我逃也似的迎宾区,调试好参数后也没能闲多久，尽职尽责拍摄迎宾纪实，镜头几次扫过陆允。
伴郎装低调简单,奈何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淡淡然往那一站，已是鹤立鸡群。
没想到他这样的性格，居然也会答应招呼宾客。
年轻宾客多少都要多看他两眼，招蜂引蝶。
秉承职业操守，新人依旧是视觉焦点。
宾客迎得差不多了，我举着相机,打算再拍一张迎宾区的细节。
陆允就这么闯进来,坦荡地，潇洒地,勾唇朝镜头比了个v。
我心脏漏跳一拍，按在快门上的手指迟迟未松开。
陆允的笑容一闪而逝,朝我动了动眉毛。
我又抓拍了一张,才放下相机。
“干嘛？”
我按下扑通乱跳的心。
我是专业摄影,绝对不会被无关因素干扰。
我还没忘记昨天冤枉他的事。
算了，他都朝我笑了能有什么坏心思。
“借钱。”陆允手朝我一伸,理直气壮道。
我：“啊？”
我满头雾水。
“要借你充电线吗？”我思忖着问。
充电打开微信就成吧？借钱还钱,一来一回,等等还嫌我烦。
“钱都在卡里,要给份子钱,先借我点。”陆允有点不耐烦了。
我想起来了,他的卡还在我这。
我从随身包里找出卡递给他。
陆允看着卡,皱起眉,“你随身带着干什么？”
我：……
我目光闪躲：“那不重要，你不欠我的。”
“没绑卡，你先借我。”陆允扯扯摄影机的带子，一副不讲理的样子。
我们拉拉扯扯到签到台前，我还赶着到内场拍摄，只得妥协，掏出手机扫码。
收钱的中年人是新郎那边的，看着我们欲言又止，正巧新郎过来，跟陆允打招呼，看到我扫码诶了一声。
“白摄影，哪有让摄影师随份子的。”新郎刘修挡开我的手，不让我输入支付密码。
“我帮这位伴郎给的。”我瞥了眼陆允。
陆允点点头，“对，当我们俩给的。”
谁跟你我俩呢，猜不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人结婚呢！
刘修害了一声，一脸好笑，“那更不能给了，开什么玩笑，你还是来救场的，伴郎本来也不用给……怎么能让你们……不是，怎么找白摄影借？”
“我们那边就是这个习俗。”陆允面上表情淡淡，大手一挥，补上我支付密码最后一位数字，钱转了出去。
我愣了，这王八蛋！
陆允朝中年人说，
“陆允，陆地的陆，允许的允。白淼，白色的白，三水淼。写一起。”
中年人搞不清情况，看了刘修一眼。
刘修若有所思，让他记下。
内场音乐响，我没空再管陆允，指指里面，带着摄影机离开，有种上班倒贴钱的憋闷感。
刘修拍拍陆允的肩膀，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没散，“上周我看白摄影就觉得脸熟，原来叫白淼啊，这不是你前……”
陆允扫了刘修一眼，咬牙切齿地道：“新婚快乐啊，刘社长。”
刘修不怀好意地嘿嘿两声，搭着陆允的肩膀进了内场。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双机位拍摄绰绰有余。
终于到敬酒环节，我跟拍，小叽抓拍。
新人一桌桌敬酒，开头还游刃有余，到后面几桌伴娘和伴郎都有点支撑不住。
新娘家族人多，又是同辈中最小的，打小受宠，兄弟姐妹报复性地给新郎灌酒。
新娘笑娇俏，伴娘们也在起哄，新郎喝得昏昏，伴郎们挡酒挡得笑容都憨了。
到最后一桌就陆允面不改色，帮新郎喝了最后一杯酒，将杯子倒扣在桌上。
众人笑着鼓掌，我忠实记录着每个环节，第一次知道陆允这么能喝。
敬酒环节结束，我和小叽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到角落里给我们留的位置。
“等等还有外摄，我看新郎喝了不少。”我担忧道，“还好早上留了合照。”
“安啦，只是拍照。”小叽胡吃海塞，告慰早已空空的肚子，“大不了延后，今天天气好，我看新娘还安排了跟妆。”
小叽边吃饭边瞄我。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叽哥，工作时间不要八卦好吗？”我对他说。
小叽：“现在中场啊，不算工作时间。”
“妙哥，深藏不漏啊。”小叽用手肘咕咚我，“他就是那个XXL吧？”
我：“……”
我：“吃吧你!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张望了一圈，看见陆允和一个伴郎哥俩好地勾肩搭背，身边还坐着个女孩。
我把脆骨咬得咔咔响，心里不是滋味。
还是找个时间把卡还给他吧，陆允现在过得挺好的，我添个卵乱。
“小叽，外摄换你去吧。”我对小叽说。
“都行，你不缺钱了啊？”小叽疑惑道。
我瑶瑶头，“有点累。”
“路遇前男友什么的，死灰复燃什么的，我懂我懂。”小叽无奈拍拍我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你没喝酒也跟着微醺是吧。”我咬牙切齿，简直想给这小子来一拳。
“你自己跟新郎新娘说。”小叽夹了一筷子鳗鱼，“职业操守嘛，主顾意愿为上。”
宴散，陆续有宾客离开，或选择到订好的房间休息。
新娘在补妆，新郎正安排人收拾场地。
我推辞临时有事，新郎问过新娘后爽快答应，说话还有点大舌头。
我看着好笑，递了颗薄荷糖给他。
“我同事拍照水准很高，不要担心。”我迟疑了一下，
“那个，刘先生，陆允呢？”
“什么刘先生，喊学长，我C大篮球社的，我不信你没看过陆允的的篮球赛。”
刘修把薄荷糖塞嘴里，一个激灵，眼神都清澈了，叹道，“好强劲。”
“哈哈哈，我只去过一次。”我有些尴尬。
刘修摸着下巴说。
“那也是校友。陆允喝晕了，在802，你顺路帮我看一眼，把两个醉鬼放一起好像不太好。”
我：“我没说要去……”
“他这两年不容易，拼命工作还债，约十次九次出不来，哎，他是不是欠你钱，别追那么紧啦。”刘修语重心长地说。
我眼睛睁大了，指指自己，“欠钱？他不是保研吗？”
“没，我也不清楚，你自己问他吧。”
我还愣着，刘修推了我一把，自顾自进了化妆间，“我也去补补妆。”
陆允没在A大读研，去工作了，整整两年，为什么？
拿出陆允那天扔给我的卡，ICBC，卡的尾号很眼熟，密码是我的学号。
里面有三十来万，最后一笔进账是陆允突然出现在楼下的那天。
两年前，陆允爸妈为我做保，让我向银行借了三十万，给我奶奶做手术。
算上利息，大致也是这个数。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我进电梯，按了两下，八楼的键才亮起来。
为什么甩给我这张卡？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
为什么没去A大？
我要找陆允问个清楚。
我游魂般出了电梯，敲响802的门。
开门的是个两颊陀红的汉子，也是伴郎。
见到我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人了，刘修怎么想的，让醉鬼照顾醉鬼。”
“辛苦你了，我是陆允的朋友。”我说。
伴郎拍拍我的肩，善意道：“我在隔壁，有事喊。”
陆允一身酒气，脸朝下埋在洁白的被子里，大夏天的，外套还穿在身上，鞋子飞到床的另一侧，料想是刚才那位哥们的杰作。
我长叹一声，把人翻过来，脱下外套和袜子。
抽了几张纸巾打湿，拨开他脸上的头发，帮他擦了擦脸。
这可怎么办，醉成这样。
空调声呼呼，指尖划过陆允高挺的鼻梁，曲起指节在他额头敲了一记。
我等等他好了。
作恶的手指猝不及防被抓住。
陆允半睁着眼睛，似有些迷茫地看向我。
“白淼。”我听见陆允说，“你跑哪去了？”
他醉得明显，扶着床头坐起来，紧紧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静静看着他，满腹疑问在唇边打了个转，咽回肚子里。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陆允的声音带着醉酒的喑哑，责备也像是情话。
我鼻尖发酸，胸口发涨，仿佛看到两年前，我不告而别后，茫茫然的他。
他轻轻拥住我，一手覆在我后脑，呼吸打在我耳畔，挑拨得人心烦。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怕忍不住回去找他。
我嗅着他衬衫上的酒气和淡淡的烟味，脑袋昏昏，好像也醉了。
趁他醉着，我才好鼓起勇气，紧紧抱住他。
“你没在A大读研吗？”我轻声问他。
陆允更用力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上，温热的湿润触感很快透过衣服侵袭而来。
“你……别这么用力。”
陆允哭了，我忙不迭拍他的后背，他背上的肌肉用力到紧绷。
“没有。”过了许久，陆允才开口。
得到准确答案，我使劲从他怀里挣脱，眼眶也红了。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他。
我一直以为陆允在A深造。
到头来，我又拖累了他，那我两年来没日没夜又算什么？
陆允捂住自己的眼睛，胸膛起伏。
“那你又为什么甘愿被钱羞辱？”
陆允的声音依旧沙哑，听起来清醒了许多。
他的话一字一句，利箭般钉在我的心上，我如坠冰窟，一颗心被钉到南极，空调呼呼是要命的寒风。
“你知道？”
我推开他，惊讶地，急促地，宛如收音机旋钮忽地扭到最小声。
“你以为他们不会告诉我，还是以为，我会由你不清不楚就跑了？”陆允声音越来越冷静，“你知道我有多固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