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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姚哲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身世有点复杂，几乎是在“寄人篱下”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本来被父母抛弃，待在福利院,直到三岁时,姑姑找到他,把他带在身边。可好景不长，他七岁那年，姑姑去世了。姑父不愿管他，随手把他扔给其他亲戚，可那些亲戚谁也不认姚哲。
也许是他再也受不了那样的日子，有一天,他淋着大雨,一个人走回了福利院。
福利院通常不收这么大的孩子，幸好那位院长心善,还是留下了他。而我家，就在福利院附近。
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总怕我孤单,就鼓励我去找福利院的小朋友玩。我性格开朗,很快成了孩子王，大家都喜欢跟着我闹。只有一个人,总是远远地躲在角落——那就是姚哲。
我注意到他之后,也试着邀请他一起玩,可每次他都摇头拒绝。那时我还小,自尊心强,心想：居然有人敢拒绝我？
一气之下,我就带着其他孩子跑到别处去玩,故意不让他看。
可后来我发现,不管我们去哪儿，姚哲总会悄悄出现在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望着我们。
他就是不愿意加入。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听见院长和他聊天。院长问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玩，他低声说：“我身上脏，怕弄脏管青。”
我这才留意到，姚哲身上的衣服，确实是旧的。不，不止是旧，更像是被好多人穿过、洗得发白的那种。
回家后，我问妈妈。妈妈说，像姚哲那么大的男孩，很少有人会往福利院捐衣服。
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那……我能把我的衣服给他穿吗？”
那时候我其实比姚哲还小两岁，但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个子甚至没我高。我的衣服，他应该能穿得下。
妈妈听了，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小青，你懂事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推开她的手，扭头跑回自己的房间。我翻出了几件妈妈刚给我买的、还没来得及喜欢上的新衣服，整整齐齐叠好，装进一个不显眼的袋子里。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给姚哲送东西，不然那群小跟屁虫肯定缠着我要。
收拾好后，我一路小跑去了福利院。那时候孩子们还没下课，院子里空荡荡的。我提着袋子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不觉走到了院长办公室后面。
窗子开着，我听见院长和一个姐姐在说话。
“院长，您打算一直把姚哲留在这儿吗？”
“嗯。”院长叹了口气，“他没有可依靠的亲人。他姑姑以前跟我说，他的出生本就不被期待，不然他的名字也不会是……”
姚哲。
夭折。
那时的我，还听不懂那两个字的意思。直到后来，在语文课上第一次学到“夭折”这个词时，我才忽然明白——原来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没人会说出口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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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上初中时，我就察觉姚哲和其他朋友不一样。他太黏人了，恨不得与我形影不离。每次我交新朋友出去玩，他总要默默跟在后面，不参与、也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待在我视线所及的角落。
我理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但少年心性总是喜欢新鲜事物，谁愿意永远只和同一个人做伴？
那太无趣了。
为这个，我跟他闹过好几次。也算不上吵架，多半是我单方面数落，他垂着头安静地听。
我问“下次还跟不跟”，他总是摇头。可下一次，那个清瘦的身影依然会出现在不远处。
久了，我也懒得再说，干脆装作看不见他。
高一那年，我们爆发了唯一一次真正的争吵。
高中我们没分在一个班，他在走廊尽头的火箭班，而我在另一端的普通班。距离让见面变得奢侈。他说想一起上下学，可他们班比我们普通班多一个补习时间，我不愿等，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他没坚持，只轻声说：“那你注意安全。”
我敷衍地应了声“你也是”，便匆匆走开。
在学校里，他偶尔遇见我会打招呼，我却常常别开脸假装没看见。那时我最在乎面子，而姚哲在学校的风评并不好，都说他孤僻古怪，瘦得嶙峋，像有什么心理问题。说的人多了，连我也开始用那样的眼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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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最清楚，他不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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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那天早晨，他说补习取消，想和我一起回家。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早点放学就自己回去啊，干嘛非要跟我一起？我就没别的朋友吗？”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姚哲搭在我肩上的手缓缓垂下，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他说：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他缓缓抬起头来，我看着他的脸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难过的神情。
“我就让你，这么难堪吗？”
“抱歉。”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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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后，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我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做错事了，姚哲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不过粘人点，怕生一点，我这样实在是……
“管青！”班长的喊声打断我的思绪，“能帮忙搬一下明天运动会的器材吗？”
“没问题。”
我跟着班长离开，完全忘了抽屉里的手机。
搬完器材，窗外已飘起细雨，且有愈下愈大之势。班长过意不去地说：“雨这么大，我让我爸顺路送你吧？”
我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笑道：“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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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家后，我用书包挡着大雨往家门口跑去，却发现妈妈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等我。
“小青，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
“你怎么不回我电话？”
“啊？”我下意识去掏手机，却发现口袋空空。
完了，我把手机丢学校里了。
“算了算了，回来就好。”妈妈推着我走进家中，擦擦我的湿发，“我去端菜，你给小哲回个消息，就说你到家了。”
“干嘛给他回。”我一听到姚哲的名字回想起早上的事情，不爽道：“要回你回。”
“怎么啦，你们闹矛盾了？”妈妈把菜放在桌子上，“你之前不接我电话，我给小哲打了电话，这么大的雨，他估计还在找你呢。听话，给他回个消息。”
“找我？说不定都到家了吧。”我笑着哼哼两句，跑到门外看了眼姚哲他家——现在姚哲搬到了我们家隔壁，是院长暂租给他的。
他家门前还是干的，看来确实还没回来，外面的雨下那么大，我虽然不爽还是迅速给姚哲发了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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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我就听到隔壁传来声音，我和妈妈同时看向门外。
“小青，你打点菜给小哲送过去，今天院长不在，小哲估计没饭吃。”
“我不去。”我把头埋在桌子上，嘟囔道：“我还没原谅他呢。”
“小青啊，你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和小哲闹别扭呢？”
“没啥原因。”自知理亏，我心虚地转移视线，然而这一动作被我妈精准发现，“是不是你又乱发脾气了？”
“没有。”我一把站起，清楚地知道要是我现在不去送饭，我妈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歇停了，于是干脆拿起准备好的饭盒，多装了一些菜，起身就走。
“不要和小哲吵架啦！”
我妈的声音在身后追，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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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姚哲家门口时，我还有些心虚，刚准备敲门，却意外发现门根本没关。
“姚哲？”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直接推开了门。
我不是没进过姚哲的家，还是一样简陋。
“你干嘛不说话？”
我进门走了两步，抬眼就看见他提着书包站在桌边发呆。
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身上怎么全湿了？”
我连忙上前，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却被他半路握住。
随后，他轻轻地，轻轻地将我放开。
我看见他缓缓抬起头来，彻底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目光空洞。
他声音极轻，一字一句道：“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抱歉。”
“抱歉。”
他一连串的道歉让我直接愣在原地，我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指指饭盒：“记得吃饭。”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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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洗完澡，心里空落落的。打游戏时，姚哲苍白的脸总在眼前闪现。
方才光线太暗，他又淋了雨，我竟没发现……
姚哲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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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本应该是睡觉的时间，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姚哲朝我道歉的画面。
“叮——”
房间里的电脑突然传来消息音，我连忙看去，□□亮了。对了，我虽然没带手机，但是电脑和手机的□□是连着的。
按理来说这么晚我是不会回人消息的，但是我现在莫名感觉有些心慌，于是毫不犹豫地下了床，来到电脑前。
打开消息栏，只有一个人给我消息。
姚哲：管青，我还能再见你最后一面吗？
卧槽！
我当场尖叫起来，这条消息怎么看都不对劲啊！什么叫最后一面！！？
然而我还来不及震惊，下一条消息传来。
姚哲：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上一条消息则是被他撤回了。
不对劲，不对劲！
就算我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姚哲的异常，我迅速披好外套，跑到姚哲家门前，却发现他家的大门还是保持着我离开的模样。
来不及多想，我直接推开房门，直奔他的卧室。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床上亮着点光。
“姚哲！”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那被窝里的人慢吞吞抬起头来，看清来者是我后又猛地将自己缩进被窝里，我迅速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发现他现在脸色红得吓人，像是发高烧。
“你怎么样？”
姚哲低着头，不敢看我，身子颤抖着往后躲去，却因为生病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只能坐在原位。他声音哽咽：“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还醒着、我本来、不打算缠着你的。对不起……”
“什……么……”
我颤抖着托起他的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他通红的脸颊和满脸的泪水。一滴滚烫的泪滑过他的面颊落至我的手腕。
灼得我心里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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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夜之后，我和姚哲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黏着我，连放假时都鲜少主动联系。但我们在一起的有限时光里，我总能捕捉到他悄悄投来的目光，在我低头看书时，在我与旁人说话时，那视线小心翼翼，却在我抬眼的瞬间仓皇逃开。
以前我总是假装不曾察觉，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换我紧紧跟随着他。
因为那个夜晚的记忆太过惨烈，四十度的高烧，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医生严肃地说：“再晚一两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我父母吓得脸色发白，而病床上的当事人却异常安静。
不，不是安静。当我走近时才发现，姚哲在哭。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极力压抑着抽泣声，仿佛连流泪都是一种过错。母亲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用眼神示意我。我犹豫着走近，我的身影映入他眼帘的瞬间，他慌忙用手捂住脸，动作大得差点扯掉手背上的针头。
“别动。”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趁他怔住的片刻，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我学着我妈安慰我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他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抽泣声渐渐止息，他安静地靠在我肩头，终于……停止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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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我办了一场生日会。那天发生了一件我从未预料到的事。
姚哲向我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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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班里人缘不错，来的朋友很多，气氛很热闹。我们都还未成年，便以饮料代酒，玩起了些尺度较大的游戏。
印象最深的是“传冰块”——一个人用嘴含着冰块，传给下一个人。
起初不少人都有些犹豫，这个年纪做这样的游戏确实有些逾矩。但看到准备好的冰块那么大，我觉得就算三个人分都绰绰有余，便率先答应了。
说到底，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那些难以言说的心思，谁不想借着游戏的机会，偷偷尝一点甜头呢？
可我没想到，抽中这个游戏的只有我，而我的搭档……是姚哲。
我捏着纸条，望向坐在角落里的他。他慌乱地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
“哎呀都是男生，有什么关系！”
“就是！除了管青还没人抽到呢！”
朋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姚哲慢慢坐到我身边。我含住那块冰，缓缓靠近他。他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不知为何，这一刻的姚哲竟让我觉得……有点性感。
我在想什么？
他可是男生。
“哇！”
“要亲上了！”
在朋友的起哄声中，我下意识想回嘴，却一不小心让冰块滑落。姚哲本能地向前想接住，却在半途不知为何改变了方向。
他径直吻上了我的唇。
喧闹声瞬间炸开，欢呼和尖叫几乎掀翻屋顶，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当我回过神时，只看到他整张脸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像晚霞烧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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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会草草收场，我正想溜回家换掉这身沾满奶油的衣服，却被一只手从身后拉住。
是姚哲。
他紧张地看着我，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生气了吗？”
“什么？”我一头雾水。
“对不起……我不该亲你的。”
“哦，这个啊。”我松了口气，反而有点欣慰他终于敢主动跟我说话了，哪怕又是道歉，“没关系，小时候玩过家家，我们不也亲过吗？”
“这不一样。”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像下了什么决心。
“管青，我喜欢你。”
我眨了眨眼，道：“哦……原来你喜欢我啊。”
他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但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点头说：“谢谢你的喜欢。”
“啊？”他彻底懵了，“管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是谈恋爱的那种。”
那一刻，这些年姚哲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特别，连同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情节，在我脑中瞬间串联成线。
原来，姚哲他一直……是这个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