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阿福和闻肃尘长得极像,但晏烛从来没有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过。
他的阿福虽然也总独来独往,但他会笑会生气,会跟他撒娇跟他闹脾气,跟小师兄那块木头完全不一样。
在焚雪峰时那漫长的日子里,阿福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陪伴和开心的记忆。
但那片雪,那一剑,不是他的阿福能做到的。
只有闻肃尘。
只有闻肃尘能用那一剑斩断秘境,也斩断了他跟阿福之间的关系。
原来一直以来陪着他的,就只有闻肃尘。
那一刻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想问清楚,还是想逃避。
秘境像是明白他的纠结,将他吞了进去,却没把他和闻肃尘关在一起,而是将他扔在一片漆黑中。
晏烛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似乎有人在黑暗中交谈。
他微微侧耳听了一下,听不清内容,也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但能辨出方向。
于是他便循着那声音走过去,越走越近,直到能完全听清那声音。
“等将来他长大了,我亲自教他剑法,他一定会名扬四海!”男人带着笑的话语落在耳畔,是晏烛讨厌的声音。
晏烛愣了一下,使劲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感觉眼前被晃了一下,四周景色也变了,一张熟悉的脸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只是这张脸比他印象中的要年轻一点,意气扬扬的,并不讨喜。
“还没生呢,你倒打算好了。”女人笑着应他,声音里满是温柔,“说不得他要跟我一起练术法的。”
晏烛循声转头看去,便看见一张许久未见的脸,同样比他记忆中更年轻,喜笑盈腮的,看上去很是幸福。
晏烛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秘境的制造的幻象,是他的心中的影子。
但就算知道,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很轻地叫了一声“娘”。
晏追云听不见他的话,只是笑着低头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像在和尚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坐在她对面的人笑道:“我的儿子,自然是剑道的天才。”
晏追云嗔了他一声:“就算不是,那也是我们的宝贝。”
“是是是,快些喝药吧。”男人笑呵呵地端着一碗汤药送到晏追云嘴边,“再不喝要凉了。”
“怎的不做成丸药,苦死了。”晏追云说着,还是接过药一饮而下。
晏烛就站在身旁,眼睁睁看她将药喝下去,连忙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日光像是被他攥断,天色大亮的宫殿瞬间暗了下去,原先坐在他跟前的晏追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卧房传来的痛苦喊叫,以及稳婆惊慌地喊着“大出血了”。
瞬间的变换让晏烛愣了一下,旋即很轻地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葫芦。
他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要破除这种幻境很简单,只要找出其中的“眼”就好。
这个眼一般是人心里最重要的、最无法割舍的东西。
晏烛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男人一眼,手指缓缓攥紧。
只见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担忧,有的只是欣喜和期待。
每一个天才的诞生总要经历些苦难,这不恰恰说明晏追云肚子里那个是不世出的天才?
女人痛苦的喊叫持续了数日,若换作寻常人,早就死了,可修仙者体质强悍,用丹药撑着,总算吊着她一条命,吊着她生下了腹中的孩子。
但她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
晏追云心里一阵惊惶,她想看看那个孩子,想问问她的丈夫,但她太累了,累得眼皮也睁不开,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徒弟哭声。
像是在哭坟。
晏烛从外面走进来,看看模样稚嫩的师姐,又看看一出生便出气多进气少的自己,皱起眉。
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还好活下来了。”男人后怕地抱着孩子,连襁褓都没有整理好,便迫不及待地吩咐身旁的徒弟,“去把测灵根的法器拿来。”
晏烛闻言伸出手要去碰男人怀里的婴孩,他以为这次也会抓空,却没想到他居然碰到了。
指尖触碰到那细嫩皮肤的瞬间,他就感觉眼前一花,等再恢复时,眼前变成了宫殿的屋顶,四旁竖着一根又一根木头,像是一个小小的牢笼。
牢笼外,他的娘亲正在哭。
晏追云捂着脸,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痛苦:“怎么会这样!他这身子,竟是连活下去都难吗?”
男人闻言脸上带着哀伤,语气同样痛苦:“用丹药吊着,总能保住,只是不能修炼了。”
晏追云哭起来:“都怪我,若我孕时再注意些就好了!”
“不怪你。”男人深深叹了口气,“你为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连境界都跌落了,你已经尽力了,是他命中如此。”
“修为可以再练,可这孩子……”
她未说完,就听见身旁孩子的呼吸似乎又变弱了,连忙转身拍拍他的心口,将灵力灌进他的灵脉中,护住他那如烛火般的生命。
仿佛感受到流转在身体中的灵力,就算知道这是幻境造成的错觉,晏烛还是出声叫住了晃悠悠往晏追云身边去的器灵:“梨花,再等等。”
梨花“噢”了一声,又晃悠悠飘回来,停在了小床旁,跟他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给他起个名字吧。”晏追云也在看着孩子,轻声道。
男人默了片刻,旋即说道:“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①,就取个烛字吧。”
能取的字那么多,可他却偏偏取了这么一个算不上一个好的字,晏追云也是愣了好一会才道:“可这名字……。”
“好养活。”男人解释道。
晏追云皱起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还虚弱的孩子,也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很轻地点点头:“那就叫这个吧,闻烛。”
“不,他是你怀胎十月,拼着命生下的,自然要随你姓,叫晏烛。”闻天仞声音温和,像是浸着爱意。
但晏追云分明从他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嫌恶。
她不愿多想,看着摇篮中酣睡的小生命,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是很轻地拍拍他的心口,叫了一声:“小烛。”
晏烛听见这声,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但他只是个被困在幻境中的婴孩,什么都做不了。
他盯着屋顶,看着那里的颜色不断变换,日升日落,时间像是摇晃的树影般飞速被摇落。
闻天仞自那之后就很少出现在这边。
外头都说晏追云生下孩子后境界跌落,潜力尽失,闻天仞四处奔波,是想为爱妻寻来天材地宝修复身体。
有弟子在晏追云面前说闻掌门对夫人爱护有加,晏追云也只是笑笑,眼中却没了往日提起闻天仞时的幸福,只是在被问起时候会答一句“他的确对我好”。
直到晏烛四岁那年,他忽然发起了高烧,小小的孩子烧得像块炭,无论喂什么丹药都没法压下他体内的高热,晏追云几乎将自己所有灵力都灌进他体内,却依旧没有任何作用,急得她有些六神无主,只能发信给闻天仞。
但闻天仞说他走不开,让她去请个好大夫便是。
晏追云只能派徒弟前往七星派,去请来七星派当时的掌门,只是人还没到,晏烛的高烧却退了。
他像是从鬼门关闯来了第二条命,原本的身体忽然就好了起来,与此同时,身边还多了两个小小的光团——那是尚未成型的天生灵宝。
天生灵宝无法锻造,只会随着部分天之骄子的诞生一起出现,然后跟着主人一起成长,按主人的意愿化成最适合主人的姿态,是世上最好的法器。
而这样的法器晏烛有一对。
诞下身怀灵宝的孩子,对母体的伤害是非常大的,难怪她的境界和潜力都跌落了。
晏追云这么想着,却不难过,反而是欣喜。
身怀灵宝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天赋极高的天才,等她的孩子长大了,自然可以去找更多更好的天材地宝来给她,这点潜力又算什么呢?
外头传来徒弟的声音,晏追云脸上露出笑,连忙抱起孩子出去。
晏烛连忙伸手去抓晏追云的手,想让她不要去。
但他的手直直穿过了晏追云的身体,只能看她抱着自己,交给了匆匆赶来的七星派掌门。
然后她听见对方说,她的孩子灵根尽毁,难登仙途。
“应该是孕中碰了不该碰的。”
一句话便让晏追云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等下次闻天仞再出现时,她几乎是疯了一样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眼中没了昔日的爱意,只余毒一般的怨怼:“你骗我!!那些根本不是安胎药!!!”
闻天仞没有反驳,而是轻轻打掉她的手,拉着修为低自己许多的妻子坐下。
“我只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个更高的起点,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闻天仞给妻子倒好一杯茶,语气依旧温柔,却说着让晏追云遍体生寒的话,“你这身体,也是生了他才会坏,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孩子,怎么就要了你半条命呢。”
这两年晏追云早就意识到闻天仞和她记忆中的人有些不同,但此时她却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她看着闻天仞,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次!”
闻天仞垂下眼,却不开口。
他这么逃避,反倒让晏追云笑了出来:“闻天仞,你在怕什么?”
闻天仞没有回答,但晏追云却已经明白了。
夫妻数百载,她了解闻天仞,就像闻天仞了解她一样。
“我要你去找药,我的,小烛的。”晏追云低声道,“如果你找不到,我就把事情说出去。”
闻天仞点头:“好,立誓。”
晏追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和他一起举起手,像是两人当初结契大典时那样立下誓言,只是那时她满心幸福,如今心中只剩阵阵寒意。
誓毕,闻天仞脸上才重新扬起一个笑,“这次出去,我收了一个徒弟,你好好收拾一下,我让他来拜见你。”
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好像刚刚那段短暂的对话并不存在,他们夫妻之间也没有半点嫌隙。
晏追云木然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很轻地笑了:“好。”
然后她就见到了闻天仞的新徒弟。
就是个半大孩子,表情又凶又冷,看见她时候满眼都是警惕,也不怎么说话,只有跪下给她磕头时叫了一声“师娘”。
闻天仞的徒弟,也算她半个徒弟。
晏追云拿了一个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温柔地摸摸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是个孤儿,没有名字,得师父赐名,叫闻肃尘。
姓闻。
晏追云又想到当年闻天仞给儿子起名时的眼神和话,忽然明白了那个“烛”字的意思。
闻天仞不是体谅她的辛苦,他只是不想要这么一个儿子。
他由始至终想要的,一直都是一个天资卓绝的儿子。
而他找了四年,终于找到了眼前这个孩子。
这才是他想要的儿子。
晏追云手指忽然加重力道,在那张稚嫩小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闻肃尘看见她的眼睛染上了一片漆黑。
晏烛也看见了。
他像幽魂一般站在旁边,试着出声,想叫一声娘,叫一声小师兄,但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在幻境中旁观了一件曾经发生过的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娘染上心魔的那一刻。
从那之后,他娘就变了。
好的时候,他娘对他很温柔,会抱着他睡,给他唱小曲,教他念书识字。
不好的时候,她就像恶鬼,会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说他跟他爹一样。
侍女们想拦,但她们修为低微,根本拦不住,只能去求助。
很快外面就开始传,说晏追云因生产境界跌落,大受打击,疯了,闻掌门担心妻子伤人,在葳蕤峰上下了禁制,不让她离开。
晏追云无法辩解。
她无法违背誓言,也压不住心魔,起初还有人愿意听她说,但在亲眼目睹她怎么残害幼子时便都不再信她半个字。
昔日意气风发的青莲仙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只被人割掉喉舌的鸟。
她越发疯魔了。
晏烛怕她。
但没有一个人想过将晏烛从她身边带走。
他们都说母子连心,她不过是病了,不该从她身边夺走她的孩子。
幼时的晏烛不明白,但长大后他再去看这一幕,却忽然明白,是他爹不想管,所以其他人便也跟着不管。
难道真的没有人察觉不对吗?
还是有的。
他曾亲耳听见师姐师兄问师父为什么那么对待师娘,他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晏烛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事情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让他爹学乖了。
他不让自己得意的小“儿子”见师娘,不让他跟师娘培养哪怕一丁点感情,两人除了逢年过节的请安,几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他让小“儿子”记住,他师娘是个疯子,会伤害他,要离她远一点。
晏烛不知道闻肃尘是怎么想的,但随着年纪一点点增长,他已经明白了他娘不是疯子。
他娘是世上最疼他的人。
“听话,把药吃了。”晏追云哄着不愿意吃药的儿子,声音温柔得像水,“吃了,我们小烛才能长命百岁。”
晏烛皱着脸,他讨厌那些永远喝不完的药,但他不敢说不,只能端起碗,憋着气一小口小一口地抿着。
晏追云在旁边看着,等着。
等着。
等着。
等得逐渐有些不耐烦。
“不想喝就别喝!”她忽然伸手打掉了晏烛手中的碗,扑上去掐住晏烛细瘦的脖子,声音带着尖锐的恨意,“不想活就去死!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至此!!”
晏烛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知道他娘又犯病了。
他艰难地去掰她的手,但那点力道就像蜉蝣撼树,直到侍女拿来缚仙索将她禁锢住,晏烛才又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他重重喘着气,看着被缚仙索困住但依旧还在叫嚷着让他去死的娘亲,默默将被打翻的碗捡起来,递给侍女:“重新帮我倒一碗。”
等他将药喝完,娘亲也恢复了。
晏追云看着身上的缚仙索,便明白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眼泪开始往下落:“小烛,小烛,是娘不好,你不要生气。”
晏烛摇摇头,走过去将她身上的缚仙索解开,说:“娘,我的书看完了。”
晏追云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泛起温柔的笑:“好,娘这就去给你拿新的。”
晏烛便捧着新的书坐到一边去了。
他总是这样,不爱说话,也不爱动,随便给本书就能坐上一天,安静得晏追云有时候都会忘了他还在。
“你不跟其他人玩去吗?”晏追云问他。
晏烛摇摇头。
除了师兄师姐,没人要和他玩。
他们都害怕。
怕这住着一个疯女人的房子。
他也出不去,爹不让他乱跑。
他更不敢让师兄师姐来,因为娘亲不喜欢他们,尤其不喜欢小师兄。
他其实挺喜欢小师兄的。
虽然小师兄不会笑,也不爱说话,像块木头一样,但他说话小师兄会听,他想要什么,小师兄都会想办法帮他找来。
晏烛再一次从闻肃尘手里接过小包袱时,晏追云忽然冲上来一把将闻肃尘推到了地上。
“不准和他走太近!!”晏追云抱着晏烛,看闻肃尘的眼神里满是慌张,她大声驱赶着闻肃尘,直到看着闻肃尘离开了,她才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轻声问他,“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害你?”
晏烛愣了一下,很轻地摇摇头,把小包袱里的东西给她看。
里头是一套法衣,其上覆着流光,像是天上的彩虹纺成,又织入了防御的阵法,漂亮又实用。
“给娘的。”晏烛道,“我请仙衣坊的织锦娘子做的,怕赶不上娘生辰,就请小师兄帮我带回来。”
晏追云愣了许久,眼泪又开始扑簌扑簌往下掉,她抱住晏烛,轻声道:“娘不过生辰,不过生辰,你不要再接近他了,他会伤害你的知不知道?”
晏烛不懂他娘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还是点点头。
他很少再接近闻肃尘,偶尔见上一面,也要避开他娘。
随着年纪渐长,他看着越发冷淡、越发受到门内弟子爱戴的闻肃尘,也明白了他娘的意思。
在外人眼中,小师兄强大又公正,对师父孝顺忠诚,会代师授业,师弟师妹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尽力帮忙,外人有事求到他跟前,他也会仗义相助,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榜样,就连他冷淡独来独往的性子也被说一言千金。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他爹对他娘情深不寿,是个好丈夫,只要他在别的地方做了很多好事,那他们就不在意他娘身上发生了什么。
小师兄变得有点像他爹,只是他爹知道要披一层伪善的皮,小师兄不知道。
这不奇怪。
小师兄是跟着他爹长大的,以他爹为榜样,除了性格,什么都和他爹学。
只是他不像他爹那样“灵活”,古板又认真,认真得不会对他和娘亲动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晏烛看着年少时总忍不住往闻肃尘那跑的自己,一直垮着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痕迹。
至少那时候他就知道闻肃尘不会伤害他。
连他爹都不会,只有娘会。
越是长大,他娘犯病的时候就越多。
清醒的时候她会笑眯眯地说“我们小烛像娘,是最好看的”,不清醒的时候她娘会指着他恶毒地诅咒他这个“长得和你爹一样恶心”的人去死,甚至有那么几次,她还试图用刀去划他的脸。
晏烛听过她很多句对不起,每次发病完,他娘就会那么说,三个字里夹着浓浓的痛苦和愧疚,她反复地强调自己是最爱他的,却又在下次犯病时用最恶毒的语气说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他。
都是他害了她。
晏烛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痛苦。
他知道娘爱他,可娘也伤害他。
到后来他又怀疑娘其实不爱他,只是善良的本性让她感到愧疚。
晏烛分不清楚。
但他更愿意相信娘是爱他的。
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的,不是吗?
晏烛站在一旁看着这百年光阴如梭而过,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痛苦了。
或许是太久了,久到如果不是这个幻境,他都快忘了当年的事。
忘记他娘是怎么咒骂他,忘记他娘掐着他脖子想让他去死的怨毒,甚至忘记他娘的模样,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想娘亲了。
如果他也有孩子,那个孩子也会跟自己爱娘亲那样爱他吗?
晏烛第一次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晏烛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看他的,但他不愿意再生下一个自己。
“娘。”晏烛放下手,看向朝自己伸出手的晏追云,第一次开口问她,“您后悔生下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听犯病时的娘亲说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清醒的她口中听过一次。
他觉得肯定是有的,所以他从来不问,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开口问上这么一句。
但幻境似乎觉察了他的想法,本不该听见他声音的晏追云忽然笑了,声音温柔地说:“从来没有。”
晏烛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朝晏追云伸出手去,想抱抱她,却又被晏追云掐住了脖子。
“小烛。”晏追云温柔似水的声音落在耳边,“娘舍不得你。”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让晏烛一下回忆起了许多年前被他娘掐住的痛苦,但这次没有人再阻止他娘了。
晏烛看了一眼不远处急得直打转的梨花。
他什么都不用说,但梨花已经明白了,它晃悠悠飘到晏追云身后,小小的手按上晏追云的背。
晏烛就看见晏追云的眼睛缓缓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晏烛垂下眼,轻声道:“你说过,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但幻境不会将这一幕给他看。
仙途漫漫,每个人都会有在乎的人,会经历生离死别,会有难以磨灭的伤口和恐惧,就算是最自私的人,心中也会阴霾。
而幻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闯入者的内心,让他想念,让他痛苦,让他对着唯一破局的办法却下不去手。
“可惜你选错人了。”晏烛不错眼地看着像泥一样开始一点点化掉的娘亲,轻声说着话,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跟这个幻境说,“我不会对我娘手软。”
随着他话音落下,晏追云彻底化成一滩泥水,豪华的宫殿也开始崩塌,吓得梨花连忙钻到晏烛颈边,细细地叫他:“小烛小烛。”
“没事。”晏烛看了一眼即将砸下来的石瓦,就见那些东西在落下前便化成细碎的光点,像是在下一场雪。
等到宫殿彻底消失,雪也化了,露出秘境本身的模样,晏烛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中,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福……?”晏烛迟疑地叫了一声,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第二重幻境,只能小心一点。
阿福闻声走过来,轻声开口:“师、师父……”
声音轻得发虚,也不敢抬眼看他,别别扭扭的样子让晏烛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怕他生气,试图用毛茸茸的样子让他心软呢。
晏烛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却还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最后只是叹了一口很轻的气:“你怎么在这?”
映在地上的身影一点点拉长,最终变成少年的模样。
他微低着头,答道:“感觉到你。”
换作以前,晏烛会觉得他这模样乖巧可爱,但知道他是谁后,便觉得这姿态无端有些眼熟。
小师兄在他爹面前也是这样的,微低着头,神色认真,一副奉命唯谨的样子,只是小师兄身量高气势又强,所以看上去没有阿福那么乖。
晏烛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眉心,将他的脑袋掰起来,问道:“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阿福摇了摇头,解释道:“我用特别的法子找到你的。”
至于什么法子,却是不说了。
晏烛也没追问,他不担心祁然音跟空浮,就怕晏之桃出事,便问道:“这里危险吗?”
阿福依旧摇头:“最难过的是幻境,进来后反倒好些,她不乱跑不会有事。”
晏烛这才放心下来,开始在乾坤戒里找寻人的法器。
他根本没想过会有晏之桃这一茬,自保的东西准备了不少,寻人的是真没有。
晏烛只能寄希望于阿福:“你能找到她吗?”
阿福没有,但闻肃尘有。
晏烛见他犹豫,立刻道:“不行我就自己想办法。”
只是他能有什么方法,八成还是用土办法一寸一寸地找,虽然有法器,但也累人。
阿福不可能让他这么做,只能点头:“先找个地方休息。”
他说着,目光在晏烛脸上扫过,声音放轻了一点:“困了吗?”
晏烛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挑眉道:“累了你要背我吗?”
他说完,两人都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晏烛就看见阿福眼中泛起很浅的笑,于是自己也笑了。
如果是闻肃尘本人在这,他是决计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对着阿福时他作为师父,也不可能去问一只小猫咪这种话,但现在两人一结合,他倒是说得出口了。
阿福很轻地点点头:“好。”
“就你这身板,背我?”晏烛看他,“等你长大一点再说。”
阿福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从乾坤戒中拖出一辆车来。
这车看着普通,但内里有两三间房的大小,虽然比不上飞舟,但还是能住得舒服的。
阿福拉着他上车,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找人。”
阿福皱眉:“你要怎么找。”
阿福掏出一打纸来。
晏烛便明白了:“用纸人去找?”
阿福点头,这东西作用跟寄灵人偶类似,但粗糙许多,炼起来也很容易,想要多少都行,让它们去找,找到了会回来报告。
晏烛见状也放心下来:“那我去歇会。”
他说完也没去床上,而是找了个张榻躺着。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睡不着,就是想靠着养养神,但他怀孕后本来就嗜睡,刚刚在幻境又耗费了不少心神,这会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阿福见状立刻下了个禁制,将四旁的声音跟动静都隔绝开,然后低头开始剪纸人。
说是要炼,但这种只用来寻人的纸人其实做起来没那么复杂,他几剪子下去出来一大串,再掐诀注入灵力往窗外一扬,它们就会自己跑出去了。
因为简单,所以晏烛醒的时候他已经弄完,正拿了个小的炉子在炼东西。
晏烛睡得迷糊了,看见熟悉的身影在炼器,下意识叫了一声:“小师兄。”
阿福闻声抬头看他:“师伯怎么会在这。”
晏烛:“……”
他笑了笑,将后头的话吞回去,改口问道:“找到人了吗?”
“找到空浮,让他去找了。”阿福答道,“吃东西吗?”
晏烛“噢”了一声,很轻地摇摇头,垂着脑袋坐在那,看上去有些沮丧:“然音也不知道在哪,还能不能再遇见,要是……要是小师兄在这里就好了。”
阿福闻言一僵:“师伯在的话会怎么样?”
晏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皮耷拉下来,眼神看上去有点凶,声音也带上了一点不悦:“以小师兄的修为,我们一开始就不会被卷进来。”
阿福抿起唇:“我做了。”
不然晏烛也没那么容易就解除幻境,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因为那一剑削弱了秘境的规则,也削弱幻境的力量。
只是这到底是他的分神,虽然是他很仔细捏的,但境界有限,如果是他本人在这,的确可以把这个秘境彻底破开。
“那也一样。”晏烛抱起手,嘟囔道,“现在也不知道要困在这里多久。”
阿福闻言垂下眼:“师父先前不就计划要来,现在是不喜欢了?”
晏烛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喜欢什么?秘境吗?我还是喜欢的,只是不喜欢这种意外。”
阿福抬眼看他:“那为什么从来不去?”
晏烛默了默,实话道:“不跟师兄一起来,我也不知道找谁。”
阿福便不说话了。
原来晏烛是喜欢秘境的,只是不喜欢跟他一起吗?所以现在才那么着急走?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听晏烛说:“其实刚成亲那会,我跟小师兄说过想去秘境。”
阿福看向他。
这事他也记得,那是个新发现的秘境,里面的情况都是未知,只知道大约是元婴等级的秘境,他那时虽刚化神,但去那个秘境很轻松,只是对筑基中期的晏烛来说,那却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小师兄当时就说嗯,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没好意思多问,就一直等,等到那个秘境都关闭了他也没来找我。”晏烛道,“后来他给了我一个乾坤戒,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自己去了,在里头得的东西都给我了。”
后来也是这样,每次他说什么地方有新秘境,闻肃尘就会去,然后把得的东西全部送他。
晏烛低下头,将手搭在膝上,手漫不经心地扯着衣摆,看着上面好似山水流动的花纹,有些出神:“我其实想跟小师兄一起去的,但我懂得不多,小师兄又忙,我不好意思问他,就偷偷查,后来才知道原来秘境也是要看境界的,我的境界太低进去里面,会给师兄拖后腿。”
阿福闻言皱眉:“我……师伯不会那么想,师父想去,他肯定会护着师父。”
晏烛垂着眼没接他这话,而是道:“低级秘境其实挺多的,但大多都是金丹起步,再低一些的很少,所以我只能先修炼,直到进阶金丹,我想着终于能去了,但我爹不让。”
他还记得他爹那天来找他,让他不要那么任性,说他不适合去秘境。
晏烛却不满:“大家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行?”
“你和他们能一样?!你连把剑都拿不稳,面对那些妖兽除了跑能干什么?”闻天仞的声音其实很低,也很浑厚,并不尖锐,但许是声音太大了,落在晏烛耳朵里刺得他生疼,“你就不能跟你娘一样乖乖呆在家,少出去给我丢脸?”
晏烛顿时一蹦三尺高:“你别提我娘!我有小师兄!他会保护我!他跟你不一样!!”
“你还有脸提肃尘!”男人怒道,“他现在已经是合体期了,成天去低境界的秘境中抢东西,丢不丢人?!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是怎么说他的?!!”
晏烛便哑巴了。
他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说法。
小师兄从来没和他说过。
“那之后我就没再跟小师兄提过了。”晏烛道,“没了我,小师兄去的秘境也高级了很多,每次带回来的东西品阶都很高,他真的很厉害的。”
“没有那种说法的。”阿福呼吸有些重,他一直以为晏烛对秘境就是一时兴起,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原因,“修仙一道本就与天争,与人争,师伯又不是夺宝杀人,去些低级秘境有什么丢人的。”
“别人是不丢人,可小师兄不一样。”晏烛道,“他是明心宗下一任掌门,是赫赫有名的降雪仙尊,他该让着那些人的。”
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他自己也没觉察的委屈,听得阿福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以后……以后我陪你去。”阿福道,“师伯也会陪你的。”
晏烛却不答了,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福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别过眼去看一旁的炉子,见东西炼好了,便打入两道指决,将那东西取出来,起身拿去给晏烛,说:“晚点给那丫头,回去了再做更好的。”
是对寻人用的子母佩,做得着急,没雕什么花纹,就是一块圆形的青玉上简单地刻了个“晏”字。
晏烛看着他掌心那两块玉佩,没接,而是抬头看他,说:“等回去了,小师兄会给我做新的。”
阿福便又不说话了。
晏烛看他这样,那颗原本没多少气的心忽然就被怒气和酸涩占据,他看着阿福,问道:“你刚刚有没有看见我的幻境?”
阿福皱眉,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那个是“属于”晏烛的幻境,就像他做的一个梦,按理说别人是看不见的,但闻肃尘总有一些手段进去。
这事说起来其实多少有点下作,但幻境没办法从外部干涉,他想帮忙就只能进去,只是他听见了晏烛阻止梨花才没出手。
“那些事你都不知道吧。”晏烛又继续问,不知道是在问阿福还是闻肃尘。
“知道一些。”阿福说道。
他以为晏烛会问他师娘跟师父的事,然而晏烛却说:“那你要我立誓吗?立誓不生你的气,不追究你骗我的事。”
阿福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立刻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低着头。
晏烛更生气了,他想骂这人一顿,但对着阿福,他又始终张不开这个口。
这个发现让他越发难受,明明被骗的是自己,结果被拿捏的还是自己。
他重重咬住唇,转过头去不看面前的人,就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他知道这样没有任何威慑力,但他不知道要怎么生气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又不至于像个疯子。
只是生完气,他又生出一种挫败感,因为闻肃尘就是个木头,肯定不会哄人,说不定到最后……
还没想到最后怎么样,晏烛就感觉手上被蹭了一下。
他一愣,转头看去,就阿福已经半跪下去,将脑袋放到了他膝盖上,像是一只做错事的小猫那样,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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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庄子外篇天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