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以前化作猫的时候,偶尔也会像这样跟他撒娇,但作为人的时候顶多就是拉拉他的手,从来没有这样过,现在暴露了,他倒是会这么撒娇了。
但不得不说,这招也的确打得晏烛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快又想起来不太对,连忙缩回手:“你干嘛?”
阿福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不要生气。”
声音并不柔软,还有些不熟练的生涩,不是阿福的语气,而是闻肃尘的——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闻肃尘在学阿福说话。
晏烛垂眼看他:“你什么都不说,我肯定生气的。”
阿福略一犹豫,还是实话跟晏烛说了。
从他为什么捏出这样一个分神,到他为什么选择继续欺骗晏烛都说了。
他话本就少,又不擅长润色,就算用阿福的嘴来说,也说得干巴巴的。
但晏烛已经习惯了,听完他的话呆愣了好一会,才很轻地问道:“那你把它埋在哪了?”
阿福默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晏烛口中的“它”指谁,答道:“娘的墓附近,我会定时去祭拜。”
晏烛“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阿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不生气了?”
晏烛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闻肃尘只是骗他,他的确会生气,可他的初衷只是不想他难过,尽管后面为了圆这个谎,他又撒了别的的谎,但那些谎言底下涌动的却都不是恶意。
晏烛没办法忽略他的心意对他生气。
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小声说:“你赔我的阿福。”
语气委屈得像是要哭。
阿福顿时无措起来:“我一直在。”
“那不一样。”晏烛道。
阿福不知道该怎么答了,他想了一会,迟疑道:“我去找找有没有分开的法子。”
想了半天,竟是想了个割裂神魂的馊主意。
晏烛有点胸闷,但一想这是闻肃尘,又觉得他这么想很合理,想发脾气,可对着这张脸发不出来。
最后他气道:“变回去!”
阿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是认真的,这才起身想去屏风后变换回来,但还没过去,就被晏烛拉住:“就在这,当着我的面变!”
阿福闻言犹豫了一下,但看晏烛沉下脸了,只能妥协。
下一刻,他身量便一点点往上挑,五官也一点点长开。
晏烛直勾勾地看着那张脸上的变化,他这时才意识到阿福完全就是更年幼时的闻肃尘。
闻肃尘没仔细瞒,他也没想那么多——
虽然主要还是闻肃尘跟阿福性格差太多,他实在很难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晏烛在心里好笑地摇摇头,等闻肃尘彻底恢复了,才又抬眼仔仔细细地看他。
闻肃尘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木头样子,只是他平时看上去端庄又一丝不苟,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但这会穿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衣服,看上去有点好笑,还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亲切。
晏烛低头在乾坤戒里翻了翻,他这边没有闻肃尘的衣服,但闻肃尘那边肯定有。
在看到架子上那一套又一套的弟子服时,他就忍不住皱眉。
“你除了这些,就没别的衣服穿了么?”晏烛道,“披麻戴孝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里头死人了。”
闻肃尘愣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弟子服很好。”
晏烛当然知道弟子服好,他自己在明心宗时也时常穿,但在宗门和在外头怎么一样?
他皱着眉,想跟闻肃尘解释一下,但刚开口说了一句又觉得哪里不对,愣了一下。
“算了,你爱怎么穿怎么穿。”晏烛从乾坤戒中拖出一套弟子服扔到他脸上,抱着手转向一旁,“我们已经和离了,我管不到你。”
闻肃尘抱着那身衣服,抿了一下唇,没有动。
晏烛余光瞥见杵在那的木头,眉头就狠狠皱了一下。
要是祁然音,他就转头……算了,祁然音根本不会惹他生气,他那么聪明嘴巴又甜,闻肃尘怎么好跟他比!
晏烛抱着手生气不理人,身后人只好先去换衣服,他动作利落,很快就回来了,站在晏烛身旁叫他:“小烛。”
晏烛没有动,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点,瞥见一点深色的衣角时愣了一下,连忙转过头去,就见闻肃尘不知从哪找了一身黑衣穿上了,原本总是一身白的人忽然这样穿,他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
“你不喜欢。”闻肃尘道,也不知是在问,还是在答。
晏烛立刻皱眉:“我没有不喜欢你那么穿。”
闻肃尘抿了一下唇,没有出声了。
晏烛已经习惯他这脾气,要是以前,他大概就跟着闭嘴,做别的事去了,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样,但许是和阿福相处的日子在前,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小师兄也不是个完全的哑巴。
他余光扫过闻肃尘的手,正好看见他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不喜欢你一直那么穿。”
那几根手指顿时放松了。
晏烛忍不住弯了一下眼,但很快又意识到闻肃尘可能在看他,连忙又收起笑意,问他:“你怎么会带这衣服在身上?”
“偶尔会用到。”闻肃尘解释道。
至于什么时候用得到,又是没说。
晏烛有点胸闷,听这意思他居然还不是第一个看到的。
这想法着实有点无理取闹,他忍了忍没说出来,但情绪还是挂在脸上了。
闻肃尘看着他:“你不喜欢。”
晏烛顿时没忍住踢了他一下,踢完又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又转过身去,继续生闷气。
“小烛。”闻肃尘叫他,“你不喜欢,我去换。”
“不准!”晏烛没有看他,但出声拦住了。
闻肃尘有些看不明白他了,皱着眉想了一会,又试探着问道:“换别的颜色?”
晏烛瞥他:“你觉得我是不喜欢你的衣服?”
闻肃尘垂下眼,没有回答,但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晏烛胸闷,他可不记得自己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
此时此刻,他油然生出一种自己跟闻肃尘和离真是离对了的感觉。
不然再过几百年,他肯定要被这个人气死!
“我是不喜欢你!”晏烛气道,“你把阿福还给我!”
闻肃尘皱眉:“你想让阿福做什么?”
“我不要他做什么,我的阿福嘴巴可甜了,没你这么气人!”晏烛说完,更气了。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一变回原来的样子就木头了!
闻肃尘垂着眼站在一旁看着晏烛。
他实在不擅长用这个模样去哄晏烛。
他是晏烛的师兄,是他的丈夫,他要做的就是满足晏烛的要求,给他最好的生活和资源,他应该是一个强大且值得晏烛依靠的人。
但晏烛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人。
闻肃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抱歉。”
“不准你道歉。”晏烛道。
闻肃尘便彻底没话他,他又想了想,还是重新变回阿福的模样,蹲到晏烛跟前,小声叫他:“师父。”
往常这时候,晏烛就会摸摸他的头了。
但这次晏烛没有。
他皱眉看着蹲在跟前的人,这次没再惯着,而是直接叫道:“闻肃尘。”
闻肃尘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以前听弟子闲聊八卦时说被父母师长叫全名时会脊背发凉,明明没做错,但就是有一种想当场跪下认错免得挨揍的冲动。
那时候闻肃尘不懂,但此时却感同身受了。
晏烛从来不这么叫他。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闻肃尘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只是他不像那些弟子那么熟练,感觉到了也不知该做什么,只能直愣愣地杵在那,徒惹人生气。
晏烛也的确更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变成阿福我就不会生你的气?你这不是在哄我,是在逃避。”
闻肃尘立刻又变了回去。
“没有。”闻肃尘解释道,“想你开心。”
晏烛这才转回身去看他。
闻肃尘低着头,神色认真,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晏烛已经能感觉到他的歉意。
可他并不想闻肃尘跟他道歉。
至少这件事不想。
“其实我们真的不合适。”晏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闻肃尘脸色微变,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说:“我签了和离书。”
言下之意就是他没有束缚着晏烛,晏烛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晏烛闻言问他:“你自己就没有想法吗?”
闻肃尘没有回答。
晏烛说:“你很无趣。”
闻肃尘点头,他的确无趣。
晏烛又说:“你在床上只会两个姿势。”
闻肃尘脸上顿时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晏烛,有点怀疑里刚刚听错了。
晏烛是……因为那事才跟他和离的?
他的震惊太过直白,以至于晏烛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行吗?”晏烛问道。
闻肃尘没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晏烛感觉他好像在怀疑人生。
要照着话本里的发展,小师兄现在就该证明自己了,但偏偏他又不是那种人,所以这会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疯狂欲言又止的状态。
憋到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我以为你喜欢。”
晏烛刚想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耳根一热:“那是因为你……”
你什么,说不下去了。
但闻肃尘也明白了,耳根罕见地浮起一层薄红,原本的慌张也消失了大半。
“你可以说。”闻肃尘道。
法器,灵兽,天材地宝,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饰,听话的徒弟,帮忙的弟子,甚至是想让他去学床上的功夫。
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说。
但晏烛从来不说。
“我说过。”晏烛看他,“说过很多次。”
他经常说,换个姿势,闻肃尘也的确听了,但换来换去就那么两个姿势。
等做完了,他又经常累得直接睡了,没什么机会说。
下了床再去提,又怪怪的。
“而且你也只会在床上做。”晏烛道。
闻肃尘有点疑惑:“不该在床上?”
他疑惑得真情实感,以至于晏烛都噎了一下。
他真的很想跟闻肃尘说床事花样多了去,让他多少去学点,但又觉得这样像在带坏他,最后只能瞪他:“你修炼碰上不会的事都知道要看书,怎么这事就不会呢!”
闻肃尘默了默:“没有不会。”
晏烛皱眉:“所以你在怪我没和你说。”
闻肃尘立刻摇头。
但事至此,他再不明白他跟晏烛之间的问题就是蠢了。
闻肃尘在晏烛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师父师娘当年是修仙界有名的神仙眷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恩爱”,更是因为他们模样也生得好,站在一起如檀郎谢女,一双两好。
晏烛作为他们孩子,继承了两人所有优点,更是生得绝世无双。
若不是当年的事,他应当也是少年成名,受到千千万万人追捧,可现今修真界提起他,不是明心宗掌门的独子,便是降雪仙尊的道侣,除了这张脸,好像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闻肃尘清楚,晏烛就像天上的明月,若不是跌落泥潭,又怎会被捧到他身旁?
闻肃尘知道自己是配不上晏烛的。
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连那把人人称颂的本命剑都是晏烛的灵宝所化,他只能不断修炼,不断精进修为,直到能把世上所有东西都捧到晏烛面前为止。
他曾经也想过向晏烛表明心迹,和他像一对寻常道侣那样恩爱地过日子,但他又怕晏烛拒绝,怕晏烛会被吓跑。
那不如再等等。
他扮做阿福,其中也搀着许多自己的私心。
他想知道怎么跟晏烛更好地相处,怎么让晏烛开心,怎么让晏烛喜欢自己。
但他发现他怎么也学不来阿福那些招数。
那不如再等等。
他总想着等。
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晏烛时,强大到可以给晏烛世上所有好东西时,他就可以跟晏烛表明心迹。
但等真站到了高处,成了其他人口中天下第一的降雪仙尊时,他又发现身上的担子太重,明心宗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修真界的安危压在他身上,如果他跟晏烛表明心迹,那这担子多少也要落到晏烛肩上。
于是他又在等。
等明心宗出现一个更合适的接班人,等修真界再多出几个大能,等到他能从这些担子中脱身的时候,他就可以用上。
结果等了又等,等了那么多年,最后在阿福那里学了那么多东西,却一次也没有用上。
不怪晏烛怨他。
不怪晏烛跟他和离。
“小烛。”闻肃尘轻声叫他,“我……我……”
他想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晏烛听,但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现在在晏烛面前的,甚至不是他的本体,而是和阿福同一个分神,但那些话阿福说得出口,他却说不出。
他已经习惯了沉默。
“抱歉。”闻肃尘道。
除了这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晏烛这一次没有生气,他看着闻肃尘,像是看到了记忆里熟悉的影子。
“我娘最后那十几年,很不爱说话。”晏烛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不跟我说,也不跟别人说,只有心魔起的时候才愿意开口。”
尽管说的都是些让晏烛难过的、恶毒的话。
闻肃尘点头:“知道。”
晏烛又说:“她也不喝药,你跟爹找来的那些药,其实她都没有喝。”
这闻肃尘倒是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记得师娘的问题并不像晏烛那样难解决。
那些药都是他们特地寻来可以提升潜力的宝药,只要按时服用并辅以修炼,境界是可以慢慢回去的,心魔虽说难解决,但也总有办法。
“她说苦。”晏烛低声说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回答。
他那时不理解,只要能活下去,能继续修炼,娘就可以离开葳蕤峰,去做想做的事,就这么一点苦而已,为什么不能吃?
但他不敢问,只能准备很多很多的蜜饯,像娘亲小时候哄他吃药一样哄着娘。
但娘依旧不愿意喝,无论是清醒的时候,还是不清醒的时候。
晏烛说道:“后来她走了,我想收拾一下她的东西,却发现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更准确地说,是除了一些衣物,就只剩下一些很多年前留下的物件。
看过的书,写下的随笔,收藏的宝贝,甚至她用过的本命法器。
“那些东西都放在一个箱子里,箱子很干净,但我感觉它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我也不知道是寄灵人偶打扫的,还是我娘偶尔会去摸摸那个箱子。”晏烛道,“我看到那个箱子的时候才明白,她为什么不喝药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想做的事。
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只剩下她的儿子。
可她是儿子的噩梦和灾难。
“她把我交给你了。”晏烛看着闻肃尘。
他的语气其实很淡,淡得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闻肃尘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委屈。
不是他对情绪感知有多敏锐,也不是他多了解晏烛,而是一种直觉,只要提到师娘的事,晏烛就会委屈。
但闻肃尘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他愣愣地着晏烛好几息,才低头在乾坤戒中翻了翻,在里头翻出一株灵植递给他,说:“前些日子得的。”
但晏烛没有接,他看着那株草,莫名有点想笑。
因为这荒诞的一幕。
因为闻肃尘这么做的原因。
他又继续说:“娘每次发完病,就会抱着我,跟我道歉,哄我。”他说着,又抬眼去看闻肃尘,“有时候我觉得你跟爹很像,但现在我又觉得你跟娘很像。”
他娘被割掉喉舌,小师兄没有学会说话。
所以遇到事,小师兄从来不问,也不知道可以问,只会暗暗地猜,然后去做。
但他也不比小师兄好。
他也没有学会。
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他不想看见娘哭。
他怕小师兄不悦。
不想看见娘不耐烦。
怕小师兄没了耐心。
不想听见娘那些让他难受的话。
怕小师兄说出些让他难受的话。
所以他们对着彼此时总是自认为善解人意地沉默着,期望对方可以主动说点什么,要求什么,并且不要为自己做不到而不开心。
但人和人相处并不该是这样的。
晏烛和祁然音相处时,会和他抱怨,抱怨闻肃尘不说话,抱怨新得的灵植不好种,抱怨新来的弟子在背后说他坏话,祁然音也会跟他吐槽,吐槽新的情人那方面不够厉害,吐槽想买的法器被人抢了,吐槽一起闯秘境时遇到个傻逼。
所以祁然音知道了他的道侣是个哑巴,知道他又得了新的灵植,会偷偷去帮他教训一下新弟子。
他也知道祁然音又换新情人了,知道他又去了新的秘境,也会去问问师姐能不能帮忙炼一个差不多的法器。
有时候他们也会吵架,最生气的时候,晏烛曾经跟祁然音说过讨厌死你了,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你,气得祁然音转头就走。
他走了,晏烛又后悔,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让祁然音消气。
不过祁然音没有给他纠结的机会,第二天就抱着新买的法器去了焚雪峰跟他道歉,他说自己有些话说重了,又说晏烛不该说那种话。
那法器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个会发光会叫的小玩具,放在晏烛的院子里当装饰里刚刚好,是晏烛会喜欢的东西。
晏烛便也抱抱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又学着他那样找了一个法器跟他道歉。
那次之后,晏烛就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知道道歉的时候要准备对方喜欢的东西。
但他对闻肃尘一无所知,闻肃尘会告诉他要出门,去做什么,去多久,但回来后却从来不和他说遇到的事,认识的人,就连给他的那些天材地宝,只要他不问,闻肃尘也不会和他解释那些有什么用。
他和闻肃尘也从来不吵架。
他不会对闻肃尘生气,闻肃尘也不会对他生气。
晏烛曾经想过,可能是因为他和小师兄感情很好,所以才不吵架的。
但后来他才发现不是那样,不吵架是因为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的期待和要求。
他不会因为闻肃尘不做什么而抱怨,闻肃尘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什么而不满。
不在意,不介意,所以也不会生气。
他们说是夫夫,却过得好似一对陌生人。
他嘴上说着闻肃尘无趣,但那么多年了,他都没有意见,怎么忽然就有了呢?
还不是因为他忽然介意了。
他开始对闻肃尘有期许了。
但闻肃尘学不来他想要的那些东西。
他喜欢闻肃尘。
但他们的确不合适。
晏烛接过那株灵草,将它收进了乾坤戒中,说:“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和离也不完全是床、床上的原因,你不用在意这个。”
闻肃尘看着他:“那是为什么?”
晏烛不敢说,他怕闻肃尘听进去了。
他怕闻肃尘真的去学着改变。
他怕闻肃尘听进去了,却没听懂。
小师兄就是个缺情少爱的木头人,可能他这辈子都无法明白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想要一个逼着自己每天说话的小师兄。
不想要一个逼着自己去学那些让他羞耻的东西的小师兄。
不想要一个强颜欢笑的小师兄。
不想要一个假装爱他的小师兄。
最最不想的,是日复一日地逼迫自己后,开始讨厌一切源头的小师兄——
他不想小师兄讨厌他。
“没为什么。”晏烛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有些不自在地转着手上的乾坤戒,“反正都离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不肯说,闻肃尘也没再问,两人便又这样沉默下来。
晏烛以为他们会和之前那样,沉默地开始做自己的事,然后等到有一件新的什么事出现,搅散他们的状态,然后两人就继续去做别的事。
但这次没有。
被闻肃尘抱住时,晏烛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有些懵地叫了一声“小师兄”,却没有做下一个反应。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其实就算在床上,闻肃尘也很少抱他。
闻肃尘身量高,肩背宽阔,但肌肉并非贲张骇人的疙瘩,而是流畅地覆盖在骨骼之上,匀称而协调。在床上时他的汗水会沿着宽阔的胸膛和沟壑分明的腹肌滑落,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力量的美感,像是一头凶猛矫健的猎豹。
但现在这样抱着他,那些如块垒般的肌肉又像一座小小的宫殿包围着他,有他最喜欢的味道,让他生出一种温暖的安全感。
和娘的怀抱不一样。
和祁然音的怀抱也不一样。
是只属于闻肃尘的怀抱。
犹豫了一下,晏烛还是没有回抱他,只是很轻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闻肃尘什么都没说,但晏烛知道,闻肃尘是想告诉他,他在学了。
但晏烛还是不满足。
他想听闻肃尘说,想听闻肃尘做更多。
他推开闻肃尘,说:“我们已经和离了。”
闻肃尘闻言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话咽回去,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可以再结。”
晏烛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摇头:“重来又怎么样,我们不会有什么改变。”
“有。”闻肃尘道轻声道,“我们有孩子。”
晏烛再次愣住,几息后眼中流露出些许茫然,语气带着疑惑:“你做这些,只是想劝我留下孩子?”
这回轮到闻肃尘愣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话还能这样听,连忙否认:“没有,只是……会不一样。”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会变得不一样。
晏烛立刻沉下脸,不悦地看着他。
这是闻肃尘第一次以本来的身份和晏烛提起孩子的事,他知道晏烛不想要,但没想到他反应居然这么大,一时有些无措:“小烛,我没让你留下。”
说完,他见晏烛脸色更难看了,反应过来那话有歧义,连忙补充道:“都听你的。”
但晏烛还是不开心。
闻肃尘有些后悔。
他打一开始就不该提这件事。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他不知道怎么哄晏烛,只能让晏烛眼不见心不烦。
他转移话题道:“我出去找人。”说着也不等晏烛回答,便飞快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晏烛顿时气成河豚,随手抓了个东西就往门口丢。
又逃避又逃避!跟他那个讨人厌的爹一模一样!!
但气归气,找人的事他也得帮忙,晏烛只能绷着脸出去。
却发现闻肃尘已经跑没影了。
他胸闷地回到车里,翻出通讯法器想问问他去哪了,但通讯法器在秘境中不能用。
这车他也没办法驱动。
晏烛只能被迫留守。
闻肃尘是两天后回来的,身边还跟着晏之桃和几个年轻的修仙者,于是晏烛原本要发的脾气只能生生忍回去,先去查看晏之桃的情况。
她受了伤,虽然处理过了,但处理得很粗糙,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晏烛立刻看向闻肃尘:“怎么回事?”
闻肃尘解释道:“她不肯。”
晏之桃连忙拉住他的手,咬着唇点头:“我急着回来,仙尊已经给我吃过丹药了。”
闻肃尘的丹药自然是最好的,晏烛这才放心下来,又看向晏之桃身后几个弟子,问道:“他们又是什么情况?”
“顺手。”闻肃尘道。
晏烛便明白了,八成是碰巧跟晏之桃落在一个地方的。
他扶住晏之桃,轻声道:“先跟我上车,好好休息。”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闻肃尘,“你安置他们。”
说完便带着晏之桃回了车上。
一上车,晏之桃就像整个人被卸了力,靠到了晏烛身上。
晏烛连忙撑住她,皱眉道:“怎么了,你身上……”
“叔公——”晏之桃撑着晏烛的肩膀,眼泪开始吧嗒吧嗒掉,但晏烛问她怎么了,她也没答,就是一个劲地哭。
晏烛只好换了个问题:“你进来的时候也被幻境困住了?”
晏之桃点头:“娘教过我怎么解。”
要解开幻境,和修为无关,和心有关,晏之桃自小在和和美美的环境中长大,没什么能让幻境拿捏的,所以跑出来虽然费了点力气,但没有受伤。
她也聪明,知道这秘境情况有古怪,所以逃出来后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用晏烛给他的法器躲起来了。
“后来就遇到那几个人。”晏之桃垂着头,抽抽鼻子,眼泪一直往下掉,“他们是万丈门的弟子,我记得万丈门就在明心宗附近,就跟他们一起走了,他们知道我有您送的法器,就让我帮忙。”
晏烛再想往下问,晏之桃却不说了。
但晏烛又不蠢,晏之桃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什么都写在脸上,他都不用琢磨就知道那几个人肯定欺负她了,八成还动了什么手脚,才让晏之桃没敢说出来。
至于用的什么……
晏烛低头在乾坤戒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盒子来,说:“我去给你煎药,你先休息会。”
晏之桃眼巴巴地看他,点点头,又说:“仙尊那边……”
“他会照顾那些人的。”晏烛笑了笑,抱着盒子走了。
那盒子是以前应云仙给他的,里面有可以压制蛊毒的丹药,让他碰上危险就吃,先压制住再去寻解法。
他不知道晏之桃身上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贸贸然提出来,只能把这丹药化开,假装是煎出的药让晏之桃喝下。
晏之桃喝完没什么反应。
想了想,晏烛又从乾坤借中翻出来一个手镯式样的法器,语气温和地解释道:“这是小师兄给我做的,能加快身体的恢复,你要养好身体,不然舅舅会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只镯子戴到了晏之桃手上,几乎是镯子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晏之桃便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脑袋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嘴里吐出痛苦的呻吟。
晏烛连忙过去,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
晏之桃没有回答,但晏烛已经明白了。
就见晏之桃光洁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只眼睛。
居然是这种控制人的邪术。
晏烛皱起眉,连忙又掏了几件法器戴在晏之桃身上,将她身上的邪术压住,这才气冲冲地出去了。
就见那几个人已经被闻肃尘捆上了,看见他来,连忙求饶,说他们只是想自保,怕晏之桃不帮忙才对她下手的,根本没想伤害她。
晏烛皱眉:“那她身上的伤呢?”
“不是我们!是妖兽!!”其中一个弟子连忙解释道,“你看就知道了,真不是我们做的!!”
“我当然知道是妖兽。”晏烛道,“我是问你们,为什么只有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却没事?她身上可有不少法器。”
那些人又开始说是晏之桃心善,保护了他们。
晏烛皱眉听着,一句话没说,但看表情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信。
那些弟子只能又转头去求闻肃尘,但话术却变了,说的是万丈门和明心宗交好,他们每年给明心宗上供不少东西,他们掌门跟闻天仞也是好友,求闻肃尘放他们一马。
晏烛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同时心里又浮出一点担忧。
如果是他爹来处理,这件事绝对会大事化小,他那个人是最在意名声的,放了,再说两句训诫的话,到时候传出去大家都会说他为人宽和,引导小辈向上,是当之不愧的楷模,至于自家人受的委屈,给点补偿就好。
闻肃尘作为他的徒弟,他的接班人,行事作风会不会和他一样?
晏烛知道自己这么怀疑小师兄有点过分,但他从来没管过门派内的事务,并不熟悉闻肃尘处理这种事的作风。
“他们给小桃下咒。”晏烛说着,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是邪术。”
闻肃尘看了他一眼。
晏烛立刻心虚地撇过眼,但只是几息便又转回去,问他:“你要怎么处理?”
闻肃尘没有回答,而是道:“我自会公正处理。”
晏烛闻言一愣,目光在那几个弟子身上扫过,见他们脸上惧色褪去不少,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闻肃尘不处理拉倒,他晚点自己收拾他们!
他正想转身回去,就见闻肃尘拿出一个法器来,那东西是个捕兽笼,用来活捉妖兽的。
晏烛便猜到他的想法,有些不确定道:“以牙还牙?”
闻肃尘点头,又说:“那邪术用不得,你且想想别的。”
晏烛便思考了一下,很快想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在乾坤戒中翻了翻,翻出一瓶丹药来,递给闻肃尘,解释道:“这是我用食人花做的,吃下的人要是动了坏心思,脑袋就会像被虫子啃噬一样剧痛无比。”
那几个弟子听见这话,都是脸色一白,连忙开口想求饶,但还没出声,就被闻肃尘下了禁言的禁制。
晏烛立刻去把晏之桃扶出来,让她看着那几人被妖兽咬出一样的伤口,又将那瓶药给她,让她喂那些人吃下,这才带着她回车上。
解除邪术需要花点功夫,但有闻肃尘在,不需要晏烛操心。
等晏之桃恢复,躺下休息后,已经过了大半天。
秘境中没有日夜,晏烛只能通过计时的法器判断秘境外应该是黑夜。
他确认了一下晏之桃没事,这才离开马车,去找闻肃尘。
他这会正坐在火堆旁,低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晏烛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他在雕一截木头,大约是要做什么法器。
他在闻肃尘身旁坐下,轻声道:“谢谢。”
闻肃尘手上动作一顿:“不用。”他说完,手上的动作又继续,只是嘴没停,“你以为我会放过他们。”
陈述的语气让晏烛心虚。
他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又连忙找补了一句:“如果是我爹就会这么做。”
闻肃尘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雕着手上的木头,直到雕完了,简单描画几笔后递到晏烛面前,晏烛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个木头人玩具,胖乎乎的,简单的五官眉眼和晏烛有几分相似。
晏烛疑惑地看向他。
闻肃尘拿出另一个木头人来,也是个胖乎乎的小人,但手艺明显粗糙许多,连五官都看不清楚。
“之桃做的。”闻肃尘解释道。
刚刚解除邪术的时候,晏之桃没事干,就一直在捣鼓这个,说要送给闻肃尘。
她的手艺不好,雕出来的只能说勉强有个人样,但她还是乐呵呵地说这是晏烛,一会要送给他。
闻肃尘觉得那小人很丑,但他觉得晏烛应该会喜欢。
晏烛喜欢,那他也可以做一个。
“我再刻几个阵法,可以做替身。”闻肃尘道。
一份随手玩乐的小礼物顿时变成一个法器。
晏烛拒绝了:“这样就好。”
他手指摩挲着那个小木人,眼中泛起笑意。
闻肃尘没猜错,晏烛的确很喜欢。
他心下稍定,又说:“你喜欢,我再做。”
晏烛摇头:“这个就够了。”
闻肃尘又道:“我跟师父不一样。”
晏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刚的事,有些愧疚:“我不该误会你。”
闻肃尘却是摇头:“你没想错。”
如果换作门内弟子,他的确会这么处理,他是明心宗掌门,必须要考虑到宗门麾下的小门派,处理太重肯定会让他们心生意见,所以只能大事化小,再给受伤的弟子补偿。
但晏之桃是晏烛的亲人,她受委屈了,晏烛必然不开心。
不就是被人骂几句,顶多师父到时再罚他,无所谓。
“我和师父不一样。”闻肃尘又重复了一遍。
晏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闻肃尘声音放轻了一些:“小烛,不和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