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烛其实没想过闻肃尘会和他直说。
这于他的确是很大的进步了。
但他低着头,没有应。
对闻肃尘而言这便是无声的拒绝了。
他也没再追问,而是道:“去休息会,我让纸人传信给他们两个,很快会跟着过来。”
晏烛摇头:“小桃在睡。”
里头也有张榻,但晏烛不想睡,所以才出来的。
闻肃尘道:“再给你一辆?”
晏烛又摇了摇头。
闻肃尘便不再说了,拿了张毯子给晏烛,然后坐到一旁去,闭着眼开始打坐。
晏烛便裹着毯子在一边坐着。
刚刚出来那会他的确不困,但这会被火一烤,困意便来了。
他有点懒,不想动,干脆抱着腿将脸埋进膝盖里,别别扭扭地准备眯一会。
他想着真睡着了,闻肃尘也会抱他找个舒服的地方躺着,所以并不担心。
但等他睡了一会,因为没坐好往旁一倒,整个人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却发现闻肃尘根本没管他。
晏烛看了一眼计时法器,发现过去一个时辰了,他又转头去看,就见闻肃尘还在打坐,而且表情有些……隐忍?
晏烛疑惑地起身过去,走近了才注意到闻肃尘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看这模样,像是在受什么煎熬似的。
晏烛皱起眉,想回忆一下闻肃尘是不是受了伤或者得了病,但闻肃尘从来不和他说这些,他也无从想起。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有些沮丧,甚至想扔下闻肃尘在这回去睡觉算了,反正他不愿意说,就是不想他关心的意思吧?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晏烛便裹着毯子在他身旁坐下了。
以闻肃尘的修为自然不需要他护法,他就是想守着。
但守的时候也犯困,坐了没一会,他眼皮就又开始打架,世界朦朦胧胧的,好似在旋转。
晏烛从乾坤戒中掏出一颗薄荷糖吃,是以前用来整蛊祁然音的,超级冰凉版,进口的瞬间他就被辣醒了,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坐在一边,像只守夜的猫头鹰。
闻肃尘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怎么?”
晏烛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哀怨,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闻肃尘便也没细问,垂着眼坐在那没动。
晏烛拿了个帕子给他擦去额头的细汗。
他什么都不说,反倒让闻肃尘有些忐忑,直到晏烛擦完汗,他才轻声开口:“一点小事。”
晏烛看他:“你以前不爱说废话。”
闻肃尘便又沉默了。
晏烛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便裹着毯子起身准备走了。
闻肃尘连忙叫住他:“明心宗出了点事。”
晏烛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很严重?”
闻肃尘摇头:“有点麻烦,不能分神。”
晏烛便点点头,其实他还想问不能分神跟你流那么多汗有什么关系,但闻肃尘不说,他也不想问了,又点了一下头便回去睡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等醒来的时候,祁然音跟空浮已经回来了,都在屋里坐着喝茶。
晏烛见状连忙起身,顶着有些乱的头发过去,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祁然音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小桃的情况我们听你徒弟说过了。”
晏烛听见“徒弟”,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有空浮在,他不好跟祁然音说这些,便跟两人聊起晏之桃的情况。
果不然,两人只知道那丫头没什么大碍,但详细的闻肃尘一点没说。
毕竟那就是个哑巴。
晏烛胸闷地解释了一下,见两人都皱着眉,迟疑地问道:“我做得太过火了?”
祁然音摇头:“就是觉得宗门之间的关系麻烦得很,等出去了,万丈门的人肯定要找你麻烦,要不你跟我回祁家躲躲算了。”
空浮嗤了一声:“直接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反正在秘境里发生的,没人知道。”
晏烛也知道空浮说得在理,他误会闻肃尘不会帮忙的时候,的确这么想过,但是闻肃尘帮晏之桃出气了,他反而舍不得闻肃尘为难了。
想到这,晏烛又想起昨晚的事,虽然知道在秘境中无法和外界沟通,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心宗最近有什么事吗?”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连祁然音都愣了一下:“你才是明心宗的人,怎么反倒来问我们?”
“我很少出门,你又不是不知道。”晏烛道,“我是指外头。”
祁然音无语,但还是回答道:“哪头都没事,有降雪仙尊在能出什么事?”
晏烛便忍不住跟着想,是啊,有小师兄在能出什么事?
于是他不再提这事,而是问起他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两人也大致说了一下,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修为都不低,在这幻境中基本遇不到什么危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忙找人。
晏烛听完和两人道了谢,又说:“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小……我还有车。”
空浮却是摇头:“哪有那么金贵,随便找个地方躺躺就行了。”
晏烛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起身走了。
等门关上,祁然音才摇摇头:“你们两个的借口都好拙劣,以他的境界就是几年不睡觉都无所谓。”
晏烛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那总比直接说我要跟你聊聊,让他先出去好吧?”
“那可说不准。”祁然音道,“你这么说,倒显得和他很生疏似的,你先前分明也没有这样,这是怎么了?”
“因为小师兄也在这。”晏烛道。
祁然音一时没反应过来:“仙尊也在?他什么时候来的?是特地来救你的?”
晏烛摇摇头:“他一直都在,就是阿福。”
祁然音面露茫然,显然他也没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晏烛只好把事情大致跟他说了一下,听得祁然音叹为观止,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真不打算跟他和好?”
问完就被晏烛瞪了一眼。
祁然音嘿嘿一笑:“好了,不招你,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没怎么打算。”晏烛道,“尽快出去,然后把孩子拿掉,云仙说拖得越久越不好。”
祁然音朝他竖了个拇指,不忘初心。
竖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如果真像你说的,仙尊想挽留你,那他就不会放你出去,只要拖过了日子,让你拿不掉孩子就行了。”
晏烛摇头:“小师兄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他也知道我的脾气,我说要拿掉,就算月份大了也不会手软的。”
祁然音无奈,连闻肃尘都劝不动,看来晏烛是真的铁了心,他也不再开这口,而是说道:“秘境都是有固定的开启和关闭时间的,一般来说,在时间到来之前我们都没有办法出去。”
晏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问道:“那不一般的情况呢?”
“不一般的情况就是这个秘境容不下你了,要把你赶出去就会提前开门。”祁然音解释道,“比如你在里头疯狂地杀灵兽、采灵草,破坏这里的物候,秘境为了自保就会把你扔出去。”
晏烛了然:“有你们在,这事不麻烦。”
祁然音无语,想说你起码搭把手,但仔细想想,就晏烛那点战斗力,帮不帮好像也就那回事,便也不提了。
“我去跟他们说说。”祁然音道,“既然要做,就得分头行动。”
晏烛点头:“等小桃醒了,让她也跟着你们去。”
这祁然音倒是没有意见,点点头:“我去跟空浮说,你自己跟仙尊解释。”
晏烛不解:“为什么?”
祁然音想给他翻白眼,降雪仙尊想留下孩子,他还巴巴跑去说你媳妇为了拿掉孩子需要你努努力,这不是找抽吗?他才不去干这种蠢事。
晏烛也反应过来了,尴尬地笑了笑:“行,我自己去跟他说。”
说完也跟着起身出去了。
闻肃尘跟空浮两人分别坐在两头,谁也没说话,气氛好像有点微妙。
晏烛不知道空浮有没有察觉什么,连忙过去拉着闻肃尘往一边走:“有事和你说。”
闻肃尘跟着走了几步,看他有走远的意思,便提醒了一句:“他不想听,就听不到。”
晏烛:“……”
摸摸鼻子,“噢”了一声:“那你也不准听他们说话。”
闻肃尘没回答,这就是答应了。
晏烛这才把祁然音跟自己说的那些提了一下,问闻肃尘是不是这样。
闻肃尘点头,不用晏烛再说也明白他想做什么了:“你想快点出去。”
晏烛点头,随便扯了个借口:“我担心小桃。”
闻肃尘却道:“你想出去吃药。”
晏烛便不说话了。
否认像是他愿意留下孩子,肯定闻肃尘说不定会不开心。
但闻肃尘却只是淡淡说了一个“好”字,好像当初签下和离书时那样。
晏烛闻言抿了一下嘴,小声嘟囔道:“你不会后面后悔吧,就跟我们和离一样。”
明明不想,但还是答应了。
闻肃尘说:“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自然也包括他想要尽快拿掉孩子的心思。
至于后悔,那肯定是会后悔的。
以后每每想起这件事,他都记得是自己亲手送晏烛出去,加快了这件事。
晏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等以后。”晏烛低下头,很轻地说出了一句比这还残忍的话,“你找别的道侣,就……”
“小烛。”闻肃尘冷冷的声音落下来,盖住了他后面的话,“不会。”
晏烛咬住下唇,不说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直到祁然音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说完了吗”,晏烛才转过头去:“说完了,他同意了?”
祁然音挑眉:“废话。”
晏烛点头,跟闻肃尘一起走过去,和他们一起讨论后面的安排。
按理说直接分散一人一个方向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晏烛的战斗力,其他人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如果再加上小桃,那更是互相拖后腿。
“但我可以去采灵草,这也算吧?”晏烛道,“这我可是专业的,而且我还有很多法器。”
闻肃尘却是摇头:“你跟我,或者留守。”
晏烛顿时皱眉:“我能帮上忙!”
祁然音也道:“只是采东西小烛没问题。”他说完,又叮嘱晏烛,“但你要万分小心,如果碰上妖兽就立刻跑,要按时回来休息,不管怎么样,安全第一,听见没有?”
晏烛乖巧地点点头。
空浮也道:“要实在跑不掉,就动动脑子,能躲就躲,再趁机逃跑,你身上法器那么多,那些妖兽伤不到你,但也别逞能。”
两人把该说的都说了,到了闻肃尘这,一句词都没了。
他本就话少,这会更是不知道该嘱咐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别乱来。”
晏烛皱眉:“我不是乱来的人。”他说着看向祁然音,“是不是?”
祁然音点头。
晏烛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跟闻肃尘和离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转移话题:“小桃呢?”
“她想跟谁就跟谁。”晏烛道,“她这趟是出来历练的,跟着你们就当攒攒经验,这机会可不多。”
以他们三人的能力,再带一个拖油瓶没什么压力,便点点头。
祁然音道:“不过我们会去得比较远,有时候几天不回来,如果你担心她,就让她跟你一起。”
“她跟着你们可比跟着我安全。”晏烛说着皱起眉,“要是有什么法子联络就好了。”
但秘境中规则复杂,除了一些特殊的法器,着实是没找。
“有。”闻肃尘却忽的说道,“晏家的玉。”
晏烛闻言一愣,翻出那块玉佩来。
这玉是很小的时候娘亲给他的,他就知道是晏家送来的,晏家每个族人都有一块,他还以为这就是个身份象征,就好像明心宗弟子每人也有一块自己的腰牌,正面就是“明心宗”三个字,背面是弟子的名姓归属,能证明身份,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祁然音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应该是用血炼的,的确可以。”他说着,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腰牌,和晏烛那块样式不同,但用途一样,是祁家的象征,“我家这个也可以,用血脉做引,在秘境内也能沟通,秘境外的虽然不行,但能通过这块腰牌确认我的生死。”
晏烛顿时高兴:“那有小桃跟着的人,就能联系到我!”
闻肃尘没说话,递了个小法器给他。
晏烛疑惑地看他,闻肃尘也没解释,自己挑了个方向,说过两天回来就走了。
其他两人见状也走了。
晏烛这才研究了一下那法器,通讯用的,但不是那种多人用的,而是一对一的。
他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他跟闻肃尘虽然没有血缘牵引,但他们有道侣契。
他把东西收起来,又翻出法器来带好,便往没人去的方向走了。
他一开始还很谨慎,都要再三确认附近没有妖兽的气息才敢往前走,但后面上头了,就没管那么多了。
而事实证明,闻肃尘某种程度上来说比祁然音更了解晏烛。
他没怎么出过门,更是没有闯秘境的经验,所以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尤其在他偶遇一只妖兽并成功用闻肃尘给的法器把妖兽干掉后,更是膨胀得没边,并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在这秘境里横着走,后面看见妖兽也不再躲,而是会主动攻击。
所以两天后回到马车,看见晏烛杀掉的几头妖兽,祁然音说不崩溃是假的。
他拉着晏烛一边仔细打量确认他没受伤,一边骂他莽撞。
晏烛还乐:“我一点伤都没有,你也太小看我了。”
祁然音气得直跳脚:“那是因为这些都是小货色!要是碰上兽王我看你怎么办!!”
结果他一语成谶。
这次再分开,晏烛带上了晏之桃,虽然看在小孩的份上他谨慎了一点,但跟祁然音想要的小心谨慎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何况晏之桃也不是个多安分的,完全就是俩牛犊子碰一起了。
两人这回是换了个方向跑的,是闻肃尘之前去过的,一路上的妖兽几乎都被他杀完了,安全得很,因为这个,两人也没那么警惕,看见什么好东西就去捡,直至来到一片花田。
那一整片花田都是灵植,还是晏烛从来没见过的,他立刻拿了个口袋给晏之桃,让她帮忙把这些全薅走。
结果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惊醒了沉睡在这花田中的妖兽。
那妖兽起初只是小小一只,看着像只巴掌大的密封,晏烛还跟晏之桃说这点大小拿个碗就扣住了。
结果话音刚落,那妖兽身形就暴涨几十倍,身上也散发出可怕的威压。
这大概就是祁然音说的,兽王。
晏之桃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甚至有点腿软,哆哆嗦嗦躲到晏烛身后,小声说:“叔公,我们快跑。”
“应该跑不掉吧。”晏烛笑了一声,往晏之桃手里塞了两个防御的法器,“给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晏之桃虽然很喜欢她叔公,但也知道她叔公是个什么战斗力,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奈何桥。
她觉得叔公不是要给他看厉害的,而是要她好看。
尤其看到他摸出腰间的葫芦,就更绝望了。
她之前看叔公拿这个葫芦浇花!
“这种蜂叫回生蜂。”晏烛解释道,“一般的蜜蜂会授粉,让花繁殖,但它相反,是以花的生气为食,会让那个那附近的花草全部枯死,等吃饱了就会再找一片花丛睡觉,进入假死状态,如果它睡觉的地方生气流失,它就会被迫醒过来。”
这也是闻肃尘没解决掉它的原因,因为假死状态的回生蜂几乎无法被感知到,必须要用专门的法器才能找到,所以这种妖兽在市面上也非常昂贵,而他们遇到的这只还是兽王级别的,更是珍贵。
要不是他跟晏之桃这种雁过拔毛的采草手法,它也不会被惊醒。
晏之桃一听更绝望了:“那它现在不是起床气很大?”
晏烛点头:“别怕。”说着便将手中的葫芦往回生蜂的方向用力一抛,“梨花,四十三。”
葫芦“砰”一声,瞬间变成人那么高。
回生蜂见状紧张起来,大概是想先下手为强,扇着翅膀就晏烛冲了过来,却被葫芦狠狠撞了一下,顿时七荤八素地原地转了个圈。
趁着妖兽晕乎的功夫,葫芦轻巧翻身飞到回生蜂头上,紧接着壶身一倾,水柱顿时从小口中溜出来,“哗啦”浇了回生蜂一个透心凉。
晏之桃听着那不断加剧的“嗡嗡”声,想落泪。
这妖兽生气了!他们要死在这里了!!
但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就看见那只回生蜂居然在哗哗往下流的水柱中倒了下去。
晏之桃:?
她风中凌乱地看着飘回来的葫芦变成一个小娃娃飞回来,蹭了蹭晏烛,嘴里还细细地叫着“小烛小烛”,好一会才回过神:“怎么回事?它它它……”
“它叫梨花,是我的器灵。”晏烛拎着梨花给晏之桃看。
晏之桃摇头,指着回生蜂,“我是说那个!”
晏烛恍然:“是黄泉水。”
晏之桃没懂。
晏烛只好解释得仔细一点:“回生蜂靠生气为食,对它来说,死气就像毒药一样,我用黄泉水浇它,它自然受不了。”
晏之桃愣愣道:“你的葫芦里装的是黄泉水?”
晏烛摇摇头,手指点了一下梨花。
梨花立刻会意地转了一个圈,紧接着它身旁就“砰砰砰”出现了三个巨大的斗柜,像是三面墙将它包围了,它就坐在中间,看上去像个帮人抓药的小大夫。
晏之桃好奇地凑上去,发现斗柜上的抽屉都标了号,便随手指了一个,问道:“这个十六是什么意思?”
“编号。”晏烛解释道,“里面装的是昆仑山上的雪水,这里每一个抽屉都链接着不一样的地方,梨花可以直接从源头取水。”
所以刚刚倒出来的不是晏烛装进去的,而是真正的、直接从黄泉流出来的水。
晏之桃目瞪口呆:“你这不是个水壶吗?”
“是啊。”晏烛奇怪地看着她,“记得你上次乱放火的事吧?我也是用水灭的,那个是妖界的幻泉,虽然没有实体,但也算水,而且不止水,梨花也能装土。”
晏之桃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法器,这……这也是仙尊炼的?”
晏烛摇摇头:“法器的确能链接不同空间来做到一样的效果,但是需要很珍贵的材料,也没办法像这样无限链接,不会有人去做的,我这是天生灵宝。”
听到是天生灵宝,晏之桃又开始觉得暴殄天物了:“那你怎么不要个更好的?!”
晏烛奇怪地看她:“这很好啊。”
他灵根尽毁,无论修炼什么都修不出名堂,但伺候这些花花草草不需要他有多高的修为,也不用他学多难的法术,唯一让他难受的就是有些灵植很娇气,必须要特定的水土才能养活,所以他拿到梨花的时候可开心了。
晏烛解释道:“我不怎么出门,这些都是小师兄出去的时候帮我找的。”
晏之桃还沉浸在晏烛拿天生灵宝当水壶的惋惜里,听见这话,便说:“要是仙尊也有天生灵宝当本命剑,那他得多强?”
“小师兄那把就是天生灵宝。”晏烛好笑地看她,“不然锻造那把剑的炼器师怕是早就扬名天下了。”
“我以前也听朋友提过。”晏之桃道,“她说不可能,天生灵宝都认主的,想彻底占为己有,除非把主人杀了,不然谁愿意把天生灵宝送人。”
“就不能是小师兄自己的吗?”晏烛道。
晏之桃愣了一下:“可我听说降雪仙尊以前用的是别的剑。”
“可能灵宝生得比较晚。”晏烛道,“天道发现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所以连忙给他补了一个。”
晏之桃知道晏烛在瞎胡扯,但不得不承认,这话听着又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合理。
她嘴角抽了抽,正想吐槽一句,就听晏烛又说:“不过那的确不是他的,是我的。”
晏之桃这次没再说惋惜了,天下第一的剑,谁敢说暴殄天物。
她刚刚还说没人愿意把天生灵宝送人,结果现在就惨遭打脸。
“回生蜂全身都是宝贝。”晏烛道,“等出去了让小师兄炼成法器,到时候给你一半。”
晏之桃立刻摇头,她在这场战斗中的参与率为零,不好拿的。
晏烛也没纠结,过去把回生蜂的尸体收起来,便继续蹲下来摘花了。
梨花也没回去,就趴在他肩膀上看他动作,嘴里还细细地叫着“小烛小烛”。
晏之桃有些好奇,拉着口袋过去跟它打招呼,但梨花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只是“噢”了一声,然后指着自己,说:“梨花。”
晏之桃又问了它一些别的,但梨花都只是“噢”一声,理她了,但很敷衍。
正当晏之桃郁闷的时候,晏烛忽然开口解释了一句:“梨花不会说话。”
晏之桃不解:“它不是器灵吗?”
“是天生的器灵,所以天生不会说话,我也没怎么教过。”晏烛一边把花往乾坤戒里塞,一边跟晏之桃解释。
主人跟器灵的沟通是不需要用嘴的,他只要想梨花就能明白,梨花的声音也可以直接传到他脑海中,所以他小时候没有教过梨花怎么说话,梨花自己也不是很爱学习的器灵,所以这么多年了,它只会说那么几句话,反正一般也没人会跑去跟它聊天。
晏之桃了然:“所以它现在像一个小孩子。”
晏烛想了想,梨花的心智也的确像个孩子,于是点点头。
晏之桃又好奇道:“那醉袖呢?就是仙尊那把剑。”
“醉袖会说话,而且会说很多。”晏烛解释道,“一来是小师兄工作的时候,那些弟子说话,它会在旁边偷偷学,二来它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跟小师兄沟通。”
晏之桃闻言奇怪道:“可它不是仙尊的器灵吗?”
晏烛闻言一愣。
是了,器灵应该可以直接沟通的,但醉袖每次和小师兄交流,都是用嘴。
他正奇怪,就听晏之桃说:“可能是因为叔公你还活着,所以不能认主吧?那仙尊真的很厉害,用一把没认主的剑修炼到现在。”
晏烛却没答了。
他以前问过它俩,它俩说天生灵宝是可以认两个主人的,只要原来的主人同意。
但醉袖没有认。
因为闻肃尘从来没提过,醉袖也没说过,晏烛一直没觉察到这点,现在被晏之桃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哪里怪怪的。
还是说他们私下其实是会沟通的,只是醉袖比较爱说话?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梨花否认了。
脑海中出现一道细细的声音:“没有噢,醉袖是小烛的。”
晏烛皱起眉,将这件事暂时压进心底,开口将还在喋喋不休的晏之桃的话题转走。
等两人闲下来了,他才拿出法器给闻肃尘发了几条消息。
晏之桃见状立刻凑上来,揶揄道:“叔公,你是不是想仙尊了?”
晏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成天想些什么呢?”
“不然你一有空就给他发消息。”晏之桃道,“我爹娘都没这么黏糊。”
晏烛无语:“我这两天就给他发了这么一次。”
“之前明明也有。”晏之桃道。
“那是报平安的。”晏烛道,“他要是超过六个时辰没收到消息,就会来找我们。”
晏之桃了然,但还是道:“那你现在就是想他了。”
晏烛虚心请教:“怎么看出来的?”
晏之桃就开始说一些她的猜测,大多是她从小话本上学来的,虽然有些离谱,但她语气兴奋又憧憬,听着就是一个怀春少女对爱情的美好向往,可爱得很,晏烛便也没纠正她,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少看点书”。
晏之桃立刻笑嘻嘻说会的。
他们这趟跑出来三天,收获颇丰,回去的时候其他三人也到了,祁然音似乎受了点伤,不过已经愈合了,只是衣服还没来及换。
晏烛立刻上去看他:“怎么了?”
“没注意,让九武猿猴甩出去了。”祁然音尴尬地解释道,“被一根树枝伤到的,没什么大碍。”
晏烛闻言笑了:“你还让我谨慎点呢,结果自己犯了这么低级的错。”
祁然音耸肩:“医者不自医,我先去换身衣服。”
晏烛点点头,又去问了空浮两句,这才跑去拉着闻肃尘往偏僻的地方跑。
闻肃尘跟着他走了一段便停下脚步,抬手下了个禁制,问道:“怎么?”
“有事问你。”晏烛看他,“醉袖是不是没认你?”
闻肃尘答道:“它很听话。”
牛头不对马嘴的,晏烛顿时明白过来,皱起眉:“为什么呀?它这些年不一直和你相处得很好。”
闻肃尘没答。
晏烛道:“你不说我就去问梨花。”
“梨花不知道。”闻肃尘道。
“但梨花可以问醉袖。”晏烛道,“醉袖肯定跟梨花说。”
闻肃尘摇头:“他不会说。”
这就是两人商量好了的。
晏烛顿时急了:“那可是你的本命剑!你能不能上点心?!”
“醉袖很好。”闻肃尘道,“别担心。”
晏烛怎么可能不担心,但闻肃尘不想说的事,他也撬不开他的嘴,到时候他糊弄几句晏烛也发现不了。
他只能去问祁然音。
但祁然音也不知道。
天生灵宝本就罕见,他跟闻肃尘这种情况更是珍稀,毕竟大部分人生来就一件灵宝,晏烛有两件完全就是撞大运,更别说他还愿意送人。
大部分天生灵宝易主都是原主人死亡,灵宝无主了才能认新的,鲜少有认两任主人的。
于是事情又转回了闻肃尘身上。
晏烛是真的担心闻肃尘,既然闻肃尘不说,他只能等回去了,找个机会把醉袖抓来,让梨花去问。
不过他也没就此放弃从闻肃尘那得到回答,第二天就要去找闻肃尘,结果祁然音说人已经走了。
晏烛顿时气得跳脚。
又逃避又逃避!!
他只能等下一回再说。
他们一般就出去三两天,然后回营地休息个半天一天再出去,晏烛也是这样,在外头跑了两天便往回赶,本来想去堵闻肃尘的,结果闻肃尘比他回来得还早。
晏之桃这回是跟着闻肃尘去的,听见他询问,便答道:“仙尊沐浴去了,应该在溪边。”
晏烛便去找他了,一靠近就看见闻肃尘泡在水里,一头长发散落在水面上,晃荡的水下看不清晰,但水上的结实流畅的肌肉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场面他都看习惯了,但在外头却是头一回,可能是多了点野趣,让晏烛耳朵莫名有点发烫,抬手揉了两下,这才走过去叫了一声:“小师……”
话还没说完,闻肃尘忽的伸手拉了他一把,晏烛被拉了个措手不及,直接“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整个人顿时成了落汤鸡。
要是祁然音做这事,晏烛会觉得很正常,骂他两句就跟他玩到一起了,但闻肃尘可不是这种人。
晏烛气道:“你做什么?!”
闻肃尘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点,垂眼看他:“想问醉袖的事?”
晏烛这时才发现他身上很凉,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脸上,像是一根勾勒着他轮廓的笔,水珠从他额头一片阴影中蜿蜒地往下流,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在鼻尖缓缓滴落,“啪嗒”落到晏烛脸上。
也是凉的。
大约是他背着光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的关系,晏烛总觉得现在的闻肃尘有些阴沉沉的,让他感觉很不习惯。
晏烛点点头:“先上去。”
他说着伸手拉了一下闻肃尘,但闻肃尘却没动。
“小师兄?”晏烛迟疑地叫了一句,“你怎么了?”
闻肃尘薄唇轻启:“想亲你。”
晏烛脑袋顿时有点空白。
成亲那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肃尘说这种话,甚至有一瞬他怀疑了一下眼前人是不是冒牌货。
“为、为什么啊?”晏烛有些懵,“你真的是小师兄吧?”
闻肃尘伸手握住他,往他体内灌了一点灵力,这种连接让晏烛清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道侣契,他这才松口气,又问了一遍:“那你干嘛说这种奇怪的话。”
闻肃尘依旧没回答,只说:“亲了就告诉你。”
晏烛虽然奇怪,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闻肃尘说的亲,就是跟以前那样碰一下,但这次不同,几乎是双唇碰上的瞬间,他就感觉闻肃尘的舌很轻地餂了一下他的唇缝,然后趁他不注意,直接攻城掠地,
闻肃尘霸道地挤压着他口中所剩无几的空间,曖昧闷重的水声像是响在耳边,听得晏烛耳朵有些发燙,唇瓣被吮得有点发疼,舌微微发麻,呼吸也开始有点困难。
就在晏烛要伸手推开闻肃尘的时候,闻肃尘便松开他,在他唇角很轻地碰了碰。
“是你不愿意。”闻肃尘说出这几个字,便放开晏烛,转身上岸,离开了溪边。
晏烛脑海中一片混乱,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不愿意什么?
小师兄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他连忙追上去,但闻肃尘这会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火堆旁,晏之桃也在旁边,晏烛便也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回去换了身衣服。
后面闻肃尘又恢复了正常,好像那天那个吻只是晏烛的幻觉一样。
但晏烛始终有些在意,他能感觉到那天的闻肃尘有些失控,但闻肃尘不是那么容易失控的人,只是他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再去问,闻肃尘也只会说没什么。
晏烛只好把这件事压进心里,准备等出去后回明心宗问他。
而出去的机会也很快就来了。
他们在秘境中这么闹,秘境终于受不了他们这些个土匪,提前打开了出口,还非常亲切地开在他附近,生怕他们晚一点出去似的。
祁然音得意道:“这法子果然有用,有他们俩在,这出口打开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那就快点出去。”晏烛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前两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肚子上似乎起了一点点的弧度,虽然可能是胖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但他是真的不敢再拖了。
几人收拾了一下东西便朝出口去。
秘境外有不少人已经在等着了,其中就包括应云仙,看见他们出来,他立刻冲上去,拉着晏烛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在里面把孩子生了。”
毕竟有些秘境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相同,他们等这么一小段时间,里面说不定已经过去一两年了。
晏烛安慰道:“放心吧,我注意着的,药带着吗?”
应云仙把瓶子递给他:“你想清楚,你现在月份又大了一点,要吃的苦比之前还……”他说完看晏烛毫不犹豫地接过药,无奈地摇摇头,“那你吃之前再听我说一件事,是和降雪仙尊有关的。”
晏烛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见他皱起眉,便知道出事了,连忙问应云仙:“小师兄怎么了?”
“就在你们进去里头没多久,忽然有人说降雪仙尊……”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原本正在听他说话的人忽然从眼前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伪装成降雪仙尊的徒弟。
而晏烛本人也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被传回焚雪峰的卧房了,手上的药也没了。
应该是闻肃尘搞的鬼,是不想让他听见应云仙说的话?还是是不想让他吃药?!
晏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管是哪个都很过分!
他气冲冲往外走,但刚跨出门,眼前就一花,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卧房。
他愣了好一会才终于慢慢反应过来,闻肃尘居然在宫殿四周下了禁制,把他软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