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烛没想到闻肃尘手段会这么强硬,当即就想找祁然音来救自己,但往手上一摸他才发现自己的乾坤戒也没了,他交流用的法器都在里面呢!
神偷都没他这手法!!
晏烛只好在屋里翻了一下,但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往乾坤戒里放,现在被拿走了,真是什么都没了。
晏烛又看了一眼身上,目光落到腰间的玉佩上。
是晏家那块玉佩,之前在秘境里为了方便跟晏之桃联系,他就一直挂在腰上了,闻肃尘没发现!
他立刻解下腰间的玉佩,熟练地联系上了晏之桃。
“叔公,你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呀?”晏之桃的声音从玉佩中传过来,听语气并不担心他的样子。
晏烛想了想,也明白过来。
他跟闻肃尘一起消失的,他们八成都以为他们是商量好的。
他胸闷道:“然音跟云仙在你旁边吗?”
“在呢。”晏之桃道,“叔公你有什么事,我帮你转告呀!”
这玉佩就这点不好,只有主人能用,如果是对着祁然音他们,他直接就说自己被绑架了,但对着晏之桃不好这么说,一来他不想小丫头担心,二来也怕事情传到舅舅那惹来误会。
想了想,晏烛心思落到离开前应云仙说的那些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时应云仙的语气有些奇怪。
“你跟他们两个说,明心宗出了点事,需要他们来帮忙。”晏烛解释道,“越快越好。”
晏之桃应了一声,又问道:“麻烦吗?要我和太爷说一声吗?”
晏烛闻言立刻拒绝:“不用,就是点小麻烦,不用惊动舅舅,你先回去,跟舅舅说等我处理完事情就去看他。”
晏之桃应了一声,确定晏烛没别的话要交代了,便切断了通讯。
晏烛这才把玉佩收好,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嚷嚷道:“闻肃尘!你以为把我关起来我就没办法了?!我想拿掉他有的是法子!!”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晏烛不知道是他听不到还是不怕,于是冲动妆台前拿起上面的剪刀对着自己的大腿直接刺了下去。
然而剪刀还没触及他的衣服就像遇到什么阻力一般,怎么也刺不下去了。
他没办法伤害自己。
虽然他本也没打算真的刺下去,但看到这场面他还是忍不住皱起眉。
这地方以前根本没有那么多禁制,闻肃尘不是一时兴起,是之前就打算好,并且做了完全的准备。
想了一会,晏烛又试探着抬手,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寄灵人偶走进来,恭恭敬敬地立在他身后。
这点倒是没改。
晏烛起身去拿了纸笔来,在纸上简单写了几个字后叠起来,递给寄灵人偶,吩咐道:“拿给去二师兄。”
寄灵人偶没动。
晏烛又道:“去请大师姐过来。”
寄灵人偶依旧没动。
想了想,晏烛又吩咐:“去三师兄那拿清心丹来。”
寄灵人偶还是没动。
晏烛皱眉:“去切盘灵果。”
寄灵人偶这回动了。
晏烛顿时蔫了。
这些寄灵人偶都是闻肃尘做的,他能指望什么呢!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但他也不能做什么,只能砸东西泄气。
等寄灵人偶来的时候,妆台上的东西几乎都被他砸到地上了。
寄灵人偶见状放下灵果,跑去打扫。
没一会,又有一个寄灵人偶过来,手上还端着一杯去火茶。
“你们想得还挺周到!”晏烛气得把茶也砸了。
寄灵人偶立刻又去泡了一杯。
气得晏烛心梗。
但他也没再对那杯茶动手,只让它放着。
毕竟对着两个木头人生气很傻。
但闻肃尘也是木头人。
晏烛又开始生气,拿起去火茶猛灌了一大口。
不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吗?
晏烛气得想锤一下肚子,但手还没碰衣服,又被拦了一下。
他只能放弃,抱起手开始琢磨别的法子。
过了一会,他招来几个寄灵人偶,指着其中一个吩咐:“去给我摘些花蝶天兰来。”等那个寄灵人偶走了,这才指着另一个,“你去掰点飞星木来。”,然后又是下一个,“去库里取一截断脉骨。”
他一叠声吩咐下去,给每一个寄灵人偶都吩咐了要做的事。
但到第五个的时候,它忽然就不动了。
晏烛便明白了。
闻肃尘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常年和各种灵植灵药打交道,对他们的药性熟悉得很,虽然不像到应云仙那样炉火纯青的地步,但自己做个打胎药没什么问题。
闻肃尘虽然不捣鼓这些,但他在炼药一道也有造诣,这些知道得不比他少。
他气闷地坐在窗户边,指望有谁路过能看见他,好让他告状。
虽然闻肃尘八成也考虑到了,而且焚雪峰地处比较偏僻其实很少弟子会经过,但他实在没招了。
这时他就有点委屈自己的灵根了。
如果他能学一些法术,或者学点剑法,就算境界低些,那也能多出点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
也不知道祁然音要多久才能来。
晏烛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生流过的云,今天天气很好,好得让人烦躁。
但更让他烦躁的是都这样了,他居然还犯困。
晏烛不想睡,去洗了把脸便翻书去了,他就不信没解决的办法!
但翻着翻着,他眼皮又开始打架,最后实在熬不住了身子一歪,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醒时,夕阳只余一点颜色染在天边,寝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一道身影坐在他身旁,正伸手在他肚子上轻抚着。
晏烛瞬间就惊醒了,下意识往后一退,整个人撞到书架上,不算重,但上头的书还是“哗啦啦”往下掉,然后在即将砸到他的时候滑落到了一旁。
“小烛。”闻肃尘轻声叫他,伸手想去碰他,却被晏烛抬手打掉了。
晏烛皱眉看他:“你到底想干嘛?”
闻肃尘垂下眼,解释道:“想留下孩子。”
“不可能。”晏烛直接拒绝了,“你应该知道我绝不会答应的。”
闻肃尘低着头没看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冷静的态度像一根细细的针,在晏烛的神经上扎了一下。
刺得他生疼。
他感觉有股气在喉咙里卡着,发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堵得他想作呕。
他也的确捂着嘴干呕了出来。
闻肃尘连忙伸手要去扶他,却被晏烛一把推开了。
晏烛今天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红了。
他深呼吸压下喉咙中的难受劲,用袖子用力地蹭了几下嘴,这才抬眼看向闻肃尘。
“正常反应罢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晏烛解释道,“你知道,但还是想要,所以就用这种办法,对吗?”
闻肃尘张嘴,想解释一句,就听晏烛又说:“你想看我痛苦。”
“没有。”闻肃尘皱起眉,声音冷而沉,像是生气了。
晏烛笑了笑,站起身,垂着眼看他:“然音跟云仙很快就会过来,你不准伤害他们。”
闻肃尘抬头看他,眼神中带上了些愕然:“我不会。”
“我以前也相信你不会这么对我。”晏烛道,“你之前还说,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是吗?”
闻肃尘没有回答。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之间总是沉默多过相处。
以前是,现在是,只是情况不一样了。
晏烛看着低头不语的人,他想了一天,还是没想明白闻肃尘怎么忽然就变了。
他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出事了?”
不然他想不明白闻肃尘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闻肃尘只是摇头,说:“我能处理。”
是啊,天下第一的降雪仙尊,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呢?
晏烛发现自己真是异想天开了,都这样了,他居然还在帮闻肃尘找借口。
“小烛。”闻肃尘轻声道,“留下他吧。”
晏烛没有应他,直接沐浴去了。
闻肃尘也跟了过来。
晏烛只当没看见,只有在闻肃尘靠近的时候才往旁边躲了一点。
连着几天都是这样。
他们之间一下就只剩让人窒息的沉默。
晏烛有时半夜惊醒,看见坐在床边不知是发呆还是想事的闻肃尘,甚至想过问他有没有后悔。
后悔做这么做。
如果他后悔了……
后悔了会怎么样?第二天看着镜子,晏烛忍不住问自己,如果闻肃尘后悔了,他想怎么样?
会原谅闻肃尘吗?跟以前一样叫他小师兄,然后无条件地信任他?
不会了吧。
闻肃尘肯定也知道,他是块很聪明的木头,甚至做一块木头都是他自己选的,以闻肃尘的脑子,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做到左右逢源,朋友满天下。
但闻肃尘没有,他身边没太多亲近的人,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大概都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
至于交心的人……大概也没有吧。
不行,不能想了!心疼他会倒霉的!!
晏烛把脑袋往妆台上轻轻磕了两下,不疼,也不响,因为重了磕不下去。
他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当初他们去丰凌洲用的飞舟速度很快,祁然音往回赶可能没有那个速度,等祁然音赶来他不会已经显怀了吧?!
晏烛又开始发脾气。
闻肃尘每天都会重新给他补上屋里的东西,像是专门留给他发泄的。
但晏烛更想砸他本人,他也的确砸过。
这里的禁制不让他伤害自己,却不保护闻肃尘,他当时把盒子丢到闻肃尘脑袋上的时候,直接给他砸了个包。
于是晏烛砸了更多东西过去。
闻肃尘都没躲,只在他砸累了的时候走到他身旁,轻声问他:“消气了吗?”
晏烛刚消下去的一点气顿时又回来了,气到让他滚。
闻肃尘滚了,但今晚又过来了。
他从来没回来得这么频繁,频繁得晏烛都奇怪:“你不用做事了?”
闻肃尘摇头,朝他走近了一点,轻声问道:“今天好好休息了吗?”
晏烛皱眉,没有回答。
闻肃尘又说:“怀孕了要好好休息,将来孩子才会聪明。”
除了工作的时候,晏烛很少听闻肃尘叮嘱这么多话,而他说这些,是为了让他照看好孩子。
晏烛顿时觉得喉咙又开始发痒。
想吐。
想哭。
他忍不住抬手重重甩了闻肃尘一耳光,“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屋内甚至泛起一点回音。
闻肃尘被打得偏过头,但很快又转回来,垂眼看着他,轻声问他:“消气了吗?”
还是那样冷淡的,让他窒息的语气。
晏烛感觉手疼,心脏也好像在隐隐作痛。
他跟闻肃尘闹,却不想跟他说太重的话,不想让自己像个疯子一样。
但此时此刻看着闻肃尘,他还是没忍住。
“闻肃尘。”晏烛问他,“你真觉得这样能关住我吗?”
闻肃尘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我灵根不行,所以破不了你的禁制,也没办法伤害他。”晏烛看着闻肃尘那双好像永远没波澜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我想死,你拦不住。”
平静的湖面顿时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头,泛起涟漪。
晏烛又说道:“你没见过我娘寻死的样子吧?我见过,所以你最好一直看着我,只要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一刻,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涟漪变成巨浪。
闻肃尘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惶,他伸手拉住晏烛,在他的挣扎中一声又一声地叫他:“小烛,别这样。”
直到晏烛终于停下来了,闻肃尘才伸手抱住他,将唇贴在他耳廓,亲近的好似情人间的低语,只是声音没了先前的淡定,变得很小,小得像是卑微的请求:“小烛,留下他好不好?”
晏烛两只手垂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像是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只有嘴还会应一句:“不好。”
声音是少有的冷,冷得闻肃尘陌生。
他抱着晏烛的手缓缓收紧,像是要把人揉碎了,但声音却带上了不合时宜委屈:“留下他吧,只要你答应留下他,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就是杀了我都好。还是你不想生?那我来生好不好?应云仙应该有办法,我去问他,什么宝贝我都能找来,你留下他吧……”
后面的话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像是疯言疯语。
晏烛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的语气了,一种浓烈的恐惧在开始在他心底翻腾,让他如坠冰窖。
但他却是笑了:“那如果代价是要我的命呢?”
闻肃尘的声音戛然而止。
晏烛又说:“我问过云仙了,男人生子本就违反常理,做不到,你想也别想。”
于是闻肃尘的话又回到了方才那一句:“小烛,留下他吧。”
他说着,在晏烛脸侧很轻地碰了碰,落了一个像是安抚的吻。
晏烛偏过头躲开他下一个吻,冷笑了一声,讥讽道:“留下他做什么?让他跟我一样面对你吗?”
闻肃尘顿时僵住了。
晏烛趁机推开他,看他的眼神也是冷的:“闻肃尘,你现在跟你爹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这些天以来闻肃尘听到最刺痛他的一句话。
在外人眼里,闻天仞哪哪都好,像他就是一种赞美,但闻肃尘知道,晏烛有多讨厌他。
但现在晏烛说“你爹”。
就像……
闻肃尘脸色有些发白,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放开晏烛转身就走。
但晏烛的声音还是蛮横地插进他匆忙的脚步声中,传进了他耳朵里:“你那么想让我变成娘那样吗?”
他的声音并不冷,甚至带了点讥讽的笑意,但每一字却像索命的厉鬼一样缠上来,让闻肃尘窒息。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晏烛这才敛了笑,捂着嘴又开始干呕。
果然是闻天仞教出来的,到头来他们只会做一样的事。
一样的恶心!
恶心!
他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了,这会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但他就是不饿,他那空有境界的修为能让他在这里再被困很久。
不过第二天,晏烛就发现闻肃尘和闻天仞还是不一样的。
闻天仞鲜少去葳蕤峰,但闻肃尘却每天都来。
他就像忘记昨天发生的事一样,又坐在他身边轻身问他身体怎么样。
晏烛没有回答他。
他记得娘就很少答爹的话,每次他爹说两句得不到回应,就会走了。
但闻肃尘没有,他不止没有走,还抱了上来。
细碎的吻落在颈侧,本该是暧昧的,但晏烛只觉得恐怖。
“小烛。”闻肃尘轻声叫他,“真的不能留下他吗?”
晏烛垂着眼不说话。
闻肃尘很快就走了。
翌日又是一样的事。
他好像又变成了木头人,就像寄灵人偶一样,每天都会重复着一样的事,但不同于以前,他眼中多了浓烈得化不开的偏执,直勾勾盯着他时像是缠上来的毒蛇。
晏烛从来没在闻肃尘眼中看到这么强烈的感情。
他不懂。
闻肃尘是被夺舍了吗?
这种巨大的变化除了让他觉得恐惧,还让他不安。
他担心是出了事。
他也试着旁敲侧击问过晏之桃,但晏之桃乐呵呵的表示什么都没有,还说要跟祁然音一起来看他。
晏烛不知道是真的没事,还是祁然音他们刻意瞒着。
他数着日子,以祁然音的脚程约摸还要过些天,但他已经要被闻肃尘逼疯了。
就在他打起鱼死网破的主意时,闻肃尘告诉他,祁然音来了。
来得比晏烛料想的要快很多。
他正想提出见见人,却被闻肃尘抢了话头:“要喝茶吗?”
晏烛有些烦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跟闻肃尘没有必要闹得那么僵。
闻肃尘让寄灵人偶拿了茶具来,洗、取、沏、泡、拂,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似乎什么都能做得很完美。
晏烛接过闻肃尘斟出的热茶,放到鼻底闻了闻,清淡的茶香带着一点甜味,是他会喜欢的茶。
闻肃尘也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我安排他在无尘峰住下了,会有弟子带他游览,他会玩得很开心,你且安心养着。”
竟是一字都没提让他们见面的事。
晏烛顿时感觉刚刚那口茶恶心。
他将茶盏放下,没发脾气,也没提见面的事,只说:“你和闻天仞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闻肃尘垂着眼没说话。
晏烛起身走到窗边,又开始看天边的云。
他太熟悉闻肃尘这一套了,当年有人来找娘亲,他爹都是这么把人打发走的,借口不外乎就是她身体不好不能见客,用一副深情款款令人作呕的姿态树立自己的形象,将他娘和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
有时候拦不住了,他就把娘亲的情况说得严重一些,再说一句她一直想出去,但他担心,于是娘亲便会见到一个忧心忡忡、帮着父亲劝说她的好友。
亲近之人的善意像刀割,而她只能被迫咽下。
但他跟娘是不一样的。
祁然音跟那些人也是不一样的。
晏烛这么想着,心脏却像是被狠狠揪住,那些被挤压出来的缝隙却又空荡荡的。
晏烛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但这次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只是呕了几下便停住了。
像是小东西的善解人意。
也像他已经习惯了。
他知道闻肃尘不会对祁然音做什么,但不是出于对闻肃尘的信任,而是他知道,他爹不会做这种落人话柄的事,闻肃尘作为他的徒弟,也不会那么做。
他只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拦祁然音来见他,甚至不惜编造出一些中伤他的话。
他们两人是一样的。
说不定再过些年,外头也开始有传闻,说他因为生下孩子伤了身体,也疯了。
就像他死去的娘一样让人惋惜。
还会有人说他们娘俩命好,都嫁了个好丈夫,可惜红颜薄命,享不了这福。
但他发现自己还是想错了。
几天后,祁然音忽然进来了,看见他像是松了口气:“小烛!你没事就好了!”
晏烛看见他还愣了一下,旋即紧张道:“你来这里,闻肃尘知道吗?”
祁然音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叫闻肃尘,也愣了一下,旋即笑着点点头:“你这地方围得跟铁桶一样,没他点头我怎么可能进来。”
语气轻松得晏烛有点懵。
他确认道:“你是来救我的吧?”
祁然音面露疑惑:“救你什么?”
晏烛心道果然,也不知道闻肃尘和他说了什么。
他正想解释,就听祁然音又道:“现在需要人救的是仙尊吧。”
晏烛心脏顿时咯噔一下,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祁然音听他这语气也明白过来了:“敢情你还不知道,难怪他不肯让我来呢。”
晏烛急了:“你别打哑谜!”
“急什么,三两句也说不清楚。”祁然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坐下慢慢说。”
晏烛这才压了压情绪,跟祁然音到桌旁坐下,又招来寄灵人偶准备了些吃的,这才问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没说什么啊,就说现在情况比较复杂,焚雪峰下了很多禁制,让我别过来。”祁然音奇怪地看着晏烛,“你觉得他是怎么说的?”
晏烛哑然。
他想把那些猜测说出来,但这时候他才惊觉那些揣测有多恶毒。
“没觉得什么。”晏烛道,“你说情况复杂,是明心宗出事了?”
祁然音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前段时间,差不多就是我们在秘境中那会,有人看见降雪仙尊去了净泉。”
“这怎么了吗?”晏烛疑惑道。
净泉就是净化魔气的地方,有些弟子去击杀魔物,或者去魔界办差,都有可能沾染魔气,这时候去净泉泡泡就好了。
祁然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那种,是在体内的,明白吗?”
晏烛懵了:“怎么可能?”
“其他人也是你这么想的。”祁然音道,“但这事可大可小,所以他们提出要验明情况,结果真查到了他体内的魔气。”
晏烛摇头:“不可能,是不是有人陷害他?”
祁然音也摇头:“是真的,闻掌门也认了,但问起怎么来的,仙尊却说不出来,现在很多门派的人都在往明心宗来。”
晏烛脸色有些难看,他还想帮闻肃尘解释两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并不了解闻肃尘。
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做过些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可能,他都说不出来。
若是单单一句“他信”,又显得很苍白,毕竟刚刚他还在怀疑闻肃尘。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晏烛问完,又觉得这是废话,一般修士体内根本不可能有魔气,除非他碰过什么邪术,或者入了魔。
一般修士入魔并不麻烦,但闻肃尘不同,他是剑修第一人,如果他反水,那事情会变得非常恐怖。
晏烛又想到闻天仞,那个人素来以名声为重,遇到这种事会像处理他娘那样处理闻肃尘吗?就算那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会的。
这个答案晏烛几乎不用思考,毕竟在他出世前,闻天仞和他娘也是一对爱侣。
“他们准备怎么处置他?”晏烛问道。
“闻掌门的意思是关起来,直到他体内的魔气祛除为止。”祁然音答道,“但没人知道他体内的魔气有多少,还有一些人担心他是入了魔,将来被魔气支配会滥杀无辜,所以建议把他关到罡风峡或诛邪台去。”
晏烛闻言一阵窒息。
罡风峡地如其名,常年刮着如刀割般的罡风,内部机关繁多,外部又有重重禁制,是犯了大错的弟子才会去的面壁思过、反省己身之处,听那些人的意思轻易不会放他出来。
诛邪台更是处置罪大恶极犯人的地方,那里四处都是天雷,犯人会被钩子扎穿手脚吊在半空,不断承受着雷劫的洗礼,直到一身罪恶洗净才会被放下,但大多数人都熬不过去,直接就死在那了。
“凭什么?”晏烛眉头深深皱起,“他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受这种处罚?”
祁然音解释道:“那些人的意思是送去诛邪台,不锁着他,让天雷净化了他体内的魔气就好,他修为那么高,肯定扛得住。”
“可……”
“我知道。”祁然音伸手拍了拍晏烛的脑袋,安抚道,“他们其实就是嫉妒仙尊,想拉他下神坛罢了,一群阴暗小人。”
“就没人帮他说话吗?”晏烛问道?
祁然音闻言点头,无奈道:“那肯定有,毕竟他这么多年可帮过不少人,但那些人一说就要被指责是包庇邪魔,谁还敢开这个口?”
“那小师兄呢?”晏烛着急道,“他怎么说?”
“他当然不愿意,又没疯。”祁然音解释道,“所以现在那些人在逼着闻掌门清理门户呢。”
晏烛闻言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用想到都知道,闻天仞肯定会答应的,闻肃尘又是个大孝子,肯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晏烛之前就不喜欢他对闻天仞言听计从这一点,现在更是痛恨到了极点。
“然音,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出去。”晏烛握住祁然音的手,着急道,“我去跟我爹谈。”
祁然音皱眉:“你去能顶什么事?”
“我能,我是他儿子。”晏烛道。
祁然音犹豫了。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晏烛,自然也知道晏烛跟他爹关系又多差,让他去劝还不如闻肃尘自己去求情呢。
“我不和他打感情牌。”晏烛解释道,“他那个人最是要面子,肯定不会让我胡说八道的。”
何况他还有杀手锏。
当初他娘千叮万嘱,让他不要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因为明心宗是他唯一的立身之本,他爹更是他唯一的靠山,只要他不行差踏错,他爹为了个好父亲的名声,会供着他一辈子。
这一点他跟闻天仞心照不宣。
后来闻肃尘逐渐变强,他不再需要依靠闻天仞,但闻肃尘是明心宗板上钉钉的下任掌门,他不想闻肃尘为难,便也一直没说。
但现在已经不用瞒着了。
祁然音却有些纠结:“这里的禁制都是仙尊布下的,以我的修为不可能做到,除非让空浮来。”
但空浮如果出现,就更坐实了闻肃尘勾结魔道中人了。
“那我去跟他说。”晏烛道,“你再帮我拿封信给我爹。”
他说完便转身写信去了,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警告他别伤害闻肃尘。
等到晚上,闻肃尘再来,晏烛便提了这件事。
闻肃尘闻言却没什么反应,只说:“你不用操心。”
晏烛顿时急了:“我不操心谁操心?你这脾气,闻天仞说两句你肯定就点头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他声音很大,听上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但闻肃尘绷直的嘴角却是罕见地往上挑了一点。
他说:“小烛,你担心我。”
晏烛当场就想给他一拳:“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是。”闻肃尘轻声道,“你心里还是有我。”
晏烛皱起眉:“你又要说留下孩子的话了?”
他以为闻肃尘会顺杆爬,但让他意外的,这次没有,他说:“过两天就解决了,别担心。”
晏烛问他想怎么解决,闻肃尘却又哑巴了。
晏烛只好问他:“魔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好端端怎么会出现那种东西?!”
闻肃尘依旧没有解释,拉着他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了一本书翻开,递给他。
那是一本上古神谱。
上面记载的据说是绝地天通前各种神明的故事,涵括他们的出身、据点、战绩、甚至死因。
既然是神谱,自然也是正神邪神都有,而闻肃尘翻开的,就是其中一个邪神,据记载,这个邪神手持一柄漆黑的长剑,喜好杀戮,就连他所属部落的标志符号,也是一个人被刺穿的样子。
而这个符号,晏烛曾经在闻肃尘身上看过,就在他后背心脏的位置上,他以前问过闻肃尘为什么纹这么个诡异的图案,闻肃尘当时和他说不记得了。
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样。
“知道降神仪式吗?”闻肃尘道。
晏烛点头,简单点说,就是请神附体,绝地天通后神明不在,但人间的修士还是能通过请神附体来借一点神力,只是那点神力有限,有点修为的都不必去借,所以这种仪式在凡人中比较常见。
“降神不止可以借出身体,也可以让出身体。”闻肃尘道。
一句话便让晏烛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脸色有些难看,那不就是祭品?
他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但不等闻肃尘回答,他却已经想明白了。
闻天仞是绝不可能去做这种事的,就算做,那也该是请正神,而不是这么一尊邪神。
唯一有可能的,就只有闻肃尘来明心宗之前。
“小时候不记得。”闻肃尘垂着眼轻声解释道,“是我家人做的。”
晏烛感觉一阵窒息。
家人?
“你、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晏烛茫然地看着他,“你到底……”
“是,他们都死了。”闻肃尘道,“别问了。”
晏烛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其实都不用问,会拿他当祭品的家人,闻肃尘不想提也正常。
但下一刻闻肃尘却说:“很恶心,你不会喜欢。”
晏烛顿时觉得心里又酸又涩,他瞪着闻肃尘:“你说!”
闻肃尘抿了一下嘴,没有说话。
晏烛又说:“这是你欠我的!”
他是在说秘境时闻肃尘偷看他幻境的事。
闻肃尘犹豫了一下,见晏烛是真的要生气了,只好抬手抵住他的额头,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晏烛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像是闻肃尘的记忆碎片,也像是地狱的绘景。
他看见满城的尸体。
看见巨大的祭坛前落下来一个身材巨大、面目模糊的男人,他手持一柄长剑,将剑身刺入了幼小的闻肃尘体内。
他看见闻肃尘的挣扎和抵抗。
也看见了闻天仞在那座城里将闻肃尘带了出去。
那点记忆不过是瞬间的事,但已经让晏烛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眼前的人,笃定道:“你没有被附身。”
闻肃尘解释道:“降神需要躯壳有上好的根骨和坚定的信仰。”
好的根骨才能容纳那么强大的神魂,而有坚定信仰的人,才会心甘情愿将身体献出去。
闻肃尘显然不是后者,所以他拒绝,他挣扎,最后成功将那个所谓的邪神从身体里赶了出去,体内却也留下了难以祛除的魔气。
“已经很少了。”闻肃尘道。
他这些年一直在不断地净化那些魔气,他体内现在魔气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十年,可能就会彻底消失了。
晏烛闻言眼眶有点发热:“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给你种些好用的草药。”
闻肃尘闻言摇了摇头:“你已经帮我良多。”
晏烛只当他是在哄自己,却听闻肃尘说:“醉袖能镇压。”
那是混着神魔之力的魔气,寻常灵泉难以净化,寻常法器无法镇压,在和晏烛成亲前,闻肃尘一直过得很痛苦。
那些魔气潜伏在他体内,时不时就会跳出来引诱他去作恶,他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去抗衡,还要小心不能受伤生病,否则他一虚弱,魔气就会开始影响他的意志。
直到他拿到醉袖,第一次见面,醉袖就问他,要不要把他身体里坏坏的东西打跑。
一边说一边还挥舞着小拳头,被师弟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闻肃尘当时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还是问醉袖:“可以吗?”
他想问的是能做到吗,但醉袖说:“小烛说都听你的。”
然后它就真的把那些魔气镇压了。
后来闻肃尘才想明白,醉袖是天生灵宝,据传灵宝的打造材料人间找不到,就是因为那是神界才有的宝贝,所以才能镇压同样不来自人间的魔气。
“我不想你知道。”闻肃尘道。
本来等到魔气完全净化掉,他就可以当做没有这回事,却没想到让人发现,还闹大了,闹到他不得不和晏烛坦白的地步。
“小烛。”闻肃尘叫他,声音有些低落,“别讨厌我。”
晏烛闻言狠狠皱了一下眉:“我会因为你把我关起来讨厌你,因为你逼我留下孩子讨厌你,因为你像我爹讨厌你,但我不会因为这个讨厌你。”
这不是闻肃尘的罪,但他一直在赎罪,还要他怎么样?
晏烛现在再回忆起秘境中的事,便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那天闻肃尘满头大汗地在一旁打坐,当时闻肃尘说明心宗有事,无法分神,现在想想,无法分神八成是在净泉,那个过程不好过所以无法分神,明心宗有事,大概就是那时被发现了。
闻肃尘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忽然就被人看见了,说不得还跟他有关。
因为和他说话,或者更多的……比如孩子的事让他心事重重,一时不察,所以才会让人钻了空子。
那天在溪边,闻肃尘又在面对什么?为什么不能跟他说?
“是你不愿意。”闻肃尘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那时他说的是醉袖,还是什么?
联想到这些天的事,晏烛就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是他不愿意。
他嘴上说着把醉袖给闻肃尘,说让醉袖什么都听他的,也对闻肃尘表现出了最大的信任和依赖,但醉袖却一直不认主是为什么?
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愿意,他骗得过自己,但骗不过能窥探他心事的器灵。
醉袖明白,所以他听闻肃尘的话,却从来没有认主,就是知道他有一天会反悔。
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觉得闻肃尘很像他爹。
所以在怀孕后第一时间他没有跟闻肃尘说。
他迫切地想快点把孩子打掉,不希望闻肃尘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怕他爹,所以也怕闻肃尘,更怕自己变得像娘那样。
所以在闻肃尘软禁他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恐惧。
就像噩梦再临。
而闻肃尘在醉袖不认他的时候、甚至可能还要更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所以闻肃尘对他要拿掉孩子的事一句话都没说,尽管闻肃尘舍不得,也什么都没有说,因为闻肃尘知道缘由,闻肃尘不想他难受。
转变是在魔气暴露的时候。
如果他爹娘的结局是他的噩梦,那闻肃尘的噩梦是什么?
是什么让那个素来冷静的闻肃尘忽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晏烛看着眼前的人,觉得熟悉,因为他们一起相处了千万个日日夜夜,他熟悉闻肃尘身上每一个地方,甚至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他又觉得陌生,因为闻肃尘和他记忆中的人完全不同,他不冷静,不理智,甚至在有些时刻不成熟,却更鲜活。
是了,人怎么可能永远保持冷静和理智,永远成熟又客观,就连草木都有喜好,有脾气,闻肃尘却没有,他就像一块端坐于明心宗高位的神像。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晏烛小声地问他。
他问得模棱两可,但晏烛却莫名笃定闻肃尘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闻肃尘也的确听懂了,他说:“一直如此。”
魔气本就容易会侵蚀人心,生出心魔,因而魔修虽修炼得快,但境界越高,便越难再有进境,且大多魔修嗜杀嗜血,若不用丹药法器辅佐修炼,最后都会反噬自身。
闻肃尘虽修的是正道心法,却依旧受魔气侵扰,因而他年少时常心绪躁动,脾气也有些暴戾,为了避免伤人,便习惯了寡言少语,与人保持距离,后来虽说有醉袖相辅,但多年压着的心性并没有消失。
不说是因为掌门的得意弟子不能是一个会被情感和情绪左右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怕晏烛不喜欢。
甚至怕晏烛恐惧。
恐惧他的偏执,想从他身旁逃离,就像这样几天一般,晏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不想你讨厌我。”闻肃尘道,“小烛,能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