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的人还不止一个。
那几个带队的几乎都过来了,表情严肃,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惶急的小辈。
晏烛皱眉:“怎么了?”
“出事了。”站在最前面的人叫晏安蒲,算起来是晏烛的表弟。
他解释道:“山庄内的人忽然出现大量灵力流失,有几个孩子中招了。”
晏烛闻言面色一沉:“原因知道了吗?”
晏安蒲摇头:“在查了,还不清楚,只是我们这两个院子没出事,我让人都先过来了。”
“没事?”晏烛奇怪道,“那几个孩子……”
“他们是在外面中招的。”晏安蒲解释道,“我们猜应该是仙尊的阵法起了作用。”
晏烛闻言看向闻肃尘。
闻肃尘点头:“我去看看。”
他来时就在四旁布下了各种阵法,将两座院子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现在没事,说明是阵法起了作用,看看就知道缘由了。
他去检查,晏烛让晏安蒲去点人,将人都先聚到院子里,又让人去把几个流失灵力的小辈喊来,喂他们吃了点丹药。
他不会医,但来的人中有懂的。
他给几人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
晏烛问道:“跟在凤山发生的事一样吗?”
那人摇头:“没有继续流失的症状,等缓过来就好了。”
晏烛闻言皱起眉,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让人扶他们到屋里去,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别的标记。
不等那些人检查完,闻肃尘先回来了,解释道:“触发的是固灵阵,有人在这里降灵。”
晏烛点头:“我让那个几个孩子去检查了。”他说着,看闻肃尘表情有些奇怪,便问道,“怎么了?很麻烦?”
听见他这么问,闻肃尘就知道他肯定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无奈地重复了一遍:“降灵。”
不是附灵。
晏烛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这两种法术听着很像,但其实不一样。
附灵是将现世的游魂附在活人身上,但降灵……指的是已不在现世的死灵,是下到阴曹地府抢人了。
晏烛上一次听到这个术法,就是闻肃尘提起过往时,那个施在他身上的降神术。
这种做法和一般附身还不太一样,附身起码有解决的办法,但降神一旦成功,躯壳本来的灵魂会直接变成祭品被吸收掉。
也因此二者在躯壳的选择上是有区别的。
附身可以不顾主人的意愿,但降灵,必须得主人同意才行。
而且降灵是需要祭品的,那几个人的情况明显就是成了祭品。
但成为祭品是需要媒介的。
这个媒介又是什么?
“具体是在哪知道吗?”晏烛问道,“连我们这边都被波及到了,应该离得不远吧?还是那几个小孩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闻肃尘指了指地,说:“整座山庄。”
晏烛一愣,旋即惊讶道:“你是说……有人想献祭整座山庄的人?这是要召唤个什么啊?”
闻肃尘摇头:“如果是这样,那他们早就死了。”
晏烛也反应过来了,想了想,迟疑道:“所以这是在平摊业力?”
闻肃尘点头。
一般来说献祭是要取走祭品的命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几条命换一条,但如果用数百的祭品,那的确是可以将这种损失分摊。
对修士而言,灵力就像生命力,所以他们才会出现灵力全空的情况。
有小的听见他们的话,便问道:“那复活人好像不难啊,多找点人帮忙就行,反正灵力还能恢复。”
晏烛无奈地看他:“生死哪有那么容易逆转,灵力只是一部分,寿数肯定也有损,让你用一百年的寿数去复活亲人你愿意,如果是不熟的人呢?”
那人立刻摇头。
人做事就是这样,一点小忙就当做好事,但这种豁出命的忙,除非是至亲或有巨大的利益,不然寻常谁愿意帮?
何况一百年还只是晏烛的猜测,如果是三百年呢?六百年呢?没人知道。
就是那些寿数悠长的大能,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寿数送出去,毕竟都不知道自己要活到什么时候才能碰上飞升的机缘,要正好缺那么一两百年呢?就别说有的本来就快活到头了,自己都想找人借,怎么可能还往外送。
就算能找到这样的大好人,又能找到几个呢?十个?二十个?这么点人,够用吗?
所以一般这种仪式的祭品几乎没有自愿的,就像今天这样。
“既然是降灵,那找到被附体的人就好了吧?”晏烛道,“好找吗?”
闻肃尘点头:“降下的灵会变成恶灵。”
说到底这种降灵术就是简化的降神术,但再怎么简化,普通灵魂太弱,回应不了召唤,所以会被强行升格,变成凶猛无比、难以制服的恶灵。
“可到现在还没动静。”晏烛皱眉道,“会不会是制造阵法的人把它压制住了?”
闻肃尘摇头,拿了一叠纸人出来,正准备施法,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晏烛皱眉,朝门附近的人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开门。
门外是其他门派的人,为首的是……闻天仞。
看见他,晏烛直觉没什么好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闻天仞没有回答,而是沉着声音问道:“肃尘呢?”
晏烛也没有答,而是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闻天仞皱眉,呵斥道,“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你让他出来,认个错,他一时踏错,诸位不会太为难他的。”
晏烛有点惊讶地看着闻天仞:“你居然以为是他做的?不对,你这语气是觉得肯定是他做的了?”他说着看向跟在闻天仞身后的人,还不少,“你们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完,看那些人都面露犹疑之色,便也明白过来,“说到底你们还是因为他身上的魔气给他定了罪。”
“那不然还能有谁!”人群中有人说道。
闻天仞也说:“这件事只可能是他!”
他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拿到了什么证据似的。
晏烛第一反应是他狗急跳墙,但很快又想到另一个可能性,心下一凉,看着闻天仞的眼神带上了一抹阴沉的颜色:“你知道。”
闻天仞知道知道当年在闻肃尘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但他还是把闻肃尘带回来了。
他知道,那天还是把闻肃尘逐出了师门。
他知道,所以现在才带着人过来要说法。
闻肃尘身上的魔气本来就让人诟病,如果再扯上他的身世,这件事就彻底说不清楚了。
他摸到手上的乾坤戒上,警告道:“哪里来的,回哪去。”
自然没人怕他,除了闻天仞。
闻天仞知道那个乾坤戒里有什么。
为了保护他这个没用的儿子,闻肃尘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用最好的材料炼制了数不清的法器,那些放到外面随便都能开出天价的法器像玩具一样放在乾坤戒中随晏烛取用,能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在场的人灭杀大半。
闻天仞深呼吸了一口,放缓了声音劝道:“小烛,你鲜少外出,不知人心险恶,肃尘肯定是被什么人蛊惑了,要在他酿成大祸之前先阻止他。”
晏烛没有再出声,因为他看见了闻天仞眼中的势在必得。
他还想再借着这件事,再踩着闻肃尘重新博回名声。
晏烛直接拿了一个法器出来,注入灵力,再一次警告:“滚。”
闻天仞抬手想招呼人后退,但那些人不肯。
他们中不少人弟子都中了招,这次就是来讨说法的,怎么可能被晏烛几句话就吓跑了。
有人想上前,但一只脚刚踏入院子就发出了惨叫。
没人看见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回过神来那个人已经没了一条腿。
那些人终于老实了。
晏烛这才道:“事情跟闻肃尘无关,我们会调查清楚,也会找出解决办法,你们信的,现在就走。”
人群都犹豫起来,很快就走了大半。
至于剩下的……晏烛将法器往地上一放,说:“你们敢就进来。”他说着又看了闻天仞一眼,“话你最好早点说,不然我怕你没机会。”
说完他也不再多说,直接转身回去找闻肃尘。
闻肃尘见他回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晏烛立时弯起眼:“我刚刚还怕你出去呢。”
闻肃尘摇头。
他一开始的确想过,但晏烛护着他的姿态让他有点舍不得打破,便在一旁看着了。
“我会解决好的。”晏烛拍拍心口,“但你得把事情查清楚,不然这锅可得背上了。”
闻肃尘点头,指了指桌上只剩下几张的纸人,说:“搜灵。”
纸人又小又轻,逛遍整个山庄不需要多少时间,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晏烛一看位置,大致算了一下,皱眉道:“这个位置,一般是家主住的吧。”
闻肃尘点头:“的确是庄主的房间。”
两人在这也分析不出什么来,干脆叫上人往外走。
门口的人还没散,看见他们立刻警惕,在看见闻肃尘后还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闻肃尘已经带着人直接御剑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庄主的住处,但门口没人守着,晏烛只能先试着敲敲门。
没人回应。
他看了闻肃尘一眼,闻肃尘立刻会意,一挥袖,那扇木门便被破开了。
随着木门缓缓敞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晏烛立刻皱着眉捂住口鼻,往闻肃尘身后退了一点。
闻肃尘抬手施了个小法术,帮他挡住了味道,轻声道:“在这等?”
晏烛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人,说:“一起进去。”
他说着拉上闻肃尘往里走,就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有几具就躺在门口,看姿势大约是想往外跑,但是没跑成。
晏烛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刚刚开门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禁制?”
闻肃尘沉默片刻,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注意,就算有,也很弱。”
晏烛:“……”
问剑山庄的庄主修为低微,他下的禁制,对闻肃尘来说的确太轻了,就像人不会注意结在路边的蛛网,甚至掠过去的时候都不会察觉。
但这院子里的看着都是凡人,再弱的禁制,一样能将他们拦在门内。
晏烛看了几眼,他并不怕尸体,但挺着个肚子行动的确有些不便利,只能看向闻肃尘。
闻肃尘也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大致检查了一下,确定道:“是被咬死的。”
咬死?
晏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跟来的几个晏家小辈,吩咐道:“四处找找有没有人活着,伤人的东西可能还在,自己小心。”
几人应了一声便两两组队走了,只剩下一个跟谁都不熟的江河。
“你先回去吧,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江河说:“人应该那里。”
他指了个方向,那里应该是主院的位置。
晏烛不解:“你怎么知道?”
江河没有回答,只说道:“祭品的媒介太弱,那东西附身后会变得非常饿,所以才会袭击人,庄主应该知道这一点才给院子下了禁制,一般来说,施术者是最后一个中招的。”
而无论是什么阵法,施术者要么在外面,要么就在中心的位置。
晏烛也没功夫思考江河为什么知道这些,立刻跟闻肃尘往他指的方向赶去。
那里看着是间书房,门关着,不知是那东西在埋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有闻肃尘在,晏烛一点不害怕,走过去轻轻一推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屋内的景象缓缓显露出来,晏烛只看了一眼,瞬间就后悔过来了。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小的身子正蹲在地上啃食一具尸体,听见动静转过头时,他齿间还挂着没有吃干净的碎肉,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双手捧着从尸身中撕扯出的猩红内脏,白花花的肠子从他臂弯垂落,在脚边流淌着,像一条滑腻的、不断蠕动的蛇。
不过一眼,晏烛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滚,捂着嘴飞速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那“孩子”听见动静,眼中闪过凶光,抛下手中没吃完的“食物”就往晏烛的方向蹿过去。
他动作极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在靠近晏烛时就迫不及待张开了嘴,但还没咬下去,就被一道剑光击中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上。
一声怒吼响彻山庄,那些还不清楚情况的人终于发现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在看见现场的情况后均是目露惊愕之色,但那“孩子”没给他们太多时间,在看见忽然冒出来这么多的猎物后,他兴奋地蹿出去,一口便咬住了一个修为较低的人的脖子。
那弟子身旁的人立刻出手,却没打中,反倒让那“孩子”从弟子颈上撕走了一块肉。
他只能给弟子喂下保命的丹药后带着人退了出去。
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靠近,只剩下几个有把握制住他的人留在现场,防止他再伤人。
闻肃尘还在给晏烛拍背,江河就站在他身后警戒着,那“孩子”一靠近就会被他一剑挡住,然后打飞。
晏烛本来就没吃东西,吐不出什么,但还是呕了个昏天暗地,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感觉身上力气都没了大半。
他问道:“那到底是、是谁?”
不用问都知道是什么,是被恶灵附体的人。
但这个人是谁?
闻肃尘摇头,看向留下来的几人。
其中一个叫宰玉书的,跟问剑山庄的庄主关系还算不错,听见询问便解释道:“看着像是他儿子。”
说像,是因为眼前的人已经跟他记忆中那个小孩子相去甚远,所以他不敢断言,但大概率是。
小孩子是最好哄骗的,他们什么都不懂,大人用三两句花言巧语和一点好吃好玩的就能哄得他们答应任何条件,但怎么用会他儿子?难道这事不是庄主做的?
“他资质很好吧。”江河道。
宰玉书点点头:“我本想收他入门,但他爹说孩子太小,舍不得,等过些年再说。”
“这种术法,就是要用资质好的孩子。”江河道。
晏烛也想起来这件事了,因为这种孩子是得天眷顾的,比寻常人更容易成功,也更……熬得住。
晏烛看了那个如野兽一般不断对众人发起攻击的孩子,脑海中立刻浮出方才的场景,又有点想吐了,连忙白着脸躲到闻肃尘身后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含糊问道:“那附在他身上的人你有头绪吗?”
那人在修真界资历也不低,遇到过不少事,虽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大致也能猜到几分情况,想了想,说:“可能是他娘。”
晏烛心下一惊,闻肃尘也皱起眉:“仔细说。”
宰玉书便解释道:“他夫人生下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些年砸了不少药,却始终不见好转,去年病危,他来找我,求我给他一朵寻灵叶,我没想太多,就给他了。”
寻灵叶是转生竹的伴生灵植,一棵只有两片光秃秃的叶子,看上去很像杂草,把其中一片给将死之人吞下,便能在神魂上留一个印记,这个人投胎转世了,就能用另一片叶子找到。
其实找到也不能做什么,只是人总会有些放不下的执念。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夫人。”宰玉书懊悔道,“早知他是这般用,我定不会给他。”
转生竹本就极稀有,寻灵叶也是重金难求,除了一些秘境中野生的之外,只有宰玉书他们门派成功种活了两棵。他也是看在两人交情不错,对方又对夫人情深义重,才送了他一片,没想到会酿成这种大祸。
“你又不知道。”晏烛叹了口气,问闻肃尘,“那孩子还有救吗?”
闻肃尘正想摇头,就听江河说:“得靠他自己,如果他意志够坚定,说不定……”他话没说话,又很轻地摇了摇头,“但他应该不行,太小。”
晏烛看了一眼闻肃尘。
闻肃尘摇头,小声道:“我和他不同。”
他那时年纪更大一些,知道家人要做什么,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同意献出自己的身体。
晏烛眸色一暗:“那只能杀了他?”
“他已经不是自己了。”闻肃尘道。
那孩子的魂,在母亲附身上去的时候便已经作为祭品被吃掉了。
现在在那个躯壳里的,不过是一个完全丧失理智、只知道攻击的恶灵。
晏烛转过身去。
闻肃尘便会意地抽出醉袖,正准备出手,却被宰玉书阻止了:“我来吧。”
事情因他而起,也该由他来解决。
闻肃尘便将剑收回鞘,揽过晏烛就要走。
这时有人从身后叫住他:“仙尊,山庄之事,还需细查。”
闻肃尘皱眉转头看过去。
那人顿时一僵。
“我等今夜当细查此事,待明日未时,再于正厅共商对策,恳请仙尊移步亲临,主持大局。”他说着微微弯腰,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晏烛听见前面的话还想骂他,但看对方这姿态,话顿时咽了回去。
哦,不是在阴阳怪气,是真的在请人。
他又看向闻肃尘,就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晏烛犹豫了。
他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闻肃尘能力强,既然事情已经和他撇清关系了,那能请他帮忙自然是最好。
同时也是一个破冰的信号。
能一起查自然是省事,晏烛只是怕这些人又有什么算计。
想了想,他指指自己,示意他也要去。
闻肃尘便回那人:“再看。”
至于看什么。
自然是看晏烛的心情。
他抱起晏烛直接走了,不想让他看见那孩子死掉的画面。
江河紧随其后。
他知道两人应该有很多话要问他,他也做好了回答的准备,但等跟回院子,闻肃尘却没有叫他,而是先让晏烛去换了衣服,又让寄灵人偶将原本要准备的吃食端上来。
大半夜的,寄灵人偶只是煮了小馄饨,一大锅,一人一碗。
江河也分了一碗。
他捧着热乎乎的馄饨,跟一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晏烛换完衣服出来了,他立刻凑上去,但还没开口,就听晏烛问他:“好吃吗?”
江河默了默:“还没吃。”
晏烛“噢”了一声,说寄灵人偶手艺很好,江河以后还要吃十年呢,让江河先试试。
说完就溜达去厨房了。
闻肃尘跟在他后面,看了江河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有另一个晏家的小辈跟江河搭话:“叔公他们是这样的,你习惯就好了,有话等吃完再说吧。”
江河只能默默地低头吃馄饨。
越吃越觉得自己前途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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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河:[问号]这就是耙耳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