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烛自从肚子大起来后,偶尔是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动静的,但那些动静都很小,小到晏烛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错觉,小到晏烛觉得小家伙只是想告诉他自己很健康,说完就又呼呼睡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孩子的动静,让他感觉有点兴奋,有种小家伙真的在长大,而且越来越有精神的感觉。
闻肃尘也是第一次。
他偶尔会摸晏烛的肚子,还趁晏烛睡觉的时候偷偷贴在肚子上听过。
他偶尔会听到一些很小的动静,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动静是晏烛发出来的,还是孩子。
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晏烛肚子里的小生命。
充满活力的、可爱的、晏烛孕育的小生命。
他忍不住摸了摸,但那动静已经消失了,只有那一下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掌心。
他攥住手,眼睛很少见地弯起来,说:“他在长大。”
晏烛见状也笑起来,很轻地点了头。
“我有种自己真的怀孕了的感觉。”晏烛小声和闻肃尘说道。
他妊娠反应很轻,孩子也很安静,除了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和身旁人时不时让他小心的叮嘱外,其实他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实感。
但今天小家伙忽然这么大动静,他顿时意识到,里头是真的有一个孩子。
“他将来肯定很壮。”晏烛道。
闻肃尘“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在他肚子上摸了摸。
摸了摸。
那爱不释手的样子,是真的很不甘错过任何一个这样的时刻。
可惜他不能一直盯着。
想到这,闻肃尘忽然很轻地叹气:“要是我能感觉到就好了。”
晏烛立刻想到之前闻肃尘说要去研究怎么替他承担的事,顿时警惕:“你不会想现在就开始代替我吧?你……研究出来了?”
闻肃尘闻言无奈地点点头:“还不完美,不过差不多。”
晏烛立刻道:“那你用的时候要记得问过我!”
闻肃尘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凑到晏烛唇边很轻地亲了一下,低声道:“想你开心。”
所以这种会给晏烛带来好心情的事,他是不会剥夺的。
晏烛顿时安心,戳戳他的心口:“那以后他再动,我就告诉你。”
闻肃尘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人休息了一会,闻肃尘放出去的小纸人便回来了,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城中的确有一些地方没被完全烧坏,只是纸人的力气太小,搬不动,他只能放了几个寄灵人偶去帮忙。
寄灵人偶虽然能干力气活,但速度比较慢,将东西拿回来费了点时间。
等两人看见它们带回来的东西,都有点失望。
剩下的东西里的确有一些散碎的纸片跟竹简,但时间过去太久,上面记录的内容都已经模糊了,甚至有一些晏烛拿起来就碎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闻肃尘从里头挑出一块牌子来给晏烛看。
那牌子很沉,应该是铁做的,不过不是什么高阶的东西,只是给修士用的东西会比较结实,没被凡火烧坏,经过风吹日晒上面的纹样已经变淡了,但还是能大概看清原本似乎刻的是“神魔”两个字,背后则是殁天的标志。
这是专门用来核对身份的。
闻肃尘试着往里注入灵力,可惜这东西已经坏了。
晏烛看他这个动作,忽然问道:“你们城里,修士多吗?”
闻肃尘一顿,摇头:“我记忆中没有。”
但到底是没有,还是闻肃尘不知道?一群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可能会去研究这种耗费巨大的降神术?
想到这,闻肃尘闭上眼,开始一一回忆纸人看到的东西。
它们在找东西的时候,会重点观察那些可疑的东西,或者一些能留下记录的东西,对别的不怎么上心。
但闻肃尘从它们的“眼睛”看去,就能清楚地看见不少法器的残骸,虽然大部分看着品阶不高,但至少证明了,福德城中不止有修士,还不少。
更有可能……整座城都是。
闻肃尘将自己的发现跟晏烛说了。
晏烛听完眉头都拧了起来:“那事情可能真的跟我们猜测的一样,等看看江河那边的情况吧,我们先回去?”
闻肃尘点头,伸手将人扶起来,收起东西后往外走。
路过庙时,他又忍不住望那边看了一眼。
晏烛见状也跟着看过去,发现闻肃尘看的不是庙,也不是雕像,而是那附近的一个位置,他很快明白过来:“你爹娘……?”
闻肃尘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对他们是什么心情了。
或许儿时对他们是有感情的,但他们做的事,还有那一句“听话”,无疑将他打入了深渊,越是长大,懂得越多,就越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
但也正是因为长大了,那种憎恨的情绪也在变淡,到如今早已没那么强烈,只是在心里留下了一个洞。
所以他才想用相似的东西去填满那个洞。
用别的家人,比如师父,比如晏烛,比如那个未出世的小家伙。
“把他们葬了吧。”晏烛道,“也算了了事。”
闻肃尘“嗯”了一声:“你先回去。”
晏烛问道:“不用我陪着?”
闻肃尘摇头,伸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说:“你们更重要。”
晏烛便不多说了,先回飞舟休息。
天茉也跟了回来,但它不敢进屋,叼着篮子跟寄灵人偶在门口面面相觑。
晏烛起初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天茉想进门,但脚还没踏进来就被寄灵人偶拎起来了。
天茉立刻挣扎着跟他求救。
晏烛没管,这几个寄灵人偶是专门做家事的,不会伤害它。
果不然,过了一会,寄灵人偶就拎着湿漉漉的狐狸回来了。
它嫌天茉脏,不让它进门呢。
天茉也明白了,气得拿爪子挠它。
但寄灵人偶就是木头,根本不怕这个,把天茉洗干净后还想对它的崽子下手,却被晏烛阻止了:“别,它们太小了,一会着凉。”
寄灵人偶听话地放下篮子,到一边候着了。
晏烛又拿了饕餮草出来,一把给天茉吃,一把给寄灵人偶,吩咐道:“去做成糊糊,给那些小崽吃。”
寄灵人偶拿着草走了。
糊糊还没做完,闻肃尘就已经回来了。
晏烛有点惊讶:“那么快?”
“只是埋起来而已。”闻肃尘道。
就像晏烛说的,只是了了心事,事情办完,他就赶回来了。
闻肃尘走到榻边坐下,问道:“先回凤山?”
晏烛迟疑了一下:“那事情怎么办?”
“他们想找我,自然有法子。”闻肃尘轻声道,“事情本也不该我管。”
晏烛便明白了。
闻肃尘以前是明心宗的,对修真界有一份责任担在肩上,所以出事了他总要主动一点,要跟其他人通气,和大家一起去做。
但现在,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出于自己的责任心,他自己就能做,既然是那些人找上门求助,那他也没必要上赶着。
闻肃尘又道:“我也想查查凤山。”
听见这话,晏烛就皱起眉:“你是担心……可上次的事不是说,是附灵术。”
“以防万一。”闻肃尘道。
晏烛心想也是。
“还有聚灵阵的事。”闻肃尘道,“当初你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用处的事。”
晏烛脸色顿时不好了。
的确,这件事乍一看像有人没事找事,但如果跟降神术放在一起……
“是在试验?”晏烛有些不确定。
降神术的祭品,修士会失去灵力,凡人则是直接死亡,这其实都是生命力被夺走了,那如果再换个思路,自然中的灵气是不是也能利用?就算不行,如果让作为祭品的修士加强灵力的吸收呢?会不会让这件事成功的机会变得更大一点?
所以这些人才会用聚灵阵去测凤山的灵气。
晏烛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闻肃尘点头:“有可能。”
但具体的情况,还是得回去跟舅舅商量,检查一下。
晏烛叹了口气:“如果是真的就麻烦了。”
闻肃尘却不担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总能解决。”
他这么一说,晏烛立时安心下来,点点头:“那快点回去。”
闻肃尘拿过毯子给他盖好,说:“你睡醒就到了。”
虽然这里离凤山是比较近一点,但也没近到那种程度,闻肃尘这话说出来倒有点哄小孩的意味。
不过晏烛也不在意,甚至觉得闻肃尘将来一定能哄好孩子,乖乖躺好闭上眼。
天茉见状要跟着往上蹿,但在半空中却被闻肃尘截住了。
闻肃尘用灵力将它湿漉漉的皮毛烘干,这才将它放到榻上。
这已经是天茉今天第二次惨遭嫌弃,气得冲闻肃尘骂骂咧咧地叫了两声,被他冷冷地瞪一眼后才委屈巴巴地缩到晏烛腿边蜷着。
闻肃尘又守了一会,确定晏烛睡着了才起身出去。
晏烛这一觉睡得很安稳,连一点梦也没有做,睁眼时天已经快黑了,闻肃尘不在,天茉正蹲在篮子旁一只一只地舔自己的崽子。
晏烛伸手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问道:“他呢?”
天茉脑袋一扭,看向外面。
晏烛这才起身出去,就见闻肃尘站在船头,正驱着飞舟加速,本就快的船几乎在空中跑成一道残影。
晏烛没敢走出去,便站在门口问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回凤山。”闻肃尘道,“怎么醒了,饿了?”
晏烛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经常睡到晚上才起,闻肃尘这是想在他醒之前赶回去?
想到他睡前哄自己的话,晏烛有点哭笑不得:“别浪费灵力了,进来。”
闻肃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手,往晏烛身旁走时还不忘多解释一句:“快到了。”
“知道了。”晏烛好笑地拉着他进屋。
他本想说自己没那么着急,也没把闻肃尘的话放在心上,当时只以为他是哄自己睡觉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发现自己这样不对。
闻肃尘认真对待自己每一句话,这样很好。
如果将来发生了一样的事,闻肃尘听他的,把这种话当哄孩子的玩笑,但孩子当真了怎么办?
不管孩子最后能不能明白谅解,但知道自己被骗了的时候,心里肯定是伤心的。
尤其那个人是闻肃尘,是他父亲。
想到这,晏烛改口道:“其实晚几天到也没事,犯不着为了我那么拼命。”
闻肃尘一愣。
他无奈道:“不是拼命,只是……”
“我知道。”晏烛朝他露出一个笑,“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闻肃尘便也明白过来,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亲,这才让寄灵人偶去准备吃食。
有闻肃尘出手,原本要跑几天的路程被大大缩短,夜半时船便停在了栖凤城外。
守门的已经认识晏烛,看见他还有点惊讶:“怎么这么早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晏烛便知晏安蒲他们还没到,解释了一句:“他们在后面。”
说完便跟闻肃尘回去找晏盛云了。
听他们说完这次的事,晏盛云表情也不是特别好看。
“我明天把家里的人都召过来,让他们去查查。”晏盛云道,“要真是降神术,那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整座城的人,最坏的情况……可能是整个凤山。”
晏烛觉得应该不至于,但想想,那些人准备了这么久,又好像不奇怪了,皱眉道:“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是单纯想要神灵降世?”
晏盛云想了想,问道:“也许是想要这份力量。”他说着,看向闻肃尘,“有没有可能,有什么办法控制住被神灵附体的人?”
闻肃尘迟疑了一下,说:“按理说不行,但如果……用附灵术。”
晏盛云表情更差了。
控制住有神格的神灵几乎不可能,但控制住人呢?就像附灵术那样,控制住野兽,也就相当于控制住了和兽魂融合的人。
晏盛云倒希望这件事是他们想太多,但事情已经摆出来,总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让两人先回去好好休息,晏烛也没多话,跟闻肃尘先回了住处。
他睡了一下午,这会不困,便坐在院子里看寄灵人偶给天茉做窝。
闻肃尘做的寄灵人偶各有所长,里面也有手工活很好的,轻轻松松就能做出一间小房子,不过里面没有家具,只是放了两条柔软的小被子,给天茉跟它的崽子睡。
“等小狐狸长大,它就不住这了。”闻肃尘道。
云狐亲人,一般都是睡在床尾或床边,天茉也不例外,只是放心不下崽子,不过妖兽么,等崽子长大一点,就会赶它们出窝了。
晏烛点点头:“你说它还有多久会化形?化形了会是什么样子?跟阿福那样?”
闻肃尘已经有段时间没听见这个名字,忽然提到晏烛提起,顿时僵住了。
晏烛没等到回答,奇怪地转头看过去,就看见他不自在的样子,顿时笑了:“以为我要翻旧账?”
闻肃尘没有应声。
这件事他永远理亏。
晏烛拍拍他的心口,安慰道:“你不惹我生气,我是不会翻旧账的。”
闻肃尘顿时松口气,答道:“它已生灵智,多喂点灵草丹药,快一点十几年就能化形了,至于样子……不知道。”
晏烛闻言又看了天茉一眼,笃定道:“那它肯定会是个大美人。”
闻肃尘没应声。
他最近偶尔会翻一些闲书,根据他的经验,这里不能表现出一点期待的苗头,不然会被误会成垂涎,但他还不知道怎么应才是最好的,只能沉默。
但沉默了晏烛反倒不开心,皱眉看他:“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闻肃尘老实道。
晏烛这才“噢”了一声:“那不说它,说别的。”
说别的闻肃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想在这时候跟晏烛说正事,但除了正事,又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晏烛也知道他的毛病,便自己挑起话题来,问他寄灵人偶能不能做小一点的。
闻肃尘点头。
晏烛说想做一些,等孩子懂事了,给他演故事。
他是不指望闻肃尘能给孩子讲什么生动的故事了,虽然他自己也可以讲,但总有不想讲的时候,那不如演给他看。
小孩子嘛,对这些东西总是感兴趣的。
闻肃尘也没想到这一茬,立刻道:“我会做。”
看他立刻就想去办的样子,晏烛乐了:“你想好讲什么故事了吗?”
闻肃尘摇头。
“我就是随口一说,离他能看还很久呢。”晏烛说着站起来,笑道,“回屋吧。”
闻肃尘便跟着他进屋,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不该先动手的?”
晏烛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如果是然音,他会跟我说,他看过一个很合适的故事,然后和我说,再问我合不合适。”
闻肃尘沉默了。
晏烛笑道:“你明明平时做事知道要先计划一下,这会倒是笨了。”
闻肃尘依旧沉默。
但晏烛没怪他,而是笑着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知道你什么样,不生气,也不委屈。”
闻肃尘垂眼看他:“但要你来哄。”
晏烛挑眉:“你这是在反省还是在撒娇?”
闻肃尘是在反省。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像在撒娇。
他皱着眉,说:“没有。”
晏烛便笑了,声音放软了:“没事,撒娇也可以。”
是在哄他,但落到闻肃尘耳朵里,这腔调和撒娇没什么分别。
难道自己刚刚的话,在晏烛听来也是这样的调子。
“我以后注意。”闻肃尘道。
包袱重得晏烛都想笑。
虽然晏烛不觉得撒娇有什么不好,但闻肃尘不想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脆弱的样子,他便不说了,只是凑上去亲了他一下:“那陪我睡会。”
“睡得着?”闻肃尘问道。
“睡不着。”晏烛道,“睡不着就不能躺着?”
闻肃尘便抱着他上床了。
但晏烛说躺,他就真的只是躺着,只是偶尔会将手搭到晏烛肚子上摸了摸。
晏烛背靠在他怀里,一时有些无言。
他明明看见闻肃尘趁他睡觉的时候翻那些话本看,怎么看了那么多一点进步也没有。
两人都无事睡不着,他邀请闻肃尘跟自己上床躺会,闻肃尘居然完全没领会到他的意思?!明明以前他不直说闻肃尘也能领会到的,他现在再开口会不会显得自己很饥渴?
晏烛郁闷了一下,但不说他又憋着难受。
片刻后,他还是转过身去,问闻肃尘:“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肃尘没有回答。
晏烛便懂了,这人刚刚是想到了,却没做什么,顿时有点恼:“你就是喜欢看我不得不说的样子是吧?!”
“不是……”被晏烛这么指责,闻肃尘顿时有点慌,“我怕误会。”
以前他跟晏烛私下交流并不多,一般晏烛会主动和他说,不是有事要他去做,就是要跟他做。
前者晏烛都会直接说明白,后者才会含含糊糊地暗示他。
但现在两人沟通不少,他不敢胡乱揣测晏烛的话,怕揣测错,怕晏烛觉得自己是真的精虫上脑了。
听他这么解释,晏烛默了一下,狐疑地看他:“我以前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吗?”
闻肃尘不说话了。
晏烛立刻扯他的衣领:“你说不说?”
闻肃尘只好道:“如果是以前,你主动牵我,主动抱我,主动亲我,或者……让我陪你沐浴……”
晏烛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因为以前他跟闻肃尘除了上床,几乎不会有一点亲密行为,所以只要他稍微主动那么一点点,闻肃尘立刻就会知道他是想做了。
但现在他会习惯地去拉闻肃尘的手,习惯地往闻肃尘身上靠,开心就会亲他一下,懒得动了就让闻肃尘帮自己沐浴,要是按他们以前的标准去看,他一天能暗示闻肃尘很多次。
想到这,晏烛耳根一燙,有些羞恼地骂他:“还不是怪你!你不主动!每次都只能靠我!”
闻肃尘有些愕然。
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晏烛还是从他的反应中品出了一点“我也能主动吗”的惊讶,顿时气笑了:“怎么?你真把自己当我的炉鼎了?”
闻肃尘听明白他的意思,喉嚨滚了滚,声音微哑:“我可以说?”
晏烛挑眉。
闻肃尘便明白了。
他贴到晏烛耳畔,很轻地说道:“小烛,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