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云仙要帮忙并不难,毕竟那些正神为了把自己从“宿主”体内剥离出去,会不断地尝试。
根据应云仙说,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受了极重的伤,那些人不可能让他们死掉,所以应云仙这个大夫八成还会再过去。
“你就让他们不要乱来,说我们能找到办法帮忙的。”晏烛道。
应云仙皱眉:“你这不是骗人。”
“都说了要找。”晏烛道,“他们都能想到这么多坏主意,我们人又不比他们少,怎么可能一点法子都没有?”
应云仙被说服了。
他点点头:“我试试吧,就怕他们都是不好说话的硬骨头。”
“硬骨头又不是蠢。”晏烛道,“能证道成神的人,再笨也不至于分不清这些。”
应云仙心想也有道理,朝他伸出手:“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我没事。”晏烛嘴上这么说,还是伸出手去让他检查,小声道,“他们抓我是为了孩子,抓你是为了治疗,那他们关小师兄他们,是怕他们去告状?”
“可能,但应该不止。”应云仙一边给他检查,一边小声道,“刚刚出去,我看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怎么说呢……一群疯子。”
这话晏烛刚刚也说过,但他知道,应云仙口中的“疯子”跟自己说的应该不是一个意思,应云仙说疯,那就真的是有病。
晏烛皱眉:“怎么说?”
“就是丧心病狂了呗。”应云仙放下他的手,解释道,“这无法之地本来就挺多穷凶极恶的修士,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住上三二百年,就是正常人也会发疯的。”
所以这里就像个大染缸,只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就会被其他人影响,变得狂热又疯癫,不断地幻想通往神界的阶梯打通后自己就能变强,强到跟那些神灵一样。
晏烛又问道:“他们老大是谁?”
应云仙摇头:“不清楚,我就走了这么一趟,你指望我看到多少东西?”
不过没几天晏烛就搞清楚了。
这里的人根据不同的邪神,分成大大小小不同的派别,但没有一个真正的头,虽然目标相同,但内部也有不少利益冲突。
“和现在的修真界有点像。”晏烛道,“没个管事的,所以大家各玩各的。”
闻肃尘很轻地点头:“也很好解决。”
晏烛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人谁也不让谁,一些目光“长远”的,可能还想着等到时候怎么划地盘呢,所以现在都特别警惕。
内部如此混乱,到现在没散,真是多亏了他们够能躲。
晏烛看向闻肃尘:“那你有计划了吗?”
闻肃尘点头,又摇头。
他的“计划”很简单,跟那些正神达成共识后,直接杀出去就行,之前还得费点心思,现在有应云仙,他就不用费心了,只要照顾好晏烛就行。
晏烛摸摸自己的肚子,皱眉道:“要是拖久一点,说不定回去都能生了。”
闻肃尘摇头:“不能在这。”
晏烛自然知道,其实对他来说接下来几个月最好就是呆在家哪也不去,直到孩子出世。
但他心里其实在暗暗庆幸这些人把他抓来了,呆在闻肃尘身边反而让他安心许多。
不过到底是监牢,环境差得不行,先前闻肃尘自己“住”,也没管那么多,但晏烛要呆在这,他自然不可能让他睡那硬板床,于是开始忙忙碌碌搞装修。铺上柔软的被褥,添上软和的枕头,甚至弄了个小灶台,准备让寄灵人偶给晏烛做吃的。
祁然音羡慕得眼睛都直了,尤其闻到寄灵人偶炒出来的菜后,原本不需要吃饭的人搁着栏杆巴巴地看着晏烛:“分我点!”
晏烛慷慨地分了一些过去,还让寄灵人偶准备了点肉菜给他们。
在监牢里依旧把日子过得像出来游玩。
祁然音都心动,那些在这边不见天日的修士就更是看得眼睛都红了,在他们闻见饭菜香时就都聚了过来,看见监牢中的东西更是起了贪婪之心。
有脑子不清楚的,直接开门就想进来拿,结果刚踏进一步就让闻肃尘打了出去。
其他人见状想过来帮忙,闻肃尘只好看向晏烛:“别看。”
晏烛知道他这是要动手了,他不怕看这些,但一想到自己到现在还不能吃肉,还是乖乖到床上去躺下,背对着牢门口。
闻肃尘这才对那些蠢蠢欲动想挤进来拿东西的人动手。
他长期用剑,所以外头的人似乎都默认了他的术法很一般,就别说这些消息闭塞的人,他们看闻肃尘空着手,并没有那么怕他,直到脑袋被削飞出去,脸上都还保持着那贪婪的笑。
有了死掉的例子,大部分人立刻就退缩了,只有几个按不住贪婪的,还妄想着联手将人制住。
于是飞出去的脑袋又多了几个,血溅了一地。
眼看他就要往外走,立刻有人过来将牢门关上了。
闻肃尘目光盯着关门的人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招来寄灵人偶将地上沾到的血迹擦洗干净,便去找晏烛了。
晏烛听见关门的人警告他们别再去招惹闻肃尘。
“他就是其中一个邪神吧?”晏烛小声跟闻肃尘说道,“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也是人类。”闻肃尘道。
虽说有天生神灵,但更多的是人攒下功绩后,证道成神。
而这种功绩不一定全是好的。
好好修炼,做善事,最后便成正神,善神。若是一直干坏事,最后变成邪神。
只是绝地天通后,这种证道方式也随之消失,飞升的途径只剩下修炼,所以正邪的界限也变得模糊起来。
像空浮这样的魔修,最后飞升了,也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
“你说神界是什么样的。”晏烛好奇道,“我问他们,他们会告诉我吗?”
闻肃尘闻言摇头:“你试试。”
晏烛便把这件事交给应云仙。
应云仙闲着也是闲着,还真去问了,回来后说道:“他们说天界和凡界没什么区别,去了就分个洞府,你想一直呆在家也行,想出门也行。据说神界有通往外界的通道,大千世界,什么样子的都有,可以继续在那边历练,也可以出去玩。”
晏烛一听眼睛就亮了:“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
应云仙闻言也笑:“是,不然飞升了跟在凡间没有区别的话,我们还修炼什么?”
也是。
晏烛接过应云仙递来的汤,低头喝了一口,这才道:“感觉小师兄能打过他。”
“能。”应云仙道,“目前能留下的,都是些小神,比起寻常修士是要厉害些,但比起他们两个……”他说着目光在闻肃尘身上扫过,又转到空浮身上,旋即摇了摇头。
晏烛便也明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
应云仙看他。
晏烛道:“偷听,偷看。”
“不成。”闻肃尘说着指了一下守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解释道,“他的功法很特殊,我藏不住。”
“但他们把醉袖带走了。”晏烛道,“虽说封印起来了,但有它在,总能听到点什么,我让它注意一些就是。”
闻肃尘闻言摇头:“醉袖睡着了。”
“我都还没问呢,你怎么……”晏烛说着,忽然一顿,看着闻肃尘的眼里带上了笑,“醉袖认你了?”
闻肃尘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之前就认了。”
所以他现在能感知到醉袖的情况。
“封印的影响吗?”晏烛抱起手,“不知道能不能叫醒它。”
闻肃尘依旧摇头:“不行。”
“那只能想办法偷偷把封印解开一点了。”晏烛说着,目光落到腰间的葫芦上,“你说梨花能躲开他的耳目吗?”
毕竟梨花虽然有人形,但它到底是个器灵,还是个很“弱”的器灵,对方不一定能感觉到它。
“试试?”闻肃尘道。
反正被发现了再回来就是。
晏烛便让闻肃尘画了几道能松动封印的符咒交给梨花,然后第二天让应云仙带着梨花出去就行。
虽然具体要做什么,晏烛早就在脑子里过过一遍,梨花也能“看见”,但他还是忍不住交代:“要小心一点,如果被发现了就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要做什么。”
梨花举着几张符,细细地“噢”了一声,然后就钻进了应云仙袖子里。
那些人今天果然又来找应云仙,让他去看着人。
应云仙揣着梨花,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走了。
晏烛这才回到床上坐下,闭上眼试着用梨花的眼睛去“看”。
就像梨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能知道梨花在想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梨花从应云仙袖子里滚出来,好奇地飘到墙边的花盆旁边抬头看。
梨花看着花盆里长出来的植物,“噢”了一声。
是小烛没有见过的植物哦。
看它要伸手去薅,晏烛连忙让它去找醉袖。
梨花这才看了一眼夹在腋下的符,扭头继续往醉袖的方向飘过去。
她身体很小,动作也轻,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飘了大半路程都没人发现。
直到那个感觉很敏锐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闻肃尘立刻制造出动静吸引了那人的注意,趁他分神的空档,梨花已经飞速飘到了封印醉袖的盒子旁边。
它跟醉袖同源,如果刻意隐藏是很难分辨出他们两个的。
那人也被骗了过去,盯着醉袖的方向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梨花这才探出脑袋,把带来的符小心地藏到盒子底下,又拍了拍盒子,算是跟醉袖打了个招呼,这才又往回飘。
路过花盆时它还是忍不住折了人家一根枝叶,拿在手里晃晃悠悠就回来了。
它回得实在太大摇大摆,都不用那个守着的人发现,其他人也注意到它了。
但根本没人意识到它是谁,还以为是哪跑进来的小妖怪,看见它偷了灵植,立刻就要动手去抓。
梨花立刻抱着折来的花枝飞快往牢房的方向飘,路过守着的人时还抬手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那人一愣,立刻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梨花已经飞速飘回牢房里,献宝似的给晏烛看它折回来的花枝。
晏烛接过来看了看,笑着摸摸它的头,夸它做得很好,看上去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但保险起见,那些人还是去看了一眼封印醉袖的盒子,确定它还好好呆在里面后便放下心,也不再提这件事。
至于管。
谁敢管?
谁也不想管。
没人想再打开牢门去面对闻肃尘。
“他们好放心。”晏烛道,“就不怕你们在牢里搞什么动作吗?”
旁边的空浮闻言笑道:“因为他们在外面布了很多杀阵,只要我们一出去,就会血溅当场。”
晏烛对阵法没有研究,便看向闻肃尘。
但是闻肃尘却是摇了摇头:“我没出去。”
晏烛便懂了。
闻肃尘只杀那些进来的人,也没走出去,这让他们生出了一种闻肃尘在忌惮他们的感觉。
晏烛叹气道:“做了一大堆,结果一点用也没有。”
“那是他们踢到铁板了。”祁然音道,“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招惹到你们。”
材料这么上等的监牢,加上一个叠一个的阵法,一般修士根本逃不掉。
但偏偏就招来了闻肃尘。
虽然晏烛没什么威胁,但晏烛又摇来了空浮,这两人是那么好关的?
晏烛正想得意一下,就见闻肃尘正闭着眼在听什么,立刻问道:“醉袖醒了?”
闻肃尘点头。
于是晏烛也跟着醉袖的耳朵偷听。
梨花见状立刻坐到晏烛肩上,抱起手也跟着偷听起来。
但那附近人很杂,聊的都是写没什么营养的东西,晏烛听了一会就腻了,说:“你听吧,我休息。”
闻肃尘应了一声。
之后几天都是如此。
应云仙早出晚归地去治人,闻肃尘除了陪晏烛,就是透过醉袖偷听那些人的动静。
因为它被“封印”着,所以那些人并不避着它,闻肃尘从那些人的对话中零零碎碎将他们的计划拼了起来。
说是计划,其实并不复杂。
他们用了漫长的时间渗透进各个门派,在在各地布下阵法,现在已经到了差不多完成的时候,只等到了时间,一起将阵法启动,灵气的变动和大量的神灵降世会破坏法则,致使通往神界的天梯重新连接。
简单粗暴,但并不难实施。
“他们都不用混到高层,只要能在门派地界自由走动就行。”祁然音皱眉道,“虽说许多门派都有禁地,但调整阵法,或者偷跑进去,总有法子解决。”
闻肃尘点头:“他们碰到的问题,是容器。”
要降神,容器是必须的。
他们也不是没试过用别的替代,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已经有很多人等不及了。
有的人寿命即将到尽头,有的人受够了一点一点修炼,甚至最早降下的两个邪神,也因为没有好好修炼,身体快撑不住了。
所以他们这次想赌一把,只要神灵下界就行,就算降神失败也没关系,所以找到合适的容器就行。
“我肚子里就是最后一个?”晏烛问道。
闻肃尘摇头:“备用。”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皱起眉。
他不喜欢用这个词去称呼一个孩子,尤其还是自己的孩子。
“有几个容器……孩子长大,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闻肃尘道。
知道了,自然不可能配合,性子烈的甚至选择了自残,这让他们本就困难的计划雪上加霜。
会去抓晏烛,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因为要暴露了。”祁然音道,“虽然他们不知道仙尊随时能走,但也没傻到觉得你们两个失踪不会被找上门,所以只是早晚的事,他们必须行动了。”
“可孩子都没出世。”晏烛道,“难道他们还要给我……”
晏烛做了个切割的手势,然后就看到祁然音眉头都拧起来了:“别说吓人的话,仙尊不是说了吗?备用,除非有容器坏掉了。”
结果他一语成谶。
四天后,应云仙黑着脸回来了,低声道:“我们得跑了。”
晏烛闻言奇怪道:“怎么了?你跟他们都交涉完了?”
应云仙点头:“差不多,主要是他们刚刚带我去看了个孩子,十七八岁,天赋很好,但是……自尽了,他们想让我留他一命。”
晏烛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那你……”
应云仙摇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他说着,指了指晏烛的肚子,“他们想要这个。”
晏烛表情顿时僵住。
应云仙又拉开衣领给晏烛看自己的心口。
上面多了一个小型的阵法,阵法中还套着咒语,不致死,但会让应云仙痛不欲生,是很恶毒的诅咒。
“他们知道毒对你没用。”晏烛道,说着,观察了一下应云仙的脸色,虽然不明显,但他唇色的确淡了一些。
晏烛也不知道他是受过折磨了还是单纯只是自己的错觉,直接从乾坤戒翻了一瓶丹药塞给他:“吃吧。”
应云仙无奈地笑了笑,吃了两颗,又揉揉心口,这才说道:“的确很疼。”
晏烛只能看向闻肃尘。
“小问题。”闻肃尘轻声道,“等晚一点,我拦住人,你们去救人。”
他这么说着,目光看向空浮。
空浮闻言挑了一下眉:“不换过来?”
闻肃尘摇头:“那边人太多。”
人一多,要注意的地方就多。
空浮闻言点点头。
他明白了,应云仙没反应过来:“人多不是更危险?难道你要让小烛跟着我们?!”
闻肃尘默了默,正想解释,晏烛就先帮他开口了:“小师兄的意思,是说自己人太多。”
应云仙:“……”
哦,原来是怕他们拖后腿。
至于为什么要等晚一点,没人问,也不必问。
因为闻肃尘要先帮应云仙解咒,再把醉袖拿回来。
虽然靠醉袖自己努努力也能逃出来,但有点费工夫,因此晏烛再次派出了梨花。
它之前已经去过一次,这次比之前还熟练,顺着墙根溜出去,趁闻肃尘吸引看守的时候从对方脚边溜走,直接往关着醉袖的盒子飘过去。
它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但越靠近,就越兴奋,等站到盒子上时,还非常嚣张地“噢”了一声,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面对一双双愕然的眼睛,梨花飞速踹掉绑住箱子的锁链,正要去开盒子,就见盒子自己打开了。
醉袖从盒子里探出脑袋,伸手跟梨花击了个掌,然后转回头去拿自己的本体,拉上梨花就往监牢的方向飞。
那些人见状都急了,连忙祭出法器去拦。
但醉袖离了闻肃尘也很强,将拦路的人全部扫开,跟阵风似的从看守面前刮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闻肃尘手中。
看见他拿回自己的法器,那些人立刻启动了阵法,但还没生效,那阵法便被闻肃尘一剑斩断了。
他带着晏烛走出去,来到旁边的牢房又是一剑。
这次不止阵法,连牢房都被斩开了。
已经有人意识到不对想要逃跑,却没有注意到空气似乎变冷了,冷到所有出口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霜一点点变厚,直到完全冻住,连缝隙都没有留下。
“去救人。”闻肃尘的声音比霜雪还冷,面上毫无表情,看上去像一个毫无慈悲的杀神。
但他的目光是温柔的,落到晏烛身上时像水,连声音也放轻了:“跟紧。”
晏烛兴奋地点点头,抱着梨花跟在他身后。
随着他们一步步朝外走,地板也开始结冰,四周的温度也在不断地下降。
下降。
直到空气中的水分也被冻结。
屋内开始下雪。
有人开始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闻肃尘带着晏烛来到正厅,那里站了许多人,他们大都面露惊恐之色,只有那么三两个表情阴郁,看他的眼神带着兴奋跟恶毒。
那就是这些人高高捧着的邪神,说到底不过是几个以杀戮为乐的渣滓。
闻肃尘拔出醉袖,随着刃光一闪,四周瞬间陷入了寂静。
好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晏烛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睛都亮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闻肃尘认真用剑了。
闻肃尘的剑招很美,裹着风雪,扬起时像是一片摇落的梨花林。
第一次看见时他就想,闻肃尘适合白色的剑。
所以在知道他要自己的灵宝时,晏烛甚至没有问过他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他自作主张地“制造”出了醉袖。
“制作”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漂亮的剑。
就像他的剑法一样。
像他扬起的雪一样。
也像晏烛记忆中的人一样。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大家中秋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