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来缩进温暖的水流中,额前粉发湿漉漉地贴在后方,露出明亮清透的眼眸。
浴室内水汽环绕,薄雾的朦胧和相对狭小的空间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终端弹出他订阅的账号为他发来的天气预报。
【2043年7月27日北11区天气】
【晴,20℃~38℃,西风2-3级。昼夜温差大,注意加减衣物。】
【2043年7月28日北11区天气】
……
鹤来视线停留在最后的句号处。
这则消息占据了1.05K的储存空间,然而正常情况下应该只占据300-400字节。
鹤来将内容转入SublimeText文本编辑器,果然在句号后面发现了隐藏的零宽字符序列。
人类很难精准地发现文本内容存量不正常,更不会去怀疑消息末尾的一串空格里是否藏有其他内容。
显然这是借用“天气预报”幌子向鹤来传递隐藏信息。
解密后的内容是陈竹年近期工作安排。
数不清的会议和发布会让陈竹年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对方特意在8月2日陈竹年到南区出差的行程下方标注。
按照计划,那天晚上鹤来应该出现在酒吧负一层,在“青蛙”的帮助下逃跑。
鹤来将终端界面关闭。
他仰头盯着浴室的暖光,再将身体往下,水波在他唇边晃荡。
他没有删掉与陈灼对话的记忆数据。
此刻陈灼的联系方式安静地躺在他的联系人库里,鹤来双手捧起一汪温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透明水流分成几份,沿着他的指缝往下逃。
再躺回床上,鹤来习惯性将自己裹成粽子,柔软的床被填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温度很快上升,四周都是陈竹年的气息。
然而翻来覆去半小时,头脑依然清醒。
过去,鹤来很少睡不着,“失眠”只存在于人类身上,对于可以采取强制睡眠模式的仿生人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床头摆有一本百年前出版的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鹤来打开床头灯,借着橘黄暖光,慢吞吞地读那些字。
内容他早已熟知,他只是在模仿失眠的人类,尝试以人类的方式入睡。
凌晨一点,卧室门发出极其细微的开锁声,鹤来没抬头,直到熟悉的气息自后方包裹他。
陈竹年将脸埋进他颈窝。
半晌,说:“蓝月湾附近有片陈家的私人农场,爷爷在那里养过一段时间动物。你可以将羊养在那里。”
“或者其他地方,”陈竹年将脸贴在鹤来发烫的耳朵尖上,“如果你喜欢。”
鹤来怔然。
他舔了下唇,说:“我不养。”
陈竹年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鹤来才听到陈竹年很轻的一声“嗯”。
自那天中午与陈灼对话,已经过了两天。
这两天鹤来一直宅在家玩陈竹年公司开发的游戏,游戏面临上市,陈竹年忙得可以说是脚不沾地,凌晨三四点才能到家,抱着鹤来睡三小时,又离开。
今天算回来得早。
神奇的是,陈竹年不回来,鹤来也睡不着。
两人心照不宣,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老夫老妻模式。
谁也没再提陈灼,也没提‘喜欢’。
似乎那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
唯一要说有什么变化,鹤来发现陈竹年对他在干什么更加关注和重视。
他只是尝试了几次经营类小游戏,在一旁的陈竹年便认真问他打算在哪里开个餐厅或者动物园。
甚至直接跳过了“想不想”环节。
鹤来将书合上,放回原位。
再把软被分陈竹年一半。
鹤来将脸埋进陈竹年怀里,感受到alpha的手搭在他腰上。
然后听到陈竹年很轻的叹息。
陈竹年说:“鹤来。你什么都不想要,会给我一种下一秒你就丢下我逃跑的感觉。”
鹤来往陈竹年怀里钻的动作停滞。
半晌,他再次将脸贴过去。
被窝下,从尾椎骨生出的猫尾缠住陈竹年脚踝。
痒和热袭来。
晚上,每当和陈竹年过于贴近,鹤来就会猫咪化。
他伸手捂住头顶钻出来的毛茸茸猫耳朵。
结巴着找理由:“猫需要一定时间适应新环境。”
“我,我也需要。”
陈竹年的胸膛颤动两下,他听到上方传来alpha的轻笑。
紧接着,湿热卷上他的猫耳朵尖。
那人低着声音问他:“长出猫耳的时候,接电话怎么办?用哪个听?”
鹤来被亲得很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尚且没有完全归他管的尾巴还没出息地缠着陈竹年。
鹤来气呼呼说:“仿生人的事情,人类少管。”
陈竹年抱着他笑。
笑一会儿,又翻身压住鹤来。
鹤来仰头看他,立刻心虚地别过视线。
说:“陈竹年。我看了一些书,我很困了。”
“你也很困。”
谈判核心是从对方角度考虑问题,鹤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右手被陈竹年从被窝里带出来。
指尖被人缓慢地吻。
柔软和热意化作低伏的电流,逐渐酥麻全身。
陈竹年含住他的食指指尖,说:“我知道。”
他垂眸,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抚过鹤来侧颈。
鹤来被刺激地直往后缩,又被陈竹年熟练地扣住。
动弹不得。
陈竹年说:“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好。”鹤来说。
陈竹年轻声:“我想给你的东西,你总是不喜欢。”
比如“和我在一起”,比如“结婚”。
“哪有。”鹤来狡辩。
陈竹年目不转睛地看他,直到鹤来心虚到阈值。
陈竹年就笑,说:“要是一直没有跟我提要求,我就要强迫你了。”
鹤来紧张。
“什,什么。”
“又结巴。”陈竹年捏他侧脸。
给他留了个填空题:“你自己猜。”
鹤来愁眉苦脸。
陈竹年低头亲他的唇角。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陈竹年说,“需要我帮忙就告诉我。”
鹤来推他,尝试转移话题:“人类,48小时内你的睡眠总时长不超过8小时,这是严重不健康的行为。”
“所以?”陈竹年懒散地轻敛眼皮。
鹤来伸手捂住陈竹年的眼眸。
说:“所以你得睡觉了。”
陈竹年说:“这是命令吗?”
仿生人怎么可以命令人类呢?
鹤来咬唇,再吸鼻子。
尝试着说:“对,这是命令。”
陈竹年笑一会儿。
俯下身。
尖牙抵在鹤来唇边,说:“给亲吗?给亲就睡。”
翌日。
终于把alpha赶去上班,鹤来心疼地揉揉被咬肿的下唇。
他继续缩回懒人沙发,将全息装置调开,合眼,进入虚拟世界。
这两天鹤来并不是啥都没做,陈竹年公司研发的全息游戏已进入内测阶段,要做的是基于内测玩家反馈,不断进行bug修正和设计优化。
鹤来能多线程操作很多个账号,又具备强大的记忆能力,在虚拟世界内不断卡刁钻死角进行bug测试,对他来说就是专业对口的容易事。
全息游戏参考了很多轻小说设定,集合异能、大世界冒险、虚拟人生社交等元素,游戏内地图宏大到像充满魔法的新地球。
也是当前市面上唯一即将面临上市的全息游戏。
所以理论和实际方面,陈竹年这段时间都忙得完全没时间睡觉。
然而陈竹年在高效完成工作的同时,还能抽空发消息管鹤来吃三餐。
有时候鹤来甚至想问,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
刚上线,便收到组队邀请。
对方是鹤来刷副本时捡到的“落单剑客”。
据剑客说,他当时正在卡流血速度,终于卡到流血极限,准备一刀斩副本boss,便被鹤来拖住,喂了一套回血的技能。
小屋内,鹤来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碗热腾汤圆,一脸歉意地看着剑客。
“对不起。”
他要怎么给剑客解释,因为他是伴侣型仿生人,帮助人类完全是他控制不了的被动呢?
剑客沉默一会儿。
说:“没事。”
鹤来便捧着汤圆灿烂一笑:“既然你现在不卡血,你把汤圆吃掉吧。”
他怕剑客拒绝,又补充:“我在测试汤圆烹饪的bug,吃了很多,实在吃不下了,不能浪费。”
剑客要如何跟鹤来解释,游戏里汤圆只是一行简单的while循环函数,几乎造成不了任何浪费。
他盯着鹤来看了半晌。
冷不丁说:“其他人受伤,你也会治疗,并让他来小屋么?”
鹤来头顶冒出个“?”。
鹤来测试游戏bug这么久,这片区域的地皮都差点被鹤来翻一遍,愣是没有见过剑客这样一人单挑官方推荐8-10人组队且一次性通关率不到20%的巨龙副本。
游戏内受伤,现实也会一定程度上感觉到痛,鹤来觉得是个人看到如此凶险的场景都会忍不住给剑客丢几个治疗技能。
他在副本内担心剑客安危,剑客却不慌不忙地绕过巨龙掉的一堆亮眼的财宝武器,走到巨龙泛着热气的尸体旁,一脸冷淡地伸手,掏出巨龙的心脏,再递给鹤来,说:“狐狸不是吃肉吗。给你。”
……
“不会,”鹤来摇头解释,“你一天最少受伤五次,我不是专门的奶妈,奶你一个就够了,奶不过来其他人。”
剑客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鹤来头顶又冒出“?”。
他后知后觉,捂住嘴巴,又放开,着急地说:“我……我……”
他想说“我没有性.骚.扰的意思”,又觉得那三个字实在烫嘴,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剑客心地善良:“我知道。”
他敛起眉眼,神色好像缓和了些。
他安静吃完汤圆,再将空碗递过去。
鹤来看着剑客头顶不断冒出“HP+10”的提醒,笑:“谢谢你,剑客。”
剑客”嗯”一声。
鹤来目前所操纵的账号外形是只耳廓狐,能奶能打,刚好剑客这个角色使用技能需要卡血条,即,剑客的血量越少,伤害越高,但因为单独控血难度极高,一套技能下去,剑客不死也是半残。
所以基本上每个剑客玩家都会绑定一个可以帮忙控血的奶妈好友。
由此,他俩经常一起做任务,偶尔剑客有空,还能帮鹤来测试bug。
鹤来刚同意组队邀请,下一秒,对方已经传送过来。
一抬头,剑客便被满屏黄灿灿包围。
他从向日葵花堆里找到眼睛已经晕成蚊香的鹤来。
鹤来躺了一会儿,才说:“设置数量出问题了,默认为999朵,没法改。”
剑客侧过脸,问他:“你喜欢向日葵吗?”
鹤来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
剑客问:“你喜欢什么花?”
鹤来想一会儿:“其实都还好啦,除开小苍兰,我对小苍兰花粉过敏。”
“你会过敏?”
“当然会啦。我还会生病发烧呢。”鹤来疑惑地说,“你这个问题好奇怪。”
剑客没说话。
鹤来想了想:“这个游戏好像会基于玩家行动预测玩家喜欢的东西诶。”
他说:“你现在送我一朵向日葵。”
剑客没动,半晌,反而又问他。
“你会喜欢么?”
鹤来狐疑地盯着剑客,三角狐狸耳朵晃动。
“我还会讨厌收到花?”鹤来善解人意地站在剑客角度思考,说,“难道你送花……被人拒绝过?”
剑客沉默。
鹤来看不清他面上表情,怀疑自己可能戳到了对方心里痛处,登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剑客:“……没送过。”
鹤来皱眉,拉长声音说:“好吧。这说明你是个谨慎的人类。”
“人。”
他改口。
收下对方递来的向日葵。
鹤来这边显示双方好感度+5.
下一秒,怀里已是一大捧漂亮的紫桔梗。
“哇。你从哪里搞来的?”
鹤来惊讶。
剑客系统背包里还有一大堆品种各异的花。
“觉得你可能喜欢,就顺手收集了。”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类。”鹤来真诚赞美。
他再次改口说:“你是很好的,人。”
剑客嘴角上扬两个不明显的像素点。
鹤来收下桔梗,显示好感度+40.
一共十朵,意味着单朵紫桔梗增加4的好感度。
他再送给剑客一朵向日葵。
对方那边显示好感度+2.
果然不一样。
“这说明相较于紫桔梗,我本人更喜欢向日葵。”鹤来哼哼道,“而你对向日葵的评价就很一般了。”
剑客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送了一会儿花。
结果差异很大,鹤来对各种花都抱有较高好感度,剑客则没太大反应,好感度一直在+1、+0之间徘徊。
“哇。”鹤来又惊讶,“那说明你这个人可能对很多东西都不太感兴趣,好感也不明显。”
剑客又轻轻“嗯”一声。
鹤来盯着他看了半晌。
似乎有话想说。
剑客也看他。
“说。”
鹤来双手撑在下颌:“我觉得你特别像我身边一个人。”
剑客:“哪里像?”
“说话,行动,习惯这些……不过应该是巧合,毕竟内测玩家这么多,他又很忙。”
剑客靠在墙边,懒洋洋说:“你很讨厌他?”
鹤来揉耳朵。
他一紧张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会揉耳朵。
鹤来说:“不讨厌。”
剑客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朵上。
“那喜欢吗?”
鹤来又揉耳朵。
剑客走过去,鹤来就开始自顾自解释:“我这个角色是耳廓狐,耳朵太大,经常痒,很正常。”
他好像听到剑客笑了一声。
鹤来下意识说:“不许笑。”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陈竹年。
鹤来不好意思地抿唇。
尴尬之际,终端刚好收到陈竹年发来的晚上去徐冕家吃饭的消息。
鹤来匆忙将一堆向日葵塞剑客怀里。
“我有事,先下线了。”
剑客视线还停留在鹤来下线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人影。
他才将怀里的向日葵放在一旁。
然后坐在草堆里,将向日葵单支装入系统背包,慢慢等待好感度不断增加。
收入的向日葵越多,增加的好感度数值也在变化。
最后一朵向日葵增加的好感度已到5,成为目前理论上他最喜欢的花。
获得好感度成就“无话不说的挚友”。
剑客盯着称号看了好一会儿,神色说不上高兴。
下线。
……
徐冕得瑟的声音透过终端传过来。
“当然谈恋爱了,”徐冕说,“都来吃饭,我介绍我女朋友给你们认识。”
“哇,特别漂亮,但漂亮是她最小的优点,知道吗?”徐冕恨不得开直播,同时告诉地球八十亿人他有对象这件事,“我现在终于——”
他甚至夸张地开始抽泣:“我终于懂陈竹年了,真的,我再也不说你是妻管——”
他话语突然止住。
鹤来在一旁疑惑歪头。
“器官?”鹤来说,“他为什么提到器官?陈竹年你哪里器官不太健康吗?不能隐瞒我。”
陈竹年:“我健不健康你不知道?”
鹤来讪讪点头。
不说话了。
他其实想问徐冕是不是想说“妻管严”,但又觉得在家里陈竹年一直管着他,鹤来完全不能反抗,便觉得“妻管严”这三个字跟陈竹年完全不沾边。
还好没问。
到徐冕家,刚进大门,还没穿过前庭花园,鹤来漫长的反射弧终于敲醒他,鹤来开始秋后算账。
“陈竹年,你刚才说话为什么那么冲?”
陈竹年想半天,才想明白鹤来指的是他那句“你不知道”,他便说:“我冤枉。”
鹤来瞪他。
陈竹年就点头。
“对不起,小人机。”
只有鹤来在的时候徐冕才能看到陈竹年如此光速道歉。
徐冕春风得意,大男子主义瞬间爆发,觉得陈竹年妻管严实在没出息,登时感到自己高陈竹年五百个层次。
穿过花园,刚踏入主屋,便见到正在玄关处为客人准备一次性拖鞋的短发少女。
对方背对着他们,着一件简单随意的墨绿收腰长裙,布料柔软地贴合着她的身形,勾勒出流畅而优雅的背部线条,她微微俯身,颈肩线条流畅如玉雕,裙摆轻荡,刚刚盖过那一截粉润纤巧的脚踝。
听到声音,再抬眼。
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瞳仁似浸在水中的墨玉,温润中透着光,眼尾微微上扬,不说话也自带三分笑意。鼻梁秀挺,唇瓣似花,皮肤白皙得几乎通透,在玄关柔和的灯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
随后她直起身,颔首微笑,整张脸霎时明亮起来。
“欢迎。”
郁结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X……”他控制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徐冕你小子你居然……你何德何能啊!”
郁结嫉妒地牙痒痒,恨不得把徐冕吊起来抽一顿。
鹤来也怔住。
他喃喃道:“编号PT2736-92,伴侣型人工智能,版本暂未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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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了个一万字的榜单,这章就写了5400+,hhh,过两天还有一更~
如果不是特殊剧情,大概率不会在九点更新,需要九点更新的内容我会提前在作者有话说提醒(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