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汁就好。”
何懿涟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岛台榨果汁的鹤来,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可以,加几个冰块……谢谢你。”
鹤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镇静”二字的,他只是麻木地等待何懿涟选择,再按照人类请求完成任务。
像真正的人工智能那样。
即使套上隔音罩,还是能听到榨汁机运作时的“沙沙”声,鹤来盯着里面快速转动的刀片发呆,直到终端突然弹出消息提示音。
鹤来骤然回神,看向手心,全是粘腻的橙汁。
水流在指尖急速冲刷,冰冷的水终于让他找回自我意识。
点开终端,是陌生人消息。
只有两个字:【求你】
鹤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两字是什么意思,半分钟后对方又发来一则。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芷萱,我真的知道我错了,错得很彻底。我不该那么固执,也不该忽略你的诉求。这些天我每天都在反思,真心想改正自己。我不是要纠缠你,只是不想就这样永远失去你。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原来是发错联系人的求复合短信。
鹤来抿唇,回复——【你发错了,我不是芷萱】。
对方果然没再发信息过来。
鹤来缓缓叹气,将榨好的橙汁端出来。
抿了一口冰橙汁,何懿涟明显放松了些。
他笑眯眯道:“早就听说陈先生家里有位很漂亮的仿生人,这样看来我们真的长得很像呢,好像也在夸我漂亮一样。”
鹤来眼睫颤动很快,人类打量对比的眼光让他感到如坐针毡。
鹤来看了眼何懿涟,又立马移过视线。
只是匆忙地回复了句“嗯”。
何懿涟脸上笑容不变,问鹤来:“陈先生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鹤来摇头。
天气预报显示晚间有雨,陈竹年没说要在外过夜,离家时间大抵不会太长。
他对着不断看时间的何懿涟,补充道:“应该快了。”
何懿涟松一口气。
笑吟吟道:“太好啦,这样我不会错过我晚上的约会。”
“约会?”鹤来懵圈,“你要和他……”
何懿涟仰起脸与鹤来对视,若有所思:“陈先生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
鹤来手指蜷缩。
“我的约会对象当然不是他啦,”何懿涟悠闲地“哼哼”两声,“陈先生性格捉摸不定,跟他在一起肯定要花很长一段时间磨合,我才不要。”
“我这次来,只是帮他解决腺体问题。”
鹤来蓦然想起下午他从花园回主屋时郁结脸上的怒意。
S级alpha腺体自愈强度远超他人,如果情况简单,陈竹年当初绝不可能因为腺体问题住院。
听何懿涟接着说:“陈先生告诉我,你没办法被永久标记,刚好我和他的信息素又很适配,所以需要我替你完成永久标记的任务。”
何懿涟烦恼着:“时间还很紧张,说什么这两天就要完成标记,对着脾气不好,又完全陌生的alpha,我怎么可能不排斥嘛。”
喉咙好像哽着生冷的石块,口腔里满是沙土的味道。
他懵懂地点头:“我……”
一时间语言系统混乱,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堆积在一起,成为他紧绷的唇。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何懿涟眨眨眼睛,贴心地递过去一杯热水,说,“S级alpha可以拥有好几位Omega,我只是帮忙解决腺体问题,没有要和陈先生谈恋爱的意思。”
“我也有个特别喜欢的alpha,所以你不用担心~”
鹤来想扯出一个笑。
笑不出来。
他想了很多个对话方案,最终选择了最胆怯的提问:“你被陈竹年标记后……很难与其他alpha进行正常交往吧?”
人类社会中,Alpha对Omega存在着天然的领导和绝对占有,在ABO里谈平等就是个荒谬的悖论——顶级Alpha能拥有多名Omega,顶级Omega唯一享受的特权是优先被顶级Alpha标记。
Omega一旦被永久标记,就会与其他Alpha产生互斥反应,每年因为交往不当而进紧急抢救室的Omega不在少数。
“没关系啦。”何懿涟不在意地说,“有专门抑制永久标记的装置,除了贵,没有其他缺点。”
而陈竹年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很好奇仿生人与人类的契约,”何懿涟凑上来,双手撑住脸,“契约与人类Alpha和Omega之间标记类似吗?也有抑制的办法?”
“……没有。”
人类Omega若不想被Alpha标记,强烈的排斥会使得标记成功率大大降低,甚至一定概率会反噬到Alpha本身。
然而仿生人在面临契约缔结时,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啊……”何懿涟叹一口气,惋惜地说,“那如果遇到坏人,会很难过吧。”
鹤来低垂着头,半晌,才说:“没有觉醒自我意识就没关系。”
“难过”是人类的情绪反应,对于绝大多数人工智能来说,只是数据库里的一串普通的字符。
当徐冕问鹤来,有什么办法让92觉醒自我意识时,鹤来回答的那句“不建议”,他只告诉了徐冕一部分原因。
数据显示,人类社会出轨率高达53.48%,在特定环境中,这个数值只会更高。
92对于徐冕来说只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科技,时间一长,或者有更新的版本出现,或者有适合的人类出现,92将要面临的只有被抛弃——数据显示,人形人工智能因技术瓶颈与情感交互等高预期,更新周期或缩至1.5年,返厂率预计超25%,达传统设备3倍。
那时候拥有自我意识的92便会切实体会到“难过”二字代表的具体含义。
正如此刻的鹤来。
如果他只是个无法通过图灵测试的笨蛋人机,他不会在何懿涟面前显得如此局促和不安。
气氛在瞬间变得沉重无比,远处云层开始累积厚沉的乌云。
空气湿度逐渐增加。
鹤来沉默着,向终端内某位联系人发送了一段信息。
等待对方回复的时候,他像是被拷在审判架上的罪人。
客厅的投影大屏自动播放着本地当日新闻。
两人都没说话,仿佛看得聚精会神。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焦点透视》。今日,本地龙头企业梁氏集团被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道德与法律风暴之中。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内部丑闻被接连揭发,导致其声誉扫地,股价开盘即崩盘。我们来关注详细报道。
“今日早盘,梁氏集团股价毫无悬念地封死跌停板,市场上“抛售”指令堆积如山却无人接盘。这已是其股价连续暴跌的第三日,总市值蒸发超过七成。引发这场雪崩的,并非简单的经营不善,而是一系列被媒体和内部人士揭发的、令人发指的恶性行为……”
鹤来突然回神。
“梁?”
是同姓吗?
“梁许飞那家,”何懿涟接话道,“半年前我在聚会上碰到过梁许飞,当时我还羡慕他家就他一个继承人,偌大家产,没人和他竞争。这下完蛋咯。全没都算了,最重要的是这一屁股债,也只有他一个人还。”
不是梁牧野。
鹤来稍稍松一口气。
那应该与陈竹年没什么关系。
当日新闻很快结束,弹出橙色暴雨预警。
同时,玄关电子锁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陈竹年在玄关,看不到鹤来这边的景象。
只是问:“猫睡着了吗?”
没等到回答,陈竹年动作一顿,视线看向客厅。
何懿涟先站起来,主动说:“陈先生你好,我……”
“你是谁。”陈竹年冷冰冰地打断他。
又对着何懿涟身边的鹤来,说:“过来。”
鹤来没动。
何懿涟看看鹤来,又看看陈竹年,脸上表情尴尬。
“小鸟。”陈竹年站在原地喊他。
鹤来对上陈竹年视线。
说:“因为我没办法被永久标记,所以他来帮你解决腺体问题,陈竹年,你需要……”
他语速很快,语气冷漠到像是在背稿子。
“不需要。”陈竹年眸光阴沉。
“谁让你来的?”尖牙抵在一起,空气里明显盛着Alpha遮掩不住的怒意,“陈灼?”
何懿涟被吓一跳,他喉结滚动,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鹤来在他旁边。
说:“陈竹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腺体状况非常严重,已经到没有永久标记就会面临危险的地步。”
陈灼和陈竹年属于针尖对麦芒,平时虽然多有摩擦,但陈竹年手里也有陈灼的把柄,非特殊情况,陈灼不会冒险做这件事。
再联系郁结的反应和近期陈竹年对鹤来的依赖程度,几条线索堆在一起,很容易得出正确答案。
话刚说出口,鹤来便后悔。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不正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很好解决陈竹年的生理问题,陈灼才找来何懿涟的吗?
问题根源在他身上。
陈灼没错。
陈竹年没错。
何懿涟也没有错。
如果这件事真的要找一个人怪罪。
鹤来一下觉得没了力气。
视线叠上层层灰暗的雾。
陈竹年缓缓合眼。
“有什么事,等他走了再说。”
何懿涟夹在两人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鹤来握着桌角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那你的身体怎么办呢?”
他吸了吸鼻子,说话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了点哭腔。
“如果你还担心我,”陈竹年一字一句说,“就让他先走。”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无意识重了些,陈竹年声音柔和下来。
“好吗?小鸟。”
何懿涟很勉强地笑笑。
吃了两回闭门羹,天大的自信也被拦腰折断一半。
他自觉地往门边走:“打扰了。”
门再被关上。
室内死一般地沉寂。
陈竹年深吸一口气,先走过来,将鹤来抱住,再用手揩走鹤来眼尾的一点眼泪。
“我隐瞒这件事,是我的错。”
他安抚似地将双手按在鹤来耳朵上,低下头,吻鹤来发顶。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感受胸前逐渐染上温暖的濡湿,陈竹年没说话,右手轻拍鹤来后背。
陈竹年想先找个轻松点的话题,还未开口,鹤来推开他。
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往悬崖下方飘去的羽毛。
“陈竹年。对不起。”
沉闷的挫败像紧紧扣住喉咙的手。
再次见面,鹤来总是在道歉。
尽管鹤来无法被永久标记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鹤来低垂着头,慢吞吞地说:“我先去睡觉。”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客厅落地窗开始闪烁细长的雨痕,远方闷雷声起。
锋利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
特大级暴雨将至。
所有房间玻璃窗自动合上,窗帘半遮。
暹罗猫竖起耳朵,不安地在猫窝边打转。
上一次暴雨,还是陈竹年将想借助拍卖逃跑的鹤来捉回来的那个晚上。
糟糕的血水,糟糕的愤怒,以及漫长而又谈不上有多融洽的Omega发情期。
仿生人难过时会在浴室呆很长时间,陈竹年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他合上浴室门,习惯性往鹤来那边走去。
等他的只有关灯的浴室和残余的一点水汽温度。
站在主卧门外,指腹刚要抵上指纹识别锁,陈竹年动作停顿,呼吸有一瞬间的不稳。
开门,走进,看见床上拱起一个熟悉的小山包。
陈竹年才逐渐意识到室内开了恒温,指尖的冰冷慢慢散去,回到正常人体温度。
意识回笼。
此刻的呼吸才算呼吸。
四处都是鹤来信息素的味道,挑逗着陈竹年的神经。
大概Omega又猫咪化了。
他掀开一角床被,俯身,将鹤来大半个身体抱住。
让他感到安心的香萦绕在鼻尖,怀里那团温暖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对方的呼吸和他逐渐同频,陈竹年将脸埋进鹤来颈窝,唇碰到鹤来腺体的那瞬间,他感到鹤来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陈竹年轻敛眼眸。
说:“不做。别害怕。宝宝。”
鹤来的慌乱似乎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得到任何的缓解。
陈竹年手往下,握住鹤来抵在胸前的左手,他食指指尖稍往上挑,鹤来不得已打开拳头,陈竹年再用力,与鹤来十指相扣。
对方掌心的热很直接地传到陈竹年那边。
渐渐,热意变成熊熊火焰,陈竹年皱眉,将鹤来翻过来。
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耳畔的粉发早已被汗水濡湿,长而卷翘的眼睫脆弱地颤抖,投下一片晃荡的黑影,湿漉漉的圆眼里氤氲着可怜的水雾,泛红的鼻尖留有一层薄汗,其他地方又过于白皙,使得陈竹年稍微碰上,鹤来肌肤就会泛起粉红。
陈竹年足足愣了三秒。
甚至连鹤来掩在床被下的猫尾缠上他的手腕都浑然不知。
他深呼吸几口,强行压抑住内心的躁动。
虎口抵在鹤来下颌。
陈竹年问:“你吃了什么?”
半晌,又换了种说法。
“……你把自己调成什么模式了?”
体内血液好像都在沸腾。
鹤来喘不过气,唇微微张开,一点桃红的舌尖自然压在饱满的下唇。
没回答,就这么眼神迷离地看着陈竹年。
陈竹年喉结滚动,感觉Omega身上的香犹如滔天巨浪,就要淹没自己。
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喉咙干涩,尖牙已经分泌出想要吃掉Omega的欲望。
理智正在被吞噬。
回过神来的时候,鹤来双手手腕已经被他扣在床头,睡衣被推至胸前,腰腹留有两道粉红痕迹。
标志契约的粉色泪珠散发不正常的热,逐渐变成深红。
鹤来的终端亮在陈竹年面前。
上面赫然显示着半小时前陈灼发送过来的,陈竹年腺体检测报告。
仿佛一盆冰水直端端往身上浇。
室外,暴风卷起残缺的树枝,哐哐往防风窗上砸。
陈竹年缓缓合眼。
听见鹤来艰难地说。
“陈竹年。”
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
落在陈竹年手心。
“我。”鹤来断断续续地说,一字一句地说。
“我可以,可以被,被永久标记。”
“所以。”猫尾顶端沿着陈竹年的喉结往下滑,碰到胸膛,再碰到线条硬朗分明的腹肌,最后停在下方。
鹤来哽咽着。
“我。我想你……我。”
最后一个“我”字卡顿了很久。
久到眼泪濡湿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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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上九点,虽然我不认为有必要强调更新时间,但好像“我认为”与第三方认为并不一致。所以还是九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