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呈瀑布状往下掉,闷雷被雨声洗刷,室内,语言落进盛满眼泪的玻璃罐中。
回答鹤来的是陈竹年的动作。
陈竹年只手撑在鹤来身侧,指腹轻柔地抚过鹤来留有眼泪的长睫。
鹤来怔怔地看着陈竹年。
人类此刻的神情让他看不懂,像沉默的大海,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压抑着犹如龙卷风刮过的混乱与疯狂。
陈竹年移开视线,将鹤来终端显示的检测报告从上拉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神情平静到仿佛这份数据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变成长锯,无限延申。
鹤来突然感到心慌,莫名的心慌,猫尾在瞬间应激,不过半秒,对方膝盖顶开他大腿内侧,稍微用力,单手将他抱起。
鹤来脸贴在陈竹年肩上,随着陈竹年动作上下晃荡。
浑身没什么力气,甚至很难长时间睁眼。
陈竹年的掌心落在鹤来后颈。
滚烫而温柔。
鹤来逐渐安心,甚至怀疑刚才的不安是错觉。
他听到陈竹年说:“忍一忍。”
话音刚落,温水浸湿全身,水波晃荡,顶头淋浴喷头“滋滋”作响,他被塞进浴缸里,很快,水淹没他半个身体。
猫耳湿透,无助地发抖。
陈竹年背对着鹤来,将水温再往下调低五度。
鹤来打了个寒颤,猫耳晃动两下,将水渍晃走,再警惕地向上竖起。
俨然一副受惊害怕的样子。
陈竹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浴室外走去。
几分钟后,他再回到浴室,神色较刚才沉稳太多,嘴角残留着擦痕。
眉眼冷静下来,面上没有笑意,整个人像一片透着寒意的冰刃。
鹤来双手撑在浴缸边缘,体内的燥热被二十三摄氏度的水慢慢抚平,意识逐渐回笼,脸颊还是滚烫,他颤抖着将湿冷的掌心贴在脸上,一冷一热的刺激叫他难受地咳嗽两声。
回神,见到陈竹年不说话的样子,鹤来下意识往后躲。
随后听到陈竹年隔他三米远,问他:“代价是什么。”
鹤来怔然。
陈竹年重复:“我永久标记你,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倘若鹤来所谓的“永久标记”和人类Omega所承受的等价,鹤来绝不会在此刻才说出这句话。
伴侣型仿生人,理论上拥有永恒的数字生命,却能被某个生命不过百年的人类永久标记。
不用细想,就知道其背后必然有隐藏条件。
“或者说,”陈竹年眼眸微眯,“如果我永久标记你,你永远没办法离开我了。”
“而现阶段,你恰好有一个逃跑计划。”
鹤来面色煞白。
陈竹扯了下唇。
“如果这项猜测成立,你刚才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向我请求永久标记?”
大脑嗡嗡作响,所有过去的片段冗杂在一起,鹤来眉头紧皱,只是说:“我是伴侣型仿生人。”
他很慢地解释:“我的本职责任是解决主人的腺体问题,主人的身体健康享受最高优先级,必要时候可以舍弃‘我’本身。”
鹤来抬头,缓慢而坚定地说:“仅此而已。”
标志着契约关系的泪珠已经从深红褪回原来的浅粉。
陈竹年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笑。
声音透着冷漠的凉意:“所以呢?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
“物品?解决某个问题的工具?可以随时被第三方取代的替代品?”
“我是你的仿生人,你在选择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必须……”鹤来低垂着头。
陈竹年说:“我不是因为你是仿生人才爱你。”
“我也不是因为想要你帮我解决生理问题才和你绑定。”
三枚耳钉同时亮起警告灯,陈竹年没有管,他只手握住注射器,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液体扎进血管:“你是仿生人,你是人工智能,你是人类,你是什么都没关系。”
起伏不定的情绪被抑制剂逐渐抚平。
陈竹年站在门边,手中透明针管落下。
他说:“那你呢。你怎么看我。”
“你和他相处很融洽,”陈竹年语速很慢,“在你眼里,我一定会标记他,对么。”
陈竹年看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陌生,带有鹤来看不懂的复杂。
鹤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猫耳朵和尾巴因温水的浸润无助地往下耷拉,耳朵尖往下滴水。
他浑身湿透,像屋檐下独自躲雨的流浪小猫。
鹤来沉默了很久,直到陈竹年很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几乎没有笑意。
鹤来一只手贴在脸侧,先是揩了下眼尾,渐渐的,动作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怎么也抹不掉,怎么也抹不完。
“那该怎么办呢……”
大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鹤来难堪地别过脸,眼泪却依然像断了线的串珠:“陈竹年,你的腺体是因为我才受损的,但我没办法帮你。”
他咬紧下唇,然而痛苦和内疚仿佛永远斩不断的藤曼,将他紧紧缠住,再往冰冷无光的海洋深处拉。
下坠。
不断地下坠。
直到腥咸的海水充满呼吸腔。
某个瞬间,鹤来甚至想过永远不再逃跑。
不要摆脱仿生人的身份,不要成为人类,不要解开契约。
永远留在这里。
把这份契约换成永久标记。
然而脑海中的父亲总在问他。
“鹤来。”
“这些念头是发自你本心,还是程序命令?”
“你知道真正爱某个具体的人类的感觉吗?
“命令和本心,你分得清吗?”
“你有意识层面的‘心脏’吗?你因此感受到过幸福、快乐和自由吗?”
【我不知道。】
【就像此刻我不知道为什么陈竹年会因为我的主动而生气。】
【如果永久标记我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尝试这个办法呢?】
【人类的逻辑。难以理解的逻辑。】
鹤来咳嗽着从浴缸里起身,陈竹年手中刚拆封的抑制剂被他打落,液体混着玻璃渣,溅射到墙角。
只剩小半箱的抑制剂和陈竹年手腕清晰可见的针孔像尖锐的刺扎进鹤来的心。
很痛。
父亲。
仿生人有心之后一点也不好,仿生人有自我意识之后一点也不好。
好痛。
手心都是温热的眼泪。
鹤来正面环抱着陈竹年。
将脸埋进陈竹年坚硬的胸膛。
双方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交织,缠绵,逐渐融成一体。
再化作窗外倾盆大雨。
每一个字好似都呕着血液。
鹤来说:“陈竹年,如果不能永久标记,临时标记也可以。”
“我不能帮到你,这更让我,”每一句话都在发颤,“这更让我痛苦。”
鹤来,唯一一位伴侣型仿生人,觉醒了自我意识,是当前最新款伴侣型人工智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然而现实却是——他不能完美处理家务,不能立刻明白伴侣表达的意思,甚至因为无法被永久标记而让与他绑定契约的人类需要找别的人类作替代。
过去,第二代父亲王成旭无数次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再次在鹤来脑海中打转。
“鹤来,你是没有用的残次品。”
“没有办法阻止火宅,没有办法救下艾维,也没有办法从我身边逃走。”
“你当不好朋友,当不好恋人,更无法成为人类的小孩。”
硕大的眼泪顺着眼眶往下砸,落在陈竹年的掌心,化作无声的自责。
陈竹年很轻的叹息落在鹤来颈窝。
尖牙刺入柔软脆弱的腺体的那刻,鹤来突然止住了哭泣。
难以忍受的疼蔓延至全身。
alpha的信息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鹤来完全没力气,只能浑身湿透地瘫软在角落。
时间过得很慢,他努力去接纳体内的异样,不管怎么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累积的失败化作“没有价值”的信号,越想靠近,越无法触碰。
悄无声息的抵触就像一条漆黑冰冷的河,阻碍在两人面前。
即使是临时标记,过程也谈不上顺利,鲜血顺着鹤来的后颈往下流淌,沿着消瘦的肩胛骨,再没入凹陷的腰窝。
他的肤色本就偏白,血液的红使得这层白染上凄惨的意味。
鹤来目光呆滞地盯着某个角落,每当陈竹年想停下,他都会无神地看着陈竹年,然后问。
“我甚至没有办法被临时标记吗。陈竹年。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陈竹年发颤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说话声音轻到像是立刻飘走的风。
“不是你的错。”
他紧紧抱着他。
“对不起。鹤来。”
标记成功的瞬间鹤来疼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手捂在肚子上,眼泪和汗水融在一起,唇微张,竭力吐出来的字眼是“疼”。
声音微弱,像在求救,又像某种释怀。
双手依然贴在紧绷的腹部,陈竹年的手伸过去,鹤来便将身体往他那边贴。
陈竹年感到对方柔软的肚子在他掌心起伏。
随着心跳。
随着Omega逐渐闭合的眼眸。
眼泪渐渐消失,鹤来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
鹤来很快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陈竹年帮他换好干净的睡衣,再抹去发尾湿润,鹤来将自己缩成一团,脸深陷进枕头。
像一块残缺又脆弱的莹润珍珠。
陈竹年坐在床边很久。
久到窗外暴雨停歇,凌晨五点,浩大的雨水冲刷走了厚重乌云,天边亮起一道透亮的银线。
彻夜未眠。
陈竹年想起做过很多次的梦。
梦里,记不清面容的少年跨坐在他怀里,挺直腰板,从上往下,捧着他的脸颊。
少年弯着眉眼笑,笑靥如花,似春日湖面温柔的波浪。
他说:“陈竹年。艾维说我很快就能觉醒自我意识。”
“艾维说谎。”
“我还是很笨,经常曲解艾维的意思,我的编码已经在下一批淘汰名单里了。”少年直率地看着他,“不过我会记住你的所有数据。陈竹年,人类人类基因组含有约31.6亿个DNA碱基对,这些排列顺序我都能存储在库里,在我被淘汰之前。”
视线开始模糊,大脑逐渐变得空白。
少年贴近,像小猫舔舐主人,他很轻地在陈竹年发红的眼尾舔了一下。
“水分,无机盐,蛋白质……”他说,“人类。你为我伤心,所以流下了眼泪。”
“我是好仿生人吗?人类。”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没有仿生人能让人类感到难过,我们被生产出来,等待人类挑选,如果某项指标不合格就会面临淘汰,因为这代表我们对人类来说没有价值。”
他双手握住陈竹年右手手腕,将陈竹年的掌心贴在他脸侧。
陈竹年感到手心传来转瞬即逝的热意,它化作液体划过,被风吹散,剩下孤独的冷。
“人类。”
他说:“不要因为一个快被淘汰的笨蛋仿生人而悲伤。”
他又很快地笑了一下。
“但我也期待人类会因为我而产生某种感情。”
“这是矛盾吗?人类?”
“艾维说,如果我能明白人类世界里‘矛盾’现实的含义。”
“如果我触碰你,却又逃走。”
“那我就真正觉醒了自我意识。”
他紧紧抱住他。
轻快的声音从陈竹年的胸膛传来。
仿生人滚烫的脸颊贴在人类心脏的位置。
热意渐渐顺着心脏的血管,温暖全身。
然后陈竹年感到一滴眼泪落下。
落在陈竹年想要回抱住他的手心。
他说:“我想看到你流泪。”
“但我又不想看到你流泪。”
“所以以后你的眼泪都交给我吧。”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