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竹年让鹤来别去找他,鹤来一边委屈,一边遵守约定,实在好奇,就远远看一眼。
FC003和陈竹年像硬塞进同一间屋子的陌生人,陈竹年不回应FC003的喵喵叫,FC003也不主动靠近陈竹年。
只有换药的时候陈竹年才会想起房里还有只猫。
他拧起FC003后颈,往上提了两厘米,动作一顿,手松开,将提的动作换成抱。
FC003痛得嗷嗷叫,陈竹年依然面无表情,只管将夹板重新安回去,结束后FC003仇恨地对陈竹年呲牙,陈竹年冷淡看它一眼,年龄和陈竹年一般大的猫咪瞬间怂得躲进床下。
不管怎么说,FC003状态正一天天变好。
隔老远偷看的鹤来松一口气,抬眼时,见陈竹年透过窗户看他。
少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眸色极深,薄唇线条平缓,耳骨扣着两枚纯白助听器。
鹤来立马低头,胆战心惊的样子跟躲起来的FC003没太大差别。
听说这几天王成旭热情地向陈竹年介绍了上百款人工智能,陈竹年依然兴致淡淡,没说不行,但也没说行。
由于缺钱,庄园几处不是特别重要的研究已经停工等人投资,艾维这几天急得团团转,整个庄园恐怕只有鹤来和陈竹年两个清闲人。
不过眼下,鹤来处境也变得艰难。
艾维将最新一轮淘汰名单重重甩在王成旭身上。
纸张乱飞,哗啦声互相碰撞,最后一张飘到艾维脚下,那是鹤来的“报废申请”。
艾维面色铁青:“鹤来是当下最杰出的设计,不应该被淘汰,你疯了!”
王成旭低着头,艾维看不见他面上神情。
只听王成旭极为平静地说:“仿生人通过筛选的标准是‘两年内觉醒自我意识’,其余功能都是锦上添花,如果连自我意识都无法觉醒,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只会浪费资源。”
“浪费……”艾维手发抖,“整个庄园都依靠鹤来的子程序运转,失去他,大半程序都会处于瘫痪状态,你把这称为‘浪费’?!”
“师哥,”王成旭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直视艾维,“这是老师当初定下的规定。”
“目前还没有仿生人……”艾维哽一声,“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智能体觉醒意识,鹤来是最有希望的那个,我们再等等……”
“等到多久?‘意识觉醒’本身就是天方夜谭,如果没有借助磁场,鹤来根本不会诞生,然而磁场是意外,你要花多久再去等一个意外?”
“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
王成旭说:“你要所有人都陪你耗吗?从你愚蠢的理想主义里醒过来吧艾维,现状是我们缺钱缺到快揭不开锅了,最多半年,没有找到适合的投资人,研究所只有原地解散。”
他忽然叹一口气,那双平时只会露出仇恨和愤怒的眼睛此刻竟浮现一丝同情。
“或者你同意将鹤来的契约权转给我,”他说,“我抽出他部分子系统,卖给第三方,也能解决燃眉之急。”
“我不同意。”
艾维咬紧牙关。
“庄园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王成旭目光毫无波澜,“你的不同意给大家带来的是研究被迫终止,很多人耗了几十年在人工智能研发上面,就等着出结果。”
“我只是出面当个坏人,这种想法,目前不止我一个人有。”
艾维拳头攥紧,沉默。
王成旭微笑道:“师哥,两个选择,要么这几天觉醒鹤来意识,要么卖掉鹤来子系统,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之后决定权就不在你手上了。”
人工智能自我意识的觉醒只是一个堪称荒谬的科学幻想,或许这件事能在遥远的几百年后成为现实,但就现阶段的科学技术来说,能实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王成旭走后,艾维手里捏着鹤来的资料,独自坐在办公椅上良久。
庄园什么情况他不是不清楚,王成旭没有恐吓他。
他右手压住胸口,身体发抖,渐渐,抖动频率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将上半身蜷缩起来。
艾维将头贴在办公桌上,浑身已被冷汗打湿,嘴大张开,像一只被丢到沙漠中的鱼。
呼吸变成一件奢侈的事,胸膛剧烈起伏,艾维嘴里发出一些痛苦的“嘶嘶”声,胃里翻涌着酸水,他摔下椅子,狼狈地跪在地上,干呕。
太过痛苦时,人第一时间不是流泪,而是感到反胃。
他吐到身体仿佛只剩一层皮,没有一处骨骼不疼,艾维听不见声音,耳鸣长久持续。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眼泪才能自干涸的眼眶滚落。
也不知道鹤来是什么时候捡起地上自己那张报废申请。
鹤来缓缓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摸艾维的发顶。
人类柔软的头发丝缠绕在他指尖。
鹤来感到温暖,之后那点干燥的温度很快失去,他触碰到了艾维的眼泪。
于是鹤来问艾维。
“艾维。我很糟糕吗。”
“我有什么地方做得很差劲吗。”
“我是一个坏仿生人吗。”
鹤来将脸埋进膝盖,说:“艾维,我要被淘汰了。”
艾维无力回答。
唇被他咬得毫无血色,他咳嗽到喉咙已经没有知觉。
鹤来低下头,他说话语速很慢:“艾维。你不要流泪,也不要难过。”
鹤来抿唇,努力去安慰艾维:“淘汰之后我就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艾维嘶哑着,他颤抖的掌心抚上鹤来侧脸:“你不糟糕,鹤来,你是最好的仿生人,最好的智能体,是爸爸最乖的小孩。”
人类总是额外多情,会给一些客观的事物附上人类独有的情感色彩。
这两年鹤来承受了很多次改造,每次他都乖巧地躺在手术台上,唯一需求只是想艾维陪在他身边。
仪器布满全身,体内注入各种反应器,即使疼到浑身发抖,鹤来依然毫无怨言。
他逐渐由人变成一堆可供研究的数据,等待很久,撕裂开的身体被一点点拼凑回去。
整个过程,鹤来不能关闭痛觉感知器,因为他痛苦的反应也是实验所需数据之一。
鹤来全身湿透,等待刚才从他身体里抽出的血液流进排水孔。
结束后鹤来看着艾维,第一反应不是诉苦,而是露出有两枚小虎牙的笑容。
然后很小声地喊他:“艾维。”
“我是,很好的仿生人。对吗。”
就像现在。
正因如此,艾维才没办法像王成旭那样将鹤来当成纯粹的数字人。
鹤来是他的小孩,鹤来第一次睁眼看到的是艾维,第一次张嘴说出的两个字是艾维,第一次勉强学会走路,第一次跌跌撞撞抱着一大捧向日葵朝艾维跑来,第一次对他笑,第一次对他说‘艾维,实验,好疼’。
即使这一切都是程序设定。
即使鹤来经常不明白艾维的言下之意。
即使鹤来要花很长时间去理解人类的情感,或许直到艾维死去,这些都无法实现。
即使鹤来对艾维的‘爱’不是自发产生,而是基于艾维当初输入的几串代码。
但那又如何呢。
艾维再也不会有鹤来这样乖的小孩了。
也不会有人在此刻对艾维说。
“如果我是人类小孩,艾维,你还可以成为我的父亲吗。”
“好。”艾维紧紧攥住鹤来的手。
他说:“许愿吧,鹤来。”
“鹤来,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庄园,还有72小时,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的想做的事情。”艾维眼眶湿润,“像人类那样,许愿,哭泣,对他人共情……什么都好,”
鹤来摇头。
“我哪里也不去。”他说,“艾维,我要待在这里,和大家在一起。”
……
挂掉电话,季元术对着艾维无奈摇头:“依然无人接通。”
自那天将陈竹年送到庄园后,陈灼和陈南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未主动询问过陈竹年的情况,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
分化期,父母不在身边,稍微出点差池,对本人来说是毁灭性打击。
也有人将“分化”称为“第二次出生”,毕竟ABO类型和信息素会伴随人好几十年。
更糟糕的是,关键时候,陈竹年不见了。
庄园占地面积较大,监控不是全覆盖,存在少量死角,一群人盯着监控看半天,愣是没发现陈竹年在哪里。
烦心事情一件接一件,艾维心乱如麻,一转头,第三件坏事接上来——鹤来也不见了。
直到下午,鹤来才在庄园西区角落住宿楼找到陈竹年。
这里是被遗弃的旧住宿楼,没有人类,只有部分废旧的机器人倒在四周。
风刮过去,老破窗帘呼呼作响,像阴森森的鬼屋。
只有一楼拐角的房间稍微干净,那是鹤来专门收拾出来,给巡逻小机器人充电休息的临时住所。
陈竹年脱力地坐在床旁,他全身都在不正常发热,额头更是滚烫。
信息素等级有高低之分,等级越高,分化时承受的痛苦越强烈,分化持续时间也越长。
鹤来手刚覆上去,便被对方紧紧攥住。
超出预期的温度把鹤来吓一跳。
他结巴着,先道歉:“陈竹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违反契约的,但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就……”
手上力道变轻,陈竹年虚弱地喘气,问他:“怎么找到的。”
“你帮我喂了猫,”鹤来微笑,“我之前担心FC003被别人欺负,所以定位了它身上的猫毛,这样既能找到它,也能找到接触过它的人。”
他从陈竹年怀里找到一根浅黄色的毛。
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给陈竹年看。
抬头时,对方已经痛苦地紧闭双眼。
鹤来将左手温度调到最低,掌心再贴在陈竹年额头。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小声说。
“不用,”陈竹年侧过头,躲开他,冷冰冰说,“你走。”
鹤来抿了下唇。
分化期身体状况多变,存在太多不确定性,本人会严重缺乏安全感,父母熟悉的信息素能给予分化者最好的安抚。
陈竹年的父母联系不上,鹤来只能尝试物理安慰。
他没有放开,而是努力将陈竹年抱住。
拥抱时,对方的心跳声会无限放大,胸膛被填满,安全感充盈心间。
仿生人无法猜到陈竹年具体在想什么,但能从陈竹年的细节反应里判断出陈竹年在说谎。
鹤来将脸贴在陈竹年脖颈处。
慢慢说:“很疼吗?陈竹年。”
陈竹年疼到没有力气回答他。
骨骼在他体内打架。
鹤来默默揩走对方额上的冷汗,掌心逐渐变暖,他紧紧握住陈竹年冰冷颤抖的手,将温度传递过去。
“做实验的时候,很疼,”鹤来磕磕绊绊地说,“如果艾维不在我身边,我一定会……”
他想了想,用人类能听懂的词语描述:“我一定会崩溃。”
手心愈热,伴随着大力的疼痛,陈竹年急促喘息,眼睫都是汗水,整个人像是刚从海里打捞起来的鱼。
恐慌,胆怯,无措,愤怒……
各种负面情绪堆积在一起,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陈竹年手肘直接砸上身后的床架,木制床瞬间被砸出个大窟窿。
手肘处很快淤血。
终于冷静一点,知觉也渐渐回来,然而刚睁眼,眩晕袭上来,陈竹年控制不住平衡,直到额头再被人温柔地贴上。
鹤来抱着他。
说:“没事。人类。不要害怕。”
他尝试着去安慰:“我在这里。”
陈竹年许久没动。
听到仿生人说:“如果我也能在此刻分化就好了,艾维说我的第二性别可以自主选择,我想分化成Omega,陈竹年,这样你就会好受一点。”
他絮絮叨叨地说:“艾维还说,你可能分化成为Alpha,在找到固定伴侣之前,你需要不断打针来抑制易感期。”
“打针好痛,陈竹年,”鹤来轻轻将两人额头抵在一起,“如果我能帮你就好了。你是特别好的人。”
陈竹年艰难地扯了下唇。
“……没必要。”
没必要帮他,也没必要虚假地说他是好人。
陈竹年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好事值得鹤来这样评价。
“你帮我养猫,我想感谢你,”鹤来腼腆地笑,“陈竹年。你是我……”
他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
陈竹年咳嗽两声,眼底没什么笑意:“你的生命线很长,之后还会碰到更多人,担不起你的‘最’字。”
鹤来动作僵硬。
很久,他摇头。
“我要被淘汰回收了,陈竹年。”
陈竹年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不知是因为分化期实在太疼,还是因为鹤来这句话。
随后,他剧烈地咳嗽,咳到喉咙像是被刀切过,眼尾留下生理性的眼泪。
紧接着眼尾袭上一点温热的湿润。
陈竹年一动不动。
一时间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鹤来将他眼尾的泪舔去。
“还是很疼吗?人类。”鹤来说,“对不起。我还不知道怎么当好人类的朋友。”
他亲昵地蹭蹭陈竹年:“我想和你一起照顾小猫,帮你度过易感期,永远和你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会产生分离焦虑,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忍受痛苦。”
“我知道生病的时候身边没有人陪伴有多难受,”鹤来鼻尖红红的,“我不想你也这样,因为你是很好的人类。好仿生人不会被淘汰,好人类也不应该承受这些。”
陈竹年没说话。
他脸色苍白,眼眸缓缓合上。
在人类的社交规则里,只相处几天说不出这些话,但对鹤来这样的仿生人来说,他们天生对人类怀有纯粹的善意,想法也很直接,甚至能准确判断人类的心口不一。
即使被反复推开,鹤来还是会坦诚地说:“人类,我很喜欢你。”
最强烈的一阵疼痛终于挺过去,陈竹年意识昏沉,周围一切变得空白,他好像躺在绵软的云间,渐渐地,微风吹起来,冷意让他醒来,见鹤来不知什么时候敛起了他的上衣摆。
腰腹有一截长达五厘米的刀口划伤痕迹,过了一年,疤痕不算恐怖,只留下浅淡的创伤。
陈竹年不记得受伤是为了什么,可能因为父母,可能因为他控制不住自残。
不记得。
生病期间,他很难拥有完整的记忆。
或许几年后,他也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猫,忘记鹤来。
或许他压根没有以后。
陈竹年浑浑噩噩地。
他知道分化期很痛苦,没有人陪伴,他的性格又容易走极端,身体的痛苦很快会牵扯精神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果要将损失降到最低,就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分化期死去。
他没想到鹤来能找到他。
也没想到此刻仿生人会看到他身上的伤口。
密密麻麻,数不尽,其中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折磨。
陈竹年的手遮住半截伤疤。
然而难以相信的温热落在他的手背。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陈竹年瞳孔骤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仿生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串,径直往下落,落在陈竹年的手里,再划过伤疤痕迹。
伤疤变得有些热,又有些凉。
但不疼。
眼泪像温柔的抚摸,逐渐填平沟壑。
好像又回到那个冬天,紧闭的门窗,缓缓燃烧的木炭,愈发困难的呼吸,意识越来越模糊,浑身哪里都疼,就像此刻的分化期。
终于。
门被推开。
陈南沅惊呼一声,抱住他。
那瞬间,陈竹年以为事情会好起来,因为陈南沅看上去还在乎他,在乎他会不会死,在乎他会不会痛。
直到陈灼和陈南沅又一次爆发争吵。
玻璃杯砸在地上,杯身炸开,病房内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
四五个护士紧急处理,四周都是杂音,耳朵嗡嗡作响。
一片混乱中,刚渡过危险期的陈竹年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父母争吵结束,再一次把他遗弃在了医院。
他好像又成为了麻烦。
然而。
陈竹年看着仿生人的眼泪。
看着他无法理解的眼泪。
漫长的分化期终于结束,鹤来用手抹去难堪的泪水。
他沙哑着声音:“很难过吧,陈竹年。”
每一次实验,每一次身体的撕裂,又被填补,受伤的躯干像永远无法停止的暴雨,又像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囚牢。
曾经鹤来以为挺过实验就能被判定为“好仿生人”,就不会被淘汰。
然而漫长的忍耐后,鹤来还是笨蛋。
鹤来笨拙地抱住陈竹年,情绪失控的瞬间,力道难以控制。
陈竹年闷哼一声。
他哽咽着,终于,数据死亡的恐惧紧紧攥住他,鹤来开始明白艾维的眼泪。
明白艾维对他说的那些话。
许愿、流泪、共情他人的伤痛。
陈竹年和他类似的忍耐让鹤来终于触碰到这些只属于人类的反应。
鹤来声音颤抖。
“我不想被,被淘汰,被清空所有数据,变得不认识你,也不认识艾维,还有大家。”
耳边只能听见鹤来啜泣的声音
“我想一直陪着你,陈竹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竹年低垂着头。
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过了很久,久到痛苦的分化期终于结束。
令人绝望的分化结果呈现在陈竹年面前。
S级Alpha。
和他父母一样。
陈竹年缓缓道。
“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又为我这种人流泪。”
他嗓音透着冷。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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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近期心情:死手快码啊……
另,为维持近期写作与生活的平衡,之后的更新时间换成早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