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郁结终于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室内昏暗,窗帘紧闭,不见一点光亮。
郁结隐约看到有人失魂落魄地靠在衣服堆得乱七八糟的床脚。
他长叹一口气。
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将带来的定位器摊在手心,他慢慢说:“……鹤来最后一次定位是在海边。”
那人没有回应。
郁结站在原地。
挣扎半晌,还是说:“仿生人与一般人工智能不一样,数据大多储存在本地,□□死亡……差不多就等于数据死亡……”
“没死。”
过了很久,那人沙哑着说。
“……”
五年前鹤来离开陈竹年时,所有人都说鹤来死了,也只有陈竹年这样坚持。
郁结艰难道:“……你在他身上留了那么多定位,如果没死,早查到位置了……不可能没有结果……”
“尸体呢。”
陈竹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板,说话期间,脊背不受控制地弯曲,他痛苦地咳嗽几声。
“……之前王成旭也给过你鹤来的‘尸体’,保存在你北区地下室……”
“不一样。”陈竹年嗓音喑哑,“我知道……我知道哪个是他。”
“只要,只要让我看一眼。”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断断续续的哽咽。
郁结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又垂下眼眸。
实际上陈竹年比谁都能提前确定鹤来是真的死了。
五年前鹤来离开,他与鹤来的契约只陷入了沉睡,并未完全切断。
而这次,鹤来失踪后第二天,仿生人的编码直接注销,几乎同一时间,陈竹年再也感觉不到鹤来的存在。
契约对象“死亡”,契约自动失效。
这才是他们查不到鹤来坐标的根本原因。
智能体里一直有道不成文的规矩——编码与智能体的“数字生命”密切相关,编码在,智能体就还“活着”,编码注销,也就代表智能体所有数据清空。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们真的在海里找到了鹤来的尸体,被“救回来”的鹤来也不认识陈竹年。
不认识陈竹年的仿生人,数据完全清空的仿生人,只能被称为‘初始机’,它可以是任何人,但不会是鹤来。
郁结没办法,只能说:“你先吃点东西……这样也……”
话说到一半,郁结终于不忍心。
“无措”这两个字仿佛早早就被踢出陈竹年的人生字典。
冷静又稳妥地处理好一切,将所有结果都猜对,并淡然选择最优解,才是陈竹年一贯行事风格。
他很久没见陈竹年如此浑浑噩噩和挫败。
郁结长时间站在门口,腿发僵,他思绪逐渐恍惚,想起第一次见陈竹年的场景。
那时郁结还在读大学,不小心惹到了同班的变态Alpha,对方不管他是不是Beta,趁他外出做家教的间隙,把他堵在校外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想要强来。
郁结衣服被脱了大半,裤子半垮在腿弯,对方那东西已经抵在关键位置,尖牙刺入后颈,千钧一发之际,是陈竹年救了他。
甚至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暴力冲突,陈竹年只轻轻拍了下对方肩膀,在Alpha耳边说了两句话,对方脸色瞬间煞白,几分钟前还对郁结凶狠嚣张的Alpha毫无尊严地“扑通”一声跪在陈竹年面前。
陈竹年面上挂着没有太多笑意的笑。
郁结劫后余生,连忙将衣服敛起来。
看到狼狈跪在地上的Alpha,他浑身发抖,精神在短短几分钟内坐上了过山车,郁结死死盯着Alpha贴在地上的手,大脑开始闪现这只手在刚才怎样羞辱他,瞬间,理智难以控制过于愤怒和羞愧的举动,他抬脚要狠狠踩下去,却被陈竹年拦住。
“虽然这么做的成功率很低,”陈竹年笑眯眯道,“但不排除之后他会用你踩在他手上的印记反咬你一口。”
郁结涨红了脸。
陈竹年单手插兜,眼睫下垂,懒散地看着Alpha。
他想了想,随便踢给Alpha一块小石头,平静地说:“自己动手吧。”
石块慢悠悠滚至Alpha面前,那Alpha痛哭流涕地对着自己的脸猛扇,扇到脸颊红肿,才一脸感激地捧起石头,小心翼翼地模样,像捧了一把恩赐的宝石。
他眯起肿成一条线的眼睛,摇晃着将石头尖端对准手背,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痛苦呻吟的声音,像惊悚的哑剧。
那天下午,小巷里沉默又阴森的惨状,地上血液的铁锈味,以及Alpha崩溃却紧紧咬住嘴唇,不让疼痛溢出的恐惧。
郁结一辈子都忘不了。
陈竹年甚至没有用一点S级Alpha的信息素压迫。
仅仅两句话。
最后,郁结终于恢复一点理智。
他有点后怕地看着陈竹年:“……这下他会连你一起报复……他家有点关系……”
Alpha阴险狠毒,睚眦必报,这点郁结再清楚不过。
“那太好了。”陈竹年懒洋洋打个哈欠,瞥了眼缩在角落发抖的Alpha,“最好把关系查清楚,别知道一点东西就来烦我。”
对方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我不敢……”
陈竹年微笑着看他。
不知为何,陈竹年明明在笑,郁结却觉得一切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喉结滚动两下,咽下紧张的口水,说话都在哆嗦:“……我不认识你,你没必要帮我……”
“你在做智能体医疗?”陈竹年莫名说。
几年前,某个人工智能研究庄园突发火灾,火焰造成无法计量的严重损失,好在幸存者将核心研究资料带了出来,并全面公开,投入对外研究,使得当下人工智能产业如火如荼,仿生研究接连兴起。
智能体医疗便是其中一支,从事这方面的人只有几个。
郁结一怔,点头。
几秒后,收到陈竹年发给他终端的联系方式。
“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陈竹年视线落在Alpha身上,“不管是资金方面,还是人方面。什么都行。”
陈家黑白通吃,陈竹年的家世背景比郁结想象的还要吓人,陈竹年本人倒是很随和,换句话说,就是对太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这也意味着陈竹年的接受度很高。
再加上郁结一直在帮陈竹年治疗腺体,熟悉之后,他甚至经常和陈竹年开玩笑。
直到那一天,郁结意外得知变态Alpha企图侵犯他的那个下午,陈竹年在巷口等了很久。
期间郁结多次凄惨求救,陈竹年听在耳里,却没有任何行动。
小巷并非没有行人通过,只是人群被陈竹年刻意隔开。
只有陈竹年能救他。
陈竹年等到最后一刻,等到郁结最崩溃的时候,他才伸出援助之手。
陈竹年的目的很简单——这样的‘剧本’能让郁结对他最忠心。
真相撕开心脏,鲜血淋淋,郁结脸色苍白地去质问陈竹年。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天在小巷里他感受到的阴冷和毛骨悚然不是空穴来风。
陈竹年没看郁结,面对郁结几乎崩溃的话语,他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
薄唇轻启:“我很卑鄙。”
这时他才转过头,直视着郁结。
那双漆黑眼眸,见不到往日虚伪的笑,只是阴沉的黑。
陈竹年说:“但结局不是好的么。”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研究支持,每个月保底进账七位数,也没人再来骚扰你。”
“难道……难道他……他在巷子里……也是你设计的?!”
“那倒不是,”陈竹年淡淡说,“我只做‘顺水推舟’的事情,懒得设计新圈套。”
郁结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竹年。
发现此刻的自己才真正认识眼前人。
“……”郁结骤然没了力气,“你要我的研究……干什么?”
陈竹年沉默几秒。
这几秒同样令郁结印象深刻——这是他唯一一次,见到陈竹年毫不掩饰的落寞。
很久,陈竹年说:“我有个仿生人朋友。”
坦白后,郁结以为他和陈竹年之间会彻底决裂,没想到陈竹年跟没事人一样,和他正常相处。
平心而论,倘若没有那件事,陈竹年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大方,坦然,郁结拜托他什么事情,陈竹年都会完美解决。
一开始郁结以为陈竹年在伪装,后来才明白陈竹年是真的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觉得他卑鄙,不在乎取得他想要的结果需要用什么手段,不在乎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刻。
不在乎所有。
除了那个只存在于陈竹年口中的仿生人朋友。
现在,郁结依然无法抹去那件事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在陈竹年面前,依然会犯怵。
直到鹤来出现。
陈竹年的阴冷面才一点点收敛,一点点隐藏下去,变得格外有人情味,这与之前伪装的微笑截然不同。
郁结能感觉到,陈竹年真的在开心。
然而现在,唯一能让陈竹年维持一点人性温良的仿生人死了。
郁结心情复杂,给陈竹年带来的新耳钉换了好几轮,陈竹年的情绪依然处于崩溃边缘。
S级Alpha的腺体状况也是一塌糊涂。
陈竹年将自己关在还残留些许鹤来信息素的主卧,将近一周没有出门。
死亡没办法挽回,Omega的味道迟早有一天会全部消失殆尽,Alpha会再度陷入没有安全感的折磨中。
陈竹年手勉强撑在额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郁结长叹一口气。
谁都没有办法去想象一个S级Alpha会因为Omega的离开而变得如此脆弱。
甚至他没有永久标记Omega。
想到鹤来,郁结眼眶泛红,喉咙堵住,心里直发酸。
他忍不住用指腹抹了一下眼尾。
听见身边人动了一下,郁结抹眼泪的动作停住。
陈竹年茫然地看着他。
“郁结。”
“又一次,我还是错了。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