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
没有鹤来消息这些天,陈竹年完全睡不着,吃了药勉强合眼,梦里也全是五年前那个夜晚。
鹤来躺在他身边,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说:“我很喜欢你呀。”
仿生人害羞时总是结巴,说话断断续续。
“你……”鹤来咬住下唇,紧张地偷看陈竹年,话语里带有掩饰不住的期待,“你……你也喜欢我吗?”
陈竹年眸光平淡地直视漆黑天花板。
室内情爱的痕迹还没消散,他指尖湿润,那是半分钟前鹤来落在上面的眼泪。
心跳愈快,或许那只是剧烈运动过后的余韵。
陈竹年沉默很久。
曾经他以为只有真情实感的爱才能让人心甘情愿与对方建立亲密关系。
倘若没有那点情愫,没有长时间持续的心动,人怎么能容忍别人的指腹擦过他最隐晦的地方,将赤身裸体,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
直到陈灼和陈南沅频繁出轨的真相暴露在他面前,陈竹年才意识到,人类更多时候是欲望动物。
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交流,仅仅看着对方的身体,看着对方的漂亮脸蛋,就能起反应,就能“死心塌地”,在床上不断接吻,说一些虚伪的“我爱你”。
这种“我爱你”的保质期很短,几天后,相同的事情会在另一个漂亮的人身上重演。
对方仅因为身体和脸蛋爱你,就会以相同的理由很快爱上别人。
爱的范围如此宽泛,人类得到爱的方式如此轻而易举。
年幼的陈竹年站在角落看着陈灼与出轨对象接吻,房间另一边,是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任何举动的陈南沅。
甚至几分钟前,陈灼和陈南沅还是一对看上去格外恩爱的夫妻,他们也接吻,抚摸彼此,拍拍陈竹年的头顶,说爸爸永远爱妈妈,妈妈也永远爱爸爸,当然,爸爸妈妈最爱的还是你。
然后不断出轨。
不断将陈竹年丢在医院,丢在任何一个他们觉得陈竹年会妨碍到他们约会的地方。
爱你。
眼前纠缠的两人愈演愈烈,身体已经僵直的陈竹年缓缓垂下眼睫,地板瓷砖的花纹开始重叠,视线模糊不清。
这是第一次,陈竹年认识到“爱”让他格外恶心。
接吻、上床、抚摸、标记,然后动动嘴唇,说一句廉价的“我爱你”。
原来做这些事情就可以被称为是“爱”。
他没有办法对鹤来说出“我爱你”,这种父母在出轨对象面前说过无数次的话。
仿佛说出那句“我爱你”,鹤来就变成了他的“出轨对象”。
现实与过去记忆的割裂,让陈竹年选择了沉默。
然而此刻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爱”,他同样也无法控制地触碰了鹤来,在相处了九个月之后,在陈竹年还没发现真诚的爱和虚假的爱之间的区别时。
很久,他才说:“……你要我骗你么。”
平时会在他身边说个不停的仿生人罕见地安静了。
陈竹年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心跳的异常,他侧过头去,却见鹤来行动迟缓地翻身,背对着他。
室内没开灯,所以他很难发觉鹤来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难过。
鹤来将滚烫的手心贴在湿润的眼睫上。
他很轻地说:“不用了。”
陈竹年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陈竹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
就像转瞬即逝的流星,可是他没有许愿,也没有挽留。
他做了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再度沉默。
所以陈竹年得到了惩罚。
在鹤来小心翼翼向他敞开心扉的第二天,在仿生人说我好喜欢你,陈竹年,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的第二天。
鹤来毫不留情地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好不容易找到王成旭,对方却给他一具宣告鹤来死亡的尸体。
陈竹年眼神空洞地看着好像睡着了的“鹤来”。
颤抖的手,酸胀疼痛的心脏,控制不住的干呕,比他本人更先认出他对鹤来的心意。
或许陈竹年早就爱上鹤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是爱。
陈竹年在遇到鹤来之前,只得到过少得可怜的爱。
他长期处在被抛弃的恶劣环境,无论如何请求,也得不到父母的回应。
从来没有被坚定且强烈地爱过,所以这种情感让他感到无助、彷徨和混乱。
陈竹年不知道原来没有及时向对方表露心意,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失去鹤来的陈竹年在漫长的浑浑噩噩中,终于明白一点“爱”的含义。
他习惯了鹤来主动的靠近,习惯了仿生人最坦诚的告白,习惯了Omega最贴切的关怀。
习惯了他只需要站在原地,鹤来就会爱他。
陈竹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父母那类人,他不给予回应,不给予承诺,高高在上,等待对方请求。
他把鹤来变成了曾经的他。
再一次见面,崭新的机会。
这种奇迹让陈竹年欣喜若狂,错误地以为他能将过去修正。
他对鹤来说我爱你。
他对鹤来说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所有以前他犯过的错,陈竹年都一一改正。
陈竹年小心翼翼地去尝试爱别人,尝试毫无保留地向鹤来敞开心扉,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鹤来好像真的爱他。
好像。
然而,过去因为沉默而失去鹤来的阴影像只不停在他心间横冲直撞的困兽。
契约权拍卖结束后,陈竹年发现鹤来又一次欺骗了他,又一次想抛弃他。
困兽的阴暗面还是吞噬了陈竹年。
任何事情对陈竹年来说都过于简单,唯有感情这件事上,他和鹤来一样,迷茫又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让鹤来留在他身边。
不要在骗他说爱他以后,又离开他。
仅此而已。
然后过于极端的性格和手段让他再次犯错。
陈竹年早清楚,仿生人可以爱任意一个人,只要契约绑定,只要程序设定。
他可以很轻易地得到这些对于他来说格外珍贵又不可思议的爱,同样也会很轻易地失去,只要他和鹤来的契约关系断裂。
陈竹年又会变成那个一无所有,孤独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等待空气中一氧化碳浓度逐渐上升的少年。
又会变成决定在分化期死去的少年。
鹤来不会再来救他。
救他这样一个,为了强行将鹤来留在他身边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的。
烂人。
醒悟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烈,陈竹年想,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该让鹤来接近他,接近他这样卑鄙的人,这样鹤来就不会死。
鹤来很好,所有人遇到鹤来都会很幸福。
是他迫切地需要鹤来,而不是鹤来需要他。
两个月时间很快过去,依然没有半点与鹤来有关的消息。
家里和鹤来相关的东西逐渐消失,向日葵换了好几次,枯萎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Omega的气息消散,即使陈竹年对鹤来的信息素非常敏感,半夜惊醒,也会因为感受不到Omega的存在而彻夜难眠。
甚至有段时间陈竹年陷入了解离状态,忘记所有人,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肢体没有痛觉,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只因陈南沅在得知鹤来失踪后,下意识说了一句:“那他肚子里的小孩怎么办?”
那瞬间。
陈竹年甚至没有震惊。
他站在原地很久,看陈南沅的眼神,让陈南沅都忍不住犯怵。
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物,医院久违地成为了他的新家。
只有失去意识的时候,陈竹年才能得到一点珍贵的轻松。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鹤来死了。
倘若这又是一次没有任何人帮助的逃跑,他不敢想独自一人的鹤来会遇到多少糟糕的事。
过于善良的仿生人,对人类总是抱有天真的热情关怀,人类若是付出一点善意,鹤来会以十倍还回去。
然而这样的仿生人,没有倚靠,很容易上当吃亏。
鹤来还会哭吗。
一点难过就会委屈巴巴掉眼泪的仿生人,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的时候,又会遇到什么。
陈竹年心揪着疼。
被鹤来喂胖的滚滚体重变回原样,宠物医院那些动物也忘记了鹤来。
所有事情都在正常运行,仿佛与鹤来相处的那段时光,只是陈竹年失去鹤来太久后做的一个虚假又脆弱的泡沫梦。
鹤来没有回来。
他也没有得到过第二次机会。
鹤来什么都给他留下,也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陈竹年站在海边,咸湿的海风刮过耳旁,漆黑的夜,海洋平面没有一丝起伏。
海水阴冷,渐渐自他脚踝往上缠绕,温度一点点失去,胸膛开始压抑,身体逐渐上浮。
平时洗澡时候温度稍微低一点就不愿意的仿生人,跳海的时候会感到冷吗,会害怕吗,会恨他吗。
最后那一刻。
鹤来在想什么呢。
手腕被人从后方紧紧拽住,陈竹年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溺在湿冷的海水里。
深夜,他看不见对方,然而一种荒谬的期待让他忘记了挣扎。
回到干燥的沙滩上,陈竹年怔怔然看着对方。
那人半蹲在地上,急促喘息。
他骂道:“你疯了是吧?自杀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的Alpha突然起身。
Alpha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转眼又停下。
他听到Alpha声音发颤地说:“……就差,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死了,”他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
Alpha失魂落魄地盯着远处某个角落,他心一紧,登时挡在Alpha面前,说:“赶紧回去,晚上海边有多冷,你不知道?”
“我明明感觉到了。”Alpha哽咽着,“但是,不见了。”
陈竹年眼神逐渐暗淡。
又是幻觉。
生病这些天,过度的渴望导致他总是产生幻觉。
病情加重,他咳嗽着拿出药盒,将里面剩余的白色药片全部倒进嘴里。
艰难咽下,药片的苦涩让他麻木的大脑终于产生一丝反应。
陈竹年缓缓合上眼眸。
躺在病床上,陈竹年再度惊醒的时,见到的第一人却是徐冕。
徐冕面露难色。
他挣扎犹豫很久,终于说:“其实鹤来失踪第二天,鹤来……他给我发过一份文档。”
陈竹年猛地撑起半边身体,手紧紧抓在床沿。
“什么……”嗓音沙哑到徐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陈竹年在说什么。
徐冕看着他。
长叹一口气,纠结半天,还是将文档发给了陈竹年。
看到文档那刻,陈竹年脸色煞白。
之后,病房里只有徐冕的惊呼。
“医生!”
文档内容很简单,是一份从上亿人类里筛选出来的十位最适合当陈竹年伴侣的名单。
从长相、性格、信息素匹配度,再到家世,事无巨细,每一项指标都对应一则分数。
几亿人类被大数据分析拆成为了无数因子,再按照陈竹年的喜好排序。
最终鹤来还是亲自向他推荐了一份适合结婚的人类名单。
作为最后的“分手信”。
陈竹年盯着上面鹤来对每一位适配陈竹年的Omega的备注看了很久。
人工智能很会讲官方话,每一行字都冰冷,没有情绪。
没有说陈竹年你不许喜欢,也没有说陈竹年这样我会生气。
然而陈竹年还是将所有内容记在脑海里。
他不能挽留鹤来,也不能挽留与鹤来相关的事物,陈竹年“穷得叮当响”,所以连这则另类的“分手信”,陈竹年也格外珍惜。
陈灼曾让鹤来帮忙统计这份名单,鹤来拒绝了,现在却发给他。
让鹤来想法转变的契因是什么,是鹤来发现陈竹年变态般的控制欲,还另有其他隐情。
那天晚上,海边感受到的气息。
真的是幻觉吗。
之前陈竹年凭借着虚无缥缈的直觉认出了失踪五年的鹤来,那么这一次呢。
最后一份结婚文件在鹤来离开后,终于送到家里。
他和鹤来的缘分就像两次迟到的结婚文件。
总是差一点。
陈竹年差一点就能得到期望已久的幸福。
此刻他也变成了曾经的鹤来。
期待着对方回答“我爱你”,然而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仿生人在上面留下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慎重到后面的潦草,再到最后认真地填写自己的编码。
陈竹年企图在上面找到鹤来真情实感想要和他结婚的痕迹。
怎么可能呢。
毫无根据的妄想。
客厅窗户打开,陈灼坐在长沙发上,看着陈竹年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与结婚相关的文件烧掉。
火焰极快跳跃,陈竹年眼眸眯起来。
这种灼热让他的大脑开始产生本能的抗拒。
仿佛他曾经因为火焰受过严重创伤。
两人都异常沉默。
直到最后,陈竹年抬眼看他。
声音薄凉:“周国祥呢。他与你手下的产业没有直接关系,你为什么要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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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300营养液!
300这个数字总是让人激动呐,从300点击到300收藏再到300营养液,非常非常感谢各位支持,今晚努力看看能不能再产出一章。
再次非常感谢(鞠躬
另外,快要重逢了(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