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游戏里的场景几乎等比例重现在眼前时,鹤来站在原地愣神,半晌没动。
直到陈竹年拍了下他发顶。
“发什么呆。”
鹤来如梦初醒,忙不迭跟上去。
他没有拒绝陈竹年的提议,但也没想到陈竹年所说的“约会”就是将他带到游戏的取景地之一——山村茶庄。
茶庄四面环山,常住人口不过千,只有一条盘山公路通往外界,专门负责茶叶运输。
难以想象在当前人工智能遍地走的科技水平下,还有生活如此质朴的地方。
其实早在一年前他们就该来了,如果他没有逃走。
鹤来难免心虚,心砰砰跳,怀疑陈竹年早将他认出来了。
陈竹年垂眸看他一眼。
轻声说:“每年这个时间段我都会来。”
原来是凑巧。
鹤来松口气。
此时已是晚十点,村民睡得早,大部分房屋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处人造路灯倦倦地亮起些许光亮。
周围宁静,偶尔听见一两声猫狗叫。
茶叶幽香盈满道路。
茶庄处在半山腰,村民盘山而居,地方偏僻,几乎没有外来游客,自然也没有旅馆。
鹤来跟在陈竹年身后,见他停在狭窄巷子深处的木制房前。
很快,青瓦白墙里传来动静,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他和陈竹年进去。
“哎呀,今年来的时间要早一些哦。”对方高兴地说。
陈竹年颔首。
鹤来腼腆地露出一个笑:“您好,我是……何懿涟。”
“跟小陈一样,叫我青姨就行。”方青绘笑眯眯道。
带人去房间的时候却犯了难,方青绘皱眉:“你的房间还留着,但前几天卫翔回来了,不然小何可以住卫翔那屋。”
方卫翔是方青绘的儿子,今年刚满24。
倘若没有第二性别,两男生挤一挤也没事。
然而陈竹年和鹤来一个Alpha一个Omega,睡在一起相当于把小白兔放狼旁边,确实不合适。
但让陈竹年和方卫翔住一起,同为Alpha,陈竹年信息素等级过高,也会把方卫翔压得喘不过气。
正愁,陈竹年已经将行李往房间搬。
他看了眼鹤来:“愣着干什么,过来。”
方青绘怔然。
陈竹年站在门口,十分自然地向方青绘示意:“我老婆。”
这三个字就像一道雷,刺晃晃从鹤来眼前劈过。
轮到鹤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结婚了?”方青绘面露喜色,“什么时候结的?哎呀也不告诉我。”
结了婚的Omega腺体里会留有伴侣Alpha信息素的味道,先前方青绘没从鹤来身上感觉到陈竹年的气息,以为两人只是朋友,便没有多问。
陈竹年没吭声,眸光还是淡淡的。
鹤来连忙走上去,慌忙之中,舌尖被咬住,疼得他眼眶泛红。
他结结巴巴顺着陈竹年开的头往下编:“刚,刚结。还,还没标,标记。也没告诉其他人。”
陈竹年动作停顿,垂眸。
没拆穿。
“我懂,”方青绘笑道,“现在的人结婚就是快,遇到的喜欢很果断嘛!”
也不算快。
鹤来闷着脑袋。
满打满算他跟陈竹年认识12年了。
房屋外面看上去十分朴素,有种上世纪的陈旧感,内部装饰却相当温馨,房间小一些,但该有的都有,简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虽然与世隔绝,但几年前陈竹年帮忙搭了固定的商业线后,茶能以相当不错的价格卖出去,村民手里都有钱。
之后陈竹年再想帮,其他人都不肯了。
一方面觉得赚的钱已够,再多村里反而会生是非,另一方面村里大多是老人,研究不明白人工智能,也抗拒研究。
偶尔陈竹年会想,为什么这方面他知道点到即止,对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绝不强迫,然而在面对鹤来时,这些理智全部失效。
洗完澡,换好睡衣,鹤来将自己卷进满是阳光味道的床铺里。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陈竹年不在眼前,鹤来兴奋地在床上打滚,随后,很轻的一声“哐”,鹤来大半身体留在床上,左腿贴在地板冰冷瓷砖,小心压着惊呼。
他高估了床的大小,也有可能习惯了陈竹年家床的尺寸,此刻一个不注意,差点滚下。
他听到浴室水声骤停。
陈竹年清冷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鹤来犹豫半秒,难堪地说,“我差点……掉下去。”
“没受伤?”
脚踝处有一点泛红,但不疼,加上刚才自己动静不大,应该没什么事。
于是鹤来乖乖地说:“没有。”
陈竹年不再回复。
水声又起。
鹤来终于放心。
这下不乱动了,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贴着里侧墙壁。
浴室门打开那刻,周围迅速升温,熟悉又敏感的湿热包裹着鹤来,他将唇和鼻都藏进被子里,心间速率跟着加快。
陈竹年在床头停留了半分钟。
他发尾还湿着,眼睫透着淡淡冷意,睡衣最上端纽扣解开,露出清晰明了的锁骨。
他视线落在鹤来身上。
眸光沉沉。
说:“掀开。”
鹤来藏在床被里的脸通红。
明明睡衣扣得严丝合缝,听陈竹年说话,耳朵却像被滚烫的玻璃珠碾过一般,又红又肿。
他听到陈竹年低声说:“需要我帮你么。”
鹤来眼睫快速颤抖。
只手捏着床被边缘,慢慢掀开。
陈竹年一边膝盖抵在床上,往前附身,泛着些许凉意的手扣在鹤来脚踝处。
鹤来在被子里窝了好一会儿,浑身都暖,温度相差,肌肤相碰,Alpha浓郁的信息素不断挑逗他的神经,仅仅是简单的触碰,鹤来却觉得仿佛被碰到了隐私部位,敏感瑟缩。
脚踝的泛红很快被陈竹年发现。
陈竹年抬眼看他。
鹤来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身体不自觉往后方躲。
以往他受伤不告诉陈竹年,陈竹年发现后会狠狠“收拾”他一顿。
此刻陈竹年看他的眼神也有那层意思。
然而陈竹年没像以前逼近。
陈竹年问:“其他地方呢?”
“没有。”鹤来连忙摇头,“这下真没有了,不信你可以检查。”
陈竹年没说话,他起身,从一旁储物柜里找到一盒舒缓的膏药。
揩了黄豆大小的一点在食指指腹,再往鹤来脚踝按过去,乳白色膏药很快被抚平,化为透明的水,热意和酥麻感沿着脚踝,再到小腿,大腿腿根,鹤来想躲,脚却被陈竹年大力扣住,动弹不得。
抹完,他被陈竹年塞进被子里,只露个迷茫的脑袋出来。
鹤来善解人意地将自己往樯那边靠,给陈竹年留个位置。
预想中身侧的凹陷并没有发生,陈竹年打开衣柜,从里层拖出一床厚实的毛毯,将其重叠铺在地下。
“啪。”
床头灯光熄灭。
室内一片漆黑。
鹤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浓度趋于平稳,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边,探出脑袋,看睡在地上的陈竹年。
Alpha眉头紧皱在一起,脸色发白,像在承受某种难言的痛苦。
鹤来想起昨晚,醉酒的陈竹年也是这般难受。
他心里酸酸的,手伸过去,指腹悄悄贴在陈竹年眉上。
皱起的眉很快被抚平。
鹤来看着陈竹年,心跳逐渐加快。
他掀开被子,还有点犹豫,但更担心陈竹年实在不舒服。
仿生人软软的心很容易动摇。
再加上平时陈竹年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鹤来说,他胆子也大起来,一只手已经捏住盖在陈竹年身上的被子一角,往上提。
鹤来熟练地钻进Alpha怀里,找到喜欢的位置,合眼要睡。
陈竹年却醒了过来。
或者说,一开始就没睡着。
他没将Omega推开,只是垂下眼眸,看着他怀里的Omega。
黑长的睫毛在夜晚好似轻盈的蝴蝶,白皙的肤色如月华凝脂,鼻尖泛着一点红,桃色的唇微翘。
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鹤来自带的体香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让人依恋的温暖从四面八方传来,Omega身体很软,软到仿佛他稍微用力就会坏掉。
陈竹年喉结不自觉滚动,很长时间没动,直到怀里Omega熟睡。
感到身体腾空,鹤来迷迷糊糊睁眼,腰臀回到柔软的大床上,他眯着眼睛,说话声音带着浓浓睡意:“陈竹年,你为什么……”
陈竹年轻叹气。
他将地上的毛毯卷起来,放到置物台上。
随后上床,隔着床被抱鹤来。
“睡觉。”
鹤来“哦”一声。
他想了想,又说:“我们不是在约会吗,为什么不睡一床被子呢?”
“今晚你想睡觉就别问这种话。”
陈竹年闭眼说。
鹤来立马乖巧。
虽然隔着被子,彼此靠得依然近。
Omega的信息素就在身边,陈竹年面上不再痛苦,鹤来借着夜晚的掩护,悄悄看他。
长期缺乏安全感的Alpha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安抚,鹤来将额头贴在陈竹年胸膛,眼睫轻扫离心脏最近的那片肌肤。
翌日。
醒来时床边无人,鹤来揉着眼睛去客厅,刚好在走廊遇到准备出去的方卫翔。
鹤来说了三次“你好”,方卫翔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鹤来,眼神发直。
Omega过于惊人的漂亮让他一时间连自己名字都忘记。
方卫翔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美,像是迷雾里可远观不可触碰的神迹,一眸一笑之间皆带着摄魂的魅,眼眸却泛着明亮又单纯的水润。
鹤来友善地对他笑:“你是……”
他思忖道:“卫……翔,对吗?青姨说过。”
方卫翔脸红得不行,鹤来疑惑地看着他,鼻尖微动,闻到一点并不明显的Alpha信息素味道。
他靠近,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方卫翔很快说,又很快低下头,用余光偷看鹤来。
他大脑完全混乱,鹤来仅仅和他说了几句话,身体热到快要爆炸,方卫翔局促地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听到鹤来问他有没有吃早饭,他才如梦初醒。
“在……客厅,”他尝试组织语言,“你,快去吧。”
鹤来很高兴地笑。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方卫翔感觉自己像被一大团香甜柔软的棉花糖击中,身体每个角落都是甜腻的香,心神在瞬间被勾走。
鹤来消失在拐角良久,他步履虚浮,像梦中乱步。
方青绘做了一大碗滋补的鸡汤面,切碎的细小葱花撒在橘黄油水上,被吨得软烂的鸡丝夹在劲道的手擀面中间,仅看一眼便让人食欲大增。
然而鹤来坐在餐桌前,不知道怎么面对方青绘的盛情款待。
鹤来的口味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有奇怪的固定搭配,譬如鸡汤一定要加切成片状的番茄,番茄成块状他都不吃。
好在这一年为了不饿肚子,他尽可能逼自己吃下了很多不喜欢的食物,最糟糕的情况是吃完后吐得昏天黑地,但只要不让青姨发现。
他做过饭,知道端上来这么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有多不容易,也不想让方青绘失望。
鹤来尝试夹了一筷子,还在做思想斗争,眼前覆盖一层阴影。
像变魔术般,切片的新鲜番茄加进碗里。
鹤来抬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陈竹年。
“不喜欢?”
陈竹年垂眸。
鹤来连忙摇头。
陈竹年“嗯”一声。
方青绘刚收拾好后院,见两人都在,便兴高采烈地跟他们说:“你们赶上好时候了,过几天村里要进行采夏茶前的祭祀,向山神乞求收成,我们这边山神专管姻缘和收成,在祭祀期间举行结婚仪式的夫妻,山神会保佑他们一辈子幸福。”
“今年村里没有小青年结婚,刚好你们来了,”她笑道,“瞧我一个人劲在这里说,还没问你们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