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答应了那不就是假戏真做。
鹤来心跳骤快,他没回答,而是借着余光偷看陈竹年。
带有一点紧张和……不好意思的期待。
陈竹年面上表情淡淡,没什么情绪,只问:“祭祀需要做哪些准备。”
没有说不愿意,但也没有说愿意。
陈竹年表现得仿佛没有听见方青绘的问题。
鹤来迟缓移开视线。
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鹤来低头,闷着脑袋把早餐吃完。
陈竹年一年里固定有几天要来方青绘家里帮忙,摊青、杀青、揉捻、沤堆……每个步骤陈竹年都很熟练,结束后还要帮方青绘谈合同,方青绘经常笑着说陈竹年算她半个儿子。
几年前,通往外界的大路未通,仅有一道险峻的泥路,出入极其困难,导致茶村几乎与世隔绝。
鹤来站在一旁,实在想不明白陈竹年怎么会和一辈子没离开过茶村的方青绘认识,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
仅仅是因为游戏取景需要吗?
但类似的茶村多得数不清,没道理要跋山涉水。
陈竹年在后院帮忙,早上去茶园灭虫的方卫翔回来了,他看到鹤来那瞬,人还没说话,脸已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能拜托你帮个忙吗?我有个……Omega朋友,突然发情,我不能帮他……”
鹤来下意识回头去看陈竹年。
陈竹年离他不远,没道理听不到方卫翔说的话。
然而他只是低头跟青姨聊茶叶的事情,好像鹤来这边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鹤来眸光渐暗。
他收回视线,点头同意。
方卫翔朋友正在经历分化期后的第一次发情,父母去后山忙祭祀的事情,家里没人,他也没经验,被发情折磨得痛不欲生。
鹤来给他找来抑制剂,再教他如何注射,半小时后,Omega体内激素浓度回归正常水平。
鹤来松一口气,方卫翔在一旁感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他紧紧攥住鹤来的手:“谢谢,谢谢。”
鹤来看着自己被方卫翔握住的右手。
方卫翔被Omega发情产生的信息素刺激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仅是握手,便将Alpha信息素留在鹤来身上。
方卫翔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立马放开。
“我……没有被标记,”鹤来摇摇头:“所以没关系。”
方卫翔怔然。
难怪鹤来身上没有陈竹年信息素的味道。
他看了鹤来几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手在上衣摆处揉搓几下,缓和紧张,终于鼓起勇气将早上采摘的几支金花茶送给鹤来。
鹤来愣住。
Omega在旁边笑:“他自己种的,花开的时候会送给朋友。”
他仰头示意,桌角正插着一束盛开的金花茶。
朋友。
鹤来将花收下,抱在怀里,仰头对着方卫翔笑:“谢谢你,你也是我朋友。”
方卫翔彻底呆了,鹤来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最终还是Omega朋友猛地往他后背一拍,才把方卫翔魂唤回来。
魂回来,人好像傻了,一路上只知道傻笑。
刚走到拐角,再多几步就能到方家院子正门,鹤来还在问方卫翔与金花茶相关的事情,两人迎面碰上陈竹年。
右手手心还留有一点方卫翔信息素的味道,陈竹年又是狗鼻子,鹤来身上有什么样的信息素,等级如何,都一清二楚。
虽然两人没做什么,鹤来还是一阵忐忑,像被人拧住后颈的猫咪,话语卡了半截在喉咙里,面上表情僵住。
方卫翔还在笑,全然没有看到陈竹年,他看着鹤来,害羞地夸道:“你真的很漂亮,这花……没你好看。”
陈竹年看了一眼鹤来。
面上神情依然平淡,漆黑的眼眸,没显出什么情绪。
他说:“回来了。”
鹤来点点头。
“别乱走,”陈竹年说,“几分钟后要请神。”
说完,径直离开。
语气平平,没问鹤来怀里什么花,也没看方卫翔一眼。
鹤来吸吸鼻子。
陈竹年走后,他心里依然像挂着重物,胸膛有些喘不过气。
将花插进花瓶,鹤来看着金黄色的小花瓣发呆。
思考半天,觉得问题出在他还把自己当‘鹤来’看待。
他现在是何懿涟,何懿涟从来不在乎一个Alpha会有几个Omega,也不在乎别的Alpha会不会送自己花。
送花代表着友好,方卫翔的信息素也不是因为他而异常。
所以他没必要为此紧张。
所以。
陈竹年那样反应也合理。
他有些难过地抹了下眼尾。
房门被人敲响。
陈竹年在外面等他。
鹤来揉了揉脸颊,将心里糟糕的情绪压下。
方卫翔热情地向鹤来介绍村里的人和事,贴心叮嘱鹤来不要走错路。
鹤来礼貌回答,期间陈竹年也不说话,神色淡然。
方卫翔笑嘻嘻地说隔壁山头有一大片荷花池,感兴趣可以带鹤来去看。
鹤来却看向陈竹年。
陈竹年垂眸,说:“你喜欢就去。”
鹤来“哦”一声。
会不会是因为他想太多呢?
方卫翔和陈竹年同为Alpha,鹤来被陈竹年标记过,虽然不是永久标记,但性质差不多,以往他身上沾一点别人的味道,陈竹年都要问清楚,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什么人,为什么有接触。
于是他老担心陈竹年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或许在陈竹年看来,这只是朋友之间的邀请。
鹤来抿唇。
半路,陈竹年被邻居叫去帮忙,分别时,陈竹年只简单地说了句一会儿见,便没了下文。
彼时已是下午五点,日光下斜,后山茶园一角,方青绘捧着新茶枝桠跳祷告舞。
鹤来心里默念:人工智能是不相信神的,但他现在是人类,所以可以相信一下。
祈祷完毕,接下来需要将几十枝新茶枝桠分别插到后山各个角落,以求山神保佑。
天色渐暗,后山范围又广,几人将枝桠平分,分开播种效率最高。
手里还剩两枝,此时太阳西沉,灰云覆盖,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远方一点银润的月。
狭窄安静的小道响起急促的奔跑声,鹤来抬头,见青姨家斜对面的王老头怀里抱着只奄奄一息的狗,正朝他狂奔。
“快,快回去叫人过来,有人遭咬,走不动了嘞,”王老头慌里慌张地对鹤来说:“别插了,快回去吧,这山里……有东西。”
“什么?”
靠近了才能看见,王老头怀里的黄狗后腿被咬伤了一大块,鲜血流了一地。
鹤来看着那伤口发呆。
极其遥远的记忆再被激发。
他攥住王老头的手:“人在哪里?人和狗是在哪里受伤的?”
王老头指了下后方三百米左右那棵歪脖子树。
他看着小小一只的Omega,焦虑地劝鹤来:“别去,先回去拿家伙。那东西……狗看了都直犯怵,更不要说……”
他话还没说完,鹤来已经离他有一段距离了。
王老头瞪大眼睛,差点抱不住狗,嘴里一边喊着救命一边往村子那边跑去。
半小时后,后山被照明工具包围,方青绘着急地团团转:“到底去哪里了?歪脖子树那里也没人啊。”
更糟糕的是,找不到人,但能看到一滩挣扎过的血迹。
他们也是才得到的消息,后山有似狼非狼的怪物,据说浑身坚硬无比,狗咬上去一点伤害也没有,好几个上山插枝的村民都被咬伤。
陈竹年脸色煞白。
没有契约,将近一年没有标记行为,他对鹤来信息素的敏感度大不如前,空气里只有极其稀薄的线,陈竹年额上都是冷汗,此时天已全黑,后山基本都要被所有人翻个底朝天,然而依然不见鹤来身影。
方青绘心慌得不行,陈竹年眉头紧皱,轻声说:“我知道。”
“什么?”
方青绘刚转过头,一个没注意,甚至陈竹年也消失了。
这里海拔两三千米,夜晚温低,没有防护措施就在山里过夜相当于去死神面前走一趟。
方青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人昏倒在方卫翔怀里。
直到晚十一点,搜查的村民都已经绝望。
陈竹年在山脚废弃的水沟附近找到鹤来。
鹤来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
见到陈竹年那瞬,鹤来如释重负,他看不清陈竹年面上表情,只是着急地说:“陈竹年,他腿受伤了,我背不动他,拜托你。”
陈竹年站在原地,攥着的拳头发抖。
许久,没反应。
鹤来喊了他一声。
陈竹年缓缓睁眼,依然没说话,径直走过来,脸色黑沉到像要杀人。
先确定鹤来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再将地上那人胳膊往上一提。
鹤来在旁边扶着伤员。
方青绘醒来时听到陈竹年和鹤来安全到家,高兴地大哭一场,又心疼两人没吃饭,连忙去厨房。
另一边,客厅气氛凝重。
“你在乎过自己安全没有。”陈竹年压着火气,冷冷地说,“场景有多危险你分析不出来?狗都被咬成那样,你觉得你被咬了还能活?更何况当时你根本不知道山里有什么。”
“我要是晚赶到一秒钟,他就没命了。”鹤来哽咽道。
“这是可预测的吗?是最优解吗?你认识那人吗就这么关心?”
“你怎么不说我要是没找到你,你今晚就冻死在山上了。”
“我……”
他已经不是智能体了,做不到多线程远程控制,然而行为习惯还没改过来,遇到事情第一时间考虑的是人类的安危。
可这怎么跟陈竹年解释呢。
委屈的眼泪挂在眼睫,鹤来低下头。
陈竹年天大的火气被他的眼泪瞬间浇灭。
他语气明显缓和下来:“有没有受伤?”
半秒,又凶:“别撒谎。”
鹤来抽泣两下,慢腾腾把掩在身后的手腕伸出来。
上面有两道被树枝刮擦的痕迹,红肿,已经不再流血,血疤留在上面。
陈竹年拿来医药箱,一只手攥住鹤来手腕,另一只手给他处理伤口。
碘伏涂在伤口,鹤来疼得“嘶”一声,陈竹年冷血无情地说:“忍着。”
以往鹤来早用眼泪把陈竹年淹没,此刻却将眼泪忍住,让晶莹眼泪在眼眶打转。
两人沉默相对,方青绘为庆祝大家安全回来,特意煮了两大碗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笋饺。
长笋的竹子娇气,一年就结两根,笋相当鲜香清甜。
鹤来刚被训过,眼泪可怜兮兮地挂在眼尾,陈竹年稍微靠近一点,鹤来就把他推开。
像赌气的小孩一样埋着脑袋。
陈竹年最终还是坐在他旁边,将饺子给鹤来放凉,再蘸好调料,喂给鹤来。
鹤来别开脸,不吃,陈竹年就给他放在面前小碟子里。
方青绘有些担心:“哪里不喜欢吗?小何。”
鹤来恶狠狠瞪陈竹年一眼,又对着方青绘摇头。
他将饺子接连塞嘴里,模糊不清道:“豪,毫次。”
方青绘又从厨房里端来新煮的奶茶,茶叶用了今年成色最好的那一批,煮出来的奶茶有浓郁的奶香,同时不失茶叶的醇厚。
放在鹤来旁边时,鹤来动作明显一僵。
鹤来的饮食习惯非常奇怪。
比如他会吃番茄,也会吃鸡蛋,但绝对不吃番茄炒鸡蛋。
同样,鹤来喝茶,偶尔睡前也会来一杯牛奶助眠,但从不喝奶茶。
陈竹年看过去。
鹤来面上表情不像是讨厌。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再加上此刻鹤来正在气头上,陈竹年说什么也没用,他便没阻拦。
鹤来盯着奶茶看了很久,在方青绘期待的眼神中,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捧着杯子喝,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又像在参加喝水竞赛,很快便见杯底。
方青绘高兴地说:“我再给你盛一杯……”
陈竹年伸手过去,拿纸巾将鹤来嘴角的奶沫擦去。
鹤来生气地推开他。
头摇得像拨浪鼓:“喝,喝不了了。”
“确实,刚才吃了一大盘饺子呢。”
方青绘知道两人在闹别扭,便乐呵呵地回厨房收拾,给两人留点和好的空间。
喝完,鹤来端正坐着,看着前方墙壁发呆。
许久,他缓缓起身,陈竹年在身后跟着他。
Omega走几步,身体一个不稳,猛地往前跌。
陈竹年将他拉住,鹤来没忘记此刻自己该生气,下意识想挣扎,无奈Alpha力气太大,他实在拗不过,无法抵抗地被陈竹年拽进怀里。
陈竹年右手揽住他的膝窝,将他拦腰抱起来。
直到此刻,陈竹年才看到怀里人脸颊通红,眼神恍惚,明亮的圆眼里仿佛晕着汪汪潭水。
鹤来头晕晕地将脸埋进陈竹年胸膛。
他好像陷入了卡机状态,大着舌头说:“我,我喝,喝,喝,喝,喝,喝了一点,点,点,陈,陈竹年,我,我还生,生气,你,你不能,不能,不能上我。”
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酒香萦绕在陈竹年鼻尖。
陈竹年花了整整两分钟,才接受怀里人喝奶茶会喝醉这件事。
鹤来刚才的行为相当于直接灌了一大杯浓度不算低的白酒。
Omega喝醉了什么都敢说。
陈竹年很轻地笑一声:“认得我是谁就行。”
鹤来感到热,手不自觉地开始扯衣领。
回到房间,陈竹年将他放在床上,只是去倒杯水的功夫,鹤来已经将上衣扯得松垮,大半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
室内Omega信息素浓度高到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