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人之上的皇后,地位不算不尊贵,让她感到不满足的是总也不能随心所欲。当初上官婉儿就劝她暗行则天皇后故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好像没有多大进展。开头那几年她还常陪皇帝去坐朝,后来架不住反对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又不肯尽心帮忙,反来劝自己少招惹是非,气得她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自己的亲生儿子懿德太子李重润死得太早,其他的都不是自己亲生的。神龙二年(公元706年)曾立李重俊为太子,谁知这小子恩将仇报竟然起兵造起自己的反来,还杀了自己宠信的武三思和驸马都尉武崇训,领兵直逼宫城,指名道姓地要捉拿皇后、上官婉儿和安乐公主。韦皇后气得直嚷:给我抓起来!要死的,不要活的!我重重有赏!皇帝很是不悦,似乎是劝自己不要杀他。韦皇后当时愤怒至极,什么都听不进去,一个劲地喊:“杀!杀!杀!"终于把李重俊给杀了,还把首级割下来放到武三思和武崇训灵柩前祭奠。为了这事皇帝闷闷不乐了很久。韦皂后明白皇帝的心思,准是想起了他自己当年在则天皇后时当皇子的不幸遭际。如今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总共四个儿子,两个已死,一个被贬,还有一个又太小这怎能不让他伤感?韦皇后知道自己的这一番举动已经和其他皇子结下了血海深仇,和皇帝之间也有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皇帝本人那个窝窝囊囊的样自己虽然不惧,但他终究是皇帝呀!这名分总压着自己。听说最近接二连三地有人或廷奏或上疏,直接指斥皇后干预朝政、排斥异已、宠任亲信、培植党羽,将不利于宗室。还把今春以来天上下冰块和木头、井水涨溢、剡县地震这些灾异说成是老天在向人示警,说得人毛骨悚然。皇帝那个老糊涂会不会干傻事?难说得很,万一出了事,连后悔药都来不及吃了。安乐公主也常来劝说,她说父皇对她和母后不如从前了,她跟父皇说她要做皇太女,父皇对她爱答不理的,有时还埋怨说李重俊那个杂种是她害死的。安乐公主缠着韦皇后说:“母后咱们得快点想个法子呀,再晚些时候,等皇帝指定好储君,可就来不及了。”最后安乐公主又凑到韦皇后的耳朵上小声说:“听说有人正怂恿父皇查问宗楚客、马秦客和杨均这些人同后宫的关系,还说已经拿到了证据真的吗?”韦皇后非常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 怎么不真?外面都已经风传开了,就你还蒙在鼓里呢!韦皇后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半晌说不出话来。安乐公主焦急地催道母后,快想个主意呀,都急死人啦!其实韦皇后心里更急。她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于是她咬咬牙,一面吩咐安乐公主派人召马秦客等人入宫商议大计,一面派人召来嬝家兄弟韦温,叫他发诸府兵屯驻京师,又让刑部尚书裴谈和工部尚书张锡留守东都。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她不但没觉得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忐忑不安起来。自作聪明的韦皇后要在这龙腾虎啸的京城大闹一场了。三天之后,朝臣们正在等待着皇帝临朝。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焦急疑虑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文武百官直惊得大眼瞪小五官都错了位。皇帝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去就去了呢?当疑惧和惊愕还凝固在人们脸上的时候,皇帝的遗诏也正在宣读。遗诏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帝,尊韦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处理一切军国大事;并诏命韦温、裴谈等人辅佐,相王李旦参谋政事。宜读完遗诏的时候众还没从恐惧迷惑中醒来,以至于后来韦皇后登台究竟表演了些什么,都有些恍恍惚惚地记不大清楚了。从那一刻起,长安便笼罩在一片慌乱里。羽林飞骑不时从大街上疾驰而过,像一股黑色的寒流袭上人们的心头。城门紧闭,守卫森严,三步哨,五步一岗,好似大敌压境一般。更有御林军出外捕人,城坊之间鸡鸣犬吠,一片嚣然,夜深之时听来更觉阴森可怖。上兵也很不安分,左右屯营、羽林营、飞骑营也是军心浮动,常常在半夜时莫名其妙地突起一片喧哗,还纷纷传言韦皇后要学武则天而进行革命,要覆灭李唐另立韦姓王朝。弄得韦皇后的几个亲信大动肝火,怒气冲冲地跑进军中,抢着皮鞭或刀剑去进行惩治。可仍然是压不住阵脚。在这片混乱中有一个人像雄狮一样出动了,这个人就是临淄王李隆基,相王李旦的第三个儿子。年轻英武的李隆基早就在盯着韦皇后了!当
• 韦皇后与马秦客、安乐公主谋乱宫中、弄死中宗、矫诏称制的时候,李隆基也正在和太平公主等人密谋商议。一见人心浮动,机会来临,便毫不犹豫地出击了李隆基领着部下趁着黑夜攻入玄武门,闯进左右羽林军,杀死了韦皇后的亲信,将兵权牢牢地握在了手里。然后又领兵围逼太极殿,直指韦皇后。韦皇后这时再也顾不上皇太后的架子,像只被追捕的兔子似的慌忙逃窜,一窜就窜进了飞骑营。她还以为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呢,谁知这时的飞骑营早已变了心,乱军一声呐喊,刀枪齐举,就把个威风凛凛的皇太后给剁成了肉酱,说什么也不能再爬起来临朝听政了。代枭后就这样送了命。韦皇后死后相王李旦当了皇帝,当了没多久就由其儿子李隆基继了位。不过这些都已是后事了。
• ■秤量天下的上官昭容上官婉儿出生前她母亲曾做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梦,上官婉儿一生的故事其实是从这个梦开始的那是个懒洋洋的下午。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在睡意蒙眨中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梦境,梦境里她也是如此这般睡意昏昏地斜倚在房中。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那人面色金黄,身材高大,长得有些吓人,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杆秤。郑氏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他要干什么心里有些恐惧。那人把秤递了过来。“给我?干什么?”“用它来秤量天下。”当惊诧和慌乱还在郑氏脸上浮动的时候,那个人就一转身不见了踪影。郑氏就是这时惊醒的,醒来后郑氏惴惴不安,不知这梦是吉是凶。上官婉儿的父亲上官庭芝请人来给她圆梦,圆梦的人低头沉思了许久,看样子想得很苦很苦,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上官庭芝莫名其妙也想跟着笑。那人开心地笑够了,这才起身向上官庭芝作揖道:恭喜大人喜得贵子。”然后不其烦地向上官庭芝解释着梦的意义。那些神秘兮兮的话上官庭芝没大记住,印象最深的是那人说,神人送秤是昭示着未出生的儿子将来要掌领国政,位极人臣,跟“他”的爷爷似的。上官婉儿的爷爷上官仪当时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庭芝和他的夫人郑氏半信半疑,心里却很欢喜直到上官婉儿出世这欢喜才算作罢。儿子突然换成了女儿,还说要秉持国政,笑死人了,谁听了都说那个圆梦的人是胡说八道。郑氏后来就常拿这话来逗襁褓中的上官婉儿:“秤量天下的人就是你这个小丫头吗?”没等说完,自己先就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了。这个有趣的玩笑开了没多久就开不下去了。上官婉儿的祖父和父亲起被则天皇后给砍了头,母亲郑氏被配掖庭。当郑氏一步三回头悲悲切切地走进宫中的时候,上官婉儿还在母亲怀中恰然自得地吮着奶头,对眼
• 前的悲剧一无所知,而她已经成了这个悲剧故事往下发展的另一个主角。上官婉儿是在宫中长大的,她的聪明就像她美丽的容貌一样,让所有见识过的人都难以忘怀。人们都说这是她祖父的遗传。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是太宗、高宗两朝出了名的诗人,特别是五言诗,写得绮丽婉约,文采斐然,被人称之为“上官体”。上官婉儿可不这么想。上官婉儿对众人那些庸俗的赞美和肤浅的解说嗤之以鼻,她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母亲生她之前做的那个稀奇古怪的梦才是她真实的命运,这是无法抗拒的神的旨意,她要为此而奋斗不已。在她熟读经史、明习吏事、出口成章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则天皇后召见了她。那一年她十四岁。则天皇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又看,说你就是那个要“秤量天下”的小姑娘吗?你读过什么书?上官婉几不慌不忙侃侃而谈,从诸子百家的学说到各朝代的兴衰交替,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听得则天皇后喷喷赞叹不已:“不错,不错。你再作首诗来如何?”上官婉儿说:“请陛下赐题。”当时正值暮春时节,东都(则天皇后晚年常住东都洛阳)的牡丹正开,小似茶碗,大如茶盘,或红或黄,或粉或白,色彩纷呈,争妍斗俏。则天皇后指着一丛牡丹说:“就以这双头牡丹为题吧”。上官婉儿略一沉吟,便口诵出来,其中一联是:势如连壁友,心似臭(臭与嗅音、义俱同)兰人则天皇后听罢拍手赞道:“好一个‘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得其貌而又兼摄其神,真不愧为才女。“从此人们便常称她为“才女”,有时也戏称之为“臭兰人”。每次上官婉儿都报之一笑,看不出特别的得意来。这次晋谒武皇后令上官婉儿兴奋不已,入宫后多少年来一直压在心头上的阴霾为之一扫而光。她不信自己会常居人下,这是母亲那个梦早已昭示过的。到了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上官婉儿果然以出类拔萃的才华赢得了则天皇后的赏识,让她执掌诏命。这虽然只是个御用文士的角色,无非是替则天皇后起草诏命而已,但在众人眼中已是非同小可。上官婉儿不禁心花怒放,使出浑身解数,干得十分卖力。干着干着,就有些忘乎
• 所以。这掌诏命的差使能经常侍从则天皇后,皇后的一切诏命制书又全由她来起草,上官婉儿就因此有些手痒,忍不住搞点“小动作”:有时趁则天皇后高兴时求个什么事,有时则在草诏时稍稍加减一二,或者暗寓褒贬之意,竟然挺奏效的。上官婉儿就有些飘飘然。正在踌躇满志的时候,不料大祸临头,上官婉儿领会错了则天皇后的意思,诏书竟按照自己的路子写了下去。则天皇后震怒至极,上官婉儿更是十二分恐惧。幸亏则天皇后是爱才的,一阵雷霆之怒过后,倒不忍心让这么一个千伶百俐的才女血溅尘埃。于是把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然后命人把她如花的脸用刀刺破,再涂上墨,墨人肉中就无法除去了。这就叫作“黥刑”。这真是永远也洗刷不的耻辱。上官婉儿受此打击几乎痛不欲生,母亲郑氏抚着她的脊背陪着哭了一天一夜,一想起自身的遭遇来,还是止不住泪如雨下。郑氏一边哭一边劝:“婉儿,你还是想开些吧,你能捡条命回来,这也是上官家哪一辈子修了善积了德了。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熬着吧!”郑氏劝着女儿,自己却忍不住大放悲声。自己以一个罪人的身份配在掖庭,全部的指望就在这个聪俊的女儿身上,哪想到又遭了“黥刑”!女人啊,除了靠一张脸蛋,还能靠什么呢?在这幽深的宫中,郑氏想不出还有第二条可以出人头地的路子。这下完了,什么都完了。越这么想,眼泪就越多,母女俩呜呜咽咽的哭声在这沉寂的夜里如水一般地凄上官婉儿在耻辱、羞惭痛苦、绝望中打发着日子。她不敢照镜子,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整天躲在房中独自沉思,想着想着就泪流不止。门外的知了声又细又长,摇曳着从树梢划过,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下来,轻轻地落在庭院里。上官婉儿蓦然心惊,觉得那树叶宛如巨石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春天去了。夏天过了。秋天到了。她想起了《九歌》中那两句诗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和烦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吗?上官婉儿闲步庭中,又想起了母亲生她之前做的那个梦来。她有些不甘心,于是返回房中,找出纸笔,写了一首缠绵哀艳的《彩书怨》
•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这是一首寄慨遥深的诗,是借男女之情来隐喻君臣之义。开头即化用了《九歌》中湘君、湘夫人这一对情侣苦苦相思的意境来起笔,以此来表达与则天皇后相见的渴望。虽然掖庭与后宫近在咫尺,可是仿佛相隔万里样遥远。在露浓之时、月落之际,只能拥衾独眠,好不孤凄。诗的最后是说写这首诗没有别的意思,更不存什么奢望,只是这么久没能侍奉于皇后左右而感到无比的惆怅上官婉儿写完后又读了一遍,然后封好,这才托人献给则天皇后。则天皇后是在晚膳后读到这首诗的。那时清冷的月光正从窗口泻进来,读着诗,看着月色,则天皇后十分伤感,一直沉默了很久很久。晚年的则天皇后常常喜欢一个人呆望着月色,这月色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动情。不知为什么,上官婉儿的诗让她想起了太宗皇帝,想起了高宗皇帝,也想起了死去的儿孙们和自己现在这无法解脱的孤独,不知不觉中几滴枯涩的泪水滴在衣襟上。上官婉儿又重新被则天皇后任用。上官婉儿做得十分小心上官婉儿的脸上常罩着面纱。上官婉儿是幸运的,大家都这么说。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中宗李显复辟,上官婉儿被中宗封为昭容,母亲郑氏也被封为沛国夫人。昭容位于皇后和夫人(贵妃、惠妃、丽妃、华妃等为夫人)之下,又居于婕好、美人、才人、宝林、御女等之上,身属九嫔之例,正二品的内官。对于一个遭了“黥刑”而又年过四十的女人来说,还能指望什么呢?郑氏在脱身掖庭搬往群贤坊新居的那天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上官婉儿的手说,婉儿,老天有眼
• 我们总算熬出头了,熬出头了。郑氏这么哽哽咽咽地说着,鼻涕眼泪把簇新的衣服弄得斑斑点点是熬出头了,上官婉儿也这么想。但是,让上官婉儿心中升起无限希望的也许还不只是这昭容的位子。则天皇后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重新登上皇帝宝座的李显是个鼻涕一般软弱的、窝窝囊囊的男人,从前是在则天皇后威严的叱骂声里一点点长大的,现在又开始满脸堆着卑微的笑意在韦皇后的脸色中讨生计。这也算是继承了乃父的遗风吧,怕老婆怕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宫廷内外朝野上下一时风传不已。当时有位御史大夫叫裴谈,也是怕老婆怕得有水平的,与皇帝差可比肩。有一次内宴,优人唱起《回波词》道:“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皇后听了顿时脸上流光溢彩,得意非凡,忙对左右说“有赏”。皇帝则十分尴尬,“嘿嘿嘿嘿”笑得很不自然。韦皇后是那种貌似深刻、自命不凡的聪明女人,则天皇后在位的时候还没什么,则天皇后一去,她就聪明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好似天底下芸芸众生都是些无知无识的蝼蚁,只剩她这么一个像模像样的人了。其实聪明的女人常常是十足的笨伯,因为“聪明”和“愚笨”这一对生死冤家始终是这墙那院的街坊近邻,人们在两个十分相似的大门前有时难免一步走错。除了皇帝、皇后之外,再就是安乐公主最为得势了,这个小妮子其实不过是个嫩得茸毛还没退的小鸭子只会似娇似嗔地叫上两声,别的什么都不懂。其余的人更是等而下之,无足道矣。上官婉儿多少年来一直跟随则天皇后左右,本来就是个极聪明极伶俐的才女,经这么一熏陶,更成了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人精”,对付眼前这些人,那还不跟玩似的?上官婉儿这么想着的时候,竟觉得脚底下出现了一条洒满金色阳光的大道,整个世界都明媚灿烂得一塌糊涂,仿佛又个则天皇后的时代就要来临。蕈着面纱的上官婉儿没费吹灰之力就彻底征服了皇帝的心。征服皇后当然要比征服皇帝难一些,但也不过是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碰一碰,舌头在嘴里挽几个花而已。韦皇后喜欢别人捧她,上官婉儿就说,皇后在房陵陪着现在的陛下接见制使时的那种镇定自如,简直让须眉男儿羞190
• 得无地自容。韦皇后喜欢揽权,上官婉儿就说,皇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则天皇后,你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有点像,哪块像呢?我说不清,反正我一见到你,就会想起则天皇后临朝时那种像神仙一般令人肃然起敬的风采。嗅,那是多么让我迷恋的神态啊!说这话时,上官婉儿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她知道这会在韦皇后的心底搅起多大的波澜。娇滴滴的安乐公主总是对她那位皇兄太子李重俊瞧不上眼,一提起来就是满脸的鄙夷之色:“哼,那个狗奴才!”太子不是韦皇后所生,在安乐公主眼里自然不如她重要,于是就常常缠着皇帝立她为皇太女。每次皇帝都是嘿嘿笑,不置可否。上官婉儿就跟安乐公主大讲母亲总是最疼爱女儿的,因为都是女人。上官婉儿还说,当年她在则天皇后身边时,就听则天皇后说过要把位子传给女儿太平公主的话。安乐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睁得雪亮,问是真的吗?上官婉儿说,怎么不真?不信你去问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当然不会去问,因为她们两人从来就不和睦。从此以后,在劝韦皇后仿效则天皇后的事情上上官婉儿就多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上官婉儿知道,权力向皇后手中的倾斜也就等于向自己手里倾斜,因为她是个妃嫔,不是皇子。这一残酷的事实使她有时感到万分悲哀。不过带着面纱的上官婉儿毕竟是个与众不同的刚强的女人,在她赢得了皇帝和皇后的宠信之后,在她贏得了一大批就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团团乱转的崇拜者之后,上官婉儿就开始故伎重施:每每于制诰诏命之中尊崇武氏面贬抑李唐。这不仅因为武氏中有个武三思让她这位半老徐娘怦然动心,更因为武氏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武媚娘一则天皇后。就因为这个,韦皇后对上官婉儿慰勉有加,引为平生“第一知己”。上官婉儿很得意。可上官婉儿的表哥却不因此感到得意。上官婉儿的表哥在朝中做拾遗。他忧心忡忡来拜见姨母的那天,姨母郑氏的心情特别好,一见他来就笑着说:“拾遗大人,怎么好久不来看我这老婆子了?是不是瞧不起咱这穷亲戚?”表哥知道姨母爱开玩笑,尤其是对这个外甥更是无所顾忌,就顺着郑氏的话音说:“姨娘,你这后一句话该外甥来说才是,谁不知表姐在宫中191
• 是说一不二?我们小门小户的,想巴结还来不及呢。”郑氏笑得很得意,说:“瞧你这小猴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说罢,两人同时大笑,笑过之后才渐正题。郑氏说:“昱儿,你是不是有事想求你表姐?那就跟姨娘说好了。官婉儿的表哥叫王昱。王昱满脸愁云,说:“姨娘,我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瞧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有话就说嘛,这么吞吞吐吐的。”郑氏有些着王昱说:“姨娘,也许我是杞人忧天,不过事先提防点总没坏处。表姐现在是春风得意了,可是说句不吉利的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得意处别忘了落难时。“到底是怎么了?你给姨娘个明白话好不好?其实也没什么。我是想,表姐不该跟武三思来往,也不该总围着韦皇后转。那个武三思是个什么东西?小人一个。再说了,皇帝虽然是怕皇后但皇帝总是皇帝,皇后总是皇后,这是天命。想当年则天皇后那是何等地威风!皇帝被囚禁在庐陵,连命都不保了,可天下还不是乖乖地交到李唐手上?天命不可违。武三思和韦皇后虽然得势一时,可一定不会太久。还是劝表姐做事留点后路,弄不好,可就是灭九族的勾当!郑氏听罢蓦然心惊。这些是她本该想到的,可是人在交好运的时候就难免得意忘形。一想起丈夫和公公的惨死,郑氏的后背就冒出了冷汗。她想,是该劝劝上官婉儿了。7月的长安,夏天的炎热还没过去,闷热的气息在柳风中飘来荡去。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平和的繁荣景象上官婉儿这一天正陪着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在宫中玩双陆。韦皇后对双陆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嗜好,就是在囚居庐陵的岁月里也常常拿它来消遣。韦皇后说,这是我们老韦家的家传宝贝。三个女人一边玩一边说笑,非常热闹。这时皇帝走过来,说:“嗬,真热闹!朕也来凑一份。”几个女人起身见过皇帝。安乐公主拉着皇帝的衣袖,指着自己坐的位子说:“父皇,坐我这儿吧,我这儿凉快。”皇帝哈哈一笑,说:“朕的宝贝女儿,今天怎么这
• 么乖啊?是不是又要求朕什么事了,嗯?”安乐公主故意撅起嘴道:“父皇,人家对你好,你就说是有事求你,人家今后还怎么敢再对你好?“好,好,没事就好,算父皇没说成不成?”安乐公主接口道:“谁说我没事了?”皇帝笑着对韦皇后和上官婉儿说道:“你们瞧瞧,这还不是一样吗?"韦皇后和上官婉儿微笑不语。安乐公主也扑哧一声笑了,然后说:“父皇,求你把昆明池赐给我好不好?我那个园子又小又破,没劲透了,我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皇帝说道:“你呀,净给朕出难题,要什么不好,非得要昆明池?这怕不为什么不行?父皇,我就要嘛,求你赏给我吧!”安乐公主像孩子似的撒起娇来。皇帝耐心地解释道:“不是父皇舍不得,是没这个先例。这昆明池乃汉武帝所造,历来为皇家独有,从不赏赐于人的。你问你母亲,看我骗不骗韦皇后亲昵地叫着安乐公主的乳名说:“裹儿,别孩子气了,明天让父出钱,再给你造个更大更好的。”“对,"皇帝接着说道,“父皇再给你造个更好的,修成了,咱们一起去给你庆贺。再让昭容多写几首诗,把这池中美景和君臣盛会都记下来,让它流芳千古!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安乐公主这才开心地笑了。上官婉儿道:“陛下刚才提到写诗,奴婢倒有个想法。”什么想法?”皇帝问。“奴婢想奏请陛下扩建修文馆,增置学士员,把朝中饱学之儒、多方之士招揽来。每逢四时集宴、年节聚会,各显才华,记一时之盛,也为太平盛世增色生辉。”阜帝高兴地说:“好,这个主意好!朕就依你所请。不过到时候朕可要请你捉刀代笔哟!上官婉儿道:“奴婢自当效犬马之劳。
• 几个人有说有笑这么一搅和,连玩双陆的事都给忘了,正准备重新开局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人喊马嘶一片嘈杂声。皇帝问:“何人在外面喧哗?”身边的内侍正待去问,这时一个守宫城的卫士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不……不……不好了,太……太子韦皇后怒喝道:“混账东西!太子他怎么了?”“太子他杀了武三思和武崇训,又领兵杀进宫里来了!啊!"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安乐公主哇的一声扑到韦皇后怀里,皇帝也吓得直打哆嗦,一个劲地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韦皇后也怕得要死,故作镇静地说:“慌什么!陛下快下令叫杨再思和李峤、宗楚客他们领兵守住太极殿,上右羽林将军刘仁景跟我们一起出去看看。“皇帝迟疑道:“还是别去吧。”韦垒后说:“不去怎么成?陛下是皇帝,他们都得听陛下你的!”几个人正准备往外走,这时刘仁景领着百十来个羽林兵溃败下来。刘仁景说:“皇帝和娘娘还是到玄武门避一避吧,太子和李多祚领兵杀进来了!”皇帝听见外面这时正喊声如雷滚滚而来,再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对刘仁景说:“你给朕顶住!朕重重有赏!”然后慌慌张张地带着皇后等人起朝玄武门跑去。刘仁景人微力薄,太子人多势众,虽然给阻了阻,但很快就逼了上来。皇帝躲在城楼上听见下面刀枪相接喊声震耳,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动弹。就听太子李重俊在狂喊乱叫:“李裹儿,上官婉儿,你们快给我滚出来!老子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方消我心头之恨!快出来!"上官婉儿越听越害怕,哪里还敢出去!原来上官婉儿与武三思交好,又把他引来与韦皇后共作处,常常在为皇帝起草诏命时尊武抑李。武三思之子武崇训是安乐公主的丈夫,又经常怂恿安乐公主侮辱太子。太子本来就因自己不是韦皇后所生而日夜不安,这么一来只好铤而走险,这才领兵杀了武三思和武崇训全家,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上宫里来索要安乐公主和上官婉儿。二人哪敢露韦皇后见情势危急,对皇帝说:“还是陛下出面见一见他们为好,陛下是皇帝,说不定能喝止住,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皇帝哭丧着脸一百个不愿意,被韦皇后好说歹说说动了心,这方跟三个女人一起哆哆嗦嗦地
• 站到城墙上来。只见下面死尸遍地,一些没死的正在哀哀号叫,刘仁景领着手下的人像野兽一样在和太子的人狠斗。有人一眼见到了皇帝,便喊起来:“皇上来了!皇上来了!”许多人听到喊声纷纷罢斗停手。皇帝这才心定了些太子指着上官婉儿大骂道:“上官婉儿,你这个黥面贼!你勾结武三思,想谋我大唐江山,你给我滚下来!“太子左右几个亲信也跟着喊到了这步田地,再怕也无济于事了,上官婉儿扑通给皇帝和皇后跪下,流着泪说:“陛下,嬝娘,奴婢忠心耿耿,这才得罪了太子。奴婢甘愿舍身以救陛下和娘娘,怕只怕太子今日领兵进宫,用意不在奴婢一人,奴婢死,接下来说不定就要……"上官婉儿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只是垂泪不起韦皇后本来就又急又气,听了上官婉儿一番话更是火冒三丈,向皇帝嚷道:“这还有什么犹豫的?这个不识抬举的下贱东西,竟领着兵杀进宫来了!眼里还有王法吗?眼里还有陛下你吗?还不叫人快给我乱刀剁了他!”皇帝虽然不忍心杀亲生儿子,但眼前形势危急,还是顾命要紧,就手扶栏杆劝下面的千骑兵说:“你们都是受人指使方为乱的,只要你们反戈杀贼,朕一概不咎,还重重有赏!皇帝这么一说,土兵们都互相观望,有的把兵器抛到了地上,有的干脆转身逃走,一时之间就乱了阵脚。李多祚急得喊道:“不要退!谁后退我砍了谁!“这么一喊,手下的人更乱了。有几个人喊了一声,把刀剑都对准了李多祚。李多祚来不及招架就被砍翻在地。太子见势头不对,冋头就跑。士兵们有的溃逃,有的追赶,呐喊着纷纷涌出宫门。韦皇后气得咬牙切齿在城楼上喊道:“给我把李重俊那个坏种捉回来!要死的,不要活的!皇帝想阻止,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就转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说:“昭容,让你受惊了。你肯为朕舍却性命,朕知你是忠心的。上官婉儿缓缓站起来,觉得后背有些湿漉漉的凉。上官婉儿连惊带吓就病倒了。虽然太子之乱终于戡定,太子也被宗楚客领兵追杀,割下头颅献祭于武三思和武崇训灵柩之前,但上官婉儿还是
• 心神难安。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埋怨个没完没了:“婉儿呀,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你表哥叫我劝你,你还不听,怪你表哥多事,怪我嘴碎,我还不是为你好吗?这一回差一点连命都赔上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去靠谁呀!郑氏一边说一边哭,上官婉儿的心里更是郁闷。经过这次的事,上官婉儿觉得母亲和表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她自已也不情愿这样白白地丢了性命。唉,话又说回来,不阿附韦皇后又哪里去找这等风光体面?睁眼瞧瞧,有几个是不阿附韦皇后而得势的?外朝就不说了,就说宫内吧,比自己地位高的贵妃、淑妃、德妃之流多得很,还不照样被冷落一边过着活死人的日子?有的想巴结还巴结不来呢。这还算幸运的,更有那倒霉的,皇后瞧着不顺眼,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了。上官婉儿左思右想,没个主意。皇帝、皇后常派人来探问上官婉儿。皇帝说:“朕现在政务缠身,不能亲自来看昭容,可朕心里没忘了昭容,昭容快些养好病来帮朕一把。”上官婉儿好生感动,于是她的病就日见好转。上官婉儿又回到了皇帝和皇后的身边。官婉儿仍罩着面纱。上官婉儿在飨会游豫之际仍像从前一样出口成诵议论风生。罩着面纱的上官婉儿还是那么博雅那么文静皇帝已将修文馆修(q)一新,又依上官婉儿的意思,设置大学士四员,象征着四时,由李峤、宗楚客、赵彦昭和韦嗣立充任;学士八员,象征着八节,由李适、刘宪、崔湜(shm)、郑惜、卢藏用、李又(y)、岑羲、刘子玄充任;直学士十二员,象征着十二个月,由薛稷、马怀素、宋之问、武平一、杜审言、沈佺(quan)期、阎朝隐徐坚、韦元旦、徐彦伯、刘允济等人充任。从此皇帝身边就有了一群才华横溢的墨客骚人。无论是春游梨园、夏宴葡萄园,还是秋登慈恩寺、冬赴骊山浴汤池,都是一路游宴,一路吟诵,又风雅又有趣,好不令人羡慕。思敏捷的上官婉儿在这群才子中骄然欲出,有如鹤立。皇帝的诗由她来代作,韦皇后、长宁公主和安乐公主的她也全包了。每次皇帝听完上官婉儿的诗,都手捋胡须哈哈大笑:“婉儿,你真了不起!就是汉代的班昭、
• 晋代的左嫔复生,怕也要甘拜下风了。”这一年正月月底皇帝驾幸昆明池池中鳞甲飞动,楼船耸立,池周宫观环绕,甚是壮观。皇帝兴致很高,酒至半酣,对众臣道:“今日变点花样,众爱卿各赋诗一首,然后由上官昭容代朕甄选一篇最好的,为新翻御制曲,如何?”众人齐声称赞。于是皇帝命人在帐殿前结一彩楼,上官婉儿坐在彩楼上,群臣写完诗交上去,都集在楼下等候。不一会儿工夫,只见纸片如飞纷纷落下,这都是没被选中的。众人上来认领,领到的就藏在怀里讪讪而退。等到最后,只有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没有下来,沈、宋二人得意洋洋,众人也似乎忘了自己的诗没被选中的差惭,一个个仰起脖子屏气凝神地等着,看这二人究竟谁是魁首。过了一会儿,彩楼上飘下一纸,大家抢上前来仔细观看,原来是沈佺期的诗,再看上面所书评语:“沈、宋二诗功力悉敌,本不宜轩轾(xunh,褒贬抑扬)。然沈诗落句云,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盖词气已竭。宋诗结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词气仍陡健豪举。故以宋诗为上。”沈佺期又取过宋之问的诗来细细品读,对上官婉儿的评鹭(zh)心悦诚服,众人也纷纷赞叹不已。从此一传十,十传百,上官婉儿成了有唐以来第一才女。上官婉儿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六月,皇帝莫名其妙地死了,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被毒死的,可到底是怎么死的,谁也说不准。上官婉儿的心也乱得很。她知道皇帝死得有些蹊跷,那天半夜时分韦皇后把她召去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头。韦皇后神色慌张地告诉她,皇帝突然暴毙驾崩了,让她来是要她草写遗制。韦皇后说是皇帝临崩前留下话来,让她以皇太后的身份辅佐少主李重茂。上官婉儿听后大吃一惊,皇帝身体好好的,前不久还驾幸葡萄园,与群臣有说有笑地饮酒赋诗呢,怎么突然就去了呢?虽有疑问,但心里害怕,口中也就不敢说出来,只得放下心思与韦皇后一起商量遗制的事不知怎么的,上官婉儿突然想起表哥和母亲的话来,她一边听着韦皇后安排某某人任某官,一边哼哈应着,心思也在飞快地转动。她想到了相王。相王李旦曾做过皇帝,还做过太子,现在虽然闲居王位,但威信还在,何不把197
• 他引来参谋政事?也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主意已定,上官婉儿马上就开始对皇后赞不绝口,说皇后真不愧是皇后,对这么大的事处理得又英明又得体。然后又悲叹少主太过年幼,好不可怜,说着说着流下泪来,引得韦皇后一阵欷歡。最后上官婉儿说:“皇后娘娘,少主得您辅佐,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奴婢想,皇帝新崩,人心容易浮动,何不请相王出来参谋政事?相王为人心慈面软,请相王出来坐镇,既不会令皇后娘娘为难,又免去了一些无耻小人的浮议,可谓一石二鸟。不知娘娘意下如何?”韦皇后想了想就答应了,授相王太尉之职,参谋辅政。上官婉儿觉得自己这一招高明至极,虽然相王辅政的事终因宗楚客的强烈反对而成泡影,但上官婉儿却把当时草拟遗制的底稿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藏在箱笼里。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拿出来看上一眼,心里就踏实了许多。这一纸文字简直成了上官婉儿的护身符但上官婉儿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在6月一个昏黑的夜里,相王李旦之子临淄王李隆基引兵攻入玄武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进羽林军中杀了韦皇后的亲信,韦皇后吓得逃入飞骑营,结果被乱兵所杀。当临淄王的兵来到上官婉儿居处的时候,上官婉儿还在梦中。她战战兢兢地来到临淄王面前时才知道皇后已死,安乐公主也已被捕杀。上官婉儿从怀中掏出那张揉皱了的“护身符”,乞求临淄王看在她在遗制中引相王辅政的情分上饶她一命。上官婉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汨的,临淄王也动了心,可太平公主不准。太平公主对上官婉儿恨之人骨,说这个小贱人不是要秤量天下吗?就让她到阴间去秤量吧!太平公主是临酒王的亲姑妈,姑妈的话总是要听的,何况平定诸韦太平公主又是出了大力的。临淄王无可奈何地送上官婉儿去了阴间。,不知上官蜿儿秤量天下的梦后来在阴间做醒了没有。
• 杨贵妃魂断马嵬驿大唐开元天宝年间,出了一个旷世难逢的女子,就在这女子身上敷演出了一段酸楚的故事。此女子是蜀州司户杨玄琰(yan)的女儿,小字双名玉环。这杨司户祖上本是弘农华阴人氏,后来徙居蒲州永乐县居住。到了杨玄琰,便去那蜀州做个小小的司户参军,一做便是多年。夫人李氏随侍左右,后来就身怀六甲,产下了杨玉环。不料杨司户偶感微恙,一病不起,竟生生地撇下妻子儿女去了,真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杨司户有个嫡亲的兄弟,名叫杨玄珪,在河南府做士曹,听说哥哥亡殁,好不悲伤,明里暗里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又念侄女杨玉环年幼娇小,孤苦无依,便接了来家中住,就当亲生的女儿一般看待她。巴蜀乃是个出美女的地界:峡州汉代出了个王昭君,白州晋朝出了个绿珠,这都是些笔传口诵的美女。杨玉环生在蜀州,似得了那山水的灵性,小小年纪便长得花团锦簇般可爱,小嘴又会说,心眼又来得快,直哄得叔婶眉开眼笑,喜欢得不得了。光阴似箭,不知不觉杨玉环就到了二八的年纪,天真中多了几分羞涩,娇艳处添了一段风韵,出落得天仙似的模样,真个是比花花羞,比月月惭。有三支曲儿赞得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作这三支曲儿的乃是唐代一个大大有名的诗人,姓李名白。那时杨玉环已做了唐明皇的妃子。有一天,唐明皇乘照夜白,杨妃乘步輦,到兴庆池东沉香亭畔赏牡丹,那牡丹花开得正艳。唐明皇高兴,便诏命梨园弟子为唱一曲助兴。李龟年捧檀板,展歌喉,刚唱得一句,唐明皇便道:“赏名花,对妃子,再唱那些陈词滥调,岂不乏味?快,为朕宣翰林学士李白来,着他写点新鲜的词给朕听。”那李白昨夜晚和几个朋友吃了一夜的酒,吃得酩酊大醉使者来时兀自未醒。听得宣诏,拿过笔来,一挥而就,草成这三首《清平调》。李龟年捧进唐明皇,龙颜大悦,亟命李龟年歌之,唐明皇亲调玉笛伴奏,杨妃则持玻璃七宝杯领歌,唱得十分尽兴。这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却说杨玉环在叔父家中日渐长大,早已到了婚配的年龄。只是叔婶舍不得侄女,但凡提亲的,都一口回绝了。这一年杨玉环已经一十七岁,可可的被选为寿王的妃子。杨玄珪夫妻两个心里虽是舍不得,可也没有法子想那寿王李瑁(mao)乃是武惠妃的儿子,武惠妃其时正宠冠后宫,侄女到寿王府上也不会有什么亏吃。就忍着心痛,千叮咛万嘱咐地打发侄女上轿去了。那杨玉环自来是个多情的,又从小没离开过叔婶,这一番痛哭,直哭石人下汨,草木伤心。寒冬腊月天气,泪水斑斑点点凝成了红色的冰块似那薛灵芸入宫时的模样做了王妃的杨玉环满头的珠翠,一身的绫罗绸缎,越发显得雍容华贵、婀娜多姿,谁见了都不禁暗暗赞叹:天底下竟有这般标致的美人,真真是让人开了眼了!叹过之后,又暗暗羡慕寿王那个规规矩矩的傻小子竟能
• 消受如此尤物,真是艳福不浅。一时之间,寿王妃的美名就像风吹似的不胫而走又过了两年光景,寿王的母亲武惠妃娘娘死了。惠妃娘娘一死不打紧,却苦了玄宗皇帝。那玄宗本是个风流的性,多情的种,吟得好诗,作得好曲。虽然生在帝王之家,对这个情字却看得极重。惠妃在时,两人就似那兴庆池中的鸳鸯一般形影不离,行则同步,寝则共卧,说不尽的旖旎(yn)缠绵。惠妃一去,直闪得他茶不思、饭不想,连朝中政事都懒得去理。左右内侍变着法哄皇帝开心,叫嫔妃们轮番侍奉,再不就陪他去曲江池畔、慈恩塔上散心。可一点效果都没有。对着美女胜景,他就像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众人这才渐渐地有些心慌,别的什么事都小,唯有皇帝的身子才是最最要紧的。就中有一位高力士高公公,跟随皇帝最久,对皇帝的心思一猜即中,便凑到近前,悄悄地对皇帝说了几句。皇帝听了先是一喜,随后面有难色,说道:“这恐怕不妥吧?”高公公奏道:“这一节,老奴也曾料到。老奴想了个计策在这里,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岂不甚好?”皇帝本心是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只为这层顾虑才不肯点头,听高公公这么一说,如何不喜?即刻着高公公去办你道高公公有何高见,竟能驱散皇帝的一脸愁云?原来是奏请皇帝召寿王妃人宫,再假意说是王妃自己的主意,意欲出家,诚心向道,就准她在禁内太真宫带发修行,赐法号太真;另挑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为寿王妃子时间一久,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到那时再诏令王妃还俗,还不是凭皇帝金口一开?正是安下牢笼缚猛虎,撒开巨网捕蛟龙那寿王妃接得圣旨,也不知圣上召唤有何差遣,便急急随高公公入宫去了。寿王在府中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正焦急之间,宫里传出王妃入道的消息,寿王吃惊不小。想见又见不着,想哭又哭不得,百爪挠心,在屋中团
• 团乱转。紧接着圣旨又诏聘韦昭训女为寿王妃。寿王被这一连串的事情给弄得晕头转向,如坠五里雾中。待到得知王妃已为父皇召幸,这才如梦方醒,看看全无指望,泪水也只好往自家肚子里咽。真个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却说寿王妃杨玉环入得宫来,那“修道”二字不过是个障眼法,皇帝自不肯让她独守空闺,二人少不了做些偷香窃玉的勾当。一个是风流皇帝个是多情女眷,两个人到了一起,就似那旷夫遇怨女、烈火见干柴一样如胶似漆,再也分拆不开。不上数年,皇帝已是一剡也离不得杨玉环了。见了那些后宫佳丽,竞似见了仇人一般,不知气从何来;只要杨玉环嫣然笑,便有天大一个愁事,也似被清风吹散。正所谓:回眸一笑百嫻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玄宗皇帝自打没了武惠妃之后,思量不会再有与惠妃在一起时的销魂光景了,不期今日得了杨玉环,倒觉得从前的日子都是白活了。到了天宝四年(公元745年),再也顾不得旁人说三道四,先为寿王行过册妃之礼后脚马上就选了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立女冠太真杨玉环为贵妃。册立那天真是个好天,仲秋八月的天空湛蓝湛蓝的,一丝云彩都没有。风凰园里披红挂绿,一片喜气。贺喜的人一大早就在园中等候。杨玉环那天也打扮得特别漂亮,杏眼含情,长眉人鬓,腮如桃花乍绽,脸似明月初圆,袅袅婷婷出到园中。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忽疑自已来到了仙境。接着片乐声响起,忽高忽低,如远似近,悠扬悦耳,不似人间的曲调,册封仪式正式开始番册封直从辰时折腾到未时,方才乱哄哄地散了。皇帝又赠封贵妃的父亲杨玄琰为兵部尚书,母亲李氏为凉国夫人,封贵妃的叔父杨玄珪
• 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杨钊为侍郎,兄杨铦(xian)也位列朝班堂弟杨珪(q)尚武惠妃之女太华公主。一门荣显,好不热闹。到了后来皇帝又加封杨钊为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为国忠,封贵妃的三个姊妹为韩国夫人、虢(gu6)国夫人、秦国夫人,每月皇帝还分赐三位夫人十万钱做脂粉之费。杨家此时真如烈火烹油般鼎盛,天下士女,谁个不羡暮?有几句诗道得好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其实这也是世人痴想,试想古往今来有几个似杨贵妃这般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宠了姓张的,便不能宠姓王的,宠了姓王的,便不能宠姓李的。即便生个女孩,难道都送去给皇帝不成?即便送去,就能这般巧,恰恰是皇帝喜欢的?不过国家到了这个份上,也是够可悲的了。皇帝和贵妃可不管这层。册封大典一完,皇帝就挽着贵妃的手回到宫中,贵妃已累得娇喘微微、香汗津津。皇帝亲自拿巾帕为贵妃拭汗,巾帕都成了桃红的颜色。皇帝把准备好的金钗钿盒交给贵妃,作为两人的定情之物,又亲手把丽水镇紫库磨金琢成的金步摇插戴在贵妃的鬓上。对妃子左看不够,右看不够,乐得眉开眼笑,向左右宫人道:“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于是又兴冲冲命乐工翻制新曲,名字就叫《得宝子》,以此来庆贺。这番热闹自不必说第二天,皇帝闻听太液池中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皇帝兴致正浓,便命内侍诏请贵戚,齐到太液池宴赏白莲。然后便和贵妃携手前往看那池中白莲,果然开得可喜可爱,又白又大,朴素淡雅中自有一种迷人的韵致。众人一边观赏,一边赞叹不已。皇帝的全副心思都在贵妃身上,哪还顾得上赏花?听众人如此赞叹,便忍不住指着杨贵妃向众人道:众爱卿只知白莲花好,可怎比得上我这‘解语花?”众人看那贵妃果真是出水芙蓉一般,于是齐声赞好。贵妃羞涩地一笑,皇帝见了更是心花怒放,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