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他的头微微抬起,离开了枕头。是您最好的知己赵挺之的头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落在枕头上,“我应该早就想到是他,我们太象了,他也是知道我的事太多了很多事都是我们俩联手干的,他当然最有根据弹劾我。”他长叹一口气我想一个人歇歇,小二你是好样的,这回我能死得快些。”他昏花无神的眼里突然闪亮起来,两兄弟看到的则是透入骨髓的寒光,他们不寒而栗,慌忙退出第二天清晨,赵府一阵忙乱,老爷过世了,死前喊着蔡京的名字,还有什么“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好样的蔡京”,最后他是睁着眼睛咽的气,他当真不甘心,要是他再活一段日子,鹿死谁手,还当两说正是所谓树倒猢狲散。大树本来就是用来乘凉的,这棵倒了,还有那棵,人们又纷纷投向蔡京这棵大树。赵氏三兄弟和有关连的亲戚及官宦,或被抓入监牢,或被贬官,或被流放。赵府家产被封,家宅被抄,一夜之间,家名门望族被夷为平地。汴梁城的历史又会有人重新改写了。小红泪眼盈盈离开赵府,当眚有什么好?你欺我诈,互相倾轧,倒不如我们这样的夯苦百姓,缺吃少穿,却是全家和气,平平安安好在公子小姐平素都是不重名利的读书人,没遭到抄家入狱之类的横祸,可是汴梁这样的情势,他们却是再也无法立足了。我真不愿意离开他们。也不知他们将来是福是祸。走了一段路,小红掏出一封信,小姐叮嘱她,见到她的他以后,两个人一起看,她忍不住了,轻轻拆开,一张红笺230
• 载着一首小词,飘入她的眼帘:浪淘沙素约小腰身,不奈伤春。疏梅影下晚妆新。袅袅娉娉何样似,一缕轻云。歌巧动朱唇,字字娇嗔。桃花深径一通津怅望瑶台淸夜月,还送归轮。李易安三月十五日夜归家图”小红不禁一阵脸热心跳,原来公子小姐都看到了,我哪里有小姐写的那样美,这些好听的话,只有用在小姐身上才最配呢唉!也不知他们上路没有,一车衣服什物,五车书籍字画,一路能否顺利平安?山东在哪里?青州在哪里?公子,小姐,小红在这里永远为你们祈祷祝愿了:祝你们再安新家,祝小姐早生贵子,祝你们一生平安。231
• 有些朋友,只能交一时;有些朋友,能交一世。有时是人为的疏远,有时是环境所迫。人生的每一段路都留下一些不同的朋友,走过一段路,告别一些朋友,这是生活中再所难免的,就象她从济南嫁到京城,现在又从汴梁回到山东,想起曾经共有的那些快乐时光,老朋友是难舍,也是无奈这段路已经走过,还会再交新朋新友的,等待她的将是全新的生活。该挥去的就挥去吧。青州会是怎样的地方?父母亲竟然置济南的田园家财于不顾,迁居青州,看来那里定有让他们喜欢的理由。她很了解父亲的禀性,她几乎就是父亲的模板,她的诗词、她的好书,最初都源于父亲。这个当官中的平民,现在终于可以不做官了,告老还乡还不得尽心尽兴地悠闲?想着就要见到久别的父母,清照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进入山东境内,清照一路的提心吊胆和一路的巅簸疲惫全都消失殆尽。她滔滔不绝地和明诚说起幼时趣事。还没到青州境内,老官家带着一队家仆迎了出来。“小姐,姑爷,一路辛苦!”老管家辛苦了!”一路太巅簸。”有十二天的路程三天前收到小姐的信,真不巧,老爷和太太半个月前出232
• 的门。”“去哪了?怎么没写信跟我说呢?”“八成老爷会在道上给你写信。老爷不是退隐了吗,他说济南缺少灵气,于是到了青州,在青州住有两年,写了很多书。一天,老爷和太太商量,他们说明天就会比今天老,趁现在能活动,走走中原的名山大川。”“没说具体去哪儿?”“说了几个地方,先去蓬莱,然后是灵山岛,往南走到雁荡,还有黄山,还有……,哎呀,我这脑子是记不清了,“我们怎么去找爹爹?这两个老玩童,撇下咱们开心去了“小姐,您可是知道老爷的脾气,行到佳丽处,没准能住上一年半载。也可能中途改变路线,不过,有十个壮丁跟随服侍,还有六辆马车,小姐,您请放宽心。依我说您也别琢磨着去玩了,这么大的宅院,没个主人怎么成?”现在不知爹娘去到何处?清照只有先落下脚再说。家,终归是家,回家的感觉就是这样温馨。古旧的漆木家具象老朋友一样,让清照嗅到它散发的亲切的气息。后花园中,有座崭新的藏书楼,共三层,清照数了数,有三十六间书屋,爹爹只占了一层,看来很多书还在济南没运来。她和明诚忙了几天,将带来的字画和父亲的珍藏品统一编号,又将书籍整理归类。歇息几天,又派仆人去济南运书。前前后后,忙了两个多月,一幢藏书楼只剩七、八间空屋了。“小姐,有个事儿,您来拿拿主意,”老管家眉头紧锁走进书房
• 您老坐下慢慢说。”“今天春天大旱收成不好,佃农们交不齐租子,您看噢,这么办,让他们只交原来地租的十分之一就够了,其他事项全免,不记到明年帐上,管家,您看成不成?”“哎呀,小姐,您可是菩萨心肠,成,当然成,我也可怜这些种地的,没什么事了,小姐忙着,我告退了。”老管家乐呵呵地出去报喜讯了。清照满意地看着院子里的前前后后,父母亲住得很草率现在经她们夫妻的规整,这才象个家了。明诚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是爹的信?”“青州太守张大人,有请我们明日到府上坐客。”清照愣了一下,他又来了,那个张公子。“明诚,你的意思是…”“当然要去,我认识个新朋友,你也见见老朋友。再说这段日子,咱们俩都很劳累,从明天开始,我们要过神仙般的日子啦!”你又没个正经样。”老婆!”嗯?“叫你老婆你就答应,哪象个大家闺秀?又没个正经样。”明诚学着她的腔调,她被逗乐了。明诚,明儿个出门子做客,你可得象个样子。”“小清,明儿出门做客,你也得象个样子。”“又是油嘴滑舌了。”又是油腔滑调了。”
• “我不理你了。”“那我也理你。”这个丈夫,都年过三十了,还象个顽童一样。不过,她也喜欢他这样的生气勃勃,和他斗嘴斗气,比诗比词,论字论画,评书谈学,总是乐趣无穷。第二天,清照略施粉黛,一身素雅青服,明诚则是白衣飘飘,还是他们平时的一贯穿戴。没有华丽服饰,没有金银宝器,尽管他们从京城落破而来,却仍旧是青州一带的首富。二人驱车来到张府,却见高宅阔院,青砖壁瓦。张子舟已经迎出府门,只见他中等身材,满面红光,体格健壮,身着紫金袍,头著紫金冠,通体的富足安康,神采奕奕。在清照眼里,他不再是当初的瘦弱单薄,腼腆文弱了,眼中也没了当初的桀傲不训,俨然是一个圆润成熟的男子。他的变化太大了,让她找不到当初令她激动过的痕迹。他让她感到陌生,时间和经历改变了一个人。她需要重新认识他感谢二位大驾光临,令张某荣幸之至,也令寒舍蓬荜生辉张大人过谦了,”赵明诚上前一拱手,“承蒙大人抬举,我等庶民百姓,来此高堂拜访,也是不胜荣光。”赵明诚果然气宇轩昂,英姿夺人;清照也还是当年的清照,素雅高洁中更多了一份少妇特有的成熟和风韵。他们俩人并肩而立,一青一白亮丽动人,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清照好眼力,赵明诚确是胜我一筹“赵公子何出此言,我家与李家乃是世交,家父与李伯父交情甚笃,既为挚友,何论官高职低,府内酒菜已备齐,请二位府内一叙。”
• 室内摆设很考究,处处显示出为官者的尊贵和庄严,张夫人盛装出迎,一双儿女跟在左右。这是夫人姚苏,女儿张清姚,儿子张照苏,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清照心里一动,“清姚,照苏,怎么把我的名字也用上了?并且还放在他妻子名字的前面?”早听老爷说过,二位都是有大学问的人,这不,给孩子起名时,老爷特地加上夫人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您是才女,我们又是世交,趁机沾点灵气,小姚,小苏,过来见过伯父、伯母两个孩子脆生生地问过安明诚欢喜得很,“不必拘礼”,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又把小照苏抱在怀里。顺手掏出一串珍珠项链带在清姚胸前,“带上,这是伯父的见面礼。”又把一块蓝宝石放到照苏手里“拿着玩吧。这可惊杲了姚苏,看他们俩一身布衣,却是出手不凡,举手投足也都是落落大方,当时心中钦佩不已,怪不得老爷抬举他们清照也是吃惊,明诚的表现远远高出她的预料,心细若此,她都不曾想到给孩童准备礼物。丈夫的应酬自如,独挡面,让她免开尊口,又让她安适如常正宴开始,两个孩子退下。四个人聊起家常,张子舟不让明诚称他为大人,论起年龄,子舟三十有四,明诚小他四岁,两人兄弟相称,清照也随着称姚苏为嫂子。明诚开心地笑了,“方才我占了便宜,两个孩子称我为伯236
• 父,这杯酒陪礼了。”“本来就没有失礼,陪的哪门子礼,”姚苏笑着打趣“他不过是借由子喝酒罢了,你们就给他个机会吧,”清照劝解着。“小清,你也逃不过的,方才你不是冒充伯母了吗?”明诚不但不领情,反要搭上她。他又要顽皮了。清照也不言语,喝下这杯酒,然后给张家夫妇和自己斟上酒,举杯邀二人,“早年我出嫁远方,当时张兄正面壁苦读,而现在已是高官厚禄,荫妻蒙子,幸福安康。这杯酒,妹妹祝张兄前程远大,祝嫂子心顺体健,祝孩子们前途无量,祝你们全家和乐顺常!”说完,她一饮而尽,子舟夫妇也跟着饮尽,只留下明诚对着空杯。清照翘起嘴巴笑着瞟他一眼。他给自己斟上酒,也举起杯,“适才小清代表我说了很多,常言道,感情深一口闷,小弟的心意都在酒里。”子舟二人不言语,看他们夫妻俩如何解尴尬。明诚倒转喝空的酒杯,“此时无声胜有声。”这句诗不该出声说才配这意境,”清照话刚出口,就知道上了明诚的当—她也不该出声。娘子总是善解人意,”明诚放下酒杯,清照知道他的夸奖后面定会跟出一颗炸弹,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只是哥嫂不知道,她有时真温和得很。比方说刚才,我和气地看她眼,她也和气地回我两个白眼,还温柔地重踏我的脚。”他的话引得子舟夫妇哈哈大笑。明诚常开玩笑,清照习已为常,子舟夫妇平和待人,如在家中,她也不因此羞涩了你别到哪儿都忘不了夸我,显得我不谦虚似的。”清照237
• 又踩他一脚。尊命,娘子,回去给我刷鞋。”明诚尽管压低声音,还是让子舟二人拣了笑。“贤弟,你是饱学诗书之人,文章人品都是一流的,你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张兄有所不知,小弟虽然好书,却不擅长官场交往,也不通为官之道。“其实,事在人为,很多事都看你如何适应,我最初也是个书生,环境能够改变人的。如你愿意,我可以荐你个官职。”“多谢张兄抬举,我的为人实在不适合做官,并且从新婚到现在,我一直在外读书,冷落了小清。家道败落,也累及小清,探究败落的原因,不过是出于名利。我既不善于为官也就不必勉强自己,与妻子相携到老,读书赏画,也不枉是人生乐事。小弟胸无大志,不似有为男儿,请兄台莫要见怪。”清照正问姚苏席上几道菜的烹制方法,姚苏给解说着。清照耳里却听到明诚的一番话,姚苏眼睛转向明诚,显然也是被他的话吸引了,听罢,她看看清照,见她不动声色,于是又接着讲做菜之道。辞别张府时,明诚连连道谢,定下回请日期,并且念念不忘两个孩童,叮嘱兄嫂赴请时务必带上。提及孩子,子舟夫妇方才感到有一点失礼,没问及他们的孩子。贤弟、弟妹,下次再来,务望带上孩子。”清照脸一红,窘态毕露。明诚伸手揽住她的腰,握紧她的手,回头笑答:“我们的孩子多着了,一车两车装不来,有空请你们去观赏观赏!”子舟姚苏又乐了,目送他们的车远去了。不知为什么,为238
• 官以来子舟第一次有空落的感觉;我有官,有钱,有妻、有子,我还缺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清照没有变,我对她的爱也没有变,如果她身边没有他,我还会去求婚的。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比我更适合她。她很幸福,他也是。对了,我缺的正是这两个字,其实,姚苏也是个很好的妻子,也美也温柔也贤慧,我当知足。只是因为没得到清照,才过分看重自己当时的付出,才把未得到的感情和未得到的人想得过于完美,如果真的得到了,那也不见得……,可也不一定……他不敢想下去。老爷,你在想什么?”“嗯,没有哇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奇女子,相貌好,人却随便不拘礼节,酒桌上和自己相公打趣,她不会女红,只知写词看书,真与寻常女子不同,不拘三从四德之道。却是命好,遇到个一心待她的老实相公,这真叫缘份,什么样的人生来就是配什么样的人。其实,明诚并不简单,他修养深,学问深,城府也深,善于应酬,并且说话滴水不漏。这是一个很会活的聪明人姚苏看着丈夫过于严肃的面孔,她知趣地不再说什么,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不一样。男人说的话,为妻的听着就是了,不要管是对还是错这是为妻之道有时丈夫的表情突然变化莫测,让她莫名其妙,她看不懂,也猜不透,她便不再去想。男人有男人的事,女人不必知道太多。239
• 七从张府回来已是黄昏,清照一直闷闷不乐。明诚沏上香茶放在她眼前,看着她那紧锁眉头的小白脸他不禁乐了,伸手抚平她的脸。看着人家不高兴,你还笑?“小娘子,你不知道灾区有多少穷苦百姓饥寒交迫,你看你衣食足,还有功夫坐着发愁,还要你丈夫陪你发愁,可不是天要塌了吧?”人家说正事呢,你还贫嘴,”她的眼眶潮湿,一会儿就噙满泪水。得,这天说漏就漏,天将降大任于斯我心,”他挨着她坐下,递上一块手帕,“你知道男人最怕女人的眼泪,你哭一会儿,就该想想你的丈夫。“扑哧!”清照给他气乐了,明诚抱住她,“你看你,把泪擦干净,”见她拭净泪,明诚拍拍她的脸,“你把事想明白了再发愁也不迟。”你知道什么呀?”我知道你为什么发愁。”为什么?”“孩子清照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长叹一口气,“明诚你今儿个不该撒谎。”撒谎的是我,你也不必自责,不必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是不是?24
• “不是,是我不好,没给你生孩子。”“我又没管你要,你不是自寻烦恼么?”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明诚打断她,“小清,你是一向鄙薄这类德呀、从呀的迂腐之词的,别引过来鄙薄自己。”“可是你喜欢孩子,我觉得对不起你。”“但是我更喜欢你。”我知道,可是你很喜欢照……”明诚又打断她,“在张家我对孩子很好是不是?你知道应酬时让大人高兴的最好办法就是夸他们的孩子,这是应酬。”“你什么时候也狡猾起来了?”跟你学的。”“去!我才没那么多坏心眼呢。”“我闻到茶香了,来,小清喝茶解酒。”今天沐浴前,清照在温水里泡上香料,她因此也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我怎么会没有孩子呢?从前明诚只有初一和十五才回来,一定是没赶上日子。清照今晚一反往日的素装,罩上粉红色的睡袍,屋角的红烛映得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明诚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她烘干头发。你不认识我呀,看什么?”她嗔怪道。“小清,今晚你真美。”“当初你喜欢我什么?”清照随便在颈后挽个发髻,走过来,坐在床边。“当年哪,闻听山东有个才女,就读了你的闺怨诗,感觉特好,借机到山东游学只为见见你,见了面我就辗转反侧寤
• 寐思服,你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于是先博得你父母的好感,又得到你的青睐。喂?小清,我看子舟也是个出色人物,你当初怎么偏偏选中我呢?”清照躺在他怀里,“你呀,细细的,和子舟比,哪里都不如人家。是吗?”明诚身子绷紧了。不过,把你那些不如人的地方凑合到一起,整个儿的一个人,你比谁都好。爱我者,老婆也。”明诚拥紧她,“好香,什么香?在哪里?”他轻轻闻她。清照褪下睡袍,钻进明诚怀里,“哪里都香,让你闻个够。”你的身子很暖。”“特意为你烤的火。”明诚一阵激动,香躯玉体,温软若棉。少年时听过的一首情歌又在他心头萦绕:愿你的身心是片空白,让我的爱来把你覆盖,把你覆盖,覆盖她的全身被爱笼罩着,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她愿和他溶为一体,仿佛又是云里雾里,如梦如仙,他们从烈火中走过,他们又涅槃了一次。快乐染红她的面颊,亢奋惹得她娇喘息息,幸福装满她的眼睛。“明诚,我要给你生一大堆孩子。”你威胁我吗?”真的,一大堆。”你最好给我生一个中国。”人家说真心话呢。”咱们的孩子够多了,你就饶了我吧。”你又说昏话。”242
• “那些缠绵绯恻的小词,哪一首不是因我而作的,它们都是我的孩子,这些就足够了,别的我不想再要了。”清照躺在他的臂弯里泪眼盈盈,“明诚,你……我……”眼泪簌簌而落。你是我妻子,我是你丈夫。”明诚拥住娇弱的妻子,他认命了。在此之前,他算过三次卦,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求三个不同的老先生,答案都是一个:他命中无子,并且最后一次问子时,老先生说:“这是你第三次算卦问子了,你命中注定无子,但婚姻美满幸福,后半生官运亨通。以后不可再卜卦问子了,否则便是你不敬兄长亲朋曾暗中劝他纳几房小妾,以补后院空虚,他笑置之。清照已给他带来无穷的快乐,有她足矣。再说人生有多种活法,不必强求与别人相同,孩子可有可无,但是他不能没有小清。每隔数月,清照能收到父母亲的一封信,他们且行且走,悠闲无比,随处见闻,记叙成笺,清照夫妇也仿佛随他们道游走。六年后,二位老人决定在桂林久居一段。桂林离山东实在遥远,书信往来只能是半年一封,既然他们二老开心,清照夫妇也就不再牵挂了。晃在青州已住了十年,每得书、画、彝器锤鼎,便摩坑舒卷,指摘疵病,共同勘校,整集签题,不亦乐乎。这一天子舟来访,进门便连声道喜,“贤弟恭喜!恭喜你们请客吧!”张兄,不知喜从何来?”243一
• 近日皇帝大赦群臣,你父也在其列,皇帝还特封你为莱州和淄州两州太守,你说这不是喜从天降么?”明诚一脸平静,清照却心中一沉,皇帝封的官,不可不做,当官未必就好,名利场中的事她不敢恭维。“小清?”明诚低唤她一声。她会意地冲明诚一笑,二人上前施礼:“感谢皇恩浩荡,也感谢兄长此行!明诚当竭力报效皇上!”“我当初就没有错看贤弟,今日果然飞黄腾达,……”张子舟道了一番客套恭维后才离去。这一天清照默默无语,明诚也打不起精神,明天他要启程了,清照得过段日子才能跟过去,若是官做得不长远,那再另当别论。掌灯时分,清照身着红妆,又似出嫁新娘,从内室走出,她手提笙簧坐在明诚身边,此时正是仲夏之夜,小雨刚过,清风徐徐,一扫白天的酷热。清照手按指孔,吹起笙管,节奏悠扬明快,月光下她的肌肤细白如雪,香气四溢。这正是: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尘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谈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膩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送走明诚,清照日日以书画为伴,又开始独居生活。子舟常244
• 来探访,十年来,子舟对他们夫妻二人关怀备至,清照心中很是感激。但是明诚不在的时候,他来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闲居日久,清照早已无心交友,况且曾和子舟有过一段,她需谨慎从事子舟再来造访时,发现正堂挂出一幅宣张,挥洒的大字书着《怨王孙》一词,正文是: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幕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拚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这首词里处处流露出恨别、思人、盼归的真情,一句多情自是多沾惹”一语双关。张子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以后他的关心都由姚苏代表了。秋去秋又来,清照在寂寞中等待明诚的归来。八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看着清照写的小词,明诚心中不忍,但是他奔波于莱州州之间,将她接去,聚散频频,更是平添她的新愁,莫
• 不如让她安居于家中,辅助自己著作《金石录》。明诚一边办公,一边著书;清照则在家中收集资料,校正丈夫写过的部分;写完《金石录》又著《金石录后序》,清照在忙忙碌碌中少了许多离愁别绪。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已是靖康元年,清照已四十有四,但看上去要年轻十岁,而明诚虽年将五十,由于奔波操劳,却衰老许多,体力常常不支。和他相比,张子舟依然精力充沛,并不见老。靖康元年,一改宋朝政府长期腐败统治下的虚假的太平盛世,金兵突然长趋直入,侵占了汴京城,徽、钦二帝被掳宋朝皇族落荒而逃,百姓也随着南逃。国破家何在?“靖康之变”从此改变了李清照一生的轨迹。一楼的书、字、画,三十六间书屋装得满满的,怎么能全带走呢?而形势又岌岌可危,不容她再多想,将字画和金石篆刻装了满满十五车还有十八屋书籍只能忍痛割爱了,连同一些玉器玛瑙之类的制品饰物。清照并不痛惜一时无法带走的财物,她实在舍不得那些书籍,那是她父亲和她们夫妻一生的心血和积蓄,她只能带走一小部分。人生有诸多的不得已,现在她又不得不离开青州了。半月前,青州还是太平无事。明诚收到建康来的家书:母病危,速回!半月后,青州已是动荡不安。姚苏又催清照上路了,清照也顾不得许多了,护着自已的车马,径直南下。老管家已经老得直不起腰来。十五辆车浩浩荡荡,舟常
• 一路上逃难的百姓拥挤非常,南行几天后,已和姚苏的车马拉开距离。几个赶车的把式嫌车走的慢,开了小差。清照不得不让老管家在难民中重金聘了几个补缺。这样行到镇江时,已落了单,姚苏早已遥遥在前了。前面是峭壁相夹的小道,读《三国》时,这种地方常常是战略要地,歼敌布阵之所。车马终于出了狭道,清照舒了口气,然而抬头看时,她又不禁心下一紧。道路虽宽敞,却是树木林立,空中阴云密布,山风骤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股阴森之气笼罩山路。没走多远,身旁树林里突然“当啷啷”一阵铜锣响。随着锣声,树林中杀出一群提刀蒙面的彪形大汉。多少天来一直让清照提心掉胆的事终于发生了:遇到强盗了。车把式被打翻在地,又被捆绑起来。清照想要呼喊,却喊不出来,这荒郊野外,喊又有什么用?一把粗重的砍刀已架在她脖子上,“小贱妇,不得出声!老子宰了你!”老管家也被一个彪形大汉当胸一拳打倒在地。为数不多的钱财珠宝已被抢劫一空,强盗们不甘心,这些字画定是值钱之物,否则哪个傻瓜会在紧急时刻带走不值钱的东西?又是一番洗劫,赶车的把式和几匹壮马也被劫走。天空中响了几声闷雷,满足的强盗纷纷散去。但仍有两个人对清照感兴趣,“这个女人有几分姿色,你看呢?”“身条模样都过得去,就是稍微老点。”“又不是选老妈,你挑什么呢?”
• “你他妈说话不中听,她要是官太太,我还想过过官瘾黄花姑娘有的是,你没见过女人那?”清照想好了,若是两个强盗有什么轻侮举动,她就碰死在砍刀上。这时,天空中突然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点随之落下,树林中又是一阵铜锣响,两个强盗撇下她,急急忙忙消失在林中清照奔向老管家,老管家满脸是血。清照播摇他,没反应,雨簌簌而下,清照使出全身力气,拖他到一辆马车上。然后又回身去拣扔到地上的字画,剩下的东西归整到一车里,只有少许字画了,还有的是金石篆刻和古铜器,这些都是明诚的宝贝爾水打湿她的衣衫,赶着老马,茫茫前行。雨越下越大她睁不开眼睛,手里的鞭子仍不忘越来越急地抽在马身上。马越走越慢,清照下车拉它,这才发现马的身体在抖,难怪强盗不要它,它太老了,活不了太久。一股寒意浸透她全身,她的体热几乎耗尽,她抱住老马,起在雨中瑟瑟发抖。忽然想起还有一瓶未被强盗发现的烈酒,她踉跄走过去,手颤抖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开瓶盖,一口酒下去,一股火辣辣的热流顺咽喉滚下,她又喝一口,和着风,和着雨,她纵饮狂笑。什么时候雨停了?什么时候天黑了?马再也不走了,老管家还是不醒。前面一行灯火渐渐走近,又是一队人马,又是一群强盜,清照现在是什么也不怕了。她已一无所有,还顾念什么?她
• 想走过去拿马鞭,一抬腿却是头重脚轻栽倒在地。后来,有人拉起她,“强盜!狗强盜!国家遭难,你们打劫,自相残杀,还是中国人吗?……”她不停地骂,却没有人喝止她。后来,一个男人抱她上马,她挣扎着打他一记耳光,而后,她全身被裹住,她觉得很暖和,让她想起明诚,她喊两声,没人应,再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冷,刺骨的冷,仿佛滂沱大雨灌顶而下,头疼欲裂,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张姚苏的脸。转而又是雨,是砍刀,是强盜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嗓子发干,渴,水,酒,她费了很大劲,却只是嘴唇动了动,“水……”。谢天谢地,她可活过来了。”姚苏欣喜非常,用汤匙喂了她一大碗水。她又昏昏睡去。再次醒来时,她看清了姚苏的脸,“嫂子,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很小,有些沙哑快到武陵了,你昏迷了六天,高热不退,现在可好了,大夫说没什么,就是体虚和受惊,你少说话,静养。”姚苏又端来米粥喂她吃,“我们走得靠前了,老爷看你一直没赶来,就领人回去找你,结果,真让他碰到了。这种时候,你得想开些,财呀物呀都是身外之物,没就没了,身家性命太太平平的才是最重要的。”嫂子,代我给明诚写封信,就说我想在武陵住段日子。他一定很挂念我。“行,咱们的车正跟在皇上鸾驾后面,到武陵我们落脚。”老管家怎么样了?”你好好歇息,再睡一会。”姚苏起身要走。
• “你不说,我睡不着。”姚苏叹口气,“老爷遇到你时,他巳死去多时,”姚苏给她掖掖被角,“现在这乱世,人命如草,你要节哀自重啊。”清照又想起强盗,大雨,驼背的老管家,她想哭,没有眼泪,老管家满是血污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放大,一阵晕眩,她又昏迷过去明诚来到武陵已是一个月以后,他一身重孝,面颊清瘦清照则是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两人刚刚分离两个月,变化之大却象几年未见,心中都是无限心酸。“收到你的信,字迹显然不是你的亲笔,料想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在母亲灵前守一个满七就匆匆回来了。”到处兵荒马乱的,母亲葬在建康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也这样想,等过了这段乱时,我再去建康,母亲总要安置在父亲身边。“夫人,你的身体需要静养。”你也是黑瘦黑瘦的。”“我们都不年轻了这段时间,金兵没再来骚扰,其实是在养精蓄锐,伺机再度大举入侵。而偏安于南方的皇族朝官,在江山岌岌可危之时,仍不忘寻欢作乐。朝廷腐败糜烂若此,百姓横遭涂炭也是在所难免在武陵住有半年了,有明诚在身边,清照身体很快恢复如前。从子舟那里得到青州的消息,他们的家已被洗劫,书楼被烧。想起十几屋的书籍,明诚和清照相对无语。得之得矣,失之失矣。那把火玷污了他们美丽的家园,也玷污了他们美好的回忆。250
• 九梦黑色的月亮,黑色的梦。今天是三月十四,她想起来了,二十年前的今天她做过同样的梦。那时她空榻独眠,现在明诚就在身边从建康回来,明诚一直很瘦,他总是很疲倦,清照想立刻推醒他,跟他说梦又是不忍。静静看着他,泪水却悄无声息地滚下,湿透半边枕。明天不会有牡丹会明天明诚要再回建康。“到了母亲坟上,替我磕个头,儿媳不孝,山遥路远,不能亲来。”“我记下了,将父母合坟后,我需守孝三日才能回来,若是晚归,你不要挂念。清照依然跟在他身后,不忍分手。白马好象很解主人心意似地悠悠随在主人后面。“今天又是十五。晚上月亮又会很圆。”“夫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多保重,你身子还虚,别思虑过度。”你也一样。”“对了,若是今晚月色很好,你可以对酒当歌,可能会做出很多不朽之作,象太白的诗,东坡的词,大都此景所为。”我不喜欢月亮。”她又想起了梦,黑色的月亮,明诚消失在黑暗里,她不由得打个寒颤。
• 明诚看她这大约人还说孩子气的话,不禁笑了,眼里又是顽皮的笑意,他拥住她的肩,她看到洞房里第一次拥抱她的新郎。“别送了,我不想再送你回来他飞身上马,“小清,等着吧,我去把月亮变黑了给你看。”说罢,他哈哈大笑,策马而去。把月亮变黑了给我看,”清照眼前仿佛一片昏暗,她想减住明诚,伋度的恐惧又把她拉回梦境“明诚回来!明诚,别去了!”他在远处停下来,冲她挥挥手,转过弯路,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三天以后,白马独自回到她的住所。五天以后,噩耗传来,明诚在途中暴疾而终。清照还象是在梦中,她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黑暗中只有她自已,世界只有她自己眼泪已尽,嗓子已哑,爱人已去。留下无尽的孤独,无尽的寂寥和无尽的悲哀。她冷,她怕黑昏天黑夜在酒里,都换作丈夫的脸。在酒里,唯有在酒里,她才能见到他。这不是他又来了,坐在她身边拥住她,“小清,你不该喝这么多酒。”明诚,只要能见到你,我情愿。”你糟踏自己的身体就是对不起明诚。”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你好好睡一会儿,这些天,你累坏了,别再想他了,睡会儿。”252一
• “明诚,你别走,我怕,求你。”我不走,你睡吧。晚上,确是握着明诚的手昏昏睡去的;早晨,却仍是一个人独榻孤眠,没有另一半,没有人来温暖她的冰肌玉骨。她不相信明诚会水远不回来明诚又出门了,不是上学就是做官,总在外面跑,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我得打扮打扮。清照坐在镜前随便涂抹脂粉,头发梳成什么样他最喜欢呢?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小辫子,梳到一半又觉新娘子的头型最好,再梳,挽不起云髻,便胡乱盘在头上。明诚说“词”就是我们的孩子,词是因他而写,我写首词,让他高兴。就添《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明诚,来看我的词,喜欢吗?明诚,明诚,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声。她看到镜子里一张苍白憔悴,蓬头垢面的脸。她记起了,躺在棺材里的明诚安静得象熟睡一样她记起了,飞扬的黄土散落在棺木上。她记起了,奔驰的白马载着明诚渐远,他的眼里依旧是顽皮,朗朗笑声涤荡她心扉,而他的人却远去,远去,越来越小,在模糊中消失时间和空间隔开她和他抱住自己的头,蜷缩着身子,她低低地呜咽起来。
• 世事变化太快,背井离乡,家园遭劫,途中逢盗,公婆刚去,又失明诚。生离死别都是人生无奈,无奈,她瘦削的双肩不得不撑起这许多无奈。为什么偏偏是他先走?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着凄风苦雨。窗外落叶飘摇,秋风也是为她而鸣姚苏差人送来的晚餐,一口没动,热气散尽。清照靠在窗前,太阳正慢慢坠下,把整个天空渲染得金璧辉煌。晚霞映着她的脸鲜黄的,亮红的,浅紫的,赤金的……各色彩云衬托着红红的落日。然而,清照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一种铺陈和修饰太阳还是依旧的太阳。她也还是原来的她只是和从前比,她已是一无所有的人了晚霞退尽,天地又是一片洪荒。有他和没他却是不一样。在悲哀和寂寞中徘徊得太久了,她真希望能有个人陪陪她。这段日子亲朋们也为她忙碌不少,礼节上当设宴酬谢下。回到人群中去吧,好让她忘了自己,忘了孤独。迷迷糊糊中又看到明诚,他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小清,还没吃晚饭?”“不饿。”她握住他的手,还是那么坚实温暖。“这不可以的,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这样就能早点见到你。”“又说醉话,你这副模样,明诚不会见你的。”
• 清照悠悠转醒,她握的确是一双暖乎乎的大手。屋角暗淡的烛光照不清他的脸,她揉揉眼睛,又使劲摇摇他的手臂,“明诚,是你吗?”没有回答。你是人还是鬼?说句话。停了一会儿,她听到一声叹息,“每次来看你,你都当我是明诚,天天烂醉如泥,跟你说什么好呢?”她这次是完全清醒了,是子舟。她慌忙缩回手,实在难为情,脸一定红得很,忙为自己掩饰,“张兄,请坐。”说完发现他正坐在自己身边,才知心慌口误,又接着补一句,“你请喝茶”。说罢又觉不对,还没沏茶呢。她更加局促不安,索性不再张口。“你今晚喝酒了么?”子舟打破了沉默“没有。”看得出来,我白天忙于公务,一堆乱摊子弄得我无暇他顾,只得隔三差五地吃过晚饭过来坐一会儿。你总是醉酿醺的,见了我就叫明诚。清照很为自己的失礼难过,“对不起,我今天还象个样儿。你也是知书达理之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理,人死也不能复生。你们夫妻恩爱和睦,他人有目共睹,你这样任性痴迷,哀伤过度又能表示什么呢?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应晓得如何行事才对得起九泉下的明诚,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活得象个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得活出自已的样儿来”。清照清楚的记得明诚也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子舟,这段日子劳累了你和嫂子。”
• 客套就免了,你要好好珍惜自己,”临走前,他又说了句,“你也要为以后打算打算。”将来?打算?改嫁?她还没想过。酒宴宾朋,致词道谢,起兴赋诗,往来唱和,在别人眼里,李易安只是清瘦一些,还是从前的风采,还是那么年轻席散人空,她禁不住又大哭一场。他们在时,她不快乐;他们走时,她更孤单。明诚离她越来越远。半年了,他已走半年了。当夕阳西沉时,子舟又如期而至。清照希望有个他陪着,但又觉长此以往,她将对不起姚苏,是了,姚苏已有一段日子没来,莫不是她已经觉察到了?没有结果的事,自己不能由着脆弱的感情牵着鼻子走,该了结的就了结吧。“小清,有人诬陷明诚有叛国罪,说他把白玉壶拱手奉给金人。”分明是金人毁我家园,劫走玉壶,是谁这样歹毒,连个死人都不放过。”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将大事化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还有很多古铜器吗?我知道那些都是他的宝贝命根子,可以用它们来洗清罪名,不是更见忠心吗?你说呢?她沉沉不语,“明诚,我该怎么办呢?”子舟揣摩着说话的时机,“小清,你一个人,真不容易。以后不知会遇到多大麻烦。”“啊?!”她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个人孤孤单单难以应付,莫不如你过来住,我甘愿为256
• 你挡风遮雨。”子舟握紧她的手,“不!”她使劲抽回。我在续三十年前的愿,我能给你一个安全的家,你还要什么?”不!不可能!”为什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真心的谢谢,明天我就献上铜擇,”清照为他打开门,“欢迎你以后携妻儿来访,我会高兴的。我有明诚足矣,再见吧。”门在子舟身后合上。她把自己关在寂寞中。为了明诚吗?如果她真爱子舟,明诚会笑她虚伪的。为姚苏吗?姚苏是那种没有自己的善良女人。池还不能安全接受这样的事实: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家,她荷要被人保护,她是软弱女人。她还不能安全接受子舟,他对于她有些地方仍是陌生。十金兵攻占了大半个宋朝的江山,百姓纷纷逃离家园,往往刚刚住下不久,可是却又要逃亡。李清照孤身一人,远离家乡,无依无靠、困苦凄凉。她经过越州,到台州、剡州、温州,再到越州,往衢州,又经艘州,最后到达杭州。其间转徙奔波三年有余,形势已稍稍安稳,她决定定居杭州。逃亡路上,清照避开子舟一家,她担心自已一旦经不住弧单和磨难,会答应子舟。刚好在越州结识了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257
• 张汝舟远看很象赵明诚,他说话慢悠悠,一路上对清照关怀备至,俨然一个老朋友兼长辈。清照和他谈起字画书法,诗词文章,很是投机自从明诚过世,她第一次与人论及这些,仿佛又回到从前,原来的那个李清照又回来了。她到张汝舟家坐客,才发现他也是孤身一人。鉴赏他收藏的书画,清照不禁笑了,他的名画相当一部分是赝品,但仿制得十分逼真,不是对真品堪熟的人是很难识别的,也难怪他上当。“清照,你我都是风烛残年,我喜欢收藏书画,你能识别真假,我说句话,你不要见怪。”张汝舟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象在介绍一幅画,“我虽不如赵明诚,但我可以给你一份安全,我可以陪伴你。你看,那边一排房子是你的,我住这边,咱们象老朋友一样的相处,天天有个伴,你看行不行?”在杭州,她举目无亲。想起逃亡的日子,夹在嘈杂而拥挤的人群中,为了生存,不停地奔波,她太累了,她甚至害怕被那滚滚人流淹没了或者遗弃了。她爱过,她也被爱过,她的幸福过去了,她还求什么呢?刚结婚一个月,清照已为新皇帝、皇后、贵妃等显贵写了六首助兴贺寿歌功颂德之类的诗词。这都是张汝舟的主意,毕竟他不是赵明诚,不能对他要求过高。再嫁前她的生活无保障,现在她是心里不自由。她渐渐发现,张汝舟原是个独断、霸道的人,她越来越讨厌他不紧不慢命令自己写词鉴画的口吻,似乎她只是他随手可用的工她甚至后悔当初草率地嫁他,唉,今非昔比,能忍且忍
• 吧。这一天,张汝舟又令清照赋诗三首,早晨他匆匆出门,中午又匆匆回来取诗,见清照只字未写,倦怠地靠在竹椅插着花、他不禁勃然大怒,“你真有闲情逸志,你知道我让你写的诗有多重要,你会不会做女人?你是我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的话你敢不听,还拿脸子给我看,都是赵明诚这死鬼把你惯的!”清照静静地听,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早晚会有针尖对麦芒的时候。这个家有它还莫不如没有。她感到自已错了,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赵明诚。他摔门而去,她依然插她的花。黄昏时分,张汝舟又回来了。“清照!清照!”他一脸喜气,“快来看看这几个东西是不是宝贝?都能值个好价吧?”今天下午,清照看到一个卷宗让她震惊,张汝舟原来在利用职权从民间收集各种真品,低价入高价出从中牟利。而收集时打的招牌却是寻瑰觅宝敬献皇帝。这和她的为人之道背向而驰,他怎么可以欺上瞒下呢?真可怕,她的丈夫是贪官。“怎么脸还这么长,别生气了,你看看这几件古铜器。”清照抬眼一看,不禁一惊,这不正是明诚的藏品,她拿出献皇上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来的?这不重要,我要你看真假简直就象真的,真可惜,真可惜。”
• “你说是假的?子舟果然骗我的。”话一出口张汝舟知道自己漏了嘴。“果然是从子舟那里弄来的?!”“你看着不陌生吧,他说这些都是赵明诚的珍品,他很不容易弄到手,我听着不信,他都没本事弄到你,怎么有本事从你手里挖出宝贝?”“你胡说,子舟不是这种人。”“哪种人?”“象你这般营私舞弊,贪赃虚报。”别以为追求你的人都是赵明诚,其实张子舟这么多年来直对赵明诚怀恨在心,他恨不得抓住他的辫子置他于死地只可惜他没有赵明诚聪明;你知道告赵明诚叛国的人是谁吗?除了出出进进你们家的他,谁知道你家有玉壶?谁又知道你离开青州时没带玉壶?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了?他是子舟,我是汝舟,我们都姓张。”汝舟仍是慢慢的口气。你们是堂兄弟,合作了很多年。”你很聪明,但是跟他合作的不只我一人,跟我合作的也不只他一人你们这是犯的欺君之罪,我现在算清楚为什么北宋灭亡了,有你们这些昏官在,社稷江山怎能安稳?”“放肆!妇人之见,和赵挺之相比,我们还是小巫见大巫。”你为什么要娶我?”你想听实话吗?邻里都笑我娶个不和我睡觉的老婆,但是我满足。张子舟总以为他比我强,书念得比我好,官做得比我大,娶个太太也漂亮,我偏要给他看看,他追不到的女人,我轻易就到手了。并且你也不是一般货色,比那些只会260
• 睡觉的女人有用得多,就是脾气太坏。”你是不是觉得折磨我,训骂我,就象折磨张子舟一样?”“当然,我保证他要是知道你做了我的老婆,会气个半陷井,我自己走进的,我不后悔,张汝舟,我要告你三条罪状!”十八条我也认了,这些信件卷宗都是证据,我不怕你告我,因为,第一,你告不倒我,牵一发而动千钧;第二,你也不敢告我,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妻子告丈夫是要坐两年牢的。”他慢慢悠悠地说完,抱着古铜器转身走了。坐牢?两年?我认了,陷井是自己走进的,当然要自己走出,哪怕出去后又掉进另一个陷井,我也心甘情愿,我不后悔。尾声二十年后,绍兴。清照一贯冷清的陋室,又因客人的到来而热闹起来“我们都是背着您的诗词长大的,好些词,她都能倒背如流了。”陆游笑着看了看身边的新妻。“这可折煞老身了。”清照两鬓染霜,已是年近七旬的人“前辈不必谦虚,您的诗词文风多变,他很喜欢那种有气魄的词,象《夏日绝句》”,孙氏沉吟一下,吟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陆游接过妻子的话,“是的,这诗里的铮铮铁骨,豪情壮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