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国烟柳 乱世名姬艳史》作者:宋词【完结】 > 南国烟柳 乱世名姬艳史.txt

• 第四章 白门寒柳

作者:宋词 当前章节:15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4

钱牧斋在野十六年之后终于出山了辆华丽的马车,载着这位闻名天下的东林党魁,文坛泰斗,在丹阳道上急驰。因为要火急赶到南都,从常州弃舟登岸,换乘车马,日夜兼程前进。骄阳似火,暑气蒸人。他手中不停地摇着一柄羽扇,汗水还是湿透了银灰色云纱直裰。他身负重任,可以说是受命于危难之际,以力挽狂澜,舍我其谁的气魄,奔赴国难,去拯救濒临灭亡的明朝。他虽然僻居东南一隅的虞山,高卧绛云楼上,沉浸在万卷书海之中,过着美人作伴、诗酒风流的生活,却时时关心着国事朝政。当李自成攻陷开封,席卷中原,在长安称帝之后,他已经预料到北京难保,提出备御、经画东南的主张。朝野上下希望他出山的呼声很高。凤阳总督马士英上疏崇祯,建议自任大江以北援剿军务,让史可法坐镇南京兼制长江上游,命牧斋开府江浙,控扼海道,形成三方鼎立之势,连结策应。崇祯于三月十一日下诏任命,琊报没有发出,十七日北京陷落,这位皇帝就吊死在煤山上了。·202·

• 北京陷落,崇祯自缢的消息在四月中旬传到南方,像一声露雳,江南震动。牧斋仰天恸哭,在半野堂设灵举哀,然后便轻装简从,秘密地到了南京。他住在户部尚书高弘图的官邸,召集了一次东林党人的重要会议,参加的有兵部尚书史可法、兵部侍郎吕大器、右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以及周镶、雷缤祚。牧斋以他四十年在宦海波涛中搏斗的经验,提出要抢先迎立新君,安定大局,再图恢复。当时避难到淮安的有两个亲王,一是福王,一是潞王,论族属亲疏行辈福王当立,但在万历年间老福王闹出“妖书”、“梃击”、“移宫”三案,东林是反对老福王的,如立福王,很可能要翻这三案,引起新的党争。潞王素有潞佛子之称,好好先生,容易驾驭,又与东林关系密切。牧斋极力主张迎立潞王,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并为迎立作出一系列准备。切安排停当,他返回虞山,家事略加料理,便携带夫人、婢仆赶往南京,准备入阁封相,担当起中兴明室的重任他轻轻摇着羽扇,俨然好似初出茅庐的诸葛亮,而诸葛亮在隆中预见的鼎足三分的局面,他认为绝对不能重演。他的雄图大略是要重振国威,举行北伐,饮复失地,统一河山,即便一时难以实现,也要学南宋名臣韩世忠、李纲,以长江为界,维持一个对峙、偏安的半壁江山。要实现他的计划,首先在于用兵,可兵在哪里呢?兵部尚书史可法仅有三千人马,左良玉虽拥有十万之众,远在武昌,唯一掌握重兵又能节制四镇的马士英,能否与他合作,听他的调遣,他没有把握。江南水乡的景色依然如诗如画,一片恬静。炎炎烈日烤炙着绿翠的稻苗,照在稻田里耘稻农夫的背上,水牛热得躲在水中,坐在树荫下的牧童悠闲地吹着牧笛,道路两旁的杨柳长条低垂,一切都笼罩在酷暑之中。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天边涌起浓浓的乌云,正在酝酿着一场雷暴雨这时,车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扬起一片尘土,一道彩虹从车旁闪过,牧斋眼前一亮,抬头看时,柳如是骑着一匹桃红·203·

• 马巳经来到面前。她穿一身艳若娇杏的绯色轻罗裙衫,腰系一条淡黄丝绦,背后飘展着薄如蝉翼的素白披纱。结束俏丽,翩若惊鸿,英姿勃勃,神采奕奕。当她勒住马缀,回过头来,白玉般的面庞上泛着鲜艳的红晕,柳眉轻扬,清澈乌亮的眸子闪出光芒,浓黑的秀发和钗环在阳光下灿烂夺目。汗光点点,娇喘微微牧斋望呆了,他见过如是千姿百态的娇艳打扮,眼前这一马上红装的英姿,却是头回看到,使他感到新奇和惊讶“天气这样炎热,你怎么骑上了马,要中暑的。”牧斋充满无限怜爱,焦急地说骑马奔驰,倒风凉些。”如是靠近车辕,马缓缓地走着说道:“老爷此番出山,临危受命,志图恢复,要统率三军渡江北伐,在今后的戎马生涯中,妾身如不善骑马,怎能相随左右呢!你忘记三年前同游京口,舟泊长江之中,指顾金焦二山,所作的诗句么?”“怎会忘记。”牧斋当即高声吟道,“月下旌旗看铁瓮,风前桴鼓忆金山。余香坠粉英雄气,剩水残云俯仰间。”“当时凭吊南末古战场,以韩梁相比,不料今日老爷果真要做韩世忠。”“夫人自然是架红玉了。”“既然如此,请下车来,与我一同骑马,奔驰一程。”牧斋见如是的兴致这样高,也激起了他的豪情,果然下了车。随从牵过来一匹温驯的老马,扶他跨上马鞍。他已多年不曾骑马,不免有些提心吊胆,但只好冒着烈日炎暑,舍命陪夫人了如是挥鞭在马的屁股上打了一记,桃红马轻快地奔跑起来牧斋也紧了紧缰绳,那匹老马依然慢吞吞地走着,他不甘落后,扬鞭抽打,老马被打,便朝前猛地一窜,几乎把他摔下马来。田里耘稻的农夫和路上行人都在好奇地观望,跟在后面的随从和婢仆204·

• 也都忍不住的发笑。这一幕,像是做戏。如是在试演梁红玉的角色。她的心里确实燃烧着一团烈火,抱着一片报国的热情,渴望登上政治舞台一显身手。她力主牧斋出山,做拯救国家的中流砥柱。如果说以前只是纸上谈兵,那么现在她是开始行动了。电闪雷鸣,乌云在天空翻滚,渐渐合拢,沉重地压下来,闷热得使人喘不过气。一场雷暴雨就要来临。当牧斋一行车马赶到前面驿亭的时候,狂风呼啸而米,随着震耳的响雷,落下滂沱大雨,顿时四野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雷暴雨来得快也收得快,不一会便风停雨住。牧斋和如是没再骑马,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又继续上路了突然,迎面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骑在马上的是一个信使。信使勒住马,气喘吁吁地问道:请问可是虞山钱老爷的车马?”随从回答了是,便把信使领到牧斋车前。信使向牧斋行过礼说道:“小人奉户部高大人差遣,有紧急书信呈上。”信使说罢,撕开衣襟,掏出户部尚书高弘图写给牧斋的一封密牧斋将信拆开,看了几行,便大惊失色。出了什么事?”如是在旁问道。“马士英抢在我们前面,已经迎立了福王。”牧斋长叹一声,信笺在手中颤抖着这意外的变化,把牧斋惊呆了。他没有料到马士英的行动会如此果断、迅速,而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等竞毫无阻止的办这时才意识到他作为幕后指挥,考虑不够周密,对马士英的力量估计不足,棋输一着。一着既失,全局皆乱。从高弘图的信中,了解到马土英联合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得到四镇总兵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的支持,已带领大队人马拥戴福王至浦205·

• 口,陈兵江北,迫使史可法同意福王继承王位,由燕子矶过江进了南京,登上御座,东林诸公再也无法反对了。牧斋此刻的思绪陷入混乱,全盘计划被打破,不仅不会入阁封相,而且还会结怨于马士英,还很可能蒙遭不测之祸。他是饱经宦海波涛的人,不能不作慎重的考虑“老爷有何打算?”如是问“我想先返回虞山,看看形势再说。”如是理解牧斋的心情,说道:中途返回,岂不是明显的反对迎立,新皇帝更要怪罪。再说,国家处在危难之中,老爷是为了勤王北伐,替先帝报仇,中兴明室的大计,怎能知难而退呢!”“夫人的话很有道理。”牧斋点头。正当进退两难之际,又飞奔来一匹快马,来了第二个信使。这是马士英差来的,带着致牧斋的亲笔信。信上说,经他推荐,福王已任命牧斋为礼部尚书,催钱火速赴京,共商国事。信中既有笼络之意,又有威胁之词。牧斋把信交给如是,只说了一句:“马瑶草的书法不错。”在夕阳的余辉下一行车马又继续行进了。并非牧斋对马士英的估计不足,而是没有料到幕后还有一位老奸巨滑、阴鸷险狠的人物,他就是阉党余孽、东林复社的死对头阮大铖。当牧斋乘坐着车马在丹阳道上奔驰的时候,南京城南库司坊的石巢园内正宾客盈门,华筵盛开。冷落多年的库司坊骤然间热闹喧腾起来,各色官轿停了半条街,车马拥挤。石巢园门前,虎卫森严。园子里一片笙箫管弦声,两个戏班子分别在水阁花厅演出,一处上演《春灯谜》,一处搬演《燕子笺》,都是阮大铖写的名剧阮大铖五十多岁年纪,身体肥壮,面孔黑中泛紫,浓眉下是双锋芒闪闪令人生畏的眼睛,额下有一蓬略带花白的须髯,粗206

• 而密,号称阮胡子。身穿墨绿织金麒麟云缎袍,腰系镶金珠宝丝绦,脚登粉底青靴。昂首挺胸,趾高气扬,一脸得意之色。他连连穿过几座客厅,和每一位客人招呼,寒暄几句,然后匆匆走去,好像是在进行一次胜利的检阅。自从六年前讨伐他的微文《留都防乱公揭》公布后,他臭名昭著,万人唾骂,再无人与他交往。虽然拥有黄金珠宝,美婢姣童,有园亭可供游赏,有名厨烹调佳肴,还有第一流的戏班子可仍旧门庭冷落,发出请帖都无人光顾。只好声色自娱,暂作韬晦,心里聚积着对东林、复社的仇恨。他像一个发狂的赌徒在政治赌盘上投下大量赌注。周延儒复出时他拿出一万两银子当幕后股东,换取马士英出任凤阳总督的要职。他与马士英既有同年之谊,又是患难中的生死至交。北京失陷、崇祯自缢的混乱局面给野心家带来了机会,阮大铖利用马土英掌握的重兵,抢先一步把福王接到南京,使东林诸公迎立潞王的计划落空。福王登位,土英拥戴立下首功,入阁封相,大权独揽。大铍也跟着成为炎势熏天、不可一世的风云人今天到石巢园来的客人,有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魏国公徐宏基等勋臣,还有文武大员,胜流名士。大铖巡视一遍发现东林诸公和复社知名之士仍然没有人光临。他阴险地一笑,心里巳有了周密的计划,首先争取起用,等到大权在握,再一加以报复。他回到了咏怀堂。这里极为幽静,只有马士英和杨龙友两人在闲谈。这位著名的画家,和士英既是同乡又是姻亲,他是阮大钹倒霉时仍到石巢园来的唯一客人。“今天客人到得不少吧?”杨龙友见阮大铖进来,笑着问各部文武大员,金陵胜流名上,差不多都到齐了。这全是仰仗瑙草兄的福泽恩荫,小弟在大树底下好乘凉。”·207·

• “石巢园有美食佳肴,又有好戏看,谁不愿意来。”杨龙友“过去请他们吃喝玩乐,听曲赏舞,还要挨他们的骂。”阮大诚说的是当年请复社四公子看戏的事。接着问道:“龙友兄常去旧院,那个李香君还在媚香楼吗?”“还在。香君是个痴情女子,自从侯方域走后,闭门谢客,誓不嫁人。“我一定成全她!”阮大俄冷笑一声。马士英突然问道“龙友,听说你与钱牧斋的宠姬柳如是也很熟?“不错,早在八年前陈眉公寿辰时就认识。她是位绝代才巾帼须眉。相公问她做什么?“我已派人给钱牧斋送信,催他速来南京。我要利用他的关系,打开和东林相水火的敌对局面。“牧斋虽为东林领袖,倒是主张‘含弘光大’,破除门户之私。”杨龙友说。这时阮大钱望了望马士英,笑着对杨龙友说:“龙友兄,你不是喜欢听玉郎唱《拾笺》一折吗,此刻巳经出场了。”杨龙友知道阮大铖要和马士英密谈,便离开咏怀堂,到前面听戏去了。根据阮大铖的计划,首先把掌握兵权的史可法调出南京,去扬州督师。在这个玩弄权术的阴谋家眼中,只有史可法是可怕的强硬对手,必须先搬掉这块巨石。其余东林诸公,他认为都是老朽迁腐的无能之辈,不难对付。目前最要紧的是他必须尽快从幕后走到前台,把兵权抓到手里马士英略有难色地说道“内臣田成到我府里来过,对你出任兵部侍郎,他说息上虽然同意,但怕引起群臣反对,感到为难。皇上认为登位不久,政·208

• 局未稳,不能操之过急。“您的意见呢?”阮大钹问。“我担心有人会说这是翻逆案,弄得輿论哗然,群起而攻“什么逆案,东林党人为了夺权,陷害异己,造成的冤案这个案非翻不可!”阮大铖的眼睛里射出仇恨的毒焰,像一只急于挣脱出囚笼的猛兽,在马士英面前咆哮着。“这是一场权力的争夺,强者为胜,怕什么舆论,从来都可以指鹿为马。盟约在先阁下决不能动摇!”“好吧。”马士英只得同意,他离不开这个老奸巨猾的智囊人物,“让刘孔昭、赵之龙他们都上书推荐,我再亲自去求皇上。阮大铖这才换了一副笑脸,把话题转到福王身上听说这位皇上喜欢听曲赏舞,最爱美人,在洛阳的时候就派人到江南选买歌女优伶。明日先把我家里的戏班子送进宫中,然后再征歌选舞,给皇上挑几个绝色佳丽。”阮大铖说罢,从书橱内取出他写的几部曲本,全用吴绫装裱,十分精美,托马士英带进宫中呈献福王自从到了南京,如是成为一个大忙人。每天车马盈门,宾客不断,客厅成矿朝野人士聚会之所,贵妇名媛交际之地,书房常常作为东林、复社要员密谈之室。从早到晚,喧闹不歇。如是一改素爱清静的习惯,忙里忙外,料理得井井有条,凡来的客人都认·209·

• 为这里是金陵最高雅的客厅。客厅的陈设虽不及虞山半野堂,还是展示出了绛云楼珍藏的精品:壁上挂着宋徽宗的《秋鹰》,米南官的《春山烟雨图》,苏东坡的亲笔《赤壁賦》;案上摆着商彝周鼎,汉瓦唐硯;橱里陈列的《史记》、《汉书》、《杜诗》、《白香山集》,都是世上罕见的宋版;厅中间放一座古铜罗汉炉,立着一架大理石屏风窗上糊着绿纱,飘垂着淡黄色帏幔,门悬湘妃竹帘,地上铺着猩红锦毡,景德粉彩大瓷缸里盛开着几枝鲜艳的荷花。女主人的精心布置,使这古香古色的客厅增加了富丽、明媚的色彩。她今天穿一身雪白的绢纱衫裙,随意绾了个如意髻,只插了支赤金簪子,云鬓蓬松,不施脂粉,显出天然风韵。她十分素雅,又十分娇艳,透过纱衫隐隐可以窥见玉肌雪肤,真有万种风流之态。她手拿一把象牙柄白绫团扇,似摇非摇,斜靠在一张藤榻上,微有倦意。从早晨起来访的客人就一批接着一批,牧斋被马士英请去了,客人由她接待应酬。刚刚送走几位复社名士,其中有余姚黄宗羲、宜兴陈定生、贵池吴应箕,又来了礼部郎中周仲驶,吏科给事中罗万象,太仆少卿万元吉。只到此刻,才算略微空闲,坐下来安静一会。牧斋到南京后,就任礼部尚书。福王由监国正式登上皇帝的宝座,称弘光帝。为了稳住政局,以清流为主体,兼收并蓄,任命史可法、马士英、高弘图、姜曰广、王铎为大学土,张慎言为吏部尚书,又起用名臣刘宗周为左都御史,表面上东林一派都委以重任,实际上大权在马士英掌握之中。有识之士已经看出这是若欲取之,必先与之”的策略,包藏着祸心与阴谋。果然,第步是把史可法调出南京,让他以督师名义去镇守扬州,马士英把兵部尚书夺到了手。眼下正在实现第二步的计划,就是起用阉党阮大铖,推翻“逆案”。昨天传出马士英已经上了奏议,举荐院大铖出任兵部右侍郎,于是朝野哗然,掀起轩然大波,已是山雨欲来之势。今天所有的客人,都是为此事而来,谈论的全是关于210·

• 阮大铖的起用。三年前写揭露阮大城罪行《留都防乱公揭》的陈定生、吴应箕、黄宗羲,更是义愤填膺,情绪激烈。无以天启年间为阉党杀害殉难的黄忠端公的公子黄宗羲慷慨悲愤,字字含着血泪,他说道“当年魏忠贤专权,阉党横行,残害忠良,诛锄士类,罗网遍布,钩党株连,忠鲠正直之臣毙于酷刑,威武镇边之将死于冤狱,神州大地黑暗无光,恶浪滔滔,血雨腥风,使国家元气伤尽!时隔不久,记忆犹新。阮大铖乃阉党之鹰犬,认魏忠贤为干父,陷害东林,作恶多端,阴鸷险狠,尽人皆知。一旦起用,将推翻逆案,群奸死灰复燃,将以百倍疯狂进行报复,又会有千百颗人头落地,党争再兴,还谈何北伐讨贼,誓报国仇?中兴大业将毁于马、阮之手黄宗羲的这一番话,此刻还在如是的耳边回响,在她的心头震荡。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牧斋身上,请他出来阻止阮大钺的起用。他虽未入阁,但曾和阉党作过斗争,是东林前辈,资历、声望都比姜曰广、高弘图、张慎言要高。如是也深信牧斋会站出来激烈反对,钱、阮有很深的宿怨,当年阮大钱陷害东林,开过一张黑名单,名为《点将录》,献给魏忠贤,其中称钱为“天巧星浪子钱谦益”,钱因此“饮章录牒,逾冬逮系,受钩党之祸,除名削迹”,被押送回里侍女小影捧来一碗新泡的龙井茶,放在茶几上。这时天已近午,院子里的太阳很烈,透过纱窗吹进来阵阵热风,虽然立秋已过,南京的“秋老虎”甚为凶猛。如是觉得有些倦意,决定不再会客,喝过茶便回房休息。就在这个时候,侍候在二门外的一个十四、五岁的书僮来到客厅门口,隔着竹帘禀道“夫人,有客求见,”“回说老爷不在,请他改日再来这位客人要见夫人。”书僮掀开一角竹帘,递进一张名·211·

• 如是从小影手里接过名帖,眼睛顿时一亮,那熟悉的字体熟悉的名字,不觉心里一跳,想道:“他终于来了,他来了便能打听到另一个人的消息。”随即说道“快请!”不一会,书僮领着一位身穿湖色直裰,约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进了院子。如是唤小影挑帘子,迎出客厅,微笑着说“云间故人别来无恙乎?”“特来向牧翁老前辈和夫人问安。”来客拱手道“还是叫我如是吧,在我的心目中,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如是对于久别重逢的故人,流露出喜悦的心情。来客是松江的大书法家李存我,崇祯癸未年间的进士,现授中书舍人。“松江一别,倏忽八载,真乃时光如流!如是不无感叹地说。眼睛望着李存我显得苍老的面孔和已见微霜的两鬓。八年前在佘山教她写字,白龙潭为她还债解围,以及临别时在那落花飞絮的巷口吐露真情、赠送玉篆……多少往事在她的眼前闪过,难忘的旧情涌上心头。李存我一来因有要事,二来鉴于如是现在的身份,不宜多作叙旧之谈,便开门见山说道今日登门拜望,是为阮大铖起用之事,想请教牧翁老前辈有何高见,如何行动?”又是阮大铖!如是今天耳朵里听到的全都是关于阮大诚起用的事,心里有些烦,带着揶揄的口气说“这个阮大钱有三头六臂?大家都那么怕他。”并非怕他,怕的是一小人用,则群小人进,推翻逆案,勾起党祸,时局便不堪收拾了。”李存我回答说。如是接着说道“既然朝野上下一致反对,我想牧斋也会挺身而出,竭力加以阻止的。”

• “[子的意思……”如是突然听到李存我说出她正想问而还没有问的那个人的名字,心头猛地一动,顿时面颊上飞起一片红云,好似尘封已久的古琴被拨响了琴弦。“卧子也在南京吗?“他任兵部给事中,五月就到了南京。”“他的情况怎样?身体可好?”如是关切地问。李存我饮了口茶,滔滔不绝地讲起陈子龙:“卧子离松江时还生着病,以身许国,抱病赴任,到任后废寝忘食,日夜不息,上疏数万言。他写的《自强之策疏》,可以和贾谊的《治安策》、诸葛亮的《隆中对》相比,真有将相雄才,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提出自强三策:‘立重镇以为外藩,练舟师以为扼要,增禁旅以为居重。在《恢复有机疏》中,他指出新君御极以来,朝政腐败,毫无振兴气象,大臣们高谈阔论,南京城内一片歌舞升平。文章写得沉痛极了1”“读与我听听。”如是催促着。“我处有副本,回头抄来与你。先读一节令人泪下的文字与你听。”李存我站立起来,饱含着感情地读道:“徘徊陵阙,北望依依,不知十二陵之碧瓦金铺,寓驹石马,尚能无恙与否?而先帝先后之梓宫何在,此时之遗民故老,有提一盂麦,操一豚蹄而凭吊者乎?“写得太感动人了!”如是赞叹地说。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涌出,顺着面颊流下。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怨花伤柳的女人,对自己的凄凉身世、悲慘遭遇从不流泪。一旦提到国家的兴亡、人民的灾难,常常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和激动。她记得当年在松江南园与陈子龙议论朝政边事的情景,他们谈到东虏攻进长城,屡犯京畿,名将袁崇焕屈杀于都门之下,卢象升被逼战死于巨鹿之野;谈到连年灾荒,农民揭竿而起,官兵的血腥镇压,割下妇女儿童的头去报

• 功领赏,谈到朝廷的腐败,宦官专权,大臣无能,门户纷角,士节卑污。子龙两道浓眉竖起,眼睛里喷着火,拍案而起,仰天长啸,那种以天下为已任的英雄气概,仍深深地留在如是的记忆里唉!”李存我叹息一声,接着说,“可惜位卑言轻,卧子的这许多极宝贵的建议,谁来理会,更不可能实行。”如是忽然想起刚刚李存我的话被自己打断,接着问道“适才你的话还未讲完,你说卧子的意思是什么?”“卧子要我来转告牧翁老前辈,他的意思是对马、阮应区别相看,马土英久历封疆,于门户之学非所深研,并不想推翻逆案。主要因阮大饿有小人之才,困厄时帮助过他,交情很深,阮又为策划迎立福王有功,所以才竭力保荐。若操之过急,责之过甚,形同水火,势必使马士英与清流为仇,而与阮合污,即所谓不做,二不休’。故卧子以为,联马反阮乃是上策。”“确是高见,我一定转告牧斋。”如是本想请李存我带信,约子龙一见,虽然她知道牧斋不会干涉,这位没有做成宰相的“东林浪子”却有宰相肚量,对如是的风流艳史、旧时情人从不过问,更不计较。但她总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李存我站起来告辞。“请稍候片刻。”如是说罢,绕过屏风,职然而去过了一会,侍女小影走出米,手里捧着一块晶莹的玉篆,对李存我说道“夫人叫我把玉篆交给您。夫人说永远不会忘记您对她的帮助,您永远是她尊敬的朋友和老师,请您常来看她。”李存我接过玉篆,一种怅惘、怀旧的感情油然而生。八年前,他和宋辕文陈子龙这三位云间名士,对到松江择婿的杨影怜都热烈地迷恋过追求过。比较老实、顯腆的李存我从未公开表达他的爱慕之情,直到如是离开松江向他告别时,才鼓足勇气把一块玉篆送给如是。如是很尊重他的这种感情,收下了玉篆。她对李存我的一片深情一直藏在心里。现在送还玉篆,李存我明白她是了214

• 却一缕旧情,开始新的友谊的表示。南京弘光小朝廷建立以后,门户纷争,结党营私,宫廷淫乱,士节卑污……各种矛盾都在加深和激化。虽然不乏忠臣义士、英雄豪杰,也难以力挽狂澜,扭转危局。陈子龙怀着满腔报国热情来到南京,他纵观天下形势,总结崇祯失败和北京陷落的教训,分析弘光政权内部存在的种种弊端,以出众的智慧和惊人的胆略,下笔万言,连上五疏,提出许多恢复振兴的宝贵意见。可惜所有的建议都不为朝廷采纳,无一能付诸实施。他开始失望了。子龙的父亲陈所网和马士英是同年进士,在官场中关系非同般,土英对这位旷世罕匹的江东才子也十分器重。而与士英相敌对的姜曰广又是子龙的座师,关系更为密切。子龙处在水火不相容的两个政治集团之间。他一向对门户纷争深恶痛绝,既无力排解,只得采取不介入的态度。他到南京以后,从未登过马相府的大门,当听说要起用阮大铖任兵部侍郎时,便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第一次踏进城北鸡鹅巷的相国府的大门。马士英对子龙的到来非常高兴,优礼相待,引入内客厅单独会见。当谈到阮大的起用时,子龙说道:“相公久历封疆,屡建功勋,为天下人所共推。阮大铖名列逆粼,奸名运扬,为天下人所共恨。相公因何为一小人而受君子之责,犯天下人之怒?今朝廷新立,仍在风雨飘摇中,国家有累卵之危,为一阮大钺而翻逆案,必然党争再起,铸成亡国之祸,相公将成为千古罪人!”“逆案决不会,只起用大铖一人,他有知兵应变之才,急需用人之际,应不咎既往。”马士英说道。开先例,逆案不翻自翻。一小人用,众小人进。相公位居宰辅,倘以中兴大业为重,出于诚信,真心求才,则天下雄才伟略之士争相效命,何患无人,区区小人之才何足道哉!”

• “可是像贤侄这样有才之士,都不肯登我的门,还把何刚的水师送给史可法!”马士英对子龙表示不满子龙未作辩解。谈话到此结束,马士英只答应再加以考虑看来敢冒大不韪的决心是不可动摇了此刻,子龙站在下关江岸上,望着波翻浪涌滚滚东去的大身旁站着他的朋友何刚,就是当年提倡招募义勇,和子龙联名举荐许都的那位上海义士。在北京陷落前夕,子龙和何刚、夏允彝等联合募兵二千,买船数十艘,建立了一支水师,准备北上勤王,从海道直达天津。这支水师由何刚率领和负责训练。经子龙上《募练水师疏》,获得朝廷批准,水师交给史可法,升任何刚为兵部员外郎。今天何刚率船去扬州,子龙到江边前来送行。“悫人!”子龙心情沉重地说道:“史公在扬州非常困难,名为督师,四镇根本不听调度。听说住在一座福缘庵里,行动受到高杰的监视。你去了,对他会有很大的帮助。希望尽快调停四镇之间的冲突,布置江北的防御,守住长江门户。”“依你看,北兵会南下吗?”何刚问吴三桂引狼入室,如今他追剿李自成进入关中,清人占领侵的时间不在今冬,便是明亠,进通淮北。依我看,大举南北京后,野心更大,已经陈兵山东“局势这样危急,朝中还在为一个阮大铖的起用争吵不休,非闹到亡国不可!”何刚愤愤地说有什么办法呢,我和马相国推心置腹地谈过,但忠言逆耳听不进去,看来,一场党争难以避免了”子龙深深叹息一声何刚是个血性男儿,一直奔走于江湖山野,联络草莽英雄,对官场的黑暗和权力之争了解不深。当他来到南京以后,耳闻目睹,无不使他深感失望。他向子龙倾吐着心中的积愤“我在南京这几天,看到是秦淮河上的寻欢作乐,新贵们正在起造朱楼甲第,皇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征歌选舞,满城搜索美女。悍将为了争抢地盘在进行火并,阉党余孽欲动企图翻案

• 清流名贤还在诗酒风雅,一味空谈。这样昏暗的朝廷,还谈什么恢复振兴!卧子,宗泽在哪里?岳飞在哪里?……”从不轻流的两行热泪从这个铁骨男儿的眼中滚下,他激动得仰天呼嘁。子龙拍了拍何刚的肩膀,挽住他的手沿着江岸往前走去江边停泊着数十条船,船上站着雄赳赳的水兵,正在扬帆解缆,准备起航。子龙指着江里的船说道“悫人,你看咱们的船虽然不多,可为了建立水师,买这些船,多少人破家出资。兵士都是你招募来的义勇,他们自愿参军抛舍妻子,远离家乡,为国效命。这就是恢复振兴的希望!精卫填海,苌洪化碧,只要民心不死,国家就不会灭亡!况且时势造英雄,生死板荡之际,我相信一定会出现宗泽,出现岳飞!”江风劲吹,惊涛拍岸。子龙的话鼓起何刚的信心,他充满豪情地与子龙握手告别“小弟以身许国,誓灭胡虏。此去扬州辅佐史阁部,定竭忠尽智,不负仁兄推荐。但愿挥师北伐,收复中原,直捣黄龙之日,再与兄痛饮!”子龙心潮激荡,眼前的滚滚长江虽然不是秋风萧萧的易水之滨,他送别的却是一位像荆轲那样的壮士。他说道:我新作一首《易水歌》,赠君一壮行色。”接着慷慨高赵北燕南之古道,水流汤汤沙浩浩,送君迢遍西入秦,天风萧条呔白草车骑衣冠满路旁,骊駒一唱心茫茫,手持玉觞不能饮,羽声飒沓飞清霜。白虹照天光未灭,七尺屏风袖将绝督亢图中不杀人,咸阳殿上空流血。可怜六合归一家,美人钟鼓如云霞,·217·

• 庆卿成尘渐离死,异日还逢博浪沙杨龙友如今是红得发紫的新贵,但也处于一种矛盾心情:既不能推辞掉这尊荣显耀、富贵荣华的官职,又留恋那吟诗作画啸傲烟霞的名士生涯。清流诸君子视他为马、阮之党,从复社中把他开除出来,断绝与他的交往。这使他不仅很恼火,也颇感委屈,觉得自己有才学,有抱负,有报国之心,并非攀附钻营之他和如是多年前在松江陈眉公过七十五岁生日时相识,后来又曾经到常熟半野堂拜访过。如是很欣赏他的画,称之为画友。他喜欢在脂粉堆中厮混,是一个颇讨娘儿们欢心的脾气随和的人,一到那里便会带来一片笑声,一种愉快的气氛“夫人!”杨龙友一走进院子便叫了一声,然后带着满面笑容踏进客厅,“我雇到金陵最豪华精致的画舫,请夫人去游秦准河如是自从来到南京,每天忙于应酬,还不曾出过门,很想散一散心,赏一赏六朝繁华景象,十里秦淮风光,便高兴地接受了杨龙友的邀请,忙着进去梳妆、更衣杨龙友独自在客厅等了好一会,如是才姗姗走出,她换了身浅绿色裙衫,外罩一件粉荷色洒花绫帔,重整云餐,略施脂粉,浅画黛眉,艳丽中显出素雅,华贵中透出飘逸,明媚娇好,风姿绰约,真好像初出水的芙蓉一般。她难免于一个女人的虚荣心,要向金陵人炫耀她的美丽,和秦淮佳丽争妍斗盛,要压倒南朝金钱府就在城南,离秦淮河不远。如是带着侍女,由杨龙友陪218

• 同登上画舫。这画舫果然十分气派,雕窗朱栏,船舱油漆得金碧辉煌,四周全是透明的玻璃窗,飘着五彩缤纷的绫制窗帘。舫中锦几绣榻,已备好各色时鲜水果,佳肴美酒。这时红日西沉,暑热渐渐散去,吹来阵阵凉风,河两岸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飘拂,游人都趁着薄暮晚凉时候出动了,秦淮河上拉开红灯绿酒、歌舞繁华的序幕。过武定桥,便是一片喧阗,整条河都欢腾起来,各式各样的大小游船、画舫在河中拥挤着,有的船上吹箫弹筝,浅歌低唱;有的船上扬槌击鼓,呼拳行令,还有的船上举杯邀酒,欢声笑语。岸上更为热闹,商贾云集,游人蜂拥,叫卖之声不绝。两岸河房尤其引人注目,绮窗敞开,珠帘高卷,窗内隐隐现出粉红黛绿,钗光珠影;临近窗下则见玉人倚栏,红袖招手;从窗里传出声声管弦,串串珠歌。在这里丝毫也感觉不到神州陆沉,中原已为棒莽,战争席卷了半个中国,北京的皇宫金殿正在熊熊燃烧,建州的铁骑正在奔突而来。这六朝古都,十里秦淮,水榭朱楼,顷刻间也将会化为灰烬,只剩下一片凄慘惨、白茫茫的烟水如是观赏着秦淮河上的繁华景象,旖旎风光。杨龙友在一旁向她指点介绍,讲说着秦淮掌故,风流轶事,市井新闻。画舫到了长板桥下,龙友指着岸上栉次鳞比的屋字楼阁,说道“这就是旧院。”如是出身青楼,对旧院的名称当然熟悉,她虽不曾到过金陵,旧院的名妓她是知道的,有几位还是她从前很要好的小姊妹。杨龙友叹息一声道:旧院依旧,名花凋零!马湘兰早已香消玉殒,化作黄土杨宛叔人老珠黄,豪门作婢,如今生死不明;顾横波嫁与龚尚书,巳有归宿;董小宛跟随冒辟疆回了如皋,也算名花有主,这都是代才女,绝色佳丽,死的死了,老的老了,走的走了!”“如此说来,她们该永远留在旧院,供老爷们玩乐,过着卖219

• 笑生涯?为如是冷冷地说道解释,“我决不是这个意思,完全出于对她们的亠连忙“不,不,”杨龙友晓得说错了话,引起如是的反感如是也淡淡一笑,没再计较,接着问道“不是听说如今出了一个李香君吗?”“香君秀丽聪慧,娇小婀娜,身材颇与夫人相似,只是脾气倔强了些“听说是您给河南侯方域做的媒?”全是谣传。”杨龙友连连摇头,随即讲起香君的故事,“侯方域与香君早巳相识,有梳栊之意,怎奈避难来南京,囊中匮乏。当时复社陈定生、吴应箕正在攻击阮大铖,写出《留都防乱公揭》。大缄欲解困厄,知道侯方域与陈、吴等复社名士为文酒至交,便设法结其欢心,好托侯方域从中调解。恰好有一位闲屠金陵的王将军,与侯方域认识,大铍让王将军带着银子陪侯方域在秦淮游玩,并借三百金作为梳栊之资。不料弄巧成拙,被香君拒绝,还骂了大铖一顿,一时传为美谈,最后还是我去打的圆场,才算了结“您如何打的圆场?”“首饰箱笼可以退还,吃的酒席钱,我只好帮衬一些。”“这么说,您赔了银子还背了黑锅。”如是笑着说。“所以说好人难做。我总是希望双方不要仇上加仇,越结越“香君有见识、有骨气,我很敬佩她,不知她如今的处境如“自从侯方域去后,她矢志相守,再不陪客,在媚香楼做些针线,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杨龙友走出船舱,指着岸上一座小楼的屋脊说,“那青瓦粉墙、关闭着朱窗的楼房,便是香君住的媚香楼如是也步出舱外,顺着杨龙友手指处遥望,说道;220·

• “我倒很想见见这位李香君。”过几日我奉陪夫人前去。”天空消失了最后一抹晚霞,秦淮河的水变得灰暗了,浓重的暮色开始降临,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烟雾。随即,岸上河」里渐渐点亮了一盏盏灯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越来越稠密,五颜六色的灯光映亮了河水,一片辉煌旧院门前,几个差官正高声吆喝,催促着十数名旧院的妓女上船,既像传呼,又似押解。码头上停靠着一条大船,灯笼上有相府”字样。“这是做什么?”如是问道“阮大铖将他的《燕子笺》进呈皇上,又把他家里的戏班子送到宫中。这位皇上倒是个风流天子,顾曲的行家,下旨征歌选舞。马相国便派人来到秦淮,搜罗能歌善舞的名妓,挑选入宫。”如是一听,不由想起三年前江南选美的浩劫,自己也差一点被抢走,说道:三年前,周国丈、田皇亲到江南来大肆选美,没过多久,北京就失陷了。如今皇上刚登基,大敌当前,偏安的局面能不能保住还难说,又征歌选舞,倒像太平盛世了。杨龙友哈哈一笑道;“夫人真是忧国忧民。反正仗还没有打到长江,江北有四镇防守,在南京城里尽可听歌赏舞,得醉且醉!”如是站在舱外,顿时吸引了千百双眼睛,岸上游人停步,河中游船朝她的画舫靠拢。管弦声、唱曲声、叫卖声,一切喧阗骤然沉寂。她那天姿国色成为秦淮河上最亮的明灯,万众争看杨龙友分享到陪伴美人的光彩,兴奋地说道“夫人压倒群芳,征服了秦淮,明天将是南京城里的特大新闻就在这时,秦淮河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几个差官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抢拉上船,岸上一位老人呼天号地的叫着

• “你们不能强抢民女,还我的女儿!载满一舱秦淮佳丽的官船正要走开,突然有一条画舫迎头将官船挡住,画舫上站着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其中一位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跃身跳上了官船,向为首的差官说道“为何强抢民女?不管民女妓女,只要是美人,都要带走。”差官骄横地“把她放开!”少年指着正在啼哭的姑娘喝道。“少管闲事,给我滚开!差官的骂声未落,已被那少年一把攥住手腕,痛得他连声嚎叫起来。放她走,不然我折断你的手臂!”少年命令着。抢上船的民女被放走了。少年松开了手,对差官说道:“回去禀告你家相爷,要找我请到国子监来!”少年说罢,又跳回到画舫。这一幕,如是看得十分真切,称赞地对杨龙友说道“这位少年有胆量!看模样是个文弱书生,竟有这般力“将门生虎子嘛!”杨龙友说他是谁家子弟?”如是问。南安伯福建海师统帅郑芝龙的公子郑森。”啊!”如是想起去年陈鸿节专程到虞山,就是为了这位郑森要拜牧斋为师。“杨大人,你要在马相国面前替这位郑公子讲“放心吧,他的叔父靖鲁伯郑鸿逵,拥兵镇守京口,马瑶草不会为了这一件小事,去得罪这位郑公子。”画舫继续在秦淮河里缓慢地行驶此刻,如是和杨龙友坐在舱厅里,品着香茗。如是把话题转

• 到阮大铖身上“这几天我耳朵里装的都是阮大,想听杨大人谈谈,此人究竟怎样?为什么会引起这样大的风波?”杨龙友今天本来是负有使命的阮大铖出的主意,请他前来疏通如是,从“内线”突破,争取牧斋支持起用阮大铖。杨龙友有些踌躇,虽然马士英是他的妹婿,阮大钺是他的盟兄,文人的清高使他不愿被人视为马、阮之党,更怕担个裙带关系的臭名。再说,如是绝顶聪明,他一开口便会知道他为作说客而来,破坏游秦淮的雅兴,岂不有煞风景,所以他闭口不谈。此刻如是主动询问,自然顺水推舟对阮大吹嘘一番,说道“阮圆海确有旷世奇才,通经博古,诗文不必说,词曲可谓当今第一,《春灯谜》、《燕子笺》可与汤临川《牡丹亭》争胜。其为人慷慨磊落,轻财好客,凡一技之士,纳之门下,游侠剑客,招之府中,日日谈兵说剑,婀熟韬略,期望横戈跃马于疆场,报效朝廷。”“杨大人这么说,阮大铖可真是文武全才,一代豪杰之士,那他当初为何投靠阉党,拜在觌忠贤门下,落得个人人不齿的奸逆呢?杨龙友接着道:“人非圣贤,款能无过。当初周党擅权,炎势熏天,圆海仅有依附之嫌,并无参与陷害东林之实证,定为逆案中人,原是冤枉。况且革职削籍,闲居草野十七年,闭门思过,虽居山林而不忘君父。如今国难当头,急待用人之际,应摒弃门户之见,勾销宿怨私仇,起用贤才,共图中兴大业。”“若起用阮大诫岂不是推翻逆案,又要惹起党争?”如是又问道。绝对不会,据龙友所知,瑶草决无推翻逆案之意,完全因为阮圆海的情不可却,才不可废,这是瑶草亲口对我讲的,请夫人转告牧翁。”

• 如是眼睛里射出灼人的光芒,望着杨龙友微微一笑说“你今日陪我同游秦淮,原来是为阮大钱作说客!”杨龙友连忙辫解道:“适才夫人问起,我这才如实回答,全都是公正之言。我若为阮圆海作说客,让复社诸君晓得,更要骂我是马阮之党。”如是心里明白,付之一笑她认为杨龙友所谈也有一定道理,不过与黄宋等人的意见大相径庭。究竟应如何看待阮大缄的起用,她相信钱牧斋会有比较全面、正确的看法,作为政敌和对手,钱、阮多次较量过,彼此当然是了解的。画舫到了桃叶渡,码头上钱府家人招手呼叫原来是牧斋派轿子来接如是回去。如是也无游兴,便向杨龙友告别。杨龙友将如是送上岸,临别时开了一句玩笑“牧翁是一刻也离不了夫人的。”牧斋此刻坐在后花园凉亭里一张竹椅上乘凉。花园虽然不大,却有一个半圆形的水池占去大半面积,池水很深,碧沉沉的看不见底,水经过高墙下面的暗闸直通秦准河。沿着水池边夹种了一圈桃柳,阳春三月当是一片桃红柳绿的盛况,现在只剩下风帘翠幕,飘飘柳丝,作伴着池中的荷花。凉亭建筑在水池上面是夏天赏月观荷、纳凉消暑之佳处。明月当头,清风徐来,池中的荷花在月光下静静的躺着,好似睡了一般。牧斋已经换上了广东云纱便服,手里轻轻摇着一把折扇,心绪很不宁静。他和马士英整整谈判了一天,是一场唇枪舌剑的较量。在较量中,马士英位屠首辅,有福王排腰,四镇为后盾,兵权在握,明显占据优势,牧斋则有东林巨子的资历,文坛顿袖

• 斯文宗祖的名望和声气,朝野支持,清流拥护,并不甘于示弱。前者老谋深算,声势逼人;后者胸有丘壑、城府森严。谈判的焦点是要牧斋支持起用阮大域,当然遭到牧斋的坚决反对,寸步不让,马士英的几次进攻都突不破坚固的壁垒。大铖投在魏忠贤门下,原是枉指,并无实据。”马士英为阮大铖將解说。“怎么没有实据?”钱牧斋反问一句。“当年抄魏忠贤的家,连大钱的一封信、一张名刺都没有搜到阮大铖十分奸滑,他每去拜见魏忠贤,都厚赂阍人,将他的名剌焚毁,这正是小人隐身为恶的伎俩。可是他陷害东林的《点将录》岂能烧掉?他依附阉党的累累罪行岂能掩盖?”牧斋针锋相对的反驳,使马土英很恼火,以势压人的叫嚷“大铖有才,一定要用!”“小人之才,用必祸国。”“主上已准奏议,谁若反对,便是目无新君。”马土英搬出皇帝来进行威胁“既然如此,牧斋只好辞官归野,朝中诸君子也都会挂冠而去。”钱牧斋以掼纱帽相对抗。谈判出现僵持局面。躲在屏风后面的阮大铖,知道谈判中的争吵、较量不过是互相试探,讨价还价,对于他的老对手钱牧斋深为了解,必须攻其弱点才能突破。他于是退回内室,叫书僮请来马士英,密议一番。马士英重新回到客厅,盛开午宴,杯酒言欢,听歌赏舞。宴后,马士英请牧斋到内书房,促膝谈心,先打出了第一张牌“牧斋兄,迎立潞,你是主谋,小弟在福王面前不仅替你掩盖,还力荐你出任礼部尚书,因为当今能担负振兴明室、恢复国土之重任者,公与我、史可法三入耳!故而你我要同心合力

• 共图大计。”明显的带着威胁和利诱,牧斋开始沉默。马士英接着打出第二张牌,击中钱牧斋的弱点,使他的防线瓦解,最后彻底崩渍,这一局输在马士英手里。牧斋一生中最不得志的事就是没有当上宰相,做了多少年的宰相梦,每次都成为泡影。上次支持周延儒出山,上了吴昌时的当。好不容易盼到封疆大吏的任命,诏书未发,北京就陷落了,这一次策划迎立潞王又未成,反而落下把柄在马、阮手里。唉牧斋在仕途上可谓历经坎坷,屦受挫折。牧斋想当宰相的这一弱点,被“有官万事足”的阮大所洞悉,所以马士英一击便中,许钱牧斋作宰相为交换条件,换取他支持起用阮大铖。牧斋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他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将失去东林领袖的地位,将受到朋友门生的指责。他对此已经作过考虑,并且想好如何辩解,如何应付的办法。至于气节良心之类,不过书生之谈,在官场角逐中微不足道。然而,他最担心忧虑的是如何取得如是的谅解和支持。娶到绝代美人又兼才女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事,决不能宰相尚未作成而失去美人的欢心。他清楚地知道,才貌双绝的名妹钟情于他,完全出于爱他才华盖世,学识渊博,诗文雄冠江东;崇拜他的高风亮节,忠肝义胆;视他为一代师表,当今李杜。如果一旦他在如是的眼中消失了这种庄严和光辉,爱情将随之熄灭,这是他决不愿意付出的代价。如何向如是作这一番谈话,他真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凉风习习,池水吹起一层涟漪,月影在水中晃动。一阵窸窣的衣裙声,如是轻盈地走来,带来一股淡淡的幽香。她新浴方罢,乌发蓬松,慵慵娇娇的模样,手持纨扇,走到牧斋面前,笑着说道:让你等久了吧?”牧斋立即站起,挽住她的素手,扶她坐在对面竹椅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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