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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白门寒柳.2

作者:宋词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4

• “我非常抱歉,没有能陪你同游秦淮,不过龙友并非俗人由他作陪,玩得一定有趣。”“龙友肚里装满秦淮掌故、曲中轶闻,谈起来如数家珍。”“他和余澹心是秦淮常客,被称为风流班头。”“老爷当年‘东林浪子’的绰号,大约也是从秦淮河上得来的吧?”如是打趣地问道牧斋哈哈一笑,未作回答。侍女小影端上新煮的云雾茶,溢出缕缕清香,沁人心脾。如是品了一口茶,先谈起在秦准河上的见闻,说到郑森公子救那个少女的事这位公子真了不起,行侠仗义,不畏权势,把相府的差官像提小鸡似的抓在手里,不愧是将门虎子!“明天你就能见到这位郑森公子。”牧斋说为什么?”“陈鸿节来过了,已经约定明天他带郑森前来拜师,到时还要拜见你这师娘如是听了很高兴。接着,谈起她辨到的对阮大的各种议论,讲到李存我的来访和陈子龙的意见。牧斋问道:“卧子有何高见?”“他主张联马反阮。”果然高人一筹!”牧斋称赞一句,接着说道:“不过,马阮一体,难以分开,这主张行不通“老爷准备如何处之?”如是抬起一双乌亮闪光的眼睛,深深地望着牧斋,急切地希望听一听他的意见。牧斋略一沉思,叹息一声,才说道“首先当从大局着眼。何为大局?即以国家为重,报君父之仇,挥师北伐,光复神京,朝延上下同心合谋,卧薪尝胆,共济·227、

• 时艰。处此危难之际,大臣纷争,门户对立,结党营私,那局势将不堪收拾了!”牧斋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接着说道:“形势非常不好,吴三桂引狼入室,建虏占领北京后,连续进兵河南、山东,威胁江淮,渡江南侵已在朝夕之间。江北四镇兵力不能御强敌,却会抢掠百姓,高杰、黄得功飞扬跋扈,为争夺扬州防地,动兵火并。史可法徒有督师虚名,毫无办法,只能从中调解。朝中的情况更糟侵官越职,纲纪不振,马士英定策居功,兵权在握,可以挟天子而压群臣。面对这种局面,我有何良策?”如是静静听着,黛眉微蹙。她急于想知道牧斋对阮大铖的起用持什么态度,这是斗争的焦点。于是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说了半天,还没有讲到题上,我问的是对阮大铖怎么办?”牧斋看了小影一眼,小影会意,赶紧悄悄离开。牧斋只好先把底牌摊出,压低声音说道:“我和马瑶草舌战了一天,阮大钱的起用无可挽回,已成定局啊!”如是一惊,險即问道:“你同意了?”“可以有两种选择。”“哪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明日上疏朝廷,痛斥马、阮,然后辞官,与夫人同回處山。另一种选择,从大局着眼,以国家为重,暂时忍辱负重,略避锋芒,且作妥协。”如是听罢,沉默不语。她虽然绝顶聪明,毕竟缺少官场角逐的经验,不曾在宦海波涛中翻滚过,觉得牧斋讲的全是实情。她又想到李存我转达陈子龙的意见,对马士英不应操之过急,形同水火,似乎也是避其锋芒的意思。其实,当时东林、复社在朝野的势力很大,如果一致反对,马士英会让步的。正因为唯恐物议不容,才使马士英拿宰相作交易拉拢牧斋,而牧斋觊觎相位,谄附马阮228

• 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牧斋见如是沉默半响,站起身走到凉亭外面,凝望着池中的月影。如是没有强烈反对,他稍觉定心,要取得如是完全的支持,并使自己在她心目中不失去神圣的灵光,还必须感动她的心于是走出凉亭,站到如是身旁,声音沉重地说道“若论私仇,我与阮大铖可谓积怨甚深,当年他造《点将录》,几乎陷我于图圄,这番迎立潞王未成,又是坏在他手里。可是大敌当前,国家为重,必须捐弃嫌隙,先赴国难而后报私他的话是如此真诚,气度是如此宏大,声音是如此感人。接着更是忠贞之气形于颜色,充满激动、出自肺腑地说道:“日广、宏图、慎言诸公,奋击马、阮,势不两立,忠直可敬。我何尝不可高谈阔论,口诛笔伐,泣血陈情于朝廷,振臂呼于广众,慷慨磊落,博得一世盛名。然而无补时艰,无益国事。若作妥协,必遭非议,甚至受到辱骂,半生英名可能付之东流耿耿此心,唯天可鉴。我的苦衷只有卿卿知道,只有卿卿理解卿是我唯一知己,一定会支持我的牧斋的声音颤抖着,紧紧握着如是的手,眼睛里几乎溢出两滴混浊的泪水。如是被深深的感动了,她转过身来,倚在牧斋的怀里,轻轻地说道“我相信老爷是最光明磊落的人,老爷做的事都是对的。浓云骤起,吞没半轮残月,池水变得幽暗,垂柳的倒影还在晃动,渐渐模翱。夜已很深,四周,只有青蛙不停地鼓第二天,福建名土陈鸿节带郑森公子到钱府来拜师。牧斋没有邀请更多的人出席拜师仪式,只通知了黄宗羲、陈定生、吴应笑、顾果几位复社重要成员前来参加郑森今年二十一岁,他是郑芝龙的长公子,出生在日本,生

• 母田川氏是一位美丽贤淑的日本女子。两个民族的精华铸成一个英雄的灵魂。他长得英俊清秀,被海风吹得黧黑的肤色,和那一双特别冷峻、深邃的眼睛,使他具有男子汉的庄严气魄,毫无华美少年那种风流柔顺之态。他自幼生活在海上,伴随着海盗的掠夺、残杀,在刀光剑影、惊涛骇浪中度过他的童年。随后成为将门公子,开始攻读四书五经。父亲希望他将来当文官,把他送到培养贵族子弟的南京国子监读书。此时他还是一介儒生,像鞘中之剑未露锋芒。三年后,他便成为叱吃风云、战无不胜的“海上之神”!明朝三百年最后一位伟大的民族英雄!郑森随着陈鸿节走进客厅,先向牧斋行过礼,然后经牧斋介绍认识了在座的几位复社的知名人物。刚刚落座,忽听环佩叮咚,衣裙窸率,随着一阵幽香飘来,如是盛妆丽服从屏风后出陈鸿节急忙站起,向郑森引公子,快来见过师母!”郑森正要行礼,被如是拦住了。她微笑着说道“昨日在秦淮河上看见公子行侠仗义,妾身十分钦佩!她说罢,目光停在郑森的脸上,仔细端详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在一双流光溢彩的明眸审视下,郑森倒有些难为情地把头低下去。“昨日秦淮河上发生了什么事?”陈定生问。“马相府的差官到旧院挑选歌姬,将一个民女抢上了船,正巧郑公子赶到,公子奋勇跳上船去,救下了那一民女。”如是简要地叙述。“夫人可能还不知道,”说话的是吴应箕,“南京城内已经鼎沸,到处都在选美,无论官绅百姓,凡有女之家,黄纸贴额,强行劫持。正值芳龄者选侍宫韩,年幼者教习戏曲。于是满域惊惧,有女者纷纷争嫁,日夜婚娶,被选少女自缢、投井者也甚多惨不可言!据说皇上颁下严旨,一定要网罗金陵佳丽,尽得江南·230·

• 美人。”书生意气很重的顾杲拍案而起,愤怒地说道“这哪里像中兴之主,分明是亡国之君,今日征歌选美,只怕明天就要奏教坊别离曲了,像李后主那样唾垂泪对宫娥’!”“说得痛快!”如是高声表示赞同牧斋一向豁达开明,但顾杲直言不讳地攻击皇上,他不能不加以制止,说道“皇上尚未大婚,诏选淑女,并不为过。至于大肆搜罗,借端滋扰,恐是一二内臣所为。市井讹传,不可轻信。”思想激进的黄宗羲沉默地坐在一旁,紧皱眉头,好像在进行严肃的思考。如是走到他面前,问道“太冲,你在想什么?为何不说话?”黄宗羲说道我在想,自本朝开国连《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以不合‘名教’为由删掉了。这样不是公然宜称百姓均为草芥,君为天下万民之主宰吗?既然如此,皇帝采选美女,搜刮金银,便都是合法合理之事。至于兴亡,只能说是一姓之兴亡,与黎民百姓无关,因为天下万民之苦难皆由一姓所造成。”黄宗羲这一番抨击君权的话犹如石破天惊,举厘为之失色。牧斋急忙站起,厉声喝住“太冲!你读书走火入魔,竟如此胡言乱语,太出格啦!郑森却走到黃宗羲面前,毕恭毕敬地说道“久仰黄先生大名,今日幸会,聆听高论,改日一定登门求教!”陈鸿节也觉得这样的议论再继续下去不好,对牧斋说道牧老,拜师仪礼可以举行了吧?”谈话到此结束,开始举行拜师仪式。客厅正中摆设香案,高点红烛,郑森向牧斋行礼如仪。接着还要拜师母,如是坚决不肯受礼。·231

• 礼毕,牧斋高兴地望着郑森,问道:“公子有字了吗?”“还没有,请先生赐字。”郑森说。木之大夏’,大木二字如何?”“谢先生。”这个字太好啦!”如是称赞道,“公子确是大木,必定成为栋梁材,擎天柱!”来宾一齐向郑森祝贺。如是吩咐仆人准备开宴。入席后,牧斋宣布今天是文酒之宴,只许饮酒赋诗,免谈国事,不要破坏了雅兴。盛宴刚刚开始,正在举杯祝酒之时,内阁大学士姜曰广派人给牧斋送来一份刚收到的文告,是北京清廷发布的。这是一篇充满欺骗和威胁、企图征服和占领全中国的宣言,是向南京弘光政权发出的通牒。牧斋看过后,又递给大家传阅。文告最后写道……若国无成主,人怀二心,或假立愚弱,实肆跋扈之邪谋;或阳附本朝,阴行草窃之奸究,斯皆民之蟊贼,国之寇优,俟予克定三秦,即移师南讨,等彼艨鲵,必ξ遣种。于戏,顺逆易判,勉忠臣义士之心;南北何殊,同皇天后土之养。布告天下,成使闻知对如是说道:“这篇文告,你猜出自何人手笔?”“妾身怎能猜到。”据北京给姜公的信上说,这篇文告乃松江才子、几社领袖之一李舒章所写,他降清后很受赏识,现任中书舍人。”如是大为震惊,几乎不敢相信,当年慷慨激昂、满腔热血的李舒章,现在充当了敌人的鹰犬。真是首日之芳草,今日已为萧

• 艾!她想子龙读到这篇文告时,将会何等痛心!这篇文告证实清兵即将南侵,给今天的宴会笼罩上一片浓重的阴影。五数日后,武英殿上笼罩着紧张的气氛,好似攀风雨来临的前夕。关于阮大铖的起用,双方经过几个回合,几番较量之后,今天到了最后决战的关头。马士英与弘光帝已经秘密议定,并且拟好了任命阮大诚为兵部侍郎的诏书,即便遇到强烈反对,也准备拿圣旨作孤注一掷。以姜曰广、刘宗周、高宏图、张慎言为首的清流大臣,得到从宫中传出的消息,决定抗旨进谏抱定背水一战的决心,皇上若不听忠言,大家便一齐辞官。弘光帝坐在盘龙宝座上,身旁侍立着司礼太监韩赞周。这位新皇帝不过二十几岁,面容清瘦,生于宫廷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数月前还在难民的行列中流浪,做梦也想不到会登上皇帝的宝座。他的神情恍惚,心里总是想着昨天选进宫中的美女竟无一绝色,难道六朝金粉之地会没有天姿国色的佳丽?阮大钱送进官中的戏班,也缺少歌舞名优,色艺平庸。正想到这里,被一声高呼“启奏万岁”的声音惊醒了。在司礼监韩赞周宣读马士英保荐阮大铍的奏议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吏部右侍郎吕大器,他跪在殿前丹揶上,声音洪亮地奏“阮大铖名列逆案,天下人无不知其奸,两次保荐,已遗群臣反对,吏部驳回,马相国悍然不顾,再三请用大铖,推翻逆案之心昭然若揭,植党营私之意暴露无遗吕大器尚未奏完,诚意伯刘孔昭就抢前两步,向弘光帝奏·233·

• 植党营私者乃是东林,非东林之党,虽贤才而不得任用,虽忠良也受排斥。阮大铖有治国安邦之才,孤忠被陷,闲居草野十七年,不忘君父,忠贞可嘉,且知兵事,婀熟韬略,掌管兵部,定能一振雄师,建立功勋。”御史詹兆恒忍耐不住,指着刘孔昭问道你说东林植党营私,完全是信口雌黄,倒打一耙,有何实据?阮大铖投靠阉党,认魏忠贤为义父,这难道是孤忠被陷?毫无悔过之心,久图翻先帝钦定之案,怎说不忘君父?吟风弄月谱写《春灯》、《燕子》竟成为知兵,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刘孔昭更不相让,气势汹汹地直指詹兆恒,怒喝道;詹兆恒!你竟敢在朝堂上辱骂勋臣,眼睛里还有皇上没有?忻城伯赵之龙、魏国公徐宏基等一帮皇亲勋成都为刘孔昭助威,要弘光帝对詹兆恒问罪,顿时间朝堂上一片争吵。“成何休统!”这一声怒喝,朝堂上的喧哗声霎时沉寂下来,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目光如电的大臣站立殿前,原来是以刚直闻名的东阁大学士姜曰广。他手捧象牙朝笏,先向弘光帝行过朝礼,然后激昂慷慨地讲道:“朝端哗然聚讼,成何体统?詹御史所奏,俱是实情。若借知兵之名,逆臣可以起用,逆党可以燃灰,那先帝十七年钦定之案,岂不是一旦推翻,顿付逝波;新朝数日前之明纶竟同覆雨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视听权奸柄国,群小起舞,使忠良寒心!还谈何中兴大计,恢复中原,报君父之仇?只怕偏安之局难保,长江之险难守,而贼已至城下,则悔之莫及!”弦光帝被这几句说得心里一惊,很不高兴,只好应付一句先生说得是。”

• 马土英巳怒不可過,朝御座前一跪,高声说道“姜曰广你不要危言耸听,我问你,谁是权奸?荐逆党阮大铖者,便是权奸。”姜曰广目光炯炯,毫不退“你说我是权奸,你主张迎立潞王,是对皇上怀有二心的老贼!”马士英咆哮着,又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向弘光帝奏道“臣以拥立皇上,触怒东林党人,诬臣为奸,必欲杀臣。乞皇上念臣拥戴微劳,放臣归田,待来生再效犬马,图报圣恩。”说罢,俯伏在地呜咽不起。弘光帝深为感动,连连说道:爱卿请起,朕心里明白,卿是第一忠臣!”姜日广哈哈一笑,说道:马士英你不要装腔撒泼,忠奸自有定论,你乞求归田不过是要挟皇上。我触犯你这权奸,自当万死,只有请皇上宽恩,准我辞官随着姜曰广的一声辞官,高宏图、张慎言、吕大器、詹兆恒等东林大臣一齐跪倒丹墀,同声呼奏“皇上若起用阮大铖,乞皇上恩准臣等辞官归田!”马土英一看这么多大臣要掼纱帽,心里十分紧张,赶忙转回身来用眼睛望着站立在左面文官行列中的钱牧斋。在这紧要关头,钺牧斋站在哪一方,确实是举足轻重。只见他身体移动,步履艰难,神情庄严而沉重地走到殿中跪下,先呼奏“臣礼部尚书钱谦益有本启奏!”不知所措的弘光帝连忙说道:“老先生平身,请讲!”牧斋谢过皇上,站起身来,说道:历经三朝,东林之士竭忠报国,朝野尽知,勿需多论。相国马士英久历封,以文臣出镇专征,绰有成算,克奏虏功,三十年来除孙承宗外,唯士英一人耳!”这一番对马土英的称颂,顿时使姜曰广等东林群贤大为吃惊·235

• 牧斋继续说道“如今新朝初建,国难当头,应将相同心合谋,共济世艰。更不可分门户,修恩怨,兴党争,果有嫌隙,当先国家而后私仇,即所谓‘中流遇风,吴越相济’。”弘光帝称赞道:“老先生襟怀坦荡,以国事为重,说得极是。”牧裔接着又说道“今正当用人之时,而人才摧残剥落,痼疾在于门户对立,任人唯亲,使贤才不得用,沦落可惜。钦定逆案诸臣,罪无实据未免轩轾有心。陛下为之昭雪冤滞,拔而起用,亦涣群破党之端。逆案中阮大铖,原属枉指,本应复职,且负奇才,乃慷慨磊落男子牧斋的话音未落,就获得马士英及其党羽们的一片欢呼。而东林群贤一个个都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怎么也料不到德高望重的“东林党魑”会叛变,会出卖,会如此称颁马、阮,尽丧巖耻。于是形势急转直下,以马、阮的胜利,东林的失败结束了这一幕大闹朝堂的活剧。同一件事情,各有不同解释,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传到如是耳朵里的,是姜曰广诸君子过于偏激,而牧斋此举是顾全大局,以国事为重,出于公正。她更相信牧斋雄才大略,是调和鼎鼐的能手,英雄的光辉在她心中照耀得更亮了。但是,从此之后,清流名贤、东林诸君子都与牧斋断绝了来往复社名士陈定生、吴应箕、黄宗羲等人也都不再登门。如是并不寂寞,每天依旧是车马盈门,宾客不断,比过去还要热闹。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等许多新朝显贵、皇族勋戚,成为钱府的座上客,向如是大献股勤,把如是捧为金陵贵族豪门交际场中的第一名花。如是在歌席绮筵上周旋着、应付着,时而感到厌烦,时而也在寻欢作乐中陶醉。在这帮富贵俗人中,唯独杨龙友

• 还有些风雅,有些真诚,被如是者作半个朋友。这一天,杨龙友来了,他每次来都会给如是带来各种新闻和消息。平时笑逐颜开的杨龙友,今天变得愁眉苦脸,一进客厅就唉声叹气。如是觉得奇怪,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时局和朝政都槽透了,槽透了!派往北京去议和的左懋第、马绍偷,受到清摄政王多尔衮的侮辱,和议已经绝望,白白送了十几万银子。武昌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带领三十万人马准备乘船东下,眼看要爆发一场内战。朝中闹得一团糟,重臣名贤个一个引退没等杨龙友的话讲完,如是急同:“都有谁引退?”“上个月姜日广、高宏图、吕大器辞官,不久张慎言、徐石麒称病引退,现在刘宗周老夫子也回了杭州。”念台先生也走了?”如是一惊“还有你认识的那位江东才子也要走。”你说卧子?”“听说他上了《请假葬亲疏》,要回松江。”他走了没有?“这就不清楚了。”杨龙友没注意如是的强烈反应,继续发他的牢骚,“我昨天跟瑶草争论起来,我说不能为一个阮胡子,攆走这么多名臣。他说有他的难处,还作了一首诗,我读给你如是哪里还有心情听杨龙友读诗,她不能再拖延等待了,心里有许多话要向子龙倾诉,眼前有重重疑云迷雾要请子龙拨开。她推托身体不适,送走杨龙友之后,便吩咐备轿,只带了贴身侍女小影,悄悄离府自从杭州一别,她和子龙有四年没见面了,虽然她巳经嫁人,但驾考楼里的爱情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要去看望子龙,是一种

• 信任、一种知已之感的驱使,很希望当面听一听子龙对当前政局的看法。由于大小官员全部集中在南京,官邸馆舍一时非常紧张,子龙这样一个小小兵科给事中连住宿地方都没有,只好临时借住在位松江同乡的寓所。如是打听到了这个地方,在离所门前停下轿子,小影去叫门。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李存我“卧子呢?”如是问。“他已经走矿。我刚送他回来,他留下一些东西,托我代为料理。”李存我冷淡地回答。“他为什么要走?”如是感到非常失望,几乎忍不住要流出泪来,赶紧低下头。“木瓜盈路,小人成群,不走还有什么希望?要么与马、阮同流合污,要么被捕进监牢。”李存我话虽温和,明显含着愤怒,带有讥讽。“真有这么严重?”如是充满惊疑地问。“夫人难道还不知道,周仲取、雷缤祚巳被锦衣卫捕去,阮大铖对东林、复社的报复巳经开始了。我明天也要离开南京,再会。”李存我说罢,转身走去。如是望着李存我的背影在街头消失。一阵呼啸的寒风,吹得落叶飘飞,阴沉的天空布满愁云惨雾…“恶棍,毒蛇!牧斋心里骂着阮大铖,气得双手颤抖,把端在手中的一碗燕窝汤泼洒在袍服上,污了一片溃。时局的急剧变化,出乎牧斋的238·

• 意料,他以自己的德望和声价帮助阮大铖上台,不仅没有当成宰相,而且处境岌岌可危。逆案一推翻,阮大钺果然以百倍疯狂向东林、复社举起屠刀,罗织罪名,报复夙怨,首先以“结党谋反”把周仲驭、雷缤祚逮捕入狱。刚才宫中一个和牧奇有交情的太监送来密信,说马、阮准备借周、雷一案大肆株连,广为搜捕社党中人。当年向魏忠贤告密、造《点将录》的阮大铖,如今又造出《蝗蝻录》和“十八罗汉五十三参”的名目,要把东林、复社一网打尽,在黑名单上仍旧赫赫写着钺牧斋的大名。他明白上了当,被利用之后把他一脚踢开,对手是个不讲信用、心毒手狠的恶棍,而他已经绑在这根绳索上不得脱身,打落牙齿只好往肚里吞。他现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还要陪着笑脸去逢迎谄附马、阮,这痛苦是很深重的!另一方面,在如是面前还得继续欺骗下去,扮演高风亮节、一代师表的角色。此刻他考虑的是明日要宴请阮大铖,得说服如是出席陪客,话怎么说,颇为犯愁。“看看夫人回来没有?”牧斋对侍女喊了一声,他在书房巳经等候许久辰光。侍女刚要去,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是匆匆地走进书房。只见她神色异常,喘息未定,暖睛里含着惊恐和愤怒,未等牧斋开口,便一连串的问道:“念台先生走了,你知道么?”“知道“周仲驭、雷縯祚被捕,你知道么?”日才听说“卧子也辞了官,我听说后,赶去送一送,他已经回松江了。东林、复社的名臣志士,走的走,散的散,捕的捕,这都是为什?牧斋没料到如是的情绪这样激动,把问题如此尖锐地提到他的面前。他先让如是在紫檀雕花榻上坐下,叫侍女送上茶,然后才从容地回答道;239

• “念台要离去,我曾多次劝说挽留,他说时局无望,国事已不可为。我说如果大家都一走了之,那岂不是更无望,当此危急存亡之际,知难而退要成为历史罪人,应该忍辱负重,知其不可为而为,直至以身殉国。可是他们都不听,党争益烈与马、阮势不两立,竟置国难于不顾,使我深为痛心!”“周仲驭、雷縯祚被捕的事呢?”如是又追问一句。“我得知之后,立即去问马瑶草,马瑶草说他也不甚清楚,正在查问,果真冤枉,便叫镇抚司放人。这事我一定要过问到底。”牧斋义形于色,使如是相信他说的是实情。如是的紧张心情略微松弛,又低声道:“听李存我说,阮大铖对东林、复社开始报复,可是真的?”“这个……”牧斋略一迟疑,随即摇摇头,“我看不会,东林、复社有数千之众,遍布朝野,况且史可法握有兵权,督师扬州,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即将挥师东下阮大铖即便有报复之心,马瑶草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牧斋掩盖了严酷的事实,说着违心之言,避开如是的目光。不仅如此,还得对阮大铖加以美化,使如是产生好感,好在明日的宴会上出席作陪,于是接着说道阮圆海虽然名声不好,却有奇才,《春灯谜》、《燕子笺》为当今曲坛佳作,盛传海内,他的《咏怀堂诗》追踪韦孟,澹秀清丽,也算得上大手笔。东林前辈文震孟曾为他作序,称赞不绝,推崇备至。那日我与他谈诗,他对你的《戊寅草》极为欣赏,夸你才华绝代,独领风骚,提出要来拜访,与夫人酬唱。”“你答应他了吗?”如是问。“未得夫人同意,怎会答应。”牧斋怕碰钉子,先缓和一下,“不过略作应酬,似无不可。他奉旨巡阅江防,准备餐师江上,鼓舞士气,倒想有一番作为。因此明日请他来赴宴,以示祝贺宿仇旧怨,亦可稍解;周、雷被捕之事,还好当面说情,为其开脱。夫人若有兴致,不妨出席作陪,以夫人的慧眼,看看阮胡子240·

• 究竞是何等样人?”这最后一句话打中了如是。她是个性格高傲、争强好胜的女人,常视须眉为浊物,凭着她的聪明才智,文坛情场纵横捭阖,敢向各种显赫人物挑战,和强硬的对手周旋。杭州谢三宾阴鸷险狠不亚于阮大钺,而如是终于冲破他布下的重重罗网,逃出魔掌她早想认识既是才子又是恶魔的阮大,亲自领教领教这位毁誉集于一身的南明政治舞台上的中心人物。但是绝不曾想到她崇拜的一代师表、最敬爱的夫君,为了荣进,又为了苟全,利用她去作谄附,将她拉进污泥潭中,沾上洗不净的污点。“听从老爷的安排。如是爽快的答应,使钱牧斋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为准备明天的盛宴忙碌起来次日。在如是的精心设计和亲自指挥下,客厅重新经过一番布置,于富丽堂皇中更加突出古雅高洁。正中墙壁上换了平时不悬挂的唐吴道子的《水月观音图》,这是举世无双的国宝。左边挂的是史可法手书的岳飞名词《满江红》,右边挂的是马士英画的《桂林山水》,这用意十分明显。书架上摆出了《皇明纪事录》等类秘籟,以及牧斋洋洋大观的著作、诗集,装潢都极为考究精致。这种“古今兼有”的陈列,既显示主人收藏之丰富,又显示主人学识渊博,著作等身,地位尊荣,不愧是一代斯文宗祖决非一朝飞黄腾达的暴发户可比。为今天宴会增添色彩的是摆在客厅中间的几盆桂花,名为金桂、银桂,金桂开得黄灿灿的,真像粒粒金子一般,银桂一片雪白,碎玉似的缀满枝头,散发出浓郁醉人的幽香。这几盆桂花是清凉寺一位高僧培植的罕有珍品,牧斋与这位高僧乃多年交情才借来为今日宴会增色添香,否则无法与阮大石巢园里的奇花异草争胜头一个到的客人便是杨龙友。他每次见到如是,都有一种新·241·

• 奇的美感似乎美在如是身上是永恒的,却又常常变幻莫测,时而淡雅清丽,时而明媚娇艳,像今天这样霞蛟凤裙,雍容华贵,仪态端庄,俨然尚书夫人,龙友还第一次看见。他赞美了如是几句后说道夫人,趁阮圆海尚未到,我先与你谈一件事情如是把杨龙友让到牧斋书房里,对面坐下,问道“什么事情?”“那一次陪夫人游秦淮河,夫人不是问起旧院李香君吗?”“李香君怎么啦?”杨龙友接着说道:香君在媚香楼矢志守节,等候侯方域回来。不料新任漕抚田仰闻知香君才貌双绝,曲子又唱得极好,托人说媒,以一千两银子买香君作小妾。香君拒不相从,寻死觅活,那日田仰派管家抬了轿子,强拉香君下楼,谁知香君竟一头撞在墙上……”“啊!”如是惊叫一声,“撞得如何?”“虽不曾死,已经头破血流。我得知后,深感香君可怜,劝说田仰作罢。谁知被阮圆海哓得,因当年香君劝侯方域退还梳栊银子,还骂了他,记恨在心,要加以报复,只怕香君性命难保,听说要将她捕拿入狱。”“杨大人救她才是。”“我巳经碰了钉子,所以才请夫人出面。”“我?”“阮圆海对夫人十分倾倒,等会在酒筵上,夫人当面为香君说情,他一定会答应的。”“好罢!”如是爽快地说,“为了这一烈性女子,我试试这时书僮进来禀报,说客人已到。如是和杨龙友走出书房,一同来到客厅。如是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中间一位身穿绣金大红蟒袍的胖

• 子,神采飞扬,一脸得意之色,露出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神气如是心里想:“小人得势大约都是这样,不过他确实有些威武,有些气魄,这又是一般小人装不出来的。”这当儿,如是发现阮大铖的眼睛也在紧紧盯着她,目光相撞,如是心中顿觉一惊,她还是第一次和这样的目光较量,像一道寒光闪闪的利剑,既有鹰鹜的凶狠,又有狐狸的狡黠,藏着机锋奸诈、阴谋,如果换上别的女人此刻早已羞怯地低下头去,而如是却迎着这目光有礼貌而合乎身份地微微一笑。阮大铖在这短暂的目光相撞中也不免惊心动魄。不仅为如是的天姿国色、绝代风华所震慑,而且从美人秋波盈盈的眸子里,看到了只有巾帼须眉、侠女名姝才会有的机敏、灵慧、从容自若。他胸中的一股妒火,更加熊熊燃烧起来。牧斋把如是向阮大铖作了引见,行过宾主之礼。大铖满脸堆笑,恭维道:“久仰夫人乃江南才女,人间绝色,今日幸会,果然丽姿惠质,压倒天下群芳。牧老,真是艳福!”牧斋哈哈一笑,对这种恭维和玩笑,向来是乐于接受的。阮大铖转身向侍候在客厅门外的随从呼唤一声将礼物捧上来!”阮府随从双手捧着福漆托盘,走到客厅中间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阮大锇过来用手揭开蒙在上面的红锦,露出一顶珍珠赤金凤冠,顿时光芒四射,灿烂夺目。冠上镶着三颗价值连城的宝珠,其余大小珍珠无数。这样贵重的礼物,使牧斋和如是都为之“不成敬意,请夫人笑纳。”阮大诚向如是说道。“如此厚赠,实在不敢当。”如是望了一眼牧斋,然后含笑向阮大铍道谢,“多谢阮大人的盛情牧斋也向阮大铖道了谢,叫如是将凤冠收下。他非常高兴,心中暗想;阮大铖送这样贵重的礼物,分明有心讨好,要取得和243

• 解,可能不会再暗下毒手,危及自己的安全,或许从黑名单上已经勾掉了自己的名字牧斋又一次错误地估计他的对手。阮大铖对东林党人(包括钱牧斋在内)怀着无比仇恨,他今天是抱着一种强烈的报复欲望才来赴宴的。此时,他的内心异常复杂,不仅看见面前亭亭玉立、千娇百媚的柳如是,而且眼中闪现出一片珠光玉影,一群风流美人,其中有马湘兰、王修微、杨宛叔、顾横波、董小宛、李香君这许多名姬才女、人间尤物,一个一个都被东林、复社的老少名士们娶去了、占有了而他阮大铖却没有资格竞争,受尽冷遇,遭到辱骂,旧院的门对他紧紧关闭,过着寂寞、凄凉的日子。现在他要把从前失去的重新夺回来,进行疯狂的报复,不惜把价值连城的珍珠赤金风冠送给如是,为了买笑,为了征服,为了从财富、权势到精神压倒钱牧商。宾主入座,华筵开始。客人除杨龙友外,还有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魏国公徐宏基几位勋臣。阮大绒坐在首席上。牧商捧起墨玉酒杯,向阮大铖祝贺“圆老奉旨巡视江防,誓师江上,以固天险,鼓舞士气,愿不日挥师北伐,收复疆土,圆老当效曹孟德击楫中流,横槊賦诗今日特为圆老祝贺,请饮此杯,一壮行色!“多谢牧老盛情,仰仗诸公鼎力,圆海不才,愿作马前一卒,共图中兴大计。请!”阮大铖满饮一杯如是离座,纤手捧杯,粉脸含笑,向座中宾客一一敬过酒,然后微露雪腕,手执青瓷双龙壶在每位客人的杯里斟上酒。当斟到杨龙友面前时,龙友笑着说道“柳夫人诗中名句:“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今日这酒也得气于美人,越发芳香了。”诚意伯接着说道:“牧老、圆老都是当代大诗人,如此盛会,不可无诗。”244·

• “慢来,慢来!”阮大钺高声喊道,“牧老乃诗坛泰斗,当今李杜,我可不敢班门弄斧。久闻柳夫人精于音律,善于度曲,今有幸,要聆听夫人一曲,我愿为击节。”“妙,妙!圆老要与柳夫人各唱一曲。”忻城伯跟着起哄道。牧斋对如是从来不加约束,任其在歌席绮筵之上,与宾客清谈雄辩,吟诵唱酬,豪饮高歌,风流放诞。对于阮大钺明显的无礼,虽然心中很不高兴,毕竟“宰相肚里能撑船”,毫不介意,回顾如是,说道:“圆老既然邀请,你移席过去,唱上一曲,请谱写《燕子笺》的名家指点,如何?”如是本想拒绝,但觉得未免小气,她相信有办法应付这种场面,同时想趁此机会为李香君说情。于是站起身来,带着一阵香风,一种魅力,走到阮大城面前,先开口道:要我唱可以,圆老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情。阮大铖一楞,没想到如是首先提出条件,随即用贪婪的目光盯住如是,慷慨地应道;“只要是夫人需我办的事情,我一定照“请放过李香君原来为李香君说情。”阮大铖哈哈一笑,“看在夫人的面上,饶了她就是。“我说么,圆老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对一个可怜的女子报复呢!”如是的话里带着刺。阮大铖带来的乐工已经在侍候着了。如是选择了紫钗记》中霍小玉唱的一支《桂枝香》的曲子。她翠眉微颦,朱唇轻启,随着悠扬的笛声,吐出一串清歌,果然是珠圆玉润,如春莺百啭,不同凡响。只听她唱道:水云天淡,·245·

• 弄妆晴晚。映清虚侍定屏山畅好处被闲愁占断。减香温一半,烟洞房清影阑珊,几般儿夜色无人玩,着甚秋光不奈看。阮大铖击节到最后一拍,客厅中顿时响起一片称赞声、叫好声。大铖兴高釆烈,高声品评、赞美道①字正音谐,入神传情,急徐宛转,极尽其致,夫人之神韵,非梨园优伶所能及,即所谓风流天然!”接着,阮大铖顿足高歌,也唱了《紫钗记》中黄衫客的一曲《锁南枝》风光梨,云影,矫帽轻衫碧玉缘花衬着马蹄骄,侠骨天生傲你把珍珠酋,滴儿糟,待俺打围归,醉花鸟。牧斋虽是一代文豪,对于度曲则是门外汉,只好作为一名听客在旁欣赏如是和阮大缄的精彩表演,脸上虽带着笑容,不免有“心是主人身是客”之感,又暗暗骂了阮大域一声:“恶魔!”他在杯酒言欢中向阮大铖提到周、雷被捕的事,奸滑的阮大城推托说并未介入此案,挡了回去。盛宴在欢乐中结束。阮大域让如是为他歌唱,陪他饮酒,报复的欲望得到满足;又邀请如是在三天后同他一起去巡视江防,

• 这对如是颇有吸引力,答应了这一邀请。如是不满意的是牧斋在阮大铖面前表现得过于谦卑、畏缩、明显的逢迎,当然她不明白其中的奥移,只是觉察到阮大铖那邪恶、贪婪的目光…阮大钱为今天出城巡视江防作了充分的布置,安排了盛大隆重的阅兵场面,准备了一支庞大雄壮的乐队,以显示他的威武煊赫。尤使他开心的还有如是这样美人相伴,于金戈铁马中倚红偎翠,壮士高歌,美人起舞,简直可以传为千古佳话。如是被一种激惝所鼓舞,热血时时在她的胸中沸腾,从走下绛云楼、离开半野堂,就渴望着投身于新奇的、战斗的生活,准备随军出征,餐风宿露,情愿为国壮烈捐躯。到南京后的应酬宴乐生活使她感到空虚、厌倦,所以高兴地接受阮大铖的邀请,出城来看一看气势硗礴的滚滚长江,慰问并鼓舞守卫江防的土兵如是今天身穿戎装,脚登黑绒马靴,披着猩红锦绣斗篷,冠上插着长长的雉尾,完全按照梁红玉画像的装束打扮。她骑一匹胭脂宝马,英姿勃勃地走在前头,跟随着八名健壮的婢女,也都是戎装骏马,颇有些威风。由仪仗队、骑兵、校卫组成的特殊队伍,吹吹打打,招摇过市,引得南京市民拥上街头观看。耀武扬威、神气活现的阮大域,身穿织锦滚龙素蟒,腰围灵芝麒麟玉带,引来观看者好奇目光和纷纷议论,以为是戏台上的人物。一出仪凤门,便望见浩浩荡荡的长江,浊浪排空,滚滚东流,使人一畅胸襟,陡增豪情。辽阔的江面,航行着大小舟船帆影点点,宛如画卷。天高云淡,西风猎猎,吹动着江边开始翻白的芦花。再走不远,就听见风声江声,阵阵震人心弦的惊涛拍岸声,大江便呈现在面前了·247·

• 如是在马上执辔缓行,眺望着江景。阮大铖骑马来到如是身旁,用手一指,说道前面便是燕子矶,悬崖绝壁,地势极为险要,乃金陵门户,最大一座城堡就筑在燕子矶那边的山上。”如是抬头一看,果然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形如燕子似的飞临江边,矶上杂树丛生,郁郁苍苍。如是问道“据说这里是太祖皇后马娘娘的锁舟之处,还留有当时的铁梦“不过传说而已。罗阮大铖望着如是说,“今日我与夫人并马巡江,将来也会流传为佳话,说不定还要编出些故事来。”如是未加理睬,轻扬一鞭,胭脂马朝前奔去。不一会来到燕子矶下,一齐下了马。这时鼓乐奏起,守卫城堡的士兵列队在城堡外面,等候检阅。在一位参将的引领下,阮大铖登山来到城堡前。城堡是用石头建筑的,十分坚固,设置许多门火炮,其中有一门巨大的红夷炮,炮口直对江心阮大铖向守卫城堡的士兵讲了一番鼓励慰问的话。检阅过后,便是试炮,只听那位负责指挥的参将一声高呼牙开炮!”接连发出三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如是心中惊跳,两耳轰鸣,望见炮弹在江中爆炸,飞溅起一片浪花。阮大域走到如是面前,问道“夫人不曾被惊吓住吧?”“确实有些吓人。”如是一笑说,“不过真打起仗来,就什么都不怕了。”既有长江天险,又有重兵巨炮,建康固若金汤,咱们尽可朝欢夜饮,歌舞升平“不要忘记“门外韩擒虎’的故事。”如是揶揄地反驳了“夫人放心,果真来了韩擒虎,我会保护你这位“楼头张丽248·

• 华的!”阮大铖向如是投过邪恶的一瞥。又一次明显的挑逗。巡视过城堡,阮大钹一行离开燕子矶,策马来到狮子山下的龙弯,这里与浦口隔江相对,江岸上篷帐连结,旌旗招展,高高搭起一座阅兵台,悬灯挂彩,犹如歌楼。江中停泊着几艘战船,船上站着水兵。誓师江上的隆重仪式就在这里举行。阮大铖以兵部侍郎奉旨巡视江防钦差大臣的身份粉墨登场。仪式按照安排好的程序进行,首先鸣放礼炮,然后鼓乐齐奏,接着便开始阅兵。兵不过数百,军衣破烂,士气不振。从如是的眼中看来,一切都显得十分滑稽,这种场面好像导演出来的一幕活剧她也在这幕活剧中扮演了角色。阮大钺素知如是好谈兵,以巾帼英雄梁红玉自许,投其所好,在战船演习时让如是击教助威,所谓“桦鼓军容,尚资纤手”。如是的击鼓,果然收到强烈效果,数百名军士一片欢呼,不过像台下观众对台上演员的精湛表演的喝彩。江中几艘战船的演习,也像龙舟竞赛,好玩而巳。军士的欢呼声毕竞鼓舞了如是,本来有些冷却的心又火热起来,很想对军士们高呼:“誓师北伐,恢复国土!”阮大诫十分得意、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对如是说道:“夫人的鼓击得好,激扬士气,一振军威,不愧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可媲美于击鼓金山的梁红玉。怎奈钱尚书乃斯文宗祖,不能作开敌于黄天荡之韩世忠。老夫今日誓师江上,不久就要统帅三军,倒可与韩蕲王相比,只是缺少一位戎马中作伴的杨国夫人!”阮大域如此露骨的调戏,如是登时粉面飞红,再也忍受不住,但也不好反脸,于是冷笑一声,还击道但愿阮大人能效抗金名将韩蕲王,可千万不要做叛变投敌的杜充,陷害忠良的秦桧,那将遗臭万年!”

• 阮大铖眼中射出邪恶的目光被如是冷眼顶回,好像一把利剑正刺到他心中的痛处,只好阴阴地干笑两声,赶紧收场。这时正好一个总兵来请示兵饷的事,阮大铖转身和总兵谈话去了。如是趁此机会下了阅兵台,走到江边,和一个老兵攀谈起来。“你们是何部人马?主帅是谁?”如是问。“我们是黄营的人马,主帅是靖南侯黄爷。”老兵回答。“黄得功!”如是一惊,感到十分奇怪,“黄部的人马不是驻扎在仪真,听说已经随史阁部开赴泗州,迎战南下的清兵,怎么回到南京城下来了呢?”“唉!”老兵叹一口气,“不错,我们正在开往泗州的路上,接到命令,说防西兵要紧,就掉转头朝回走啦。”西兵指的是武昌宁南侯左良玉的兵马。如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阮大铖所谓的江防,防的是左良玉,今天的阅兵和江上誓师,不是为了北伐中原,迎战清军,而是为了阻挡西兵,打内战,自己人互相杀戮,置民族危亡于不顾。如是的心头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一种受了欺骗、遭到戏弄的愤恨和羞愧…“夫人,请您到帐中去赴宴!”阮大铖差来请如是的一个侍“转告阮大人,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了。”如是说罢,转身对婢女高声喊道“上马回城!”如是骑在马上,心情沉重而痛苦,她竟参与了阮大铖导演的幕丑剧,生平第一次和强硬对手交锋中打了败仗,不仅受到欺骗,而且受到侮辱和戏弄。虽然听了种种对阮大锇的议论,她却没能看穿看透这个利欲熏心、阴鸷奸诈的小人,居然相信他的鬼话,以为在大敌当前、国家势如危卵的情况下,人人都会有报国的良心。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十分阴险可怕的人物,黄宗羲李存我的话是对的,他会不顾一切进行报复。她今天的不辞而别,表示与他的决裂,他会怀恨在心,为李香君讲的情,也会推5025

• 翻。她想到香君的安危,决定要帮助香君赶快逃离南京,于是急挥一鞭,胭脂马奔跑起来。如是还不知道,这些天来在南京的大街小巷、酒楼茶坊,在繁华的秦淮河上,在三教九流的口中,她巳经成为头号新闻人物,人们纷纷议论着那天钱府的盛宴,说阮大钺送给她一顶价值连城的金冠,说钱牧斋如何命她移席近阮,她如何倒在阮大铖怀里,陪阮饮酒,唱曲子,添油加醋,各种污言秽语都加在她的头上。特别今天早晨她和阮大铖骑马招摇过市,更加证实了人们的传说,于是她在南京人的心目中成为一个妖艳、淫荡、祸国的女人,和马、阮的名声一样臭了。消息像一阵风,吹进媚香楼,吹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香君耳中所以当如是冒然来访时,竟遭到香君的冷眼。香君的假母李贞丽虽与如是不相识,但对这位从前的同行姐妹、如今的尚书夫人,还是热情地表示欢迎。她把如是引上楼,高声唤道“香君,你看来了1由于香君矢志守节,坐吃山空,媚香楼上显得破旧,充满凄凉、寂寞。贞丽掀开门帘,如是看见卧在床上的香君,盖一条半旧续被,原来是粉红纱的帐幔已褪了颜色,香君穿一件月白色紧身小祆,乌发散乱在枕上,凄惨惨的一脸愁容,额角撞破的伤痕尚未痊愈,虽然恹恹病态,仍掩盖不了出众惊人的美丽,特别是那双清澈、晶莹、明亮的眼睛,又像两颗寒星,闪着光,喷着火。如是在香君的床前坐下,说道“早想来看望你,一直抽不出空,头上的伤好些了吗香君冷冷地望了一眼如是,没有答话。贞丽在旁赶紧笑着“好多啦,多谢夫人的关心,香君的脾气太倔强“人要有志气,忍辱偷生,还不如死了好。”香君突然说道话音虽轻,明显的含有怒意。如是并不了解香君为什么对自己冷淡,她不能在这里多作耽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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