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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白门寒柳.3

作者:宋词 当前章节:16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4

• 搁,直接明了地说道戈对你的品行、志气十分钦佩。听杨龙友说,阮大铖要对你下毒手,我为你讲过情,只怕阮大铖反覆无常,仍不会将你放过,所以才特地前来。我的意思最好暂时逃离南京,躲一躲为好。回头我让人送些银两,给你作避难之用,略表寸心。”贞丽一听,顿时惊魂失魄。香君却神色自若,冷冷一笑,说“多谢夫人的盛情!阮大铖乃衣冠禽兽,对我下毒手,是意料中事,我决不求他饶恕,夫人不必为我说情。如今国破家亡侯公子杳无音信,我已万念俱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死得清白。希望夫人转告钱尚书,不要和马、阮同流合污,珍惜名“你胡说些什么!”贞丽急忙阻止香君,又向如是道歉道,“请夫人不要介意,香君病中发烧,胡言乱语。”“我不会介意的。”如是站起身来,最后證了一眼病床上的烈性女子,说了声,“多保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媚香楼高傲的如是,从不肯低头让人,竟被香君冷眼鄙视,严词谴责,她既委屈又羞愧,自尊心受到极大损伤。她觉得香君虽然孤单弱小,贫病交加,危在且夕,但嫉恶如仇、清白不染,置生死于度外的无畏精神,显得比她高大,比她光辉,甚至比她美丽相形之下她却变得矮小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使她震惊,使她清醒,使她思绪混乱。当她骑马走到长板桥,又发生一件更为惊心动魄的事情。长板桥头,围扰着一堆人,熙熙攘攘,中间有一个蓬头垢、衣衫褴褛的疯子,手里敲击着一只破竹筒,高声唱道中书满街转,都督贱如犬金银堆成

• 马口填不满。大家都知道“马口”指的首辅马士英,于是爆发出哄然大笑。疯子又唱道东林党人台下撵复社书生牢里赶,清兵杀来全不管,万寧不如摔酒碗。又是一阵笑声,笑声中夹杂着咒骂。疯子继续唱道鸡鹅巷里斗鹰犬裤子档里把戏演,尚书府中柳枝软,手捧美酒去敬阮如是知道马士英住在鸡鹅巷,阮大铖住在库司坊,南京人秽称为“裤子档”。这“尚书府中柳枝软”,唱到自己头上来了,顿时惊心动魄,满脸羞红。就在这时,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呼锦衣卫来啦!”蓦地人群一哄而散,疯子混在人丛中也无影无当如是骑马走下桥头,正要在街口转弯的时候,突然从桥堍跑出来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手里抓着秦准河里的污泥,追在如是的马后,把污泥乱掷,一团泥正掷到如是披的猩红斗篷上。如是回头看时,刚才那个疯子又出现在河边上,正望着自己哈哈狂笑,显然是他指挥孩子们干的。如是不敢多作停留,怕招来围观,猛抽一鞭,催马逃去·253·

• 如是遭此奇辱,真是一腔愤怒,满面羞愧。四年前,她也曾遭到过一次砖头泥块的袭击,那是和钱牧斋在茸城结婚的时候她以一青楼女子嫁给东林党魁、文坛领袖,而且按照正室夫人举行隆重的结仪礼于芙蓉舫中,当时的盛况是:“箫鼓遏云,兰磨袭岸,齐牢合卺,九十其仪。”那是她对封建礼法的一次宣战,次英勇的反击!于是激起“云间缙绅,哗然攻讨”,那卫道者们以“褻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体统”,大兴问罪之师,朝舟中掷砖投砾。而如是毫不在意,笑对镜台,牧斋吮毫濡墨,催妆赋诗。那时她十分自豪,她是胜利的英雄!现在她面对香君的谴责、疯子的嘲讽、孩子们的攻讨她只能感到羞愧,低下头去,无力反抗。为什么报国之心会化为乌有?清白之身会陷入污泥?是谁欺骗了她?……想到这里,她心目中那一座巍巍高山崩塌了,那代师表的光辉消失了。当快到府门时,她的精神再也支撑不住,从马上摔了下来,随即昏迷过去。如是一病数月。她虽然在病中,还是时刻关心着战局,而传来的全都是坏消息。去年冬天,清兵在山西击败李自成之后,豫亲王多铎率领号称四十万大军南下,渡过黄河,逼近徐州。史可法命高杰出兵北上敌,还不曾和清兵交战,高杰在雎州就被许定国杀害。与此同时,马、阮更加专横跋扈,倒行逆施周仲驭、雷鲕祚被处决,东林、复社的许多志士仁人被害,冤声处处,阴风惨惨,石头城笼罩着一片恐怖。接着又出现两大奇案:一位自称是弘光帝继配的妇人童氏要求入官,一个从北京来的“假太子”王之明要争皇帝的宝座。这两件奇案震动南京城,引起群情激愤,文臣武将、大官小官、庶民百姓一起大哄大闹,闹得乌烟瘴气,一直闹到清兵包围了扬州城。局势巳不堪收拾,南明小朝廷到了日暮途穷的亡国的前夕。四月间,似乎出现了一线希望,传说左良玉大军顺江东下,254·

• 已经快到南京,兴许左良玉能除掉马、阮,收拾残局,力挽狂涧。但这不过是如是在病中的一种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左兵火烧九江,沿途抢掠,在获港与前往堵截的黄得功一场激战,左兵大败,良玉吐血而死,他的儿子左梦庚率部投降清军。在大敌当前的关头,左兵东下,内部火并,更加速了南明覆灭。如是完全绝望了南京城虽然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人心惶惶,春天毕竟还是来了,莫愁湖畔的桃花照样盛开,白门柳色照样丝丝弄碧,秦淮河上照样灯红酒绿,轻歌妙舞,绮罗芬芳,寻欢作乐。钱府却是门前冷落,客厅已很久不盛张绮筵,花园里一任絮酈蝶舞,落花满地,无人去赏,也无人去管。如是自从生病以后,拒绝会见任何来访的客人,不出内室,日卧病榻,精神好些时坐起来看看书,偶尔抚琴,音极凄楚,弹的都是悲凉、哀怨的曲子。牧斋早晚都要来看她,问问病,安慰几句。但是再也看不到她的笑颜,听不到她的笑声,她那一双明媚晶莹的眼睛失去光彩,蒙上一层阴翳,她的心扉紧紧关闭,牧商难以打开了。牧斋曾向如是为自己辩解道:“当初为了大局,委曲求全,没料到马、阮如此倒行逆施心毒手狠,我是悔之莫及!”“果真为大局,就该与马、阮决裂,向皇上死谏,于庙堂之上,面斥马、阮的罪恶,以挽回老爷的名节。”“巳经晚了,这样做无济于事,只能以卵击石,自投罗网。”“看来老爷的性命重于名节。”“不,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我决不轻死于一二奸臣之手,一息尚存,还要为国鞠躬尽瘁,直到大限来时,我会像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好,我记住老爷说的话。”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 天,杨龙友来到钱府,要见如是,他以前来过几次,都被回绝,这一次因新任常镇巡抚,明日要离开南京,一定要和如是面别。如是强打精神从病榻上起来,云鬓不整,带着恹恹病态来到客厅。龙友一见如是抱病出来,首先问道“夫人的病情可见好转?”还是老样子,一时半日好不了。”如是凄然回答。“我明日即赴任京口特来和夫人辞行,可能是最后一别1”龙友神情黯然“大人荣升,应该祝贺,为何如此伤感?”“难道夫人也视龙友为马、阮之党,利禄熏心之徒吗?”何出此言?”杨龙友激动地说道: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骂我。我已经上了这条船,难以辨解,可是谁知道我的难处我的痛苦,我是夹在夹缝里的人。我多次劝过马瑶草,和阮胡子争吵过,尽我的力量营救东林、复社的朋友。我本无意功名,竞侧身于权贵之列,原怀报国之志,反入祸国之途,真是人生的悲哀!如今清兵眼看就要过江,我准备效死疆场,用鲜血来洗刷身上的耻辱。耿耿此心,临别前愿对夫人一表,愿夫人珍重!”如是听罢杨龙友这一番真诚的、出自肺腑的话,心里十分感动,眼里含着泪水,说道:我相信杨大人所讲的话,我们虽然不是疾风中的劲草,乱世里的英雄,但我们都有一颗未泯灭的良心,我将永远把你作为朋友!”如是送杨龙友到客厅门口,临别时,她又问道:“记得去年同游秦淮时,我曾问过你阮大绒其人如何,令想必有所改变?”“我理解夫人的意思,昨天向他辞行时,我当面问他,为什么要倒行逆施?

• “他怎么回答?”“他说,日暮途穷,吾故倒行而逆施。”“完全是孤注一掷的赌棍!”杨龙友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绝代风华的美人,转身离去火光,冲天的火光!大火在熊熊燃烧,映红了夜空,一片火在城南,一片火在城北。这是南京的百姓们趁清兵进城的混乱之际,爆发了积压在心中的仇恨,放火烧了阮大铖的石巢园和马士英的相府。顷刻,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锦绣绮罗,古玩珍宝,统统化成灰烬如是站在庭院里,望着冲天的火光,没有恐惧惊慌,好像做着一场恶梦夫人,咱们怎么办?”侍女小影吓得瑟瑟发抖看看老爷回来没有?”嗯。”小影战战兢兢往前院去了。牧斋出去已经一天了,他在忻城伯赵之龙府里商议应变大计,参加的有保国公朱镇远、魏国公徐宏基、安远侯柳昌祚、大学士王铎等没有逃走的文武大员。密谈从早晨一直进行到深夜才刚刚结束,赵之龙派兵把牧斋送回府中。这时他跟着小影走到后院,看见如是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急忙说道“夫人受惊了吧?夜寒风凉,快回房里去。”外面情况怎样?清兵进城了吗?”如是问,依然站在那里不动“城里一片混乱,清兵还没有进城。257

• “那大火呢?”如是指着仍在燃烧的火光,火势比先前小些,浓烟弥漫,天空一团漆黑。火是乱民放的,烧的是阮大铖的石巢园和马士英的宅第,连皇宫也遭到洗劫。”“烧得好!”如是不禁轻轻嘁了一声,接着问道,“皇上呢?还有马、阮,都逃了吗?“皇上已经仓皇出奔,马士英护奉皇太后去杭州,阮大铍早就逃跑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赶快走?“唉!”牧斋长叹一声,“巳经晚了,城外都是清兵,远不出去。“选不出去,老爷作何打算?”如是的眼睛盯着牧斋紧问。牧斋沉吟一会,说道:“此刻我方寸已乱,让我再考虑一夕,明日一早再谈吧。”“也好。”如是转身回房了。夜巳很深,南京城中的焚烧、抢劫、掠夺还在进行,镇压乱民的官兵在屠杀,呼嘁声,哭嚎声,咒骂声,奔跑的马蹄声,充满一片混乱和恐怖。钱府因为派兵保护,高墙里面异常安静,没有声响,没有灯火,一切都被黑暗所吞没。下半夜骤风突起,呼啸着,怒号着,接着便落起雨来,风雨凄凄,似乎苍天在为南明的灭亡而哭泣!如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睁亮着眼睛,她在回顾走过来的崎岖道路,种种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一幕幕离奇的、梦幻般的场景在眼前闪现。从她十四岁离开吴江到盛泽归家院开始青楼生涯,就不曾向命运低过头,一直在奋斗、搏击中生活,敢于向世俗、礼教、权势挑战,与形形色色的人等周旋,在欺骗、玩弄邪恶的包围中左冲右突,徜徉于滚滚浊流之中,傲立于巉岩峭壁之上,轻掷一笑可换的千金,撕破柔情蜜意的罗网,挣脱金屋的关锁。她虽然追求爱情,寻觅知音,曾经获得爱情,却又毅然斩258

• 断情丝把爱情抛弃,维护一个女人难得的尊严和自由,她的心灵保持着纯洁和光明。然而她受到欺骗,欺骗她的正是心目中的师表,仰望的泰山北斗,用青春和爱青的代价换来的是洗刷不掉的耻辱,宦海波涛把她击沉了、淹没了风雨敲打着窗外的芭蕉敲打着她的心扉。她痛苦地思索着选择着、决定着自己的命运。要保全名节,洗净耻辱,让纯洁和光明重新回到心中,只有付出宝贵的生命。当她作出最后的选择,心情反而平静了这一夕,牧斋也不曾阖眼,在书房里来回不停地踱步。大难临头,面对着生与死的抉择。他很清楚,以身殉难,孤忠可嘉,保全一生名节,而且永垂青史,留芳百代。可是这一步多么难迈呀!他舍不得如花似玉、绝代风流的娇妻;舍不得绛云楼的万卷藏书,末版元椠,无价珍宝;更舍不得红豆山庄,巨害的家产,还有自己的才华、名气、地位……一死便什么都没有了。白天在赵之龙府中商议应变,已经作出降清的决定,并且推他率领文班迎降。凭他的资望和声气,新朝一定会委以重任,一生未做成的宰相梦,又在他的心头蠹动,祖大寿、洪承畴的榜样就摆在面前他心里暗暗说道:“降志辱身,无非被人唾骂,由他骂去罢!”天色渐渐黎明,天空阴沉,依然凄风苦雨。如是坐在梳妆台前,这是她自从生病以来头一次面对明镜,梳妆打扮。她涂粉调脂,浅描眉黛。叫小影给她梳好头,然后打开首饰匣,取出玉珥珠环,金钗翠钿,顿时满头珠光宝气,灿烂夺目。卖旁插了一朵桃红色的绢花,又穿上霞帔凤裙。侍候在一旁的小影看呆了,她还从来不曾见过女主人这样梳妆穿戴,如此盛装丽服,心里有些惊讶。如是穿戴毕,来到花园水池旁的亭子里,命厨房送来几样她和牧斋平素爱吃的精美菜肴,取出她在虞山亲自酿的“王蕊香切安排妥当,才叫小影去请牧斋。一夜未眠的牧斋,此刻也在书房里忙碌着,正伏在案上写

• 份送给清豫亲王多铎的礼单。这份礼单使他大费脑筋,送金银珠宝贵重礼物,他无法与赵之龙、徐宏基、朱镇远这些皇族助戚相匕;送几幅名画和几部宋版书,一来考虑多铎是武将不识货,来又含不得;想来想去,觉得既然不能和那些拿出几百万银子的豪富大员争胜,倒不如显示自己的儒臣本色,清操洁廉。他于是蘸墨挥毫,端端正正在礼单上写下1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叩首谨启上贡计开鎏金壶一具珐琅银壶一具蟠龙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夔龙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珐琅鼎杯一进麩琅鹤杯一对文玉鼎杯一进银讓鹤杯一对宣德宫扇十柄真全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寺金扇十柄百子宫扇十柄真金苏扇十柄银懷象暑十顺治二卒五月二十六日牧斋刚放下笔,小影就来请了。雨横风狂,园里满地残花落絮,一片狼藉。水池涨满绿水飘浮着青萍,荷叶刚露出尖尖。独占秀色的半园垂柳,正遭受着雨打风吹,飘舞着万千柔条,时而拂过水面,时而向空中飞扬如是凝望着风雨中的垂柳,引起身世之叹,感慨无限,不觉低声念出自已的两句诗:“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春巳去,梦巳醒,天涯无路,巳到人生的尽头,烟月空蒙,愁海茫茫……她正想到这里,牧斋走进亭子牧斋看见如是身穿霞帔凤裙,如此盛妆艳丽顿时心中一惊,随即面色惨白,已经明白将会要发生的事情。与此同时,一种神奇的力量,巨大的感情,使他恢复了良知,觉醒了尚未泯灭的天

• 良。他激动地上前握住如是的手,颤抖地叫道“夫人!无言,哽咽,双双泪下。过了一会,如是才扶牧斋坐下,强作笑颜,说道:“老爷,我今天好看吗?”牧斋重又看见千金难买的一笑,重又发现盈盈秋波闪烁着灿烂光彩,面对艳如桃李、雍容华贵的丽人,赞道“夫人比芙蓉舫中花烛之夕还要娇艳!“老爷喜欢,妾身将永远如今日模样伴随老爷。”如是含着无限柔情,纤手执壶,在杯中斟满酒,然后双手捧杯递到牧面前,忍着悲痛,说道妾身先敬老爷一杯!”牧斋接过酒杯,心中又涌起一股热流,望着如是说道“夫人今日盛装丽服,设宴置酒,丧乱之际,如此柔情清福,怎生消受?”“趁清兵尚未入城,先痛饮几杯,然后与老爷双双携手同“同行到何处?”牧斋惊问。“同赴仙界牧斋沉默不语。如是接着说道t老爷不是说过,大限来时,会像文天祥那样“留取丹心照汗青,从容赴义吗?”牧斋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藏于金屋的小妇,竟然如此深明大义,慷慨殉难,视死如归。而他身为东林巨子、文坛领袖、负天下重望的一代名臣,却这样畏缩、胆小怕死,不惜降志辱身,玷污名节。良心在呼唤,血液在沸腾,他决定改变主意,去死,去做千古忠烈!他充满豪情,以一种英雄气概举起酒杯,出自真诚地对如是说道感谢夫人生死相随,成全我的大节,亡国之臣,有罪之身,

• 垂暮之年,死何足惜。只是夫人风华绝代,正当青春妙龄,舍身相殉,我实在难以忍心……”牧斋话未讲完,已是老泪纵横。如是一头扑在牧斋的怀中。牧斋把她紧紧抱住,亲吻她的粉频、泪眼、朱唇,抚模摸着她的秀发,这是最后一次热恋,死前的片刻温存。如是仰起泪脸,凄惋地说道妾身蒲柳之质,蒙老爷深情厚爱,生能作伴、死能相此愿足矣!来,让我陪老爷最后痛饮几杯。”如是把刚刚牧斋滴进泪水没有喝的那杯酒端起,将自己面前的一杯酒端给牧斋,一同举杯,将酒饮下。如是站起来,望着牧斋说道:“老爷,最后的时刻到了1”“夫人打算如何自尽?”“清清池水,可比汩罗,与老爷同效屈子,投身水中。”正在这时,总管气喘吁吁地跑来,禀道:“老爷,清兵已经进城,忻城伯赵之龙大人请老爷速速前“知道了。”牧斋挥手叫总管走开。风巳息,雨已止,池水平静,微微泛着涟漪。直到此时也许牧斋还抱定死的决心,迈出走向死亡的一步,他走出亭子,来到池边,一脚踏进水中,但随即把脚缩回,双腿颤抖,畏缩不前。刹那间,死亡的恐怖使他重新改变主意。“跳呀!”如是跟在牧斋的身后,催促着。牧斋转回头来,面露难色,嗫嘴地说道:“池水冰冷,投不得……”如是没有再讲一句话,冷冷地、绝望地看了这个贪生怕死的人一眼,自己便毅然奋身投向池中…恰巧侍女小影赶到,扑上去抱住了如是。牧斋也急忙拦阻如是呼喊着,挣扎着,还要死。牧斋呼唤婢仆,将如是强行架走并严厉地吩咐·202

• 把夫人守护好,出了事情,要你们的命”说罢,便赶紧回房更换朝服,准备迎降去了。花园沉寂,池水似在呜咽,凄凄寒柳似在微风中哀吟

• 笫五章 乱世巾帼

“希望夫人随我一同北上。”“妾身不去。“南都诸臣之妻都随同前去,到京后要进宫朝拜太后。”“让她们去吧。”“我还将为夫人请封诰。一品夫人妾身也不要乙酉五月南明灭亡后,按照规定,南都降臣要北上进京朝见清帝,接受新朝正式任命官职。诸降臣的妻妾都随同前往,唯独如是坚决不去,独自留在南京。牧斋无奈,只得怀着千叠愁心在瑟瑟秋风中登程北上了。如是留在南京官署内,外面的事都交给牧斋的儿子孙爱。孙爱生性儒弱,只知道死读书,准备应试,实际上由钺曾总管切。如是深居内宅,谢绝拜访和应酬。她虽然不出门,各种消息和新闻还是从高墙外不断传进来坐了一年小朝廷的弘光帝被叛将刘良佐押送到南京,乘无幔小轿,首蒙包头,面掩折扇。太后和妃子骑驴随后,一路受到百·265·

• 姓唾骂。见到清帅豫王便下跪叩头,只求饶命。南都文武大员都在拼命巴结豫王和清将,献珍宝、送礼品的排着长队,络绎塞道,争先恐后。忻珹伯赵之龙送去十五班梨园,请豫王点戏。内相进呈两篓鲥鱼,上盖龙旗龙袱。还有的送姣童美女,甚至献出自已的姬妾。官员缙绅生员无不争趋向豫王朝贺,呈上的职名红揭堆至几尺高。真是士节卑污,丑态毕露!南京城内开始剃头,赵之龙带头先剃,接着大小官员都剃了发。牧斋北上前,一天嚷着头皮甚痒,走了出去,回来时头已剃好,只留下脑后的一条小辫子了。那些平时最爱纤纤弓足、三寸金莲的老爷们,正在逼着太太姬妾放脚,引起闺阁惊慌,内宅一片啼哭之声。经过兵火浩劫后的秦淮河,已是繁华尽散,风流顿失,消逝了画舫箫鼓的喧闹,偶尔飘来几声“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凄凉之曲。南曲旧院更是一派荒凉冷落景象,香巢妆台只剩下余脂残粉,锦帐绣帏巳变成败絮冷灰。如是关心的旧院姐妹,有的逃走了,有的被劫去了。香君是在南都陷落前离开的,听说跟着苏昆生师傅避迹在栖霞山。卞赛逃避乱世,看破红尘,已经出家当了女道士。还有被杀、被奸被卖,遭遇更为悲惨的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如是又在经历着一次生与死的灵魂搏斗。当年白龙潭舟中杀是爱神从死亡的边缘把她挽救,给予她的是生的欢乐和希望。不久前偕牧斋跳水以身殉国未遂,给予她的却是耻辱、痛苦和绝望。她心中仰望的泰山崩溃,丰碑倒塌。在风雅高贵、诗情画意的帏幕遮掩下,是一片虚伪、丑恶、卑污的面孔。韩幕揭开后,使她惊醒,使她痛恨,使她绝望但她不再想到死,而是从绝望中产生一种报复心情,当然还不明确向谁报复以及如何报复。经过初秋的绵绵阴雨,中秋以后天气变得晴和了。庭院里树·266

• 木葱笼,洒满金色的阳光。几树丹桂的枝头缀满粒粒黄金,飘特浓郁醉人的芳香。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蜜蜂嗡嗡地盘旋,秋虫在草地应和着,泰出一曲秋的乐章。撩人秋色,令国中少妇心荡神怡,感到静谧中的骚动和烦乱,产生一种慵懒,一种困倦,一种欲求如是懒洋洋地坐在窗前,叫小影拿来一面镜子,给她梳头。她好久没有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容颜了,虽然愁客有些憔悴,但额上依旧未添一丝皱纹,肤色依旧细腻而光泽,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和妩媚,嘴唇还是那么鲜红和富有魅力。当小影轻轻地松开她那一头乌发,像一道瀑布直泻,那样柔软、秀美她二十八岁了,仍然年轻漂亮,生气勃勃,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她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欣赏自己的美容。以前,虽然她知道自己很美,并且精心梳妆打扮,但都是供人欣赏的。她不属于自己如花的容貌,妩媚的笑靥,以及琴棋书画,歌舞技艺,都是为了换取声价和赏识。作为名姬,她必须抑制真实的感情和欲念,处处设防,学会伪装,表现为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也许,她此刻隐隐意识到她的美貌和青春应属于自己享用。男人既然可以从她的身上寻欢作乐,她为什么不能从男人的身上获取欢乐呢?绝望中萌生的报复心理使她开始寻求一种解脱这一整天她都神思恍惚……晚饭时,她独自饮了几杯酒。饭后,吩咐暗香准备浴汤。虽是秋夜,气候温暖。她卸去钗环,挽起乌发,换上粉红色丝绸浴衣,拖着一双水晶鞋,姗姍地走进浴室。治池用玉石砌成;能容纳一个人洗浴时躺卧。清澈温暖的浴汤,微微冒着热气。汤里放了香料,散发出郁郁的幽香。一扇小窗,糊着绿纱,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偷偷地窥视着美人裸体。凝脂如雪,柔若无骨,腰肢纤纤,线条分外优美。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酥胸、腹部……突然感到一阵狂潮涌来,使她眩晕,心跳,溶化在水里一样,自我陶醉了·267·

• 浴罢,她回到房里,娇弱无力地躺在床上,馏慵地闭起恰在这时,小影进来禀道“钱升问夫人,可有什么事吩咐?”如是心中猛地一跳,从绝望中萌生的报复心理一下子捕捉到了对象。便说了声“叫他进来。钱升虽是心腹仆人,但晚上从不曾走进过女主人的卧室,踏进房门便站住了。他看见如是乌发松散,穿着薄薄的罗衣,露出粉颈和一抹酥胸,微睁双眼,躺在床上。钱升吓得赶紧低下头,怯怯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过来!”如是轻轻唤道钱升慑懦地走到床前,仍不敢抬头。“芳草有信来吗?”“有信来,她向夫人问安,叫我好好侍候夫人。”“芳草有福气,嫁了你这个好男人。”“都是夫人的恩德。如是一双撩人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俊仆,带着调笑戏谑的口气,接着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初访半野堂时,怎么看出我是女扮男妆?”“因为看见……”“看见什么?”钱升吞吞吐吐地不敢说。说呀!”如是咯嗒地笑起来,更加放荡地说,“偷看了我的两瓣红莲,对不对钱升满面通红,痴痴地呆在那里。如是欠身坐起,拉住男仆的手268·

• 傻孩子,还想看吗?”钱升畏缩地朝后退着。面前是他的主人,他的恩人,是高高在天上的仙女。他跟前同时闪现出老爷威严暴怒的面孔。他是下贱的奴才,奴仆欺主,罪大恶极。他吓得瑟瑟发抖,跪倒在地上说道“夫人请安歇!”如是心里恨恨地骂了声:“真是奴才↓”然后冷冷地说了句“你去吧!”火一经点燃便难以熄灭数日后,忻城伯赵之龙的宠妾林玉娇来看望如是。玉娇是一位出名的风流尤物,在贵族豪门的交际场上是最受注目的艳妇因长如是两岁,便以妹妹相称。见面,玉娇紧紧拉住如是的手,亲热地说道“好妹妹,这些日子没见面,看你消瘦了许多,老关在府里,闷也要闷出病来“这种年月,外面兵荒马乱的,倒不如呆在府内清静。”如是说。“南京城内早平静了,老爷们当了降臣,百姓们当了顺民照样歌舞升平。咱们还管他什么国破君亡,妹妹别太想不开。”玉娇劝道。“那日没死成,我倒也想开了。”“想开就好。你是劝牧斋同死,牧斋不死。龚芝麓甚至把不死的责任推给顾媚,说什么‘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更不要脸!如今龚芝麓又当上新朝的太常寺少卿,红得发紫,为顾媚请了封诰,真成诰命夫人了。”她们说着话,小影已端来酒菜,摆在绿纱窗下的红木圆台上。两位阖中少妇对面坐下,边饮边谈。暖洋洋的天气醉人的

• 花香,又多喝了几杯酒,话题谈到闺房秘事。“听人说牧翁有房中妙术,老而益壮,可是真的?”玉娇窃窃地笑着,低声问如是“尽是胡说!”如是粉面绯红,半羞半嗔地说,“什么药呀术呀,顶顶可恨!”“可不是,我那位老头子四处求仙丹,访术士,还是个废物!”玉娇毫不掩饰地说。姐姐可是不甘寂寞的人。”“我要尽情欢乐,妹妹难道甘于罗帏虚度!“不瞒姐姐说,我对此一向很冷淡。”如是说的倒是真情。“这可是个病,得找位良医看看。”玉娇贴近如是耳边,神移地说。“哪里有这样的良医?”如是不禁笑出声来玉娇却一本正经地说“我给妹妹介绍一位,真是个郎中,在水西门里开生药铺子,挂牌行医。姓郑名云卿,南京人都叫他‘西门郑’。单听这绰号,妹妹自然明白了。”如是看过《金瓶梅》刻本,当然明白玉娇介绍的“西门郑”是何等样人。在她生活的贵族圈子里,一些贵妇和宠妾多有外遇,并非什么秘密。如是以前视之为淫邪,不屑一听,今天却引起浓厚的兴致。她那种桀鹫不驯的性格和渴望报复的心理,驱使她失去理智,挣脱礼教、名节、羞耻的束缚,不可遏制的欲念在心中膨胀……她注定要沉陷了。林玉娇来访的第二天,如是就差仆人把那位西门郑请来看病了。他并不是一个美男子,只是生得魁梧、粗犷,言谈举止温文柔和,既像勇猛的虎,又如驯顺的猫,很有一种让女人销魂动魄的男性魅力。如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男人,无需披上防身的铠甲,无需编织迷人的情网;没有拘束,没有卑屈可以放纵,可·270·

• 以自由,只是为了片刻云雨的欢乐。她开始沉溺于欲海,黑暗中忘记周围的一切。如是纵欲行欢之际,陈子龙正在浴奋战。松江城被清兵围困已经两天两夜了,轰城的隆隆火炮声一直不断,略有间歇后,又会发出更加猛烈的巨响。子龙率领三百多人的队伍,机营在离城五六里外一个较为隐蔽的村庄里。这是在一个多月之前才组成的一支义军,参加的有市民、渔人、船夫和江湖绿林好汉,都是些满怀一腔爱国热情但没有作战经验的战士南京失陷后,清兵直下江南,所向无阻,府道州县的文武官员争着迎降,并挥助清兵镇压屠杀百姓。就在这时候江南各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清热潮,愤怒的烈火点燃了!江阴十几万军民同心抗清,餐死不降,孤城坚守六十多天,仍在浴血奋战。接着,嘉定、太仓、昆山、宜兴等地纷纷响应,竖起了抗清复明的义旗。子龙和夏允彝、徐早远、沈犹龙、李存我同时在松江起兵,于明太祖像前宣誓,召募义勇,扎营泖湖,准备迎战敌军。吴淞总兵吴志葵的水师由海入江,到泖湖与子龙的义军会合。还有镇南伯黄蜚率兵两万也从无锡开来。于是在松江泖湖一带与清兵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天色昏暗下来,只有西方落日的余晖还像血一样红。炮声突然停止,四野顿时变得异常沉寂,秋虫在稻田里唧唧鸣叫。子龙站在高高的河堤上,邏望着松江城的方向。徐孚远走过来,说“炮声怎么停了?”“今夜必然猛攻,这是激战前的预兆。”子龙回答说“泖湖来援的水师至今未到,会不会被清兵阻截?俄我也这么想。按约定的时间早该到了,黄陈二帅都是很守信义的人,”z271·

• 三天前清兵围攻松江,子龙与黄蓝、吴志葵约定,水师从东,子龙率领义军自西,同时向围城的清兵发动攻击。可是两天过去了,援军还没有来到“城内情况不知如何?沈公和存我一定很艰苦。”徐孚远焦虑地说道。“我已派人伪装成清兵,前去与城内联系。果然,沉寂到半夜以后,炮声骤然轰鸣,其中有红衣炮发出的巨响,显然清兵增加了火力,发起猛烈的强攻。三百多义军巳经在村庄外集合,大声喧嚷着,叫骂着。松江城火光冲天,南关一带巳是一片火海。子龙判断出敌人的炮火在集中轰击南门。刹那间,他仿佛看见南园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还有南门内和如是同居的鸳鸯楼,都在烈火中倒塌,灰飞烟灭……“子龙!”徐孚远高声叫道,“冲上去吧,城要破啦!”“再等一等!”子龙沉着而冷静,他是有作战经验的,知道泖湖援兵不到,单靠三百多未曾经过冲锋陷阵的战士,肯定不堪敌军一击。何况清兵巳布置下阻援的部队,严阵以待。派往泖湖联络的人终于回来,带回最坏的消息。吴湘水师巳在泖湖遭清兵击戴,全军覆没。黄蜚一家投水,与吴志葵同时被清兵擒获子龙绝望了,面前只有一条可选择的路,明知失败也得以死相拼去进行一场血战。他发出誓死教援的号召,和徐孚远带领义军绕过敌人在西郊埋伏的阻兵,直奔南门。教援的义军在南门外和清兵相遇,立刻展开激战,这支未经战斗训练的队伍,尽管战士们勇敢顽强,但很快便被击散,有的倒在血泊中,有的惊慌逃走。子龙无法指挥,在混战中挥刀拼杀,幸亏有几位勇武的绿林壮士保护着,将他救出重围。天色黎明,松江城已被攻破,清兵从四门拥进城内,开始了·272·

• 疯狂的屠杀和抢掠。到处是浓烟烈火,断首横尸。城内的百姓扶老携幼从火海和屠刀下求生,一齐向城外奔逃。C子龙混杂在逃难的人群中,却是在朝城内走,他要回去寻找祖母和妻儿。走到南门,正巧遇上仆人吴酉背着他的祖母高安人,妻子张氏抱着三岁的毙儿,逃了出来。子龙带着一家老小逃出数里之外,才雇到一条船,决定先往昆山避难。李存我守卫东门,虽为一介书生,但在炮火中和守城的壮士共同战斗,也曾多次用滚木擂石把攻到城下的清兵击退。城破时,他趁敌人未到先行自缢,气尚未绝,又遭杀害。一生忠厚善良的书法家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如是的风流艳闻在南京上流社会中广为传播,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她的放纵,她的大胆,那种无所顾忌的不在乎态度,使闺阁中只敢偷偷摸摸与情夫幽会的贵妇们大吃一惊,都装出贞妇烈女的模样咒骂她。只有牵线的林玉娇心里高兴,她认为如是替女人出了一口气钺府内外保持沉默,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没有人敢于过敢于制止,都是一只眼开一只眼闭。任那位西门郑明来暗陈夫人的突然到来,使钱府顿时笼罩一片紧张气氛。一场风暴不可避免。陈夫人是钱曾派人从常熟接来的。一到南京官署,她先把孙爱叫到面前,怒责道“亏你还是个孝廉!老爷不在,你就是一家之主。让那小淫妇把野汉子引进家,老爷的名声,钱家的门风,都叫她败坏孙爱低着头,一声不响。不仅是生性怯儒,还因平日和如是相处很好“夫人息怒。”钱曾在旁说道,“不能责怪少爷,身为晚273·

• 辈,不便干预。还得请夫人作主。”“你说怎么处置这个贱人?”陈夫人求计于钱曾。“首先要顾全老爷的名声,不能闹得满城风雨。淫徒郑某,让少爷写状上告,江宁府台乃老爷门生,定将以律诛除。对柳氏,夫人可以先行训教,严加管束,等老爷回来再作处治。”“好,就照这样办。”陈夫人表示满意。从如是初访半野堂到茸城结漓、住进绛云楼,陈夫人一直怀恨在心,现在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陈夫人进行反攻了。如是等待着陈夫人的讨伐。和以往不同,她没有任何迎战的防备,反正横下了一条心,什么都看破了。她不需要掩盖、抵赖、辫解,更不准备认错,乞求饶恕,她像一个将押赴刑场的囚徒那样从容镇静视死如归。可是过去了好多天,还没有动静,陈夫人始终没有跟她照面。幽会停止了,失去锦帐中如醉如狂的欢乐使她难以忍耐,变得烦躁异常,昨天摔了一个定窑宋瓷双耳瓶,今天又砸碎一只汉白玉酒杯。嗜香和小影都吓得提心吊胆的。还是钱升亲自往水西门去了一趟,打听到西门郑已在三天前被官府捕拿,暗暗把这消息传递给如是。如是一听心里就明白了,但她是无能为力的,只有去求林玉娇设法营救。“妹妹,来迟了一步1”林玉娇不无惋惜地叹息道。“怎么迟了一步?”如是急忙问“钱家的人也太狠毒,不但通好官府,还拿银子买通刑卒在刑杖时,都打到致命的地方,昨天西门郑死在狱中了1”如是惊呆了“怪可怜的,一个挺讨人喜欢的男人!”林玉娇说话时的表情,好像是死了一只可爱的小猫小狗似的。如是满怀悲愤,失魂落魄地回到府内,一进房便伏在床上伤心地痛哭起来。就在这时候,陈夫人带着孙爱推门进来了“这样伤心,在为谁哭呢?”陈夫人嘲弄地说道。

• 如是停止哭泣看看吧!”陈夫人把一张纸丢到如是床上,冷笑着说,这是你那位情夫招的口供!如是猛地从床上跳起,眼睛里喷着火,毫无惧色地面对陈夫高声叫道“不错,我是偷了人。你们却是杀人犯,是刽子手!”“你淫乱失节,败坏钱家门风,不知羞愧,还敢使泼!”陈夫人训责道。我本不是什么贞节烈女,门风也不用我败坏,钱家见不得人的事情,别当我不知道。”“孙爱,你说话呀!”陈夫人气得发抖,转过身来对孙爱说,“还不把这娼妇幽禁起来!”如是发出一阵冷笑,说道“太太,我可不是姬妾,听你发号施令。闹翻了,老爷的脸面难堪,这可是你逼出来的。要是讲家法,得等老爷回来,我既敢做就敢当,该休该杀,任凭老爷惩处。”孙爱缩在陈夫人背后,始终没有讲一句话。陈夫人在如是这种强硬态度下也只得偃旗息鼓,悻悻地离开如是的卧室钺曾以陈夫人的名义给在北京的牧斋写了一封信。牧斋在北京很不得意,降臣的屈辱使他深感痛苦。清廷对他并不熏用,授以礼部侍郎,充修明史副总裁。又接到南京来信,得悉家中发生事故。于是辞职告假,要求回籍养病,得以获准。顺治三年六月,牧斋回到南京。盛怒之下进了官署,独自杲在书房内。陈夫人和孙爱,还有钱曾,都屏立门外,一概不见钱府上下一片紧张,谁也猜不透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对如是会怎样处置当晚,牧斋把小影叫到书房,说道“告诉夫人,我回来了,想要见她不一会,小影转来回话;275

• 夫人说,随便什么时候,她都在等候老爷。”牧斋走进房内,如是背身坐在灯下。她周身素净,穿一件雪白绸衫,系青色罗裙,黑油油的秀发绾成元宝髻,只插了一根赤金簪子。未施脂粉,脸色惨白清瘦了许多,凄凄的,幽幽的。听见牧斋进来,她没有站起,也没有回头,依旧坐着不动。牧斋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问道“你生病了?”“没有。“可是在生气?”“有罪之人,还敢生什么气若说有罪,罪在牧斋!”牧斋悲哀地说,声音有些颤抖。如是冷笑一声,说道“老爷说的是什么话,妾身犯了失节之罪,等待老爷回来,要休就休,要杀就杀,听侯惩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何谈惩处?”牧斋诚恳地说道。“老爷真这样宽宏大量吗?”如是馒慢转过身来,眼睛望着牧商。“我说的是肺腑之言。”牧斋沉痛地说道,“你大义凛然,从容赴死,牧斋自愧不如!当国破君亡之际,士大夫贪生苟全,尚不能守节义,区区房帏小事,岂能苛责一个女子?”顿时,如是热泪盈眶,真想扑在牧斋怀里痛哭一场。但她忍住了,没让泪水流出,没有表示感激,也始终不曾讲一句认错话。只是感到一种宽慰:牧斋不愧是她的平生知己,从绝望中,从已死的心里,萌生了一丝爱怜……第二天,牧斋把陈夫人送回常熟,然后痛骂了孙爱一顿。骂孙爱,实际上也是骂给钱曾听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两个月后,牧斋携如是南归。276·

• 离开南京城,一路上耳闻目睹,无不令如是惊心伤感。数月之间,锦绣江南巳变成一幅国破山河碎的凄惨图景!经过战乱,到处是残军留下的废垒,没有掩埋的尸骨。田野荒芜,村郭萧条,茫茫旷野只有饥鸟飞旋,饿犬狂吠。经过镇江时,船行江中,金焦二山巍然在望。牧斋和如是相顾无言。江水哗哗,似在嘲笑两年前慷慨激昂、酹酒发餐、以韩世忠自许的牧斋。曾想亲执桴鼓效梁红玉的如是,一个英雄的梦也破灭了。无锡街头,到处张贴着悬赏缉拿要犯黄毓祺的布告。布告上写道:“江阴县贡生黄毓祺,冥顽不化,参与守城之役,城破后逃脱。据悉,黄犯纠合党徒,传檄四方,正阴谋起兵。实属逆天行事,江南士绅百姓勿受蛊惑。将该犯缉拿归案者,赏银五千如是看过布告,心里暗暗一惊。黄铈祺是牧斋的朋友,曾到半野堂来访过,如是也认识。是一位学识渊博、忠义满腔、慷慨磊落的豪杰之士。如是虽为黄毓祺的安危担忧,但从布告上也看出了抗清的烈火并未完全熄灭,江南的义民正在暗中进行斗争。牧斋也有同感,低声对如是说道:“民心未死,尚存三户亡秦之志,犹有报韩复楚之义士。如是冷冷的嘲讽道:“倘若‘不听招谕,百万生灵,尽为齑粉’,岂不辜负老爷的‘一片苦心!”牧斋面有愧色,长叹一声,低下头去。如是讲的这几句话,

• 出自牧斋写的《劝降书》,去年在苏州到处张贴着。如是和牧斋之间的裂痕巳难以愈合,时时都会发生不愉快的事。如是尽量克制自己,脸上永远消失了千金难买的笑容。到苏州后,巡抚土国宝对牧斋优礼相待,盛宴接风,仍将他捧为乡国重望,一代文豪,加上清朝新封的官衔,犹如荣归故热闹了几天,如是拒不参加应酬,独自住在拙政园内。这日牧斋得闲,才陪如是同游虎丘。乘船出阔门,经山塘,到虎丘山门外停泊。游人仍然不少熙熙攘攘。牧斋携如是一出现,便引起众人注目,纷纷指指点点,议论着。正当拾阶而上,迎面来了几位儒生,一齐向牧斋拱手。走在前面的一位说道“老大人好久未到苏州,历经两朝,到底不觉老。”牧斋尷尬地应付着,听出来是在嘲讽他。“不觉老”用吴语讲便是“不阁老”,讥刺他在明朝和降清后都未能当上宰相,成为“阁老”。这时又来了一个疯疯痕癫的和尚,顺口念道钱大人,不觉老,宽宽衣领学前朝,窄窄袖口时样巧,两朝领袖做定了。”在一片哄笑声中,牧斋面红耳赤,赶紧携如是朝山上走去剑池旁边,生公石前,围着许多游人,正在观看石上的一首題诗。那个疯和尚又出现在人群中,推开游人,高声喊道“闪开,闪开!这诗是赠给钱宗伯的,让钱大人来看!”游人闪开了。牧斋和如是走到石前,只见生公石上果然有首题诗,笔力雄劲,墨迹尚新。题为《寄赠大宗伯钱牧斋盛京荣归之作》。诗道:入洛纷纷兴太浓,莼鲈此日又榈逢。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用蔡邕一278·

• 皆去幸宽沉白马,今归应愧卖卢龙最怜攀折幸台柳,憔悴西风问阿侬牧斋顿时汗流浃背,心惊肉跳。刚才儒生们的戏言讥讽,可以一笑置之,这首诗却像利剑直刺心头。他再无游兴,在羞愧中匆匆离开虎丘。回到船上,牧斋问如是道:“你看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决非等闲之辈,是位大手笔“诗中辞语,属于松江几社一派。几社虽有高才,作这首诗的只能是他!”谁?“陈子龙。”是的,是卧子,如是早猜到了。他还活在人间,而且就在苏州,也许刚从她的身旁走过去了。听虎丘的游人说,题诗的是个僧人,难道他已经出家?卧子你在哪里?子龙在虎丘生公石上题诗后便离开苏州。他不想见到牧斋,更不想再和如是重逢,虽然那一缕永远斩不断的情丝仍牵系心头。他只能为如是的命运深深惋惜!他穿着残破的僧衣,散发垢面,趿着草履,背着緣袋,像个云游四方的穷僧,掩盖住了庐山面目。他改名信衷,号称颖川明逸,寄住在嘉善县西北三十六里的陶庄水月禅院。自从松江兵败后,因为不忍割舍九十高龄的祖母,他携家逃难,颠沛流离。先逃到昆山,又转至金泽武塘,然后移居嘉定徐滩。一年之间东奔西走,隐姓埋名,窜处菰芦之下,混迹屠沽之中,经受着国破家亡的苦难,压制着满腔复仇的烈火,仰天泣血,乱世偷生。今年三月,祖母高安人在徐滩去世了。子龙竭尽孝道,了却279·

• 终养余年的心愿。最后安葬了祖母,告别了妻子,决心以身赴难,为抗清复明献出自己的一生子龙打算乘海船东渡,奔赴闽浙,但由于清兵封锁海上航道,巡逻盘查很严,一时未能成行。就在这时候,太湖里出现→位抗清英雄,原是史可法的部下,吴江入吴易,起兵长白荡。这支义军都是草泽群雄,习于水战,连攻嘉萍、吴江,又在汾湖战败清兵,一时声威大振。吴易派人找到子龙,请他参加这支义军的领导。五月,在太湖中的一个孤岛上,吴易登坛誓师。子龙前去参加了,并向义军将士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分析了江南抗清斗争的形势,提出了隐蔽分散,积蓄力量,与间浙呼应,等待时机进行反攻的战略措施。可借子龙的建议没有引起义军的重视。岛上有座盛氏书院,数间破屋,子龙在这里住了几天。经过观察,子龙失望地对随他同来的弟子说:“吴公虽是一世人杰,可惜轻敌无谋幕中都是些轻薄之士,部将纵兵剽掠,纪律很坏,这样的军队必将失败!果然,子龙离开后不久,吴易毫无警惕,轻舟至嘉善,遭到清兵的袭击。吴易被擒,押到杭州,于草桥门英勇就义。子龙参加的第二次起义又失败了。他发出“江左英雄安在哉,彭城南郡生蒿莱”的悲叹!但他没有绝望,也不曾屈服。他的活动更加隐蔽,行踪不定,出没于荒村野泽,寄身于僧舍古寺。子龙接受唐王、鲁王两方面的任命,负责组织义军,领导江南的抗清斗争。一月前,一个冒险的人物带着一个冒险的计划来见子龙。这人名叫戴之俊,原是复社成员,参加泖湖起兵,后受松江提督吴胜兆招降。实际是假降,企图打入敌军内部伺机发动兵变,现在胜兆幕府中当谋士。“吴胜兆是关外降将,一介武夫,不通文墨。与巡抚土国宝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矛盾很深。他左右亲信幕佐和部下,都同·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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