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发动兵变。只要海上能有舟师支援,松江起义一定会成功的。”戴之俊介绍了准备起兵的情“黄斌卿虽然屯兵舟山,能否发舟师入江支援,很难说子龙回答道。黄帅当年任参将时,得到过先生的推荐,先生写一封信去,黄帅肯定会发兵的。”子龙思考了一会,说道“舟山的信我当然可以写。不过一定要慎重行事。鉴于以往起义的失败,不能孤军作战,一定要有周密的计划,千万不可泄漏机密。我当尽力支持,争取四处响应,同时起兵第二天子龙离开苏州,乘小船来到常州。一下船,便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把他引到天宁寺。进了寺院,出来一位白发长老合掌相迎,说出约定的暗语,子龙一一对上。长老道声“随我来!”天宁寺是江南名刹,层层宝殿,无数僧房。长老领子龙走进一座梵宮,从佛像座后的暗门下去,到了地下的密室。密室内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迎上前问道:“阁下是江左罕匹的旷世奇才陈大樽先生吗?”子龙也问道“阁下是守城八十日幸存的英雄黄公介子吗?”两位初次会面的朋友紧紧握手,热泪盈眶,相视良久。这等候子龙的老人,就是官府通缉的要犯黄毓祺“黄公曾渡海到舟山,请先谈谈海上的情况吧。”子龙说道。“我出海时带去数百弟兄,到舟山后编为一营水师,目前正在海上训练。黄斌卿虽然答应发兵支援,意不甚决,还待争取黄毓祺如实相告。“单靠一营水师,恐无济于事,一定要力争黄斌卿发兵子龙谈了松江准备策动吴胜兆起义的倩况,并把写给黄斌卿
• 的信交给黄毓淇,由毓棋当面呈交。“我希望同时起兵。”子龙接着说道,“目前清军大兵南下,江浙空虚,正是发动起义的时机。只要吴胜兆一反,长江口便在我掌握之中,舟山水师可以航行无阻。会兵后,由松江进攻苏州。黄公这里若能先破常州,必然声势大振,然后合常郡五县义旅,挥师北上,夺取京口。”好!先生的宏图大略,学生十分赞同。倘能实现,大明复兴有望!”黄毓祺兴奋地说道。“成败虽难预料,事在人为。”子龙慷慨而言,“唐有郭子仪,宋有岳飞、文天祥。明朝天下万里,养士三百年,遗民数百万,不乏奇节之士,勇武之徒,难道眼睁睁的亡国吗?”两人的胸膛里都燃烧着一团烈火夜已很深了。密室内,子龙和黄毓祺在昏暗的烛光下,铺开地图,制定着起义计划和作战方案。红豆庄座落一片平坦的原野中间,周围河网纵横,疏疏落落的散布着一些农家的茅屋。这是一座田园风光的别墅,天然的流水环绕着丛生的杂树灌木,翠竹成林,桃柳夹岸。三层院落,粉墙青瓦。最后是五间楼房,推开北窗,便可以望见田野和远处的茫茫水荡。大门外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天井里,便是那棵著名的红豆树,枝叶葱茏,树大合抱,许多年难得开一次花。这座庄园原属牧斋外公白茆顾氏别业,后归牧斋,名叫碧梧红豆庄如是回到常熟后,便以养病为由,离开绛云楼,一个人移居红豆山庄,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转眼到了冬天。这一天黄昏,雪又开始飘落,天空中纷纷扬扬,鹅毛似的雪片无声地落下,很快地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房里虽然生了炉火,仍有些寒意。如是坐在火炉旁,观赏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叫小影烫暖了一壶酒,准备自斟自饮。就在这时候,庄外传来一阵犬吠声。282·
• 过了一会,守门的仆人进来禀道“来了一位客人,要见夫人!”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对突然来访的不速之客,如是感到惊奇,问道“客人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讲出姓名,一定要面见夫人。”“好吧,让他在客厅等候。如是站起身来,披上一件斗篷,叫暗香提灯在前,扶着小影来到客厅。客人头戴一顶护耳的风帽,遮住了大半个脸,身穿毛毡制成的大氅,即登高筒皮靴,满身的雪还没有掸掉。见如是进来,才摘下风帽,露出在风雪中冻成紫酱色的面孔,胡须上蒙了一层冰“雪夜来访,惊动夫人,实在冒昧!”客人说。“你是……”如是辨认着陌生来客,突然一惊,叫出了名字,“黄介子先生!”“夫人好眼力,一眼便认出来了。”黄毓祺哈哈笑道。如是请客人坐下,然后吩咐道:摆酒!我要陪黄先生饮几杯。”仆人在客厅当中摆上一盆炭火,火焰熊熊,頓时增添不少暖意。暗香和小影端出酒菜,斟上了酒。如是请客人入座,说道“黄先生到我红豆山庄,不怕我向官府告密吗?”“五千两的赏金太少,不在夫人眼中。”黄毓祺笑着说。如是也笑了。随即站起身来,手捧一杯酒,显得异常严肃,悲痛地说道“这杯酒,先祭一祭江阴守城死难烈士的英灵如是将酒洒在地上。黄毓祺同时举杯祭酒,限中滚下两行热泪先生大难未死,继续舍身赴义,如是敬先生一杯!283·
• “夫人临难全节,南都投水之壮举,传播江南,棋深表钦“欲死不能,忍辱偷生,有什么意思!”如是叹息道。“夫人乃巾帼须眉,定存复楚报韩之志,所以我冒雪夜访红豆庄,特来看望夫人。”“听说先生传檄四方,联络义民,准备再次起兵?”如是问这时仆人侍女都巳退出客厅。黄毓祺肝胆相见,对如是讲了松江和常州两地同时起兵,以及舟山水师从海上支援的计划。经过暗中串连,常州五县可有数万之众参加起义,只待约定日期海上水师一到,便攻打常州。黄祺最后说道“这次的起义计划,是子龙制定的。“卧子!”如是一阵惊喜,随即问道,“他现在何处?”“唐王授子龙兵部左侍郎,鲁王授子龙兵部尚书,都委任他总督江南义军。他行踪不定,在嘉善、松江一带活动。”“先生见过他?”“还是秋天在常州天宁寺见了一面。”听说子龙正在从事抗清复明斗争,而且亲自制定起兵计划总督江南义军,如是感到极大欣慰和鼓舞,心中顿时点燃了希望之火!“即将起兵,眼前最困难的是军饷。”黄毓祺接着说道,“我特地到虞山来,求牧老和夫人给予资助如是毫不犹豫地允诺道:“我当尽力而,明天接牧斋来山庄,和先生会见。”说罢,叫仆人领黄毓祺到前面客房安歇去了。第二天,牧斋来到红豆庄,以为昨夜落了雪,如是接他来一同饮酒赏雪。走进客厅,只见桌上摆了杯盏。如是正坐在火盆旁等候。牧斋一进门便说道:“野外的雪景真美!不派人去接,我也要来的,与你围炉清
• 谈,对酒赏雪。“有一位客人要见老爷。”如是说。“哪里来的客人?”时,黄钠祺走了进来,拱手道牧老别来无恙?”“黄介子!”牧斋大叫一声,“你好大胆,通缉的要犯,竞敢来到我的红豆庄!”红豆庄是最安全的地方。牧斋朗朗地笑着,上前紧紧握住黄毓祺的手,然后感慨地说“今日重逢,恍如隔世。牧斋艰危苟免,愧见故人!”“牧老忍辱一时,犹如李陵降北,孤忠苦志,誓报汉恩。”“介子真知我者!”牧斋深为感动,对如是道,“斟酒,我要与黄公痛饮!”如是斟上酒,宾主边饮边谈。黄毓祺谈到江阴八十天的守城,清兵的残酷屠杀;谈到浙东的失陷,江西和福建的形势;谈到刘宗周、高弘图、祁彪住、张国维、朱大典、黄道周等许多名臣壮烈悲惨的殉难死节牧斋认真听了黄毓祺发动起义的计划,对于资助军饷的事,还没有表态。如是这时离座而去,不一会,抱着一个首饰箱子回到客厅朝桌前一站,说道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珠宝和贵重首饰,约值数千金,作为军饷,请黄先生收下!”“感谢夫人慷慨资助!”黄毓祺躬身站起,双手接过首饰“老爷准备怎么办?”如是的眼睛望着牧斋。“夫人能捐出首饰,我准备破家资助!”牧斋豪迈地表示如是忧郁无神的眼睛顿时生光闪彩,脸上绽开了笑容。这是285
• 消失了很久的一笑,发自内心的一笑。牧斋望着如是的笑颜,念出一句诗“争得三年才一笑!又是一个多风多雨的春天,立春后就没有晴过,寒流不断袭击,气侯阴冷,雨横风狂。住在红豆山庄的柳如是,倒没有李清照那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的感觉,处在一种激动、不安、希望和恐惧交织的心情中。自从去年冬天黄毓祺来过以后,她不仅以全部珠宝首饰捐助了军饷,而且参加了准备起义的活动。红豆山庄成为和海上联络的秘密据点,经常有化装成渔民或客商的信使往来,蜡书密信都由如是负责传递。这一切牧斋都是知道的,也是支持的。他决心洗刷耻辱,挽回名节,为恢复故国献出自己的余年。他深知,只有这样才能重新获得如是的爱情起义的日子临近了。黄毓祺已渡海到了舟山,最后一封密信中确定起义的日期是三月十五。这一天,他将率水师从海上直达白茆长江口,然后驶赴常州支援。五县义军从武进自土地起兵,进攻常州。同天,黄斌卿亲率舟山水军援松江,与松江起义的人马会合后直取苏州三月十四的晚上,倒是无风无云,月色很好,红豆庄显得异常寂静。如是正在作出发前的准备,她要到海上去迎接舟山水师,犒劳远渡重洋的将士。虽然不像梁红玉在大江中擂鼓助战,但她此行同样是在惊涛骇浪里鼓舞士气,得遂乎生作一位巾帼英雄的志愿。
• 她对暗香和小影说道听黄先生说,出海的这些战士,有的是江阴人、无锡人、苏州人,还有的是松江人、嘉定人、嘉兴人。我本想都让他们吃到家乡的食品,带一船江阴酥饼,无锡肉馒头,苏州糕团,松江细点,嘉兴粽子,前去犒劳他们。可是怕遇上清兵的巡逻船,到不了海边,只得乘一条渔船,还要扮成渔姑模样。别样东西不好带,总要带上两坛好酒,海上冷,让战士喝口酒暖一暖“夫人想得真周到。”暗香说。“你们两个谁跟我去?”如是问。“我跟夫人去!”跟夫人暗香和小影同时争抢道。暗香身子单薄,让小影跟我去吧。”半夜以后,一条渔船停靠在红豆山庄外。如是和小影一身渔姑的装束,登上渔船。从红豆山庄到海边有二十多里水路,天还没有亮,就到了海边。大约从下半夜起,天气骤变,风呼啸着,越刮越大。船巳经落下帆,停在港湾避风。面前是茫茫大海。如是第一次看到海,而且在黑暗中,在狂风巨浪的咆哮中,真是惊心动魄!她真切地感到大海威力无穷,而又神秘莫测。风势仍在加强。天色渐渐黎明了,看得清海上涌起几丈高的潮头,铺天盖地而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掌舵的船工是一位多年在海上间荡的船老大,据他观察,这是海上最可怕的飓风,无论什么船遇到这样的风,都会被海浪吞没。舟山水师的船可能在飓风到来前中途返航,也可能在海上遇难沉没,安全到达的希望不大了。如是站在海岸上,愤怒地望着大海。狂风几乎把她吹倒。身旁的一个壮士连忙扶住她。287·
• 夫人回船吧!”壮士说她默默地乞求苍天保佑,海神显灵,希望出现奇迹。飓风终于过去,风力渐渐减弱,海潮退下去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海上仍然波翻浪涌,只有海鸥在飞翔突然,站在岸上瞭望的船老大高呼了一声“海上有人飘来了」”大家朝着船老大的手指处望去,果然发现远处漂浮着几片船板,有人抱着船板在泅水。“上船去救人!”船老大叫道所有的人都跳上船。只有如是和小影留在岸上。她不眨眼地望着海上,看见船在波涛中起伏,渐渐靠近漂浮物,终于把人救上了船。船返回港湾,一共救上来五个人,其中有黄毓祺。四个人救上船就昏迷过去,只有一位精通水性的勇士仍然清醒。他叫石涛,正是他从惊涛巨浪中泅水救了黄毓祺。他讲述了遇难的经“黄斌卿真不是个东西,突然变卦,舟山水师不来了。黄公恳求无用,约定的日期巳到,只好率领我们自己这一营兵启航不料在海上遇到飓风,二十艘船有的飘走,有的沉没,五百多弟兄全完了1”如是和船上的人都流下了泪。昏迷过去的人吐出海水,这时逐渐苏醒。黄毓祺睁开眼,望着面前的如是,半天才痛心地说“天不助我如是意外地发现,最后苏醒过来的一个人竟会是松江的徐三公子,又是一次奇遇!她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徐三公子也认出了如是,脸上露出笑容。如是叫小影斟了一杯酒,她接过来亲手捧到徐三公子面前,说道
• “公子,喝口酒,暖一暖吧!”如是把酒杯送到徐三公子嘴边,晋着他将酒喝下去“公子怎么到的舟山?”如是问。“松江破城后,我逃到泖湖,带了几个弟兄,从泖湖乘船偷渡出海,到了舟山。“你参加了松江守城?”“参加了,跟李存我同守东门。”存我呢?”这正是如是急需知道的。“破城后,我冲杀出去了。存我自缢殉节,气没有绝,被清兵杀死。”听到李存我死得如此悲壮,如是极为震动和悲痛。这位对她有恩有情的书法家,她将永远记在心里,深深地怀念!此刻,已经欲哭无泪了。船到一个渔村停下,黄毓祺等人要从这里换乘另一条船去常州。临别时,黄毓祺对如是说道:“夫人,这次起义倘若失败,今后将更加艰难。为了牧老和夫人的安全,在未见到我之前,要和义军方面断绝一切联系。”黄毓褀站在船头向如是挥手告别,高声吟出两句诗来“纵使逆天成底事,倒行日暮不知还。几天后便传来起义失败的消息。由于指挥者徐趋是一位书生,毫无作战经验,义军没有经过组织,清军的骑兵从常州城内冲出,义军顿时大乱,不战而散。黄祺还没有赶到常州,中途闻变,化裝潜往江北去了。如是还在关心着松江方面的起义,不知道子龙现在何处?线曙光从残破的纸窗射进黑暗的小屋里,靠墙角半卧在半片芦席上的陈子龙,这时微微静开了眼,才看清楚这是一间堆放杂物柴草的屋子。昨夜在雨横风狂中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摸进这间空室,倒头便睡。经过战火洗劫到处是断垣废墟,十室九空,子289
• 龙一路上不是露宿荒野,便是借住在已经没有主人的房子里。他沿途乞讨,有时只能吃些野菜充饥。就这样昼伏夜行,躲避着清兵的追捕。十天前,松江发动吴胜兆兵变,约定舟山水师一到,便开始起义。谁料黄斌卿的水师没有开来,而兵变已经泄漏,吴胜兆的部下詹天祥、高永义先下了手,将吴胜兆捆绑,尽杀其亲信,主谋戴之俊同时被捕。南京的清军主帅大为震惊,带操江都御史陈锦,会同江南巡抚土国宝,火速赶到松江,查出松江、常州两处起义的策划者是陈子龙和黄铈祺。于是派出重兵,撒下罗网,非捕获到子龙不可。过的陶庄水月禅院,嘉善武塘,禾中徐滩等地,都遭到清兵的蹂躏,纵火焚烧。子龙的亲朋故旧、门生弟子俱受到株连,有的被逮捕,有的全家逃亡。三天前子龙和夏允彝之兄夏之旭在浦江岸边分手,当时夏之旭已决定死义殉难,说道“卧子,大难临头,无处可逃,殉身全节的时候到了!”“一死很容易,”子龙望着滚滚的浦江之水,“这里即是汩罗。但壮士之死,当重于泰山,一息尚存,犹思振作,誓报国“没有希望了,一死可以免辱。公一生忠义,名满天下,千“之旭兄放心,我巳与允弊有约,定会全节相见于九泉。”“你准备选往何处呢?”“先到嘉定投侯曾岐,然后去昆山”“为兄先走一步了1夏之旭和子龙洒泪而别,回松江了。此刻子龙躲在昏暗的小屋里冷得瑟瑟发抖,身上坯穿着昨夜被雨淋湿的衣服,腹中感到非常饥饿。他已经无力站起,支撑着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这时突然传来脚步声,半扇破门被推开,个妇人走进这个小屋。她是来抱柴烧早饭的,发现了墙角芦席上290·
• 倒卧的子龙,吓得惊叫一声“请不要怕,我是过路人,昨夜避雨来到这里。”子龙源和地说道。那妇人不再害怕,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子龙,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从青浦子龙看清楚了,这位妇人约三十多岁年纪,生得很清秀,还娥着孝。“请到那边房里去吧。”妇人看出子龙正在饥寒交迫之中,同情地说,“喝碗热茶,吃点东西。子龙被搀扶到正房,房里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原来,这一家人在清兵三屠嘉定时全都被杀,只有妇人和孩子逃到松江西郊的亲戚家里才免难;最近松江到处是清兵,她又带着孩子逃回家来。这里是嘉定西关。妇人煮好一碗热粥,端到子龙面前。“喝一碗热粥吧,没啥好吃的招待。”妇人说,“听先生是松江口音,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清兵追捕的陈子龙老爷子龙点点头,禁不住热泪满眶。从这妇人身上,他看到江南百姓经受的灾难,看到一颗善良的心同时想到自己的妻儿,也将会成为跟眼前这妇人孩子一样的孤儿寡母…老爷要到什么地方去?”妇人问。嘉定城内。“千万去不得,四门盘查很紧,到处张贴着缉捕老爷的告“我得走,不能连累大嫂。”子龙说着便挣扎着站起身来“要走也得等到晚上。老爷若有什么事,我代者爷进城去一趙。”妇人的态度很诚恳。龙十分感激,只能这样做了。他给侯曾岐写了一封信。妇人将信梳入发髻内,提上一篮菜,进城去了。
• 当晚,侯曾岐接到子龙的信以后,带着仆人刘驯,赶至城外妇人家里,与子龙见了面。嘉定城内正在日夜搜捕,侯曾岐自身巳岌岌可危,无法藏匿子龙。仆人刘驯见义勇为,愿以死效力将子龙先带到他家中躲藏,再设法让子龙脱险刘驯住在嘉定北郊一个小村庄里,离城三里多路,家中只有一位年老的母亲。子龙穿上农民的衣服,改名换姓,说成是刘驯的亲戚,在刘家住下来。清兵仍在到处追捕,道路戒严,舟航封锁,风声越来越紧。数日后刘驯终于找到一条去苏州为清兵运饷的船,船主是位义民,将子龙秘密隐藏到舱下,偷渡出嘉定子龙刚刚离开刘家,清兵就包围了这个村庄,刘驯和他的母亲都被捕去。侯曾岐同时遭到严刑拷打,追问子龙下落。面对酷刑,主仆争死,侯曾岐高呼:“陈子龙是我的朋友!”刘驯喊道:“陈子龙是我所藏,是我放走,与主人无关。”最后侯氏满门和刘驯一家都遑杀害。子龙逃离嘉定,中途在昆山下船,投奔姻亲顾天逵、顾天遴。顾氏兄弟将子龙转移到吴县潭山祖墓,住在守墓的坟堂里经过几次死里逃生,子龙预感到自己已日暮途穷,纵有复国复仇之志,再无回天之力了。子龙终于没能逃脱清兵的搜查,最后在潭山顾氏祖墓被捕。松江府大堂威武森严,校卫横刀侍立。坐在正中的是清帅巴山将军,左边是操江都御史陈锦,右边是江南巡抚土国宝。一惊心动魄的审讯开始了。子龙在堂前巍然挺立,一双望天闪耀着如火如电的光芒。操江郗御史陈锦首先发问:“你为什么造反?”“说错了,我没有兵,怎样造反?”子龙回答道。“鲁王封你七省总督,还不是造反吗?”“又错了!”子龙哈哈一笑,说道,“本朝只有七省总漕没有七省总督。鲁王命我总督义师,尚未举兵,徒有虚名。”292·
• “狡辩!”陈锦怒喝道,《际总督七省,人人皆知“总督七省是一死,总督叉师还是一死,何用辫护?话不能不说清楚。”江南巡抚土国宝接着说道“若想不死,投降大清,说出叛党何在?”“文天祥只有一人!”子龙大声说道。清帅巴山把公案一拍,问道你为什么不蕹发?”“留此发可以见先皇帝于九泉之下,生为忠臣,死为义鬼!”接着,子龙高声痛骂建州侵略者和投降敌人的汉奸。激昂慷慨,义愤填膺,大义凛然,呼声动天。审讯不下去了,清兵将子龙押送到船上,准备载往南京。船停靠在跨塘桥下。正是江南五月的梅雨时节,阴风凄雨,滔滔河水呜咽着,从古老的石拱桥下流过。子龙捆绑着双臂被推倒在船的后舱,留下一个看守的兵站在舱口,其余的兵士都到前舱喝酒去了。子龙站起身来,走到舱口,只要能爬出舱,再朝前跨上两步便可以跳入河中。跨塘桥下水深流急。他决定殉身在自己的家乡让家乡的河水淹没他的躯体,他的忠魂可以安归富林祖茔,萦绕在九峰三泖间。英雄的死并不都是壮烈的。面临死亡,子龙无所畏惧,却也充满凄凉和悲哀!他一生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无愧于天下。唯痈心的是参加了剿灭许都义军的错误举动。此外,便只有对抛下的弱妻幼子的怀念。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子龙没有想到柳如是,可是那个“妖餐十五倚身轻”的少女却在眼前闪现,突然感到一种遗憾,一种寂寞。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美人,一个才女,而是平生难得的知己,可以生死与共、风雨同舟的伴侣。也许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一生最大的过错,真正的憾事!可现
• 在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他已经爬到舱口,趁那个看守不备,突然冲出舱去,纵身跳入水中。陈子龙松江就义的同时,黄毓祺也在江北通州被捕。常州起兵失败后,镳祺从江阴过江潜往江北,沿途行乞,到了通州法宝寺,蒙寺僧收留住下来。但不久即被部下亲信叛变告发,在寺院被捕,搜出总督印和反清诗词。黄案株连甚广,同党徒众一网打尽,其中钱牧斋也以从逆罪被告发。清廷震怒,降下严旨,命江南江西河南总督马国柱派兵缉拿牧斋。如是经过那场海上风涛之后,病又复发,从红豆山庄搬回绛云楼,一直卧床未起。这一天早晨,牧商在礼佛诵经,忽听外面片人喊马叫,正惊愕间,升飞奔进来,惊慌地禀道:“老爷,不好了,突然来了许多兵马,将半野堂团团围住,喊着要捉拿老爷!”未容牧斋思索,一位清军将官率领二十多名校卫已经如狼似虎般的闯了进来。那将官大声问道你是钱牧斋?”“本朝礼部侍郎钱谦益。”牧斋回答道“拿了!”将官发下命令校卫上前把牧斋按倒在地,戴上镣铐,锒铛拖曳“我乃朝廷命官,并未犯法,为何拿我?”牧斋挣扎着说钱牧斋从逆谋反,即予捕拿到案侯审!”将官宣读了缉捕令294
• “这是诬陷!”牧斋高吁。此刻,孙爱、陈夫人、朱王二妾,以及钱曾等家里人都来到厅前,有的哀哀啼哭,有的瑟瑟发抖,有的跪地求饶,孙爱虽是五尺男儿,吓得失魂落魄,讲不出一句话来;钱曾更是畏缩不前,生怕受到株连。正要将牧斋带走时,从里面传来如是的一声呼喊:且慢!”如是周身编素,发乱未梳,面带病容,由小影搀扶着走出来。她随即推开小影,精神突然振作,面对剑芒刀丛毫无惧色向那位清军将官说道“将军,既然有人告下我家老爷,不管有罪无罪,只好去打一场官司。将军和部下一路辛苦,来到虞山,理应款待。钱升,准备酒饭!”不用了!十万火急,立刻上路!”将官仍在耀武扬威。酒饭不用,喝一杯清茶,妾身还有话要和将军说。”如是递过去一个眼色清军将官心里明白,改变态度,向校卫一挥手“到外面少等片刻!”校卫离开后,如是拿出一绽金子,送给那位将官:“微薄敬意,望将军收下。“夫人有什么要求,请讲吧!”将官换了一副脸色“没别的要求,我老爷年老体弱,需要有人照料,妾身愿从行前往,望将军给予方便牧斋急忙拦阻道“你久病未愈,怎能经受长途跋涉之苦,千万去不得。老夫残年余生,蒙冤赴难,死不足惜!”牧斋说到这里伤心无限,老泪纵横。如是看了一眼瑟缩不前的孙爱和钱曾,更加坚定地说道:“老爷不必多说了,妾身主意已定,誓死从行!·295·
• 如是很快整理好行装,只带了暗香小影和钱升随同前往。清军将官给予照顾,让如是陪牧斋乘坐一辆马车,当即向南京进发如是以惊人的毅力战胜病魔,又一次带病出击,去迎战狂风恶浪。在她的鼓动下牧斋秘密参加了抗清复明活动,当灾祸降临时,她义不容辞应该分担和承当。而牧斋对她的千种恩情,万般怜爱,现在都到了报答的时候。她准备尽一切努力去营救,营教不成就上书代死,否则便以死相从车在崎岖的道路上奔驰,患难中的两颗心在交流。无需语言表达,牧斋深深了解如是这种慷慨赴难、冒死相从的心情。不知是安慰还是感激,他那戴着铁铐的手紧紧握住如是的双手,久久没有松开。一路上虽然不断受到清兵粗暴野蛮的斥责和辱骂,但如是没有惧怕,没有悲伤,没说一句可怜的话,到南京后,牧斋被送进狱中,听候审讯。如是暂时在秦淮河畔的丁家河房租了几间房子住下来。她没有喘息便开始奔走,展开广泛的活动,拜访牧斋在南京的朋友门生,很快打听清楚了全部案情忻城伯赵之龙的宠妾林玉娇还真够义气,不仅接如是到府中盛宴款待,还帮如是出谋划策好妹妹,我真佩服你。”林玉娇说道,“前年进北京讨封诰命夫人的时候你不去,如今牧老吃了官司,锒铛入狱,到患难的时候你倒跟着来了。“事到临头,有什么办法?别的人都朝后缩,我再不出面,还有谁来管他。”如是说“妹妹放心,我会尽力帮你。”林玉娇接着说,“如今南京最高长官是洪享九督师,其次才是三省总督马国柱,只有这两个人能敦免牧老。我那位老头子迎降时出了一阵子风头,现在不过三流角色,在洪马面前讲不上话。”
• “谁能向洪马讲上话呢?”如是问。“有一个人,只要他向洪马说情,牧老准能获释,官司一定打“这人是谁?”“兵备使梁慎可,现在洪帅幕府,是洪亨九身边的红人,和马国柱也有交情。”听到梁慎可的名字,如是心里一动。牧斋和慎可的父亲、祖父都有交往,称得上世交。这个门路当然可以一试。林玉娇继续介绍梁家的情况“架氏一门显贵,慎可的公子是少宰,侄子是司马。住在城外凋陵庄,几房同堂,单单仆妇丫环就上百口子,称得上钟鸣鼎食之家。慎可的母亲吴太夫人,八十多岁,还当家主事。要去梁府托情,可得先拜见这位老祖宗。”梁家这条路,我自已去走。”如是说,“有一件事要求忻城伯帮助。“什么事?你说吧!”等那位出首上告的盛名儒一到南京,务必派人暗中监视我自有对策。”“这事不难办到。”林玉娇一口答应。如是回到丁家河房,当即写了一封文谓并茂、哀婉动人的书信给梁母吴太夫人,要求前去凋陵庄拜见。第二天,丁家河房门前落下几顶轿子,梁慎可的夫人杜氏带着丫环,先来看望如是。杜夫人温文娴雅,向如是行过拜见礼,说道“老太太叫我来向柳夫人问安。听说牧老遭了不幸,正牵挂着。昨天接到信,才知道夫人也来南京。老太太说,请夫人别见外,咱两家三代世交,论辈分,老太太和夫人还是同辈,应以姊妹之礼相见。”“这可不敢当,妾身还年轻,在太夫人面前是小辈,干万不297·
• 能大礼相待。”如是推辞道。约定了去凋陵庄拜访的时间,如是送走杜夫人接着,钱升禀报,从常熟来了一位名叫邓起西的义士,求见如是。此人是黄毓祺的门生,精通剑术,周游江湖,结交侠客豪杰,参加过江阴起义。如是和他见过几面,知道是个重义气的热血男儿。于是高兴地接见了来访的客人。“壮士从何处来?”如是问道。“从广陵来。”邓起西答说,“我去狱中见到了黄先生。”“啊?”如是一惊,急忙低声问,“黄先生现在怎样?”“先生受尽酷刑,依然慷慨高歌,挥笔题诗,不减英雄本黄先生有什么话吗?”先生已获悉钱公被告,审讯时先生一口咬定与钱公素不相识,让我转告夫人,请夫人放心“听说要把黄先生押解到南京继续审讯。”“不错,三日内就要到。”邓起西临别时说,“我住在三山街兴盛客店,夫人若有事,可派人去找我邓起西的到来,使如是得了一个有力的帮手。当天晚上,便差钱升到兴盛客店,给邓起西送去五十两银子,好让他买通狱卒,便于探监为了讨得梁母的欢心,如是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精心绘制出一幅《福寿图》。还准备好送给梁慎可的一部宋版《史记》,以及送给几位夫人和小姐们的珍贵礼物。然后换上一身青色衣裙,淡妆素抹,一副凄凄楚楚的模样,动身前往凋陵庄。凋陵庄是一座很大的庄园。如是在庄门外换乘小轿,走过长长甬道,穿过几层院落,在一个垂花门外落轿,下轿后又经过穿堂,才来到梁母住的后院。五间上房,青石台阶,廊柱门窗都是一色的楠木。如是抬头看时,门帘挑起,杜夫人搀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房内迎出来。如是急走两步,正要行礼下拜,已被·298·
• 梁母一把拉住,携手进房房内陈设并不豪华,却十分古朴庄雅。如是被让到左面一张紫檀木大椅上,丫环捧上茶来。稍定后,梁母说道“先夫在世时,和牧翁是极有交情的,这些年兵荒马乱,南北相隔,来往少了。不料牧翁竟遭不幸,身陷囹圈;更难得夫人慷慨赴难,冒死从行。看了夫人的信,老身深为感动!”“多谢太夫人的关心。”如是眼中含泪,凄凄地说道,“妾夫受本朝恩封,因年老多病,乞假还乡,已经不问世事,归向空门。竟飞来横祸,无端诬陷,蒙遭不白之冤。妾身欲上书陈懵,代夫一死,只求梁大人将妾身的上书呈与洪督师。”如是只讲上书代死,不求梁慎可为之说情,显出她的才智高超,这样更能博得梁母的同情和爱怜。这时杜夫人进房来,说酒筵巳摆好,内眷都在大厅等候,请客人入席。梁母已经十分喜欢如是,挽住她的手;如是趁势搀扶着老太太,向大厅走去大厅内,梁家一门女眷都到齐了,各房的太太小姐约有二十多位,个个娴雅端庄,大家闺秀风范,服饰都很朴素,没有锦绣辉煌,光宝气。这位老太太治家极严,注重礼节,保存名门古风。女眷们侍立两旁,排成雁行,举行拜见仪式;梁母先执爵向客人拜,杜夫人带领众女眷依次再拜;然后如是答拜,向梁母献上《福寿图》,方入席就位;接着女眷们依次拜老太太,如是又向杜夫人等回拜。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拜见才完毕。筵席开始,依次敬酒,每上道菜,主人要向客人馈食进肴,客人必须站起辞谢,再坐下。海味山珍在繁礼缛节中吃得索然无味。筵席从开始到结束花去半日辰光,掌灯时候才散。饭后,又有漱口盥洗一套规矩,然后再依次拜别,女眷们贯鱼舒雁般地退出如是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参加过很多宴会,周旋于歌席舞见识过各种大场面。可是像这样闺阁中宴客的仪礼酬酢还是破题儿筇一遭的经历,屠然不失分寸,应付裕如,俨然如出自诗
• 礼名门的贵夫人应梁老太太的再三邀请,过了两天,如是住进了凋陵庄。有架府作靠山,牧斋的这场官司开始出现转机。梁慎可已向洪承畴马国柱进行解说,但是要看首告盛名儒是否提出真凭实据,还要等对黄毓祺审讯的结果。黄镳祺巳解到南京狱中,开堂审讯要他招出牧斋资助军饷参与谋反的实情。黄铺祺仍坚持和牧斋素不相识的供词,并且说“我犹旧国孤臣,复明义土,钱牧斋迎降变节,乃新朝显贵。我和他视若仇敌,势同水火,可谓风马牛不相及。”首告盛名儒到南京后,还没有去刑部衙门报到,先在一家客店住下。当天忻城伯派的密探已发现他的踪迹,暗中监视。林玉娇迅速将消息传给了如是。如是从凋陵庄赶回丁家河房,立即差钱升去三山街兴盛客店将邓起西找来。不一会,这位侠士来到,听了如是的计划和周密安排,认为可行,表示一定尽力办妥当夜,邓起西披一件黑色斗篷,腰佩长剑,走进盛名儒住的客店。当池突然出现时,正在房中独自饮酒的盛名儒吓得心惊胆战“你是盛名儒吗?是,是在下。壮士有何见教?你告钱牧斋谋反,可有人证?”邓起西锋利的目光逼视着这个武弁,恐吓道:“交不出人证,没有真凭实据,就是诬告“诬告……”“当年张汉儒因诬告钱牧斋被处死,你知道吗?”听,听说过“钱牧高和洪督师的关系,你大概还不清楚。”“和洪督师什么关系?”“柳夫人现住在洪督师的亲信、兵备使梁慎可大人府中,明·300·
• 白了吧!”盛名儒更加吃惊,吓得脸上变了颜色。“你已经死到临头!”“求壮士教命!”盛名儒跪倒在地。“好吧,我指你一条活路,立刻离开南京,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次日一早,盛名儒悄悄离开南京。邓起西尾随跟踪到瓜州渡口,在江边芦苇丛中结果了他,用他的血祭奠了被害死的烈士英三日后黄毓祺在狱中从容自尽。既没有首告,又死无对证,官司自然容易了结。牧青上书诉辩道:“邀沐恩荣,图报不遑。况年已七十,奄奄余息,动履借人扶掖,岂有他念。”马国柱和洪承畴商议后,上疏清廷,说牧斋归老山林,并无反迹,与黄毓祺素不相识。牧斋无罪开释,在狱中整整四十天。牧斋出狱的那一天,如是才得悉子龙已在松江就义,同时传来汪然明病重的消息牧斋出狱后和如是先到苏州。黄案巳移交江苏巡抚处理,因尚未最后结案,牧斋仍在看管期内。当时吴梅村正在巡抚土国宝幕中,牧斋得到关照,寄寓拙政园。如是从苏州独自乘船去了杭州,探望病中的汪然明。这时抗清的战场已移到福建和两广,浙江初定,遗留下一片战乱后的凄惨景象。西湖失去旧时繁华,湖上的名园别墅成为兵营驻地,翠堤花坞作了养马之场,看不到游船画舫,听不见笙歌
• 箫鼓。如是匆匆经过西湖,无限伤感,几声叹息。她来到西溪横山书屋,这是她当年借居过的地方,现在汪然明在这里养病。自崇祯十三年冬分别,她和汪然明已有八年没见面了。如是的到来使汪然明非常高兴,从床上撅然而起,喜逢故人,大有病愈之势。相视良久,恍若梦寐。杭州失陷后,汪然明作为富翁兼名士,既谈不上失节降清,也不是复明义民,在灾难深重的战乱年月,依然不改黄衫豪客之风,为周济难民,不借变卖田产,散尽干金。由于他的次子继昌已经通显,门上悬挂着洪承畴亲笔题写的“风雅典型”匾额,日子好过得多。尽管如此,还是受到清军的勒索和凌辱,别墅被强占,画舫“不系园”常为差役,不能自主,只好隐忍着亡国遗民的痛苦。然明在病中不能陪如是饮酒,只能西窗剪烛,品茗长谈。从浙江坚持两年的抗清战争,谈到许多忠臣义士的壮烈殉国,然后如是问起马士英、阮大铖的下场。汪然明说道:“马阮同流合污,结局倒不相同。去年浙东兵败,马士英选到台州一座寺院,被清兵搜获,拒不投降,遭杀害,临死还有点气节。”“阮大铖呢?”如是问。阮大域早已在暗中和清军勾结,充当内奸。他把江上部署密报清军,遭致钱塘江之战的失败。败至绍兴后,他和方国安率兵迎降,立即受到重用,跟随清军进攻福建。在行军途中,他拿出私财,带着名厨,于帐中大摆酒宴,邀请诸将帅饮酒取乐。他捧爵侑酒,又手执檀板,顿足高唱。北方人听不懂昆曲,改唱弋阳腔,博得诸将帅鼓掌叫好,称道:“阮公真才子也!”无耻之尤!”如是忍不住地骂道“还有更精彩的表演。”汪然明继续讲道,“到达衢州后准备进攻仙霞岭,这时阮大钺突然面肿,清帅担心他患病,劝他
• 留下来休息。大诚表示忠心,争取立功,一定要“为王前驱’。来到仙霞岭关下,他高声喊道:‘我年虽六十,能骑生马,挽强弓精力百倍于后生。’说罢,牽马徒步,鼓勇登上岭去。等到清军将领爬上仙霞岭的最高处,发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呼之不应;拿马鞭戳戳他脑后的辫子,还是不动,再一看,已经死了。倒是为新主子鞠躬尽瘁而死。”“这是奴才应得的下场!”如是愤愤地说汪然明接着感叹道当时守卫仙霞岭的是浙闽总督杨龙友。别看龙友一度依附马阮,于板荡之际却非常勇敢,与清军血战到底,身负重伤,败至浦城被捕,不屈而死。如是听到这里,默默地走到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眼中涌出两行清泪。她因杨龙友的壮烈捐躯深感悲痛,同时也为朋友中有这样的英雄豪杰而骄做!但又怎能忘记接受阮大铖赠与的珠冠,移席奉酒,以及陪他江上阅兵等行动,这是她一生中洗不掉的耻辱。雷声在沉闷的夏夜滚滚响起,闪电像一道利剑劈开夜空,刹那间的光明,把房里照得通亮。汪然明尚在病中,不能久谈,如是告辞回房歇息第二天,然明的精神更觉好些,正巧“不系园”未出差役。然明邀如是乘‘不系园”同游西湖,当然两人都毫无游兴,而只是重温旧梦,寻找失去的记忆画舫从西溪出发,经过古荡时,如是望见那个野外的山村小店,她曾经和子龙在小店留宿,最后一夜的恩爱缠绵,黎明时刻的诀别,如烟如梦…如是一直出神地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地画舫已经进入西湖。这时汪然明用手一指,说道“看,燕子庄!”嵌在湖光山色间的这座名园,远远望去一片绿树葱茏,隐隐303·
• 露出园内的亭台楼阁,在湖墅山庄建筑群中依然是一颍明珠,似乎没什么变化。“谢三宾还住在这里吗?”如是问“名园易主,如今归巡海道孙枝秀了。”汪然明接着便讲起了谢三宾的两次降清乙西六月,清兵长驱入浙,各地义师纷起。鄞县董志宁等六狂生决计起事,三宾当时刚从杭州迎降回来,立即写信给定海总兵王之仁,并送去千金,密告鄞县起义日期,请之仁派兵来镇压。果然到了起义的一天,王之仁率兵前来,召集鄞县乡绅民众大会于城东演武场。坐定后,三宾以为大功即将告成,不料王之仁从靴筒中取出他的告密信,向广场上的数万民众开始朗诵。三宾大惊失色,急上前去夺信,已被长刀手拿下。王之仁高声问道:‘今日诸公起兵,杀这奸人祭大囊可否?”民众愤怒了,齐呼喊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吗?”如是问“杀了倒好了。有人替他讲情,让他出饷赎罪,诸公心慈手软,铸成大错。三宾降清告密,差一点送了性命,然后摇身一变去投奔鲁王,以万金行贿鲁王宠妃之父张国俊,被封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竟当了宰相。“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宰相,怎能不亡!”如是十分愤慨,接着又问道,“第二次降清呢?”“第二次降清在鲁王兵败之后,他和阮大绒携手迎降,真是丘之貉。跪在清帅贝勒面前,说:“今幸得反正,重见天日。’贝勒叫他戴罪立功,于是更加丧心病狂。不久前鄞县发生‘霸城之役’,五君子殉难,向清军告密的罪魁祸首就是三宾!他下令斩草除根,搜捕烈士遗孤,连襁褓中婴儿也不放过。真是毒如蛇蝎,凶似豺狼!”“残害同胞,告密邀功,他得到什么封赏?”如是问。封赏没有得到,反倒被巡海道孙枝秀指使人告发他暗通舟
• 山水师,下了狱。财富被勒索一空,家产变卖大半,蒸子庄归了孙枝秀,从牧翁处二千金买来的宋版《前后汉书》也转卖给了新贵。如今独屠湖上,无人理睬,晚境凄凉,兴许是作恶太多的报应吧如是听罢,恨恨地说道“我算是看透了这些士大夫们,平时道貌岸然,诗酒风雅,高谈忠孝仁义,视富贵如浮云,自命清高。其实都是伪君子,口蜜腹剑,为一已之利不惜出卖良心,什么卑鄙、肮脏的勾当都干得出来。明朝的灭亡,就因为出了许多阮大铖、谢三宾这种坷彘不如的小人。”汪然明望着凄凉冷落的西湖,想到八年前乘坐“不系园’游湖的情景,想到为如是做媒的往事。“我佩服你慧眼识人,幸亏没有落入这个恶魔之手。”“当时我能逃出魔掌,还多亏了先生的相助。”如是说两人相视而笑,笑得有点苦涩如是离开杭州,归途中转道去了松江。她没有进城,让船停泊在南关。她是为了吊祭子龙而来的可是不知道子龙就义后埋葬在什么地方,自己又不好抛头露面,便雇人进城去打听。方知子龙跳水死后斩首示众,人头悬在西门城楼,过路的人都跪下叩头,痛哭流涕;还传说有人行贿巡城兵卒,巳将真的头换走。子龙的尸体,都说是一位门生和一个义仆收殓的,但不知道埋在何处。陈府已查封,田产入官,妻儿避难远逃,生死不明。如是忽然想到南园守门的老仆可能会知道一些情况,这里离南园很近,便叫了一頂小轿,来到南园门口。经过大火焚烧后的南园已成一片废墟,如是在瓦砾堆中发现一间断墙残壁的皎屋那位守门的老仆居然还住在这里。老仆认出了当年的杨影怜,得知她的来意后,立即就去把埋葬子龙的义仆吴酉找来了。305·
• 难得夫人还有这份情意。”吴酉感动地说。“听说老爷是你收殓埋葬的?”如是含泪问道“小人跟老爷的门生王沄一同料理的后事。老爷殉难的当天,王运找到我,约定半夜后去野外寻尸。天下着雨,我们乘了一条小船,寻遍西郊,天快亮的时候,到了毛竹港,听见乌鸦的叫声,发现一片乱苇丛里倒着许多尸体。老爷胸前有毳毛,臂上还有断索,我们在乱尸中辨认出老爷的遗体。用芦席卷起拾上船,摇到城南小河。买了一口薄棺,有位府衙里的书佐叶思劬,送来白布包裹的老爷首级,得以完尸入殓。棺木藏在洞泾西浚墓地的一个殡宫中,等待日后归葬富林祖茔。”听了义仆的叙述,如是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纷纷落下。她当即拿出一两银子,叫吴酉代为置办祭品,要前去吊祭。“夫人一定要去,得等到晚上。”吴酉说当时清兵正在四处追寻子龙的尸首。炎日终于沉落,阴云四起,风雨欲来,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样。一条乌篷小船悄悄地在暮色中航行,吴酉摇着橹,船内只有如是一个人,身穿缟素,面前摆着祭供奠酒、香烛纸帛水荡茫茫,小船穿过密密的芦苇,停泊在一片荒滩边。滩上杂草丛生,几树古柏下,有几座墓室,周围还有不少旧冢新坟断碑残幡。青青磷火,幽幽鬼影……如是踏着潮湿的荒草,双脚不时陷进泥沼,惊飞草丛林葬间的宿鸟,水蛇从脚下爬过,蚊虫在头上飞旋。她跟随吴酉步履艰难地朝墓地走着,没有恐惧,只有悲痛,心中重新点燃对死者的爱情。终于找到子龙的墓室,吴酉把祭品摆在墓前,如是跪在地上,先焚香奠酒,然后烧化纸帛。她哀哀啼哭,声声呼叫…“卧子!你听见吗,你的影怜,你最爱的人,来到你的身旁,祭莫你的英灵,安慰你的忠魂,还将继承你的遗志,誓报国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