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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逆贼讨还血债“卧子!你不会忘记风雨春闺中的热恋,鸳鸯楼里的恩爱,夜半无人时的海誓山盟。你也不会忘记武塘分别,西湖重逢,几载相思,一朝诀别。你说过两心不移’,我讲过“白首同归”,却是生不能相守,死不能同穴,铸成千古遗恨“卧子!这是为什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别责怪影怜,影怜没有变心,把真正的爱情给了你。你虽然是一代英雄,但在礼法、孝道和爱情的选择上不敢做一个叛“卧子!人生总是有遗憾的,何况国破家亡,儿女之情更不足道。你安息吧,在九泉之下,在另一个天国,也许还会重逢只可惜你死得太早,纵然一片丹心照耀青史,民族的精英毁灭了,谁来收拾这残破的河山?四野沉寂,只有时断时续的啼哭声,如丝如缕地在坟墓间飘荡。蓦然间,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密集的雨点开始降落夫人,回去吧,大雨要来了1”吴酉说。如是站起身来,最后向子龙的墓室告别,在狂风暴雨中离开荒滩野水六转眼又过了十年。牧斋年过古稀,更加衰老,如是双鬓犹青,已入中年。在黄毓祺一案结束的第二年,如是生了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给牧斋增添了许多欢乐。不幸绛云楼在一天夜里突遺火灾,烈焰冲天,顷刻间,万卷图书、名画古玩、牧斋毕生的收藏,俱化为灰烬。绛云楼火焚后,牧斋和如是搬到红豆山庄去住,过着田园生。暗中仍在进行复明活动。·308·
• 这一年的冬天,又是一个风雪之夜,红豆山庄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名姚志卓,一名朱全古,两人都是牧斋从前的朋友。现在负责西南和东南海上的联络,不但带来了安西将军李定国的蜡书,还呈上了延平王郑成功写给老师的密函。都希望牧斋联络江南遗民,游说降清将领,待机起义。牧斋受此重任,义不容辞。在定西侯张名振率海师入江的前一个月,姚志卓秘密招募义勇,要建一支化装成五百罗汉的神军,以天复大明、降下神兵来鼓舞士气。如是像那年资助黄毓祺军饷一样,又将她仅有的珠宝首饰和多年压箱的金银捐献给姚志卓的神军。当张名振的海师经过白茆港时,牧斋和如是携酒食前去犒劳慰问,登上名振的帅舰。但见桅樯林立,旌旗飘辰,巨炮排列,水军盔眀甲亮。名振左右站着阮氏四杰:阮浚、阮美、阮骍、阮猴。名振高呼一声“传阮姑娘!只见从帅厅后闪出一队娘子军,为首的女将身穿戎装,腰悬宝刀,英姿飒爽,有一种男儿气慨。张名振介绍道:“阮姑娘,快来见过,这位就是柳夫人,女中豪杰!“阮将军飞舟海上,跃马军前,才是真正巾帼英誰!”如是赞道。“等牧老督师江上,夫人桴鼓金山之时,我当派阮姑娘护卫左右。”张名振说。“愿追随夫人。”阮姑娘喜而受命。阳光灿烂,东风浩荡,旌旗猎猎,千帆待发,定西侯的大素威风凛凛在空中飘扬。这是难忘的一天,江南遗民欣喜若狂,都在准备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兴奋和喜悦很快过去,接着传来阮姑娘阵亡于京口的消息,在攻崇明的一战中姚忘卓也壮烈捐躯,五百化装罗汉的神军灰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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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灭。张名振两次兵入长江像电闪雷鸣,瞬即消逝此后,如是又陷入深深的痛苦中,连赋诗作画、弄琴吹箫的兴致都没有了。由于千金捐尽,家道中落,单靠牧斋卖文为生,家计艰辛。如是不得不当起家庭主妇,每日料理柴米油盐,亲事针黹,十指如葱的纤纤玉手也变得粗糙了。虽然操劳家务,复明之志犹未减,仍日夜经营筹划。牧斋为如是而作的诗中写道闽阁心悬海宇棋,每于方昪系欢悲乍传南国长驱日,正是西窗对局时。漏点稀忧兵势老,灯花落笑子声迟。还期共覆金山谱,桴鼓亲提慰我思。苏州城内繁华的观前街,经过战乱后的萧条,已恢复了太平年月百业兴旺的景象,人烟阜盛,商贾云集,许多百年老店都挂出金字招牌。玄妙观对面的天宝祥绸锻店,经营苏杭一带的丝绸绫罗,和海外西洋各国进行贸易。一顶华丽的轿子在天宝祥店门前落下,从轿里下来一位满头珠光宝气、周身彩绣辉煌的贵夫人。她高傲地走进店堂,立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位穿长衫的老头,迎上前说道“夫人光顾,不知要买些什么?我要时新花色的上等罗纱。”贵夫人说“刚到一批货,有织金花风罗,大紅云罗,妆花孔雀罗,有沉香风裙纱,玉色飞鱼纱,金麒麟纱,银鹤纱。”“我要买飞鱼纱。”“请夫人到里面挑选。”穿长衫的老头领着这位贵夫人从店堂的侧门进去,穿过天井,来到一个k静的小院。老头轻轻咳嗽一声,从房里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僮几,挑开竹帘。“夫人,久违久违!”房内一位白发长者站起身来,操着闽311·
• 南话说道。“真没想到,原来是陈先生来了1“南都一别,天崩地裂。”「纵然天崩地裂,还有南海蛟龙,回天有力,重整山河。”蛟龙就要腾飞出海了!”说话的是房内另一位中年文士。这人相貌奇特,不修边幅,穿一件破旧的蓝衫,脚登草履,手里捧着一管水烟在喷云吐雾。“我来引见,”白发长者介绍说,“这位是魏耕,号楚白。”原来是雪窦山人,人称白衣侠客,请蛟龙出海之人,幸会幸会!”贵夫人兴奋这位贵夫人正是从红豆山庄来的柳如是。白发长者是在南京带郑成功向牧斋拜师的陈鸿节。号称白衣侠客的魏耕,出没山寨海舟,飞书传檄,是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奇人物。不久前他向郑成功献海师入江航道图,计划周密,运算准确,顺南风直下,三日可抵京口。天宝祥绸级店是郑成功在苏州开设的商行,海上来人,传递消息,都在这里秘密接头。陈鸿节取出一支满剌加象牙和一串古里国珊瑚珠项链,还有一粒闪光夺目的钻石,送给如是,说道“这是郑王爷带给老师和师母的礼物,以表思念之情。感谢王爷的厚赠。”如是接过礼物,有些激动,接着道,“这次派陈先生来,一定有什么重大举动?”“不错,王爷决定出师北伐!”陈鸿节说。“当真?什么时候?”如是不禁一阵惊喜,盼望的一天终于等来了。魏耕说道:目前清廷集中江浙、荆襄、川陕三路大兵,出征云贵,企图消灭李定国。江南空虚,这时出师北伐,可直下京口,夺取金陵,解云贵之危。倘若迟缓,一旦云贵失陷,清军必然回师。机·312·
• 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正是南风季节,扬帆出海,三日便可抵达京口“出师的日期定了吗?”如是问决定在五月上旬出师。”陈鸿节答道。还有近一个月时间。”如是扳着手指算了算,然后说,“有什么事要牧斋办的吗“今天约夫人来,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要仰仗牧老和夫人去完成。”陈鸿节看了看魏耕,“请魏兄接着讲吧!”魏耕说道:南京由兵部尚书郎廷佐镇守,城内兵卒不足五千人,不难攻克。但苏松总督马进宝有两万人马驻扎松江,马若反清归明江南大局可定,胜利在握;马若率兵增援,南京久攻不下,最后的胜败就难以预料了。争取马进宝起义是这次北伐成败的关键,因此要请牧老前往松江劝说马进宝“马进宝已有归降之意,”陈鸿节补充说,“不久前曾派密使刘澄带王爷的书信去劝降,他虽然声称要处死刘澄,暗中却把刘澄放回,赠送银两,还带给王爷一把他亲笔书写并落款盖印的折扇如是沉默一会,才说道“马进宝这个人虽是个粗鲁骄悍的武夫,却狡猾诡诈,出身草葬,是李自成的旧部。几年前他任金华总兵,牧斋和黄太冲前去游说,当时曾答应起义,后来看李成栋、金声桓反清兵败,立即改变了主意。他目前仍在骑墙观望,要看形势而定。既然以此重任托付牧斋和妾身,事关成败,一定效命尽力去完成。”如是没有多说什么,态度很坚定。虽然任务极为艰巨,充满风险,她暗暗下定了献身的决心陈鸿节拿出一把扇子,对如是说道“将马进宝送给王爷的扇子带去,万一他翻脸,可以作为他暗通我大明的把柄,以防不测。”·313·
• 这是-把象牙骨折扇,扇面是董其吕画的《泖湖烟雨图》,上有马进宝亲笔写的“恭赠延平郑公雅玩”一行字,还有署名和钤印。“我今晚就要返回海上,不能面见牧老,请代为问候。一切联络策应,自有安排。愿不久能在南京相见!”陈鸿节说。临别时,魏耕又向如是嘱咐道即使争取不到马进宝举兵反清,也要让他保持中立,阻他救援南京。”七红豆山庄的五月之夜温馨而安静。如是在极度喜悦和兴奋中,刚刚接到郑成功出师北伐、传檄天下的檄文,正在读给牧斋听。“你听呀,写得太好啦!”“我在听呐,你过于激动了。”牧斋微笑着说。如是念道a…连袂云,挥汗雨,谁云越士三千,左带山,右砺河,不弱秦关百二。领滇黔而镇巴蜀,牧养秦晋之郊,群空冀北;踞湖南而跨岭表,击楫闽粤之,小视江东。……”“好!小视江东这一句,很有气魄!”牧斋赞道“先取金陵,肇开皇业。独是麻黄为蜀地之咽喉,英霍为楚豫之指臂,左连东吴,右通濠泗。……”“等一等!先取金陵,然后又向何处呢?”牧斋问如是依妾身看,攻克金陵后挥师北上,或从江淮,或趋山东,一直打到北京,把顺治和多尔衮赶出长城。”如是满怀信心地说
• “痛快,痛快!”牧斋哈哈大笑,“海师只有三万,不习陆战,孤军深入,怎敌清军步骑十万之众?”老爷有何高见呢?”攻下金陵后,顺江直下荆襄,先解云贵之危,与李定国相呼应,恢复两广,动摇江南,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这盘棋能走到这一步就是胜棋。”“老爷棋高一着,谋略过人,可惜只会在闺房谈兵!”如是揶揄地莞尔一笑。“能在闺房中得一谈兵的知己,足矣!”牧斋也作解嘲如是继续朗读檄文,当念到最后几句时,感动得声音都变了,不禁哽咽。……于此人力,可卜天心。瞬息夕阳,争看辽东白豕,灭此朝食,痛饮塞北黄龙。功永勒于汾阳,名当垂于說水。世受分茅,勋同开国。谨檄牧斋也激动得老泪纵横,充满希望地说道:“但愿天不亡明,让郑成功能成为中兴大唐的郭子仪,保卫东晋的谢石1”“老爷,出师的日期已经迫近,我们也要尽快行动了。”如是的眼睛望着牧斋。明天一早我就启程去松江,一定劝说马进宝归降。”“不行,老爷不能去。”如是阻止道。怎么不能去?”本来牧斋对劝降的事感到为难,因为成功的把握不大,还要冒生命的危险,有些犹豫和畏缩。但事关成败,如是已经受命,义不客辞。现在如是突然阻止他前去,倒感到不解和奇怪了如是接着说道“妾身仔细想过,在这个时候老爷去松江,必然引起注意,清军方面会猜测到老爷是去游说马进宝,而加紧对马的防范。马在观望形势、举棋未定之时,一且感到巳走漏风声,为了向清
• 廷表白,可能断然拒绝,并采取狠毒手段。因此对马的劝降,必须绝对保密,使他在作出决定的最后一刻,还未被觉察,留有后路,不致重蹈当年吴胜兆松江起义失败的覆辙。”“夫人考虑得很周到。马进宝十分较诈,不到南京攻克,胜局巳定,有利可图之时,他是不会归降起义的。此去当然要冒极大风险,但关系重大,势在必行,只能孤注一掷。”“不能让老爷去下孤注。你安稳地呆在红豆山庄,大门别出,每天饮酒赏花,诵经赋诗,快活逍遥地过日子。”“谁往松江呢?”“妾身代老爷去。“不行,决不能让夫人去冒风险。”牧斋坚决反对。“别争了,这是两全之策。老爷树大招风,无法藏踪匿迹。妾身可以悄悄地去,见机行事避开耳目,和马进宝秘密谈判。”牧斋深为感动。黄案被逮时,如是在剑芒刀丛中冒死从行,上书鸣冤,竭力营救,才使他免于一死。现在又慷慨赴义,代他去闯龙潭,入虎穴,真是一位侠女如是未能使子龙免于一死而遗恨无穷!她要用她的智慧、她的生命来保护牧斋的安全,完成劝说马进宝反清的艰巨任务。第二天,天刚破晓,在蒙蒙细雨中,如是悄悄离开红豆山庄,乘一叶小舟,单身前往松江去了九峰凝愁,三泖含恨。在如是的眼中,云间的山山水水无处不是凄凉景色,触动情怀,伤心往事。她在这里展翅初飞,经历了人生的离合悲欢,坎坷风雨。如今故国重游,已是劫后余生。只见夕阳如血,野水茫茫,芳草犹绿,多添了几堆黄土。门巷改换,旧燕不识。鸳考楼已成瓦砾,美蓉舫化为灰烬。松江和她结下不解之缘,她一生中许多重大事件都发生在这个地方。爱和恨,恩和仇,渐渐消逝在历史的烟云中,万般儿女之情只留下淡淡的回忆316
• 一乘青布小轿把她抬到白龙潭岸边一户“青楼人家”门前。叩响门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侍女,将她引进客厅。随即主人便下楼来了。“心悬海外之云。”客人说。“目断月中之桂。”主人答联络的暗语对上后,姐妹般的亲热感情立刻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彩生是在如是离开松江多年之后才红起来的名妓,学诗于草衣道人王修微,明慧娟秀,能歌善舞,兼有一副侠义心肠。她战乱中曾被清军掳去,后为抗清义士救出,回到松江重操青楼旧业,明以卖笑为生涯,暗中从事复明活动。苏松提督马进宝正在迷恋着她,她也只得侍宴陪酒,巧与周旋。“马提督常到这但来?”如是问。“时常来。夫人准备何时见他?再等几天如是在等待南风。南风一刮起,海上就要扬帆出师了。巳经到了五月十三,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细雨飘风,满城飞絮。气侯极不正常,北方的寒流不断袭来,东南季风推迟。这一天晚上,闷热异常,没一丝风,树叶低垂着,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蛙在湖上拼命鼓噪。半夜,风声骤起,从纱窗刮进来,吹得罗帐飘起,帐钩叮咚直响。如是和彩生都穿着一身白纱睡衣从床上爬起,跑到院子里,望着被风吹得弯向北面的树梢,欢呼起来南风,南风起了!”两个女人相视而笑。“诸葛亮借东风,我们是盼南风。”如是笑着说“夫人不知道,我天天都在磕头烧香。”“这么说,是妹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南风刮了两天。第三天如是得到魏耕派人送来的准确消息,延平王郑成功率十万水师已经驶入长江,先锋张釐言过崇明直下
• 镇江。催如是赶快劝说马进宝起义反清,合兵进攻南京。如是仍然没有立即约马进宝会晤,先叫彩生到提督府探听动静。松江城内纷纷扬扬在争传郑成功大兵入江的消息。提督府门前增加了守卫的兵士,刀枪林立,剑拔弩张,笼罩着一片紧张气氛。彩生虽然经常出入提督府,仍被挡了驾,后来通报进去,马进宝才派侍从将她接到内书房相见马进宝五十多岁,身躯高大,生一双鹰鹫般的眼睛,脸上有道刀劈的疤痕,粗犷彪悍,草莽本色。我的美人,有什么事情吗?我正在忙于军务。”马进宝的眼晴盯在一张地图上“将军不欢迎,奴家这就告辞!”彩生说着就要走。“哪里,”马进宝一手将彩生揽在怀里,“宝贝,稍等会,陪我喝酒。“城内纷纷传说郑成功率兵入江,奴家有些害怕。”“有本督在,怕什么?”正说到这里,侍从进来禀报“镇江告急,请帅爷火速发兵驰援!他妈的!一天三次告急。告诉他们,老子的人马要守松江,发不出兵。”马进宝咆哮着。侍从刚走,中军接着进来,呈上一封书信:“郑成功派人送来的,要见帅爷。”“不见,把来人关押起来!”马进宝发出一声怒吼。等中军走出去,他一转脸又哈哈狂笑,得意地对彩生说道:“你都看见了,南京郎廷佐在求我发兵,郑成功又来拉我归降。”“将军打算怎么办?”彩生问。让他们打去,我陪美人饮酒取乐。”马进宝说罢,数黠地一笑,挽着彩生走出书房当晚,彩生回到家,详详细细地说给如是听。如是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更加冷静沉着,不慌不忙。彩生却很焦急,催促如是318
• 赶快作决定。再等一等。”如是说。“还等什么呢?”彩生有点耐不住了“等镇江胜利的捷报。”一场激战在镇江城外展开。长江南岸上,从南京、常州、无锡、江阴前来救援镇江的清军,约有一万五千人,分成九队,江宁总兵管效忠统帅指挥。清军的骑兵在江岸上奔驰,步兵尾随在后,随着江中郑师的海船移动,不停地追逐奔跑。海船忽上忽下,来回往返,牵着清军沿江兜圈子。正当酷暑,烈日曝晒,清军疲于奔命,饥渴难忍,人困马蓦地一声炮响,海船上养精蓄锐的将士杀上岸来,长枪队在前冲锋,第二队盾牌掩护,接着是倭铳队,大刀队。阵势威严步伐整齐,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清军发起猛烈进攻。清军骑兵呼啸着向郑师冲来,郑师严阵以待,屹然不动,犹如钢铁长城。清骑兵三次冲袭,没有冲破郑师的防线。随着一股黑色浓烟的升起,战鼓号角齐鸣,潮水般的郑师步卒将清骑兵团团围住,三人一伍,兵执盾牌掩护,一兵挥刀砍马,一兵挥刀砍人,锐不可挡。片刻间,清军人仰马翻,数千骑兵倒在了血泊中。总兵管效忠勇猛无敌,左冲右杀,座骑被砍伤,又纵身跃上另一匹马,继续战斗。最后只剩下十几名亲兵,才突出重围,败走银山。逃到山上,管效忠勒马朝山下一望,只见郑师沿江列阵旌旗遮日,江中帆如林。遥遥看见一艘中军大船,飘扬着“天下兵马元帅镇国大将军延平王郑”的大纛,高高船楼的帅台上紫红伞盖,一位威武奇伟的将军端坐在虎背交椅上,将土护卫左右,犹如一尊天神。虽然看不清面貌,那种风度,那种气势,那种巨大的威慑力量,足使管效忠心惊胆寒,他的数千铁骑在这位“海上之神”的挥手间灰飞烟灭了·319
• 镇江收复了。江南各县纷纷献城归降。张煌言破瓜州,扬帆直下芜湖,路无阻,连克太平、宁国、池州、广德、和州,皖南四府三州望风纳款。六月二十八日,郑成功率大军从镇江启航,海船蔽江而上,前去攻取南京镇江大捷的消息传到松江。当天晚上,彩生家的客厅里摆好了丰盛的酒筵,等候一位重要人物前来赴宴。初更已过,客人还迟迟未到盛夏之夜,异常热,黄昏时虽然落过一阵雨,暑气仍未消散如是和彩生在等待中越发感到焦灼烦躁,不停地摇着扇子。“他不会不来吧?”“不会的,想必被什么事情拖住了c“听说郑成功还很年轻?”彩生问。“让我算算,”如是扳着手指数道,“在南京那年他二十一岁,过去了十五年,今年足岁三十六,正是雄姿英发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我猜想他一定是像楚霸王那样‘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你猜错了,他生得很英俊,在南京初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一位文弱书生,沉默寡言,一双明亮的眼睛深不可测,当时我就感到这个年轻人冷静刚毅,气宇不凡。”“但愿他尽快攻下南京!”正说到这里,听到门外一阵马蹄声。彩生说了一声:“来了!”便急忙迎了出去马进宝今晚无心寻欢作乐,美人的邀请又不好拒绝,况且彩生还说有要事相商。他正要出冂时,崇明总兵梁化凤骑马亲自赶来,约他发兵同去救援南京。他仍以保卫松江、崇明为借口。梁化凤说,松江、崇明即使失陷也不为过,是奉命而去,抗命拒援,
• 拥兵不敦,究竞意欲何为?点穿他在骑墙观望。他只好答应发兵,先把梁化凤应付走。形势逼着他必须立即作出选择和决断,因为架化凤巳率领三千人马驰援南京去了。马进宝心里想的只有地位、权势、财富、美人。贪婪成性使他敢于投机和冒险,三十年戎马生涯中他多次叛变反水,刀上沾满明军、清军、农民军三方面的血。现在发兵救援南京,可以保全自己,较为安全。但又不满足当个苏松提督,羡慕也是农民军出身的李定国、刘文秀封王封侯。倘若归降郑成功,攻克南京,会不会让他当两江总督?想到这里,暗暗骂道:“他妈的,也不派个重要人物来和老子谈谈条件。”他心事重重地走进彩生的客厅,面对妇人醇酒,陡然生起淫欲之念,鹰鹫般的眼睛盯着罗衫竟体、酥胸微露的彩生·失去礼貌,粗野地将她搂在怀里,就要亲嘴。彩生躲避着,赶忙说道:“将军,有客人!”“哪来的客人?”马进宝放开彩生。如是从里面从容地走了出来。“马将军,久违了!”马进宝一楞,面前这位风华绝代的贵妇好像认识,忽然想起在苏州巡抚府的宴会上见过一次,于是拱手道原来是柳夫人!何时到的松江?”“昨天刚到。”如是说了个谎。“牧老没有同行?”马进宝问“他在这个时候来,怕对将军不方便,让妾身前来看望将彩生斟上酒。马进宝和如是对面坐下,边饮边谈。“镇江失陷,南京被围,不知将军作何打算?”如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别看马进宝是一赳赳武夫,却极为狡猾,立刻明白如是前·321·
• 劝降。为让对方摸不到虚实,故意说道“我明天就发兵,驰援南京。”如是心里一惊,当即意识到马进宝在说假话,便未露声色,依然谈笑自若。“这可是重要的一步棋,下错了棋子,挽回就难了!”如是似乎在随便闲谈。马进宝没有把如是震住,如是的话却击中了他的要害。“牧老精于棋道,夫人自然也是高手,请教这步棋该如何下呢?”“胜棋操在将军手里“不错,我反清,郑成功胜,我助清,郎廷佐胜,胜败全操在老子手里!”马进宝发出一阵狂妄而得意的笑声“将军错了!”如是顿时严肃起来,“延平王宏图大略,出师北伐,志在中兴。倘若把成败当赌注,押在将军叛降一念之间,岂非儿戏!我所说的胜棋,原是为将军考虑。”“夫人为末将考虑,倒要领教高见。”将军面前有三步棋可走。为清廷效力,发兵驰援,金陵城外十万雄师正严阵以待,将会遭到全军覆没的惨败,这是一步死棋。拥兵不动,继续观望,等待大局巳定,再受招降,可以不输不赢。立即起义,攻克南京,可立首功,扬名天下,勋同开国,这才是全胜之棋。望将军三思!”如是的三步棋,说得马进宝暗暗惊服,心中的天平在倾斜。忽然一变脸露出一副草莽流寇的本相,半真半假地说道;“夫人好大胆量,竟敢前来劝降,难道不怕我将你献与清“谅将军不会出卖朋友。”如是冷冷一笑,转险望着彩生说,“还有彩生妹妹保护我。”彩生接着说道“别吓唬人,夫人是巾帼英雄,什么惊涛骇浪没经过?还怕322·
• 你不成!”“我倒要请问,夫人来作说客是受何人委托?”马进宝开始进入谈判“一位海上之神“真神假神?”「他有一把《泖湖烟雨图》的扇子。”如是说到这里,取出马进宝送给郑成功的那把扇子把扇子打开,说道;“将军请马进宝当然认识自己赠送的扇子,也知道郑成功和钱牧斋的师生关系,如是受成功委托前来劝降不会有假。于是肃然起敬,态度变得和蔼起来,对如是大加称赞:“夫人不愧是女中侠士,十分钦佩!延平王请夫人亲自前来,这是看得起我马进宝。士为知己者死,用得着我,情愿牵马“马将军身经百战,是大将之才,攻克南京后,一定委以重任,说不定要让您当两江总督呢!”如是迎合着说。“斟酒进宝高声道彩生斟满两杯酒。马进宝高高举杯,激昂慷慨地说道:在汉。就照夫人指的第三步棋走,举兵起义,攻取南京b「夫人,我也是堂堂男几,岂甘屈身降清,早已身在曹营“何时举兵?”“三日之内。“为将军的起义干杯!”如是举杯站起。“干杯!”马进宝仰头一口喝于。马进宝走后,彩生兴高采烈,祝贺如是劝降成功。如是的心情并不轻松,看出了马进宝的狡猾本性,反覆无常,起义对他不利时就会推翻许诺,翻脸无情,三天之内能不能举兵,还很难说
• 战争史上一次奇特的惨败。一位天才军事统帅的悲剧。历史学家也无法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三万精锐大军在一夜之间被困守孤城的数千清兵所击溃。镇江大捷后,先锋甘辉,建议先取扬州,断山东之师,据守京口,断两浙之漕,严控咽喉,号召各郡,南都不战自困。兵部尚书张煌言提出不顾南京,直取荆襄,解云贵之危,与李定国遥相呼应。但郑成功都没有采纳,一意挥师进攻南京。围困南京将近半月,仍然没有发动强攻。部将们都认为大军久屯城下,师老无功,士气消磨,请速攻城。郑成功仍然按兵不动,他想尽量避免自己这支精锐部队在强攻中的死伤,以为孤城无援,久困不战自胜。还把希望寄托在马进宝率兵归降、赚开南京城门,可是马进宝失约未至。郑成功没有估计到困在孤城内的清兵会突然出击。他的对手郎廷佐是一个老谋深算善于用兵的将领,看到郑营纷乱不整,兵士樵木山上,嬉戏后湖,懈怠麻痹,便果敢地作出了突围的决断。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撤下守城的将士,集中全部兵力,趁黑夜从神策门潜出。郑成功的大营扎在距仪风门七里的白土山上。这一天是郑成功三十六岁的生日,众将领都来祝寿庆贺,晚上在大帐设宴饮酒,还有伶人演戏。正当卸甲狂饮,听曲赏舞之际,突然炮声响起清兵精骑巳冲上山来。慌乱中披甲牵马,仓猝应战。虎将甘辉掩护成功,身中三十余箭。一阵血战,猛攻的清军暂时后却,成功率一队亲兵噓马冲下山去,驰往江边去调水师。停泊在江边的战船同样毫无防备,遭
• 到清军的袭击,爆炸声响,烈火冲天。成功赶到江岸,只见百艘海船巳成一片火海。这时天色已亮,再回头朝白土山望去,大营巳破,山头上飘扬着清军的旗帜。郑成功仰天顿足一声长叹,吐出口鲜血。这是决定历史命运之际。他没有惊慌失措,不因失败而畏惧,十分的沉着、清醒、冷静。经过片刻间的思考,他果断地作出撤退的决定,扬帆出江,回师海上。多少人不解,为之惋惜,责备他渍败而逃。谁能理解他当时痛苦的抉择,败退比誓死决战、壮烈捐躯更加痛苦,仇恨和耻辱将折磨他终生,死难瞑目。如果不迅速撤退,一旦被封锁在长江口内,将会全军覆没。当时只有郑成功看到了这一严峻危险的形势。茫茫神州大地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江南遗民寄托的最后一线希望化为泡影。郑成功进攻南京的溃败宣告了抗清复明斗争底结束。深夜,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把如是惊醒。彩生出去开了门,没想到马进宝会在这个时候前来。他就站在天井里,等如是从房里走出,迎面说道夫人,别怪我失信负约,幸亏我多等了几天,还算运气没走到死棋上,否则退路都没了。”“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是问。“郑成功在南京城外被郎廷佐击败,几乎全军覆没。真的?”如是大惊。“探马刚刚从南京回来,郑成功收拾残部,乘海船向吴淞开来,要逃出长江口。进宝说仿佛睛天霹雳,如是耳边轰地一声,被击得摇摇欲倒。彩生在旁将她搀扶住,她的脸色惨白。马进宝接着说道:“我拥兵不动,没有救援南京,已经帮了郑成功的大忙。现
• 在我必须对清廷有个交代“如何交代?”“请郑成功速派人前来议和,我以郑师求和向清廷上奏。”“好吧。”如是明白了,马进宝企图以议和为由掩盖他拥兵不救南京的过失,求得清廷宽免。“船巳准奋好,请夫人今夜就离开松江。我们谈过的事,笔勾销。我马进宝讲义气,对得起朋友。夫人赶快准备,船在白龙潭岸边等侯。”马进宝骑墙观望,反覆无常,自以为可以掩盖过去。结果还是革职查办,到京审讯,难免伏诛如是和彩生洒泪而别,当夜乘船离开松江到苏州后,如是先见到魏耕。正好陈鸿节奉郑成功之命前来。又在天宝祥绸緞店的后院密室相晤。陈鸿节谈了南京兵败的大致经过后说死伤大约四五千人,损失百十条船,海师精锐尚在,元气“王爷为什么急于退兵?”如是问。“‘海上之神’是离不开海的。”陈鸿节回答。“这是天意,天意难违!”魏耕长叹一声。“王爷现在何处?”“海船巳泊吴淞口,王爷特地派我前来,请牧老和夫人乘船出海,到思明州共图王业。白茆港有海船停泊,可从那里登舟出“出海的事,妾身难以作主,要回去和老爷商量。”如是说罢,接着讲了马进宝要求派人去议和的事。王爷已有安排,命礼都事蔡政往松江去了。”陈鸿节站起身来,“我让人送夫人回去,事不宜迟,望早作决定。这是王爷对先生的关怀!”“王爷的盛情,妾身一定转告老爷。”326·
• 如是回到了红豆山庄在这一月之内,牧斋显得更加憔悴衰老,只剩下一身枯骨,数茎白发,双目半瞎,两耳已聋。如是走进房里时,看见他端坐蒲团上,闭目入定,在默诵经文。夫人回来了!”牧斋睁开眼睛,昏暗的目光在寻找如是。如是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妾身未能完成使命。”如是把松江之行的经历讲了一遍“只能如此尽人事听天命。数万雄师竟不敌孤城几千残兵溃败于金陵城下。明朝气数巳尽,无可逆转了!”牧斋绝望地说。他已经得悉郑成功南京兵败、回师出江的消如是接着说道“成功不忘师生之情,特派陈鸿节专程到苏州,请老爷和妾身乘船出海。不知老爷是去还是不去?”牧斋沉默良久,痛苦地回答道:“我已近八十高龄,风烛残年,怎能经得起风涛海浪。将死之人,不能把这副老骨头撂在海外,葬身异乡。”说罢,充满悲哀、绝望,无神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混浊的老泪。如是同情地望着牧斋,没有进行劝说。她本来是想走的,但怎能再强求一个衰残老人在垂暮之年飘洋过海、流亡异乡呢!只好打消了乘船出海的念头。她默默无语地站起身,走出房去,把牧斋的决定告诉准备护送的水师头目可是就在这一天的晚上,从白茆港的方向传来隆隆炮声,远远望见升起的火光。第二天一早得到消息,崇明总兵梁化风率水军从南京顺江而下,昨夜至白茆港,炮击郑师海船,击沉数十艘,其余逃往海上钱曾从城内特地赶来,说白茆大捷,常熟的缙绅都要去犒师
• 慰问,推牧斋为首带领大家前往如是没有过问,独自回到卧室。过了半天,她才问了小影一声“老爷呢?”老爷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牧斋伏在书案上。弓腰偻背,两眼贴近纸墨,握笔的手在抖动。写的字歪斜难识、舛缪甚多也不像当年笔走龙蛇,顷刻万言的一代文豪了1牧斋放下笔,悲怆地说道“真不行了,两眼如雾障,执笔如握石,写这几行字用去半天功夫“老爷写的什么?“一封信。还要请夫人代为誊抄一遍。”这是致梁化凤的一封信。信上写道蒙叟钱谦益顿首致书于梁大将军下顷者海波荡潏,江表震惊,褴塞长江,撼南都。公以鞭霆掣电之风略,拔山贯日之忠勇,驰接孤城,奋击海逆。一战功成,东南茨有安。旋闻挥师追剿,又传白茆之捷。江乡万民,歌功颂德。余草木残生,桑榆暮齿,得以安枕菰芦,高眠晚食。托公恩庇,感念莖德如是看过这封出卖灵魂、通篇违心之言的信,没有激动,有义愤,也不想责备牧斋。只是感到一种痛苦,一种耻辱。对仅仅为了苟活偷生的衰残老人,她只剩下同情和怜悯了“让钱曾去誊抄吧。”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便转身走出书房不久,如是下发入道。洗净铅华,闭门杜客。暮鼓展钟,青328·
• 灯黄卷,度着寂寞凄苦的岁月。牧斋从红豆山庄搬回城内老宅,独居荣木楼上。灰心世故息念空门,也是缁经礼佛,犹如退院老僧。岁月在流逝又过了三年。红豆山庄的红豆树开花了。这是一棵神奇的树,数十年才开次花。上次开花是在北京失陷、崇祯自缢、明朝亡国的那一年,当时如是随牧斋出山奔赴南都,错过了花期。二十年后,如是才第一次看见红豆树开花。花很少,只有一枝上稀稀落落开了十几朵粉白的花,玉蕊檀心,中挺一茎,红似丹砂。像一位难得露面的闺中少女,无比娇羞,一见太阳便合上花衣,把玉颜躲藏起来。每天清晨和黄昏,满院幽香,从珠帘纱窗飘进如是的卧室花落了,花茎渐渐变绿,最后只剩下一茎上结了豆荚。到了秋天,在牧斋八十岁生日那一天,如是从树上采下唯一的一荚红豆,献给牧斋以为寿礼。钱氏族人和亲朋门生都准备为牧斋庆祝八十寿辰,还要征集诗文,牧斋坚决谢绝了。他感到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他需要真诚地忏悔,让良心来裁判自己的一生。这是极为痛苦的,需要勇气,才能大彻大悟。八十寿辰的前夕,牧斋写好一篇《求免庆寿诗文书》,决定公布于众。首先劝阻的是他的儿子孙爱,长跪不起,恳求他不要公开这样的文章。“你说为父是何等样人?”牧斋问几子。“父乃一代大儒,为人师表,道德文章流芳千古!”“混帐!不当颂者为咒,这才是在骂我接着,钱氏族人和亲友门生纷纷前来劝说,铘认为牧斋是老糊涂了,竟然要毁掉东林巨子、文坛领袖、斯文宗主的一世英名329
• 牧斋从红豆山庄把如是接来,最后征求如是的意见。“大家都在劝阻和反对,不知夫人以为如何?”“言出自肺腑,情出于忏悔,扬恶自责,不加掩饰,还其本来面目。妾身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夫人是我唯一的知己!”牧斋感动地说。《求免庆寿诗文书》公布于世了。这是牧斋的自我论定,也是他的绝笔今吾抚前鞭后,重自循省,求其可颂者而无有也。少窃虚誉,长尘华貫。荣进败名,艰危苟免。无一事可及生人,无一言可书册府。濒死不死,偷生得生。绛县之吏不记其年,杳坛之杖久悬其胫。此天地间之不科人,雄虺之所慭、鸦鹄之所接席者也。两年后,“濒死不死、偷生得生”的钱牧斋,活到八十三岁终于在贫病交迫中凄凉地与世长辞了
• 尾声钱牧斋死后一个月还没有发丧入葬大厦一旦倾倒,一场攘夺家产的斗争便接踵而至。仁义道德的韩幕突然撕破,狰狞的面目一一毕露。受过恩惠的反目为仇,被救过性命的以怨报德,执弟子礼于门墙者首先发难。他们的眼睛发红,利欲黑心,伸出魔瓜,穷凶极恶地向如是扑来牧斋的晚年极为贫困,勉强支撑的门第排场,实际上只是一副空架子,积蓄早已用空,收的租不够交税,田又卖不出去,完全靠卖文为活。最后卧病不起,无法执笔。幸亏临终前黄宗羲来到虞山,代他写文三篇,得润笔千金,才得以支付医药之费。如是预计到牧斋死后自己处境的艰难,早有准备。只是因为还有两件事未了,一是牧青尚未安葬入土,二是要把女儿送归夫家。女几才十五岁,招赞无锡赵翰林家的公子赵管为婿,巳经成婚,小夫妻伴随她住在红豆山庄。原想母女相依为命,把女婿留在身边当半子,苦度后半生。现在连这一点活下去的权利都不会给她了。灵堂内,正中停放着乌漆的楠木棺柩,灵牌上只有新朝官衔,上写“礼部侍郎秘书院学士钱公谦益之灵位”。白幡低垂,孝幔高悬,灵前供着祭品奠酒。满地烧残的纸灰,一盏昏昏的油灯,无限凄凉。没有僧道念经,没有鼓乐礼奏,没有亲友吊丧。此刻,只有如是孤身一人守在灵柩旁,她穿一身雪白的孝衣,·331
• 脸色惨白,像一块冰冷的玉石。唯独一头乌黑的秀发幽幽地闪着光。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泪水已尽,神情是那样的凄绝女儿生得像如是一样娇小美丽。这时正和女婿一道惊慌地走进灵堂。女几扑在母亲怀里,啼哭着说道“妈妈,红豆山庄被抄了!”“什么时候?”如是问。“我刚从山庄来。”女婿接着说道,“今天早晨,钱曾和钱谦光带领二十多人,开去四条大船,说是奉族贵之命,把庄内值钱的家具搜抢一空,搬上船运走。然后封门落锁,贴上封条。”“有官府的封条?”“是钱朝鼎封的。”如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妈妈,红豆庄封了,今后我们住到何处去?”女几哭泣着“等把你父亲安葬了,女儿就随官人回无锡自己的家里。”“妈妈你呢?”“别管我,妈妈自有去处。”“不,女儿要永远迮妈妈身旁,侍候妈妈。”女儿哭得更伤心了。“不要哭哭啼啼的,坚强起来。妈半辈子都是在狂风暴雨中度过的,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正说到这里,孙爱失魂落魄地走进灵堂。他虽是中过举的人,仍然优柔软弱,萎缩无用。他走向灵前跪下,泣诉道“孩儿不孝,孩儿无用,不能将父亲安葬入土,又不能保住祖宗留下的家业……”哭什么!红豆山庄被抄被封,你知道吗?”如是问孙爱.“知道,封了红豆山庄,还要去六百亩田产。”孙爱回答。
• “还有呢?“还要童仆丫环。“都让他们领去。”“可是他们仍然不让开丧,还要……”孙爱吞吞吐吐地难以出“还要什么?”如是追问。“要太太再拿出三千两银子,才能了结。”如是冷笑一声,对孙爱说道:“别说三千,三两我也拿不出。我清清白白的来,清清自白的去。老爷在世时,从来没听说欠他们的债,老爷一死,都逼上门了家产是老爷留给少爷的,我母女分文不要,少爷自己作主。”“孩儿无用,还得太太拿主意。”孙爱又呜呜地哭起来。灵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叫声,随即小影惊慌地跑进灵堂,跪倒在如是面前,一面啼哭,一面叫喊“夫人!我不跟他们走,我要侍候夫人一辈子!”如是抬头一看,只见钱氏族中的无赖之徒钱谦光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她把小影紧紧搂在怀里。几年前暗香出嫁了,小影坚决不肯嫁人,要留在她的身边。此刻她却没有力量保护这个伴随多年、患难与共的侍女。她忍了忍心,没让眼泪流出,决绝地说“小影,你去吧,到了散的时候,只好各奔前程!”“拉走!”钱谦光一声高呼。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冲上前去,把小影从地上拖起。小影拼命挣扎着,哭嘁着如是背过脸去,她发誓不流一滴眼泪,不作一声乞求,心里却在流血。钱谦光临走时说道:告诉你们一声,明天族贵要来祭灵。”333·
• 宗族关系中并不以辈分大小分尊卑,而是谁最有权势便是一族之长。数十年钱氏族中都是牧斋一人为尊。现在换成了新贵钱朝鼎。鼎是顺治丁亥进士,授刑部主事,曾任广东提学道,浙江按察使,升副都御史。这时正当解职在家闲住,趁牧斋之死不仅抢夺财产,还怀有更卑鄙的野心第二天,他带着钱曾和钱谦光来到牧斋灵前,先跪拜祭奠一番,然后向灵柩说道“伯父,你生前蒙辱受骗,今日小侄要在你的灵前,替你老人家审问欺主谋财的恶奴钱朝鼎说罢,在灵前一张大椅上坐定,高呼一声“把恶奴带上来!如是从孝幕后望见,钱升反绑双手,被带到灵前跪下。“欺主的奴才,你家中藏了主人多少金银?”钱朝鼎开始审“小人家中没有藏主人的金银。”钱升答道“还敢抵赖!”钱朝鼎又喊了一声,“把搜出的银子抬上两个家人抬来几只木箱,箱里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钱升分辨道这六百两是卖米的银子,老爷在世时存放在仓厅,准备纳官税用的,有帐簿可查,夫人和少爷都知道。”原来钱升总管仓厅和田庄的收租,存放在仓厅的这六百两纳官税银子,钱曾也知道。为了把这笔银子弄到手,诬陷钱升,并借此追问如是暗藏的金银。他们认为如是的金银财宝都交给这个心腹仆人保管的钱曾走到钱升面前,阴冷地说道“钱升,这六百两就算是老爷在世时知道,还有老爷不知道的呢?”
• “老爷再没有银两存放在小人那里。”“夫人藏在你家的金银?”“没有。你们不信可以问夫人。”钱朝鼎勃然大怒道:“你这恶奴,不用刑谅你不说。来人,先杖他八十!”灵堂顿时变作公堂,两个打手将钱升按倒,另一个举棍狠打。钱升被打得皮开肉绽,痛不可忍,呼叫饶命这时芳草发疯地闯进来,扑到钱朝鼎面前,骂道:“恶霸,禽兽!私设公堂,威週毒打我丈夫,我性命不要了,先打死我吧!”钱朝鼎大发虎狼之威“把这贱人吊起来狠打!给那恶奴上夹棍,看他招不招!如是知道是在通她露面,这时不能不出场了。她从孝幕内闪出,走到灵柩旁,对钱朝鼎说道:族贵灵前动刑,请问,钱升偷了抢了族贵的银子?还是欠了族贵的银子?”“是你们欠我的银子不还。”“这么说,冤有头债有主,主人欠的银子,总不能让仆人代为受刑“夫人拿出三于两银子,我就放了这个奴才。”“银子我还“什么时候?”“三天之内。”“好,一言为定。”钱朝鼎阴笑着,用邪恶的目光望着如是,“夫人一向慨,莫说三于,三万也车得出。”是的,如是确实豪爽慷慨,挥金如土,当年为成全董小宛和冒辟疆的婚姻,代小宛还债,一次就拿出五千两银子。当家二十年,金银像流水似的从她的手里流走。许多危难中的豪杰之士,包括黄宗羲这样的伟大思想家在内,都受过她的周济和馈赠。
• 次为黄毓祺的义军捐助军饷,一次为姚志卓建立五百神兵出资,献出了她的全部金银珠宝和贵重首饰。她落得一贫如洗,头上连一根赤金簪子都没有留下。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两银子也拿不出三天的期限到了。未到中午,钱谦光就来催问。如是回答说银子已经筹齐,请族贵晚上亲自来取,还准备了酒席,要商谈发丧入葬之事,并邀请钱曾和钱谦光一同参加不一会,芳草来了。那天钱升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势很重,仍躺在床上不能动。她牵挂如是拿不出三千两银子,特地前来探问,一见如是便忍不住掉下眼泪。夫人,我知道您的金银珠宝、贵重首饰一件也没了,两手空空的,三千两银子怎么交得出?”总会有办法的,你不必担心。”如是平静地说。“相随多年,夫人待我情同姐妹。出嫁时夫人给我五百两银子,加上这几年钱升的积蓄,共有一千两,夫人拿去用吧。”“好妹妹!”如是望着伴随她度过锦瑟华年、一道经历风雨飘零、如今已两鬓如霜的侍女,激起一种生离死别之情……她立即控制住自己,说道:“有你这份心意,我巳感到极大安慰。银子不需要,这点小事难不住我。”“是啊,夫人什么大事没经过,刀山火海都不怕,龙潭虎穴也敢间。一辈子争强好胜,从没受过气,想不到如今竞被这些禽兽小人欺辱。”芳草愤愤地说。“我这一辈子过于争强好胜了,但我不后悔。忍气吞声的活着,倒不如死了好。”“夫人可别这么想。老爷安葬入土以后,要是小姐跟女婿回无锡,夫人就到我那里住,我还像从前一样侍候您。”“好,我们还回到松江去,我在梦中常常见到余山,还有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