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鸯楼……”如是的脸上掠过一缕瞬息即逝的笑容如是一直把芳草送到大门外,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斜照的巷口。天色渐渐昏暗,钱府的大门外点亮了白纱事灯族贵钱朝鼎身穿素色云纱衣,手摇象牙真金杭扇,由钱曾和钱谦光左右伴随,趾高气扬地走进钱府,穿过灵堂,来到荣木楼下。楼下客堂里灯烛明亮,摆好一桌丰盛的酒席。孙爱和女婿赵管在接待,先斟上茶。钱朝鼎坐下后,首先问道“夫人呢?”“岳母就下楼来。”赵管回答楼梯响了。如是穿着木制底板的弓鞋,一声一声沉重地踏在楼梯上。她脱去孝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裙,鬓旁插一朵白花,乌云似的秀发依然油漆闪亮。她的面容苍白,犹如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女塑像。只有那双清澈晶莹的明眸,如寒星,如利剑,炽烈而凄绝,喷射出仇恨之火。钱朝鼎看得呆住了。四十八岁的女人仍然风姿绰约,光彩夺目,叫人惊心动魄。只是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钱朝鼎突然感到有股凛冽的寒风袭来,不禁周身颤抖。但随即看见如是绽开笑颜,又是一片明媚的春光。如是走到席前,含笑说道“今天正巧是老爷死后三七的日子,略备薄席,请三位族贵前来小聚。把该还的债还清,该了的事了结。还要和三位商量开丧出殡的事,早日将老爷安葬入土,妾身先敬三位族贵一杯!”钱朝鼎举杯道:“夫人一向慷慨,今晚把事情了掉,开丧出殡好商量,我来出面主持。”“多谢了。请!”如是喝干一杯,转过身来对孙爱说道:“我把几件贵重首饰押给西大街当铺,兑换一千银子,讲好今晚去
• 取。少爷辛苦一趟,去把银子取回来。先跟我到书房取了收据带如是带孙爱离开荣木楼,并没有去书房,从一个月洞门出去顺着长长甬道来到大门口。她取出一封信交给孙爱,低声说道“你立刻去县衙,一定把这封信面交盟知县,千万不能耽“太太究竟有何打算?”孙爱惊疑地问。见到颗知县,你就明白了,快去吧!”孙爱走后,如是命守门的老仆将前门后门统统关紧,加上铁锁。并对老仆下了严令:要等少爷回来,才准开门。荣木楼里喝酒的人,不许放走一个如是回到荣木楼,入席陪酒,纵情豪饮,连连干了几杯。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几分酒意说道:“你们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要田产给田产,要银子给银子,就是要人,妾身也愿意奉陪。”她飘了钱朝鼎一眼,端起酒走到他面前,用戏谑的口气嘲讽“别不好意思,你听我说。抢死人的房屋,夺孤儿的财产,孙子娶祖父的小妾,公公霸占儿媳妇,小叔子偷嫂嫂,你们钱家这种事多着呢!只要家丑不外扬,照样讲仁义道德,照样树贞节牌坊。”钱朝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讲不出话来如是冷笑几声,接着说道:“你们慢慢喝,我上楼取银子,先把事情了结,再陪你们畅饮醉方休!”说罢,用鄙视的目光最后横扫了一下她的敌人,上楼去了。三尺白绫悬挂在梁上
• 桌上放着写给女儿的遗嘱。技逼致死的诉状已经让孙爱送到常熟县衙了切都已安排妥贴。结束了最后一场决战,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程。她毫无畏惧和痛苦。死亡对于她是一种解脱,一种安息。尘世间再没有什么使她留恋的了。她经过两死两生在松江白龙潭画舫中,她受到宋辕文的欺骗,面临着被当作流妓驱逐的侮辱,于绝望中走向毁灭。当举起钢刀自刎的刹那间奇迹出现了,陈子龙来到她的面前。爱神拯救了她。她在爱情的烈火中获得了新生。在南京官署花园的水池旁,当国破君亡之际,她为了成全牧斋的一生名节,要和牧斋一同投水赴义。牧斋怕死不前,她独自奋身跳下,又被拉住了,未能死成。然后从屈辱、痛苦、迷惘、绝望中站起来,投身于抗清斗争,经受血与火的洗礼,由一个才女名姝变成一名报韩复楚的巾帼英雄,再次获得新生。面对最后的死亡,回首平生,她没有什么遗憾,也不必作什么忏悔。她的死不是殉情。她爱的人早巳壮烈捐躯,葬身在荒滩野水,魂归九泉。也不是殉国。她爱的国早就不复存在,改朝换代巳经二十年。最后支撑大明一脉残局的郑成功、李定国也离开了人世。更不是殉夫。钱牧斋对她的厚爱深恩,知遇之情,她曾患难相随,在黄毓祺一案中又冒死从行,竭力营救,使牧斋无罪获释,恩情已经报答了。她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按照自己的意志死去。她在凶恶顽固的权势和各种灾难事变面前,从来没有低下过高傲的头。她像男士一样在与敌人的决斗中死于战场。这是英雄的死,壮烈的烛光在摇曳,梁上的白绫在微微飘动。夜是如此寂静,传来几声鹗袅的哀鸣。骤然从窗外刮进一阵风,烛光熄灭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线凄清洁白的月色…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可以料到的。在客堂喝酒的三个人等了半天,不见如是下楼,便叫赵管上楼去催。赵管推开房门,见如是悬挂在梁上,已经气绝身亡,吓得惊呼起来。三个族贵这才明白,如是的这一周密安排,使他们成了乘丧夺财、邏死人命的罪犯。于是惊慌奔逃,发现前门后门都已关紧上锁常熟知县接到孙爱送来的信,拆开一看,知道如是已经被逼自尽。立即带领捕卒赶往钱府,叫开门,当场把钱曾、钱谦光二人捉拿归案。钱朝鼎是朝廷命官,只好先放走,呈报按院,再治其钱氏家难,如是殉身,一时轰动江南。常熟的士绅百姓激起强烈义愤,纷纷传揭上书,鸣冤讨贼。前往吊祭者络绎不绝,为如是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筑墓于拂水郎下,背依青山,面临绿水。每到春天,坟墓周围一片芳草野花,几树烟柳。长条凄影,相伴着孤魂黄土1985年2月先写第四章1986年2月—1987年5月完稿写于南京鱼鸟小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