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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春闺风雨

作者:宋词 当前章节:15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4

乱世出英雄,乱世出美人。英雄美人在历史舞台上演出一幕幕慷慨悲壮、哀婉凄绝的戏剧。美人又常被诬作乱世妖孽,亡国祸水。从另一面看,则显示出女人的力量!君不见:烽火台上褒姒一笑召来八百诸侯;馆娃官中西施丽歌妙舞助越王雪耻复国;凤仪亭畔貂蝉秋波一转令英雄折腰权奸毙命;落日胡尘里昭君几曲马上琵琶胜过雄兵百万;马嵬坡前杨贵妃一缕香魂换得六军再发。大凡到了天下大乱、改朝换代之际,在那血与火、生与死、正义与邪恶的搏斗中,那些藏于深官侯门、香闺绣阁的名媛淑女,便纷纷走到历史舞台前面。明朝亡国前夕,也出了几位名噪一时、流传千古的女子,她们倒并非来自皇宫王府、名门望族,而是出身贫贱沦落风尘的楼妓女。西湖“四美”,姑苏“双绝”,江南“三鼎”,秦淮“八艳”,一部晚明史倒让这些青楼女子占去大半风流。吴梅村在《圆圆曲》中留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句,使陈圆圆成为照耀青史的“一代红妆”;《桃花扇》唱尽兴亡,孔尚任写出个痴情万种、侠骨柔肠、气节胜过须眉的李香君;还有王修微、杨宛叔,董小宛、顾媚、卞赛、葛嫩、方芷……一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才艺卓绝的一代佳丽。她们留下了多少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单说这一位青楼女子。她的芳名叫杨影怜。恰似一朵名花正含苞待放,在荒野中寂寞地期待着春风,盼望着游人醉赏y又如无价的珍宝尚在乱石中间,有待良工巧匠的发现和雕琢。天生丽质的美人,即便在天涯也不会被遗忘,就是生长于寻常百姓家的蓬门茅舍,也会像枝红杏在春风中探出墙头。何况当时她已从似海侯门流落人间,在千呼万唤声中走出画屏,在歌席绮筵前飞动舞裙,轻吐莺声,用一笑博得千金,风靡了许多五陵年少。她在丝绸之乡盛泽镇小有名声,但尚不能跟红极一时的江南名姬们相比。一叶小舟把她载到松江府西北的佘山之麓。正赶上陈眉公七十七岁的寿辰。隐士栖居的青山喧腾起来,环绕山脚下流过的清溪上,从钓鱼矶到沸香泉,泊着许多大小游船画舫。山居门前停满轿子和车马,前来祝寿的土女接踵而至。一时间,冠盖如云,红粉结队,柳娇花媚,莺穿燕忙,把个世外桃源变作了繁华之地。客人中,有江南名士,闺阁才女,也有儒林俊秀,青楼名妓。每逢眉公生日,他们便到佘山来聚会,吟诗作画,听歌赏舞,賭酒品茶,议论时政。陈眉公名继儒,是一位布衣名士,在天启、崇祯年间极有声望,妇人竖子都知道他,俨然如东坡学士。他工诗善文,博学强识,精通经史诸子,下笔万言。二十八岁时,裂其儒冠,投呈郡长,从此隐居,与山水结緣,啸傲烟霞。然栖隐的青山并不寂寞,四方求文拜师者纷至沓来,“含誉堂”前常常宾客盈门,“神清之室”时时高朋满座,更有许多女弟子伴随左右,绿鬓红颜簇拥着这位白发诗人。杨影怜是和姑苏的卞赛作伴来到余山的。卞赛长她两岁,已经是虎丘山塘艳帜高悬的名妓。影怜还是初次踏入名士胜流的生活圈子,参加如此盛大的聚会,心里充满兴奋和喜悦。当卞赛为她引见时,并没有受到众人的注意。这倒并不奇怪。在这群芳毕集、百花争艳的筵席上,海内知名的草衣道人王修微姗姗而来,诗画双绝的才女杨宛叔飘飘而降,西湖“四美”之一的杨云友依旧风韵未减,后起之秀的张宛仙更是艳若桃李、光彩照人。秦淮“八艳”中的顾媚、方芷、李十娘,一个赛似一个,像一队仙女飞临人间。影怜无意炫耀自己的美貌和才华,她给自己选择了恰如其分的位置。在大家的眼中,她是个初出道尚未解事的少女,略显娇羞,带点稚气,正如杜牧诗中那个“豆蔻花开二月初”的妙龄女郎。在打扮上她也与众不同,没有浓妆艳抹,却显出玉肌雪肤好似一枝带雨梨花。没有戴满头珠翠,那又黑又亮的青丝,就像柔软的锦缎。由于她生性不怕冷,只穿了一件紧身粉荷色绸袄,结束俏丽,娇小玲珑,更露出纤纤腰肢。和那些身穿紫貂银鼠盛装华服的美人相比,她更显得素净、淡雅,有那么一种天生丽质她离开了众姐妹,悄悄走出“神清之室”,来到“含誉堂”。这是三间草堂,周围松竹竞翠,奇石峥嵘。堂内陈设古朴,悬挂着颜鲁公的《巨川诰》和赵松雪的《高逸图》。眉公平日在这里读书作画。此刻;画案前聚集着几位书画高手,一个十二三岁的书僮在陆放翁松皮砚里研墨,案上已经铺开一张素宜。一位清癯文弱、花白胡须的老人,首先挥毫作画。才画了几笔,妙解丹青的影怜就觉得气势不凡,从运笔用墨之法和画中情趣,已猜出是嘉定“四先生”之一的程松圆。对这位布衣诗翁她早已闻名,并且喜欢他的诗。程松圆画好一幅《雪钓图》,清劲拔俗,散朗生姿,博得片称赞声。这时从门外拥进来几位丽人,为首的卞赛走上前去把墨迹未干的画抢到手中,高声说道:

• “程老这幅画,送给我了!”“想得美,这幅画是程老为我画的。”秦淮“八艳”中的方芷一手夺画,一面向程松圆撒娇,“程老,你说是吗?二美争画,互不相让,程松圆哈哈大笑。顾媚眼睛望着一位衣着华贵、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娇声地说:“杨大人,请你县太爷秉公裁定:这幅画该归谁?”现任江宁知县的杨龙友捋着三绺美髯,微笑道:“本县不理民案,专管风月。卞娘爱画,我愿到山塘香闺,专为卞娘多画几“好,画也要,人也要,看谁心里吃醋?”惯于戏谑的卞赛眼睛盯着跟她争画的方芷。方芷的粉颊顿时绯红。顾媚解围道:“一幅画不能分成两半,烦程老再画一幅,不就解决了。”美人索画,程松圆从不拒绝。一番争画游戏过去,轮到杨龙友作画。当时以董其昌为首的“云间派”在画苑很有影响,习画者无不仿事。影怜学画也是学这一派,求秀逸文淡,重笔墨趣味。她知道杨龙友出自董门,本是“云间派”主将,只是近闻他离经叛道,所以全神贯注地看着杨龙友拿起画笔。杨龙友执笔在手,先说道:“近来画苑师友对龙友有所非议,说我背离云间,实乃误解。董师常说:“博采众长,自成一家’。依样画葫芦,画出来还是葫芦。作画之道,在于胸中有丘壑,写真传神,不可拘于一格,晏守陈规。我无非借鉴古法,化儒弱为苍秀,意欲一洗时习,不敢另辟蹊径。今日在自家人面前献丑,请前辈和朋友指教!”说罢,只见他略一凝神,饱蘸浓墨,纵笔挥洒,顷刻间画好幅《松竹图》,满纸青翠欲滴,生气盎然,果然跳出“云间派”的樊篱,显得大气磅礴。出于门户之见,在场的松江画家对此都表示冷淡,程松圆也只是微微一笑,未加评论,倒是那几位青楼女子齐声称赞叫好。影怜心中很有些不平,也想对这幅画赞美几句,但她还是忍

• 住了不愿唐突“白石山房”是眉公西佘山屠中最大的建筑,白石垒墙,茅草作顶,竹窗芦帘。这里另是一番景象,聚集着几社的一些重要人物,这时正高谈阔论。从边事、战争、灾荒、流寇一直谈到朝政、党争,气氛十分热烈。话题首先集中在边事上。建州本来是长白山下一个很小的部落,以十三副兵甲起家,突然崛起,迅速壮大为一支横扫辽东的铁骑,直抵长城,叩关入侵。万历四十七年,兵部右侍郎杨镐为经略,率领四路大军东征,几乎全军覆没。从此,处于风雨飘摇的明王朝再也阻挡不住建州的进攻。纵然先后起用了踏雪耀兵、“气吞万里如虎”的大将熊廷弼,运筹帷幄、雄才大略的名臣孙承宗,也未能挽回贩局,辽阳、沈阳相继失守,最后广宁也放弃了。崇祯二年,皇太极发动十万大军从喜峰口突破长城,冲进关内,一直打到北京郊外,畿辅危急,举国震动,由于各路勤王的兵马赶到,方转危为安。但在这次战争中屈杀了赤胆忠心的虎将袁崇焕,失去最后一根擎天柱。建州巳形成对明王朝的巨大威胁,朝野上下,士庶官绅,无不关注着关外局势。几社领袖之一的周立勋正在侃侃而谈“进击建州,收复辽沈,已无希望。前年长山之败,祖大寿投降,孙太傅背了个丧师辱国的罪名,夺官归野。山海关外全部丢光,只剩下一道关东走廊。建虏的野心很大,决不满足于东北隅,攻占北京,进而夺取中原,方是他们的目的。可是朝廷中竞有人认为,只要守住山海关就万无一失,甚至还准备暗中议和。让陈奇瑜、孙传庭、卢象升这样的封疆大吏,统率重兵去剿灭几股流寇,实乃下策!”内乱不除,怎么腾出手来对付外虏?”已故宰相徐陟的曾孙徐孚远接口道,“几年来盗贼四起,遍及秦晋,蔓延楚豫,若不及早剪除,必成燎原之势,更难扑灭!

• 一位清秀文弱的青年,离座站起。他叫李雯,字舒章,在几社中以高才雄辨著称「然而,盗匪越杀越多,流寇越剿越凶,这又何故?所谓盗寇者,实乃众多百姓,无数饥民!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盈野,迫于饥饿和死亡他们才铤而走险。不教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不去开仓放赈,招抚流散,却调遣重兵追剿,大肆屠杀,以至砍下妇人幼童的头来报功,官兵为害甚于流寇!”舒章,持论不要过于偏激1”说话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岁的长者,魁梧奇伟,颇具威仪,他便是德高望重的夏允彝,从不轻易发表议论,说出话来却掷地有“对于流寇,该剿则剿,该抚则抚,剿抚不可偏废。几年来皇上虽励精图治,锐意中兴,而成效甚微,国事却一天一天坏下去!盖因朝中小人得势,内官复起,辅臣弄权,驱除异已,大兴诏狱,再结朋党之祸,竞修门户之怨,于是君子受害,忠良蒙冤,以至贿赂公行,贪赃枉法。朝纲不振,还谈何攘外安内!”夏允弊的这番话说得很沉痛,切中要害。当时的内阁大臣周延儒、温体仁把持朝政,是“外曲谨而中猛鸷、机深剌骨”结党营私的奸佞。复社、几社这群虽然在野而以天下为己任的书生,随时都准备登上政治舞台施展其治国的才能和抱负,在他们看来,建虏并非不可御,流寇并非不可平,主要在于朝廷用人不当。于是谈话便集矢于对温体仁的攻击。影怜静静造筒在厅内眉公珍藏的一块东坡“风雨竹碑”的石刻,没有引起几社名士们的注意。兴许出自吴江故相之家,从小耳濡目染,她了解的事情远远超出闺阁以外,倘若让她侧身须眉间,谈兵说剑,纵论天下事,一定会语惊四座。而现在她只是个陌生的客人,只能做一个矜持的旁观者。“美人!”突兀地听到一声轻唤,影怜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的7

• 少年站在面前。她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竞是一位翩翩公子双烨烽生辉顾盼含情的眼睛,略带些女性的柔媚。影怜不由多看了两眼,娇差地低下头。少年先作了自我介绍“小生宋征舆,字辕文。请教美人芳名?”“小字影怜。”未来松江前,影怜对几社名流已有所闻。知道宋辕文是一位才子,出身膏粱世族,在几社中年纪最轻,独以年少英才著称诗词不在陈(子龙)、李(舒章)之下。“听这些空谈,实在无聊,还不如出去走走,一赏佘山美景!”辕文发出邀请。影怜没有拒绝,轻盈地随辕文走出“白石山房”。寿筵盛开,嘉宾满座七十七岁的陈眉公可称得上文人中的福星,礼法中的达士。他早把功名富贵看破,皇上屡下谕旨特行征聘,他都坚决不去,颇有点“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气魄。这样一来名气更大,并且躲过了魏忠贤诛锄士类的屠刀。在那血雨腥风的年代,他依然月夕花展,长歌短笛,与名姝骚客作伴,过着诗酒风雅的日子一群红装簇拥着鹤发童颜的寿星老人,出现在灯火辉、摆满珍馐佳肴的寿筵上。他环视四座,向嘉宾高朋一一拱手,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卧子?”李舒章答道:“我早晨到他府上,他已经出门,不知乘船去了何处,想必有什么要事眉公接着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今晚的寿魈会上,他将收下最后一位女弟子,从此关闭山门。一时间众人纷纷猜议,被选中的女弟子是哪一位才女呢?影怜一下子被推到了舞台的中心。这是她做梦都不曾想到的。到佘山后,她只见了眉公一面,

• 呈上祝寿诗,回答了几句简短的问话。谁知饱览秀色、独具慧眼的风流教主,当即发现这朵尚未怒放的绝代名花。看了影怜的祝寿诗,眉公极欣赏其中两句:“李卫学书称弟子,东方大隐号先生。”便问身边几位女弟子,“东方大隐号先生”引自何典?修微、宛叔等竟都回答不出。其实并非引用古典,而是印证眉公《清平乐》一词中“浇花酿酒,世家闭户先生”。眉公当时没有点破,心中却认为这些女弟子还不及影怜熟读他的诗词,于是作出收徒的决定卞赛带着眉公的决定在南山麓的“清微亭”找到影怜时,她正在和宋辕文追逐嬉戏。当她投入青山的怀抱,变了个人儿似的,天真烂漫,活蹦乱跳,像个山野村姑。虽然弓足纤纤,却身轻如燕,在那陡峭的山道上拾阶攀登,时而消失在竹林深处,时而躲藏在岩石背后。辕文累得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追赶、呼唤这才把卞赛引到“清微亭”。四座的目光一齐射向影怜。似乎都为刚才对她没有引起注意而深感遗憾,此刻才发觉这个雅气的豆蔻小女出落得如此娇艳迷人,怯怯含羞的明眸回盼一笑百媚生;娇小苗条的身材更显得袅娜多姿拜过师,眉公很高兴,众人纷纷祝贺。唯独秦淮“八艳”中的顺媚心里酸酸的,略有妒意。卞赛则觉得脸上增光,忙得团团转,向大家热情介绍我这个妹妹,人生得标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且还能歌善舞。”于是大家一致遨请她歌舞。当影怜换上舞衣重新出现时,又变幻了另一副模样。薄如蝉翼的云纱舞衣,隐约可见玉肌雪肤,一抹酥胸,腰肢紧束得更加纤细了。她眼中荡漾着盈盈秋波,闪烁着燃烧的火焰,似乎要把所有的人吸引、溶化随着鼓点节拍,她跳起了《柯枝舞》。这是一种从西洋传入

• 的舞蹈,使人耳目一新。优美柔软的动作,时而柔若无骨,时而轻如烟云,时而快如闪电,千姿百态,叫人眼花缭乱。最后,在急速的飞旋中突然一个倒地“卧鱼”,一切都静止了举座倾倒,无不拍手称绝,寿筵上的欢乐气氛达到高潮。嘉定“四先生”之一的程松圆和几社才子宋辕文,更是如醉如痴,像被影怜勾去了魂魄似的。正当歌舞兴浓、狂欢豪饮之际,从外面走进两个人来。一位是久候未至的几社领袖陈子龙,另一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吴昌时,他们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撼、惊惧的消息…天刚亮,陈子龙就起了床,盥洗完毕,坐在客厅一边看书一边等候李舒章的到来,好一同去余山给陈眉公祝寿。他本来借居在松江南门外陆氏南园闭门读书,因这两天祖母生病才临时搬回家来的。由于国势日危,仕途坎坷,两次进京都未能考取进士,子龙近来的心情不很好,甚至有些颓唐。仅松江一府,在整个东南一方,子龙已经很负盛名,被誉为罕匹的旷世奇才。他七岁能诗,十二岁博通经史,十八九岁时,止朔汉魏,下猎三唐,独步诗坛,博得陈眉公、董其昌这∵些前辈的极高评价:他和夏允彝、周立勋、徐孚远、李舒章、宋征嚏等服友,创立几社。并结交复社领袖张溥、张釆,壮大了复封,社的声势。.ˉ读书人的唯一出路,就是读八股文,考进士第,然后做官。子龙对八服却深恶痛绝:“我朝以八股坏天下,我几社诸君当以才情坏八股!”要以身许国,走什么路呢?10·

• 子龙的思想正处在一种彷徨阶段。老仆进来禀报,说有一送书人求见,随即把送书人领进客厅。子龙急忙拆开书信一看,原来是吴昌时从回嘉兴途中写来,约他到舟中一晤。便问“吴大人的船到了哪里?”“昨夜已到西塘。我家大人说不能到松江登门拜访,务必请老爷前去一会。”送书人说“好,我立刻动身。”吴昌时的到来,使子龙很高兴,这位出使山西归来的朋友,一定会带给他许多重要消息。他和昊昌时既是社友又兼同年,崇祯三年同榜中举。子龙乘一小舟,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到昊昌时的官船停泊处这是一条豪华的大船,吴昌时站在船头相迎。他打量着这位虽经旅途辛劳而依然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朋友,连声说道:“一路辛苦!别来无恙?”他们挽手走进精巧雅致的船舱,书僮早巳煮好一壶特制阳羡茶,用龙泉青瓷盖碗捧上。寒暄几句后,子龙迫不及待地问起陕南的战局:“来之兄,你出使山西,又经过北京,局势究竟如何?听说五省总督兵部右侍郎陈奇瑜已在陕南将流寇剿灭,即将献俘阙下?”“不是献俘阙下,恐怕陈奇瑜要献出自已的人头了!”吴昌时说。“怎么回事?”子龙急问。他把流寇放跑了!”这意外的消息像一声惊雷炸得陈子龙头昏自眩↓萨着讲了陕南之战的真实经过。陈奇瑜确有幅略,蕃于用兵,料到李自成、张天吗

• 向陕南集结,作了各方布置,将起义军引到车厢峡,然后四面包囤。车厢峡地势险要,两旁尽是高山峻岭,峡口一经封锁,插翅也难飞出。经过二十多天的激战,起义军粮草断绝,死伤过半面临绝境,不得不放下武器投降。出峡口,正当陈奇瑜得意洋洋庆贺大功告成、准备献俘阙下时,只听一声令下,起义军便砍掉了那些安抚官的脑袋,重新打出了造反大旗,在李自成、张献忠的率领下,再一次席卷秦晋,纵横中原。吴昌时长叹一声,说道“消息被封锁,皇上也蒙在鼓里,直至最近才得悉实情,盛怒之下,已将陈奇瑜撤职,让洪承畴接替五省总督这样一来,更腾不出手来对付建州。”子龙双眉紧锁,不无忧虑地说,“洪承畴一调走,三边空虚,建州若从西北进犯如何阻挡?”“所虑虽是,不过皇上急于要剿灭流贼,消除内乱,边事只得放一放,或有议和的可能。”“议和?”子龙一惊“目前还只是传说和猜测。”吴昌时端起茶碗,请子龙喝茶,缓和了谈话的紧张气氛子龙这才讲起今天是眉公寿辰,很多朋友都在那里,邀请吴昌时逗留两日,一起去参加佘山盛会。“我倒忘记这个日子了。”吴昌时顿时来了兴致,问:“不知都到了哪些美人?”“佳丽云集,不亚鸳湖。”子龙笑着说。鸳湖又名竹亭,是吴昌时家的名园。吴昌时是嘉兴的富豪,复社中叱咤风云的人物。他的好客,他的骄奢,他的豪纵,都是很出名的。大船扯起帆,转向佘山。舱内,谈话仍在继续。吴昌时谈到崇祯皇帝多疑不专,因为害怕大臣结党,对东林特别怀有戒心。奸相温体仁暗中告讦,排12

• 挤打击东林党人。目前温体仁炎势熏天,不可动摇,凡是参奏弹劫他的人无不问罪,就连朝野公认的大忠臣刘宗周因上《辨奸疏》也被贬回老家。照吴昌时估计,温体仁还会用更阴险毒辣的手段来陷害东林,对复社也不会放过,如今京城内充满恐怖和混乱,官场中的角逐,朋党间的明争暗斗,也在加剧进行。吴昌时接着说道:“目前应当避其锋芒,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温体仁倒行逆施,加上皇上多疑善变,不要多久,我看就会树倒狲散。可虑的倒是缺乏人才,缺乏既有声望又确有雄才大略的人物来力挽狂澜。东林前辈已经凋零,重任将要落在我辈身上!复社社友遍布海内,声震江南。我辈中不乏盖世之才,可惜现在还身居林下不在其位。为此,我回乡稍事安排,即返京就职,愿为诸公一登庙堂,竭尽全力。子龙对吴昌时的话不尽赞同。这位野心勃勃的朋友,是复社首领张溥安在北京的一着重要棋子,虽然在吏部做个五品郎中,却掌握着官吏升迁调选的大权,并且声息通天,法门广大子龙沉重地说道:国事如此危急,灾祸战乱不止,而辅臣容悦,门户纷角,诸司贪冒,士节卑污,必铸亡国之恨!当今首要,必得收拾人心施行仁政,整饬纲纪,广开言路,破格提拔人才,从严惩治酷吏,果能进君子而退小人,则党祸自消。”“谈何容易!”吴昌时连连摇头,然后转问子龙:“卧子,你有何打算?”“我么,闭门读书,闲时与舒章诗词唱和。”“虽然两次会试未中,千万不可灰心!”子龙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车厢峡失利的消息虽使大家震惊和沮丧,但毕竟流寇远在西北中原,像一阵风吹过,寿筵上又恢复了狂欢豪饮。陈子龙、吴

• 昌时的到来,更为盛会增添了光彩刚才一进门,陈子龙就注意到那个娇艳风流的舞女。当时她舞罢正受到热烈称赞,被众人追逐、包围着。子龙觉得面熟,似曾相识,可一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她影怜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陈子龙。他不是一位魁梧奇伟的男子,相貌说不上英俊,自然不及宋辕文那样的风流倜傥;还生了一双奇特的眼睛,眼珠似乎一直在仰望天空。但不知为什么,他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她很快发现了这个人有一种傲岸非凡的气魄,并不高大的身躯却显出挺拔洒脱,并不俊秀的脸上却神采飞扬,向上仰望的眼睛更是那么深邃,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一团英气浮腾在眉宇之间。从神情、举止、言谈中,从细徽的表情中,影怜感到这是个严峻、刚毅、豪爽、热情的人,有一种可以摧毁也可以溶化一切的力量!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印象不卞赛走过来,从座位上把影怜拉起,牵着她的手先走到吴时面前,引见道“快见见,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驾湖主人!”“吴大人!”影怜轻轻叫了一声。“果然如花弄影,楚楚可怜!”吴昌时赞美着,话里含有“影怜”二字,“可惜迟来一步,未能欣赏你的妙舞,欢迎你到驾湖来!卞赛又把她拉到陈子龙身边,笑着说:“陈相公是认识的,不用介绍了。”影怜的粉颊顿时一红,没有开口,只是用那一双发亮的眼睛柔婉地望着他。子龙微笑的目光凝视着似曾相识的美人。瞬息间,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去年赴京应试途经苏州时,一天晚上被朋友拉到圆门外的画舫寻欢作乐,招来许多名妓陪酒,卞赛也在内。将近曲终席散,他才发现从盛泽归家院来的名妓徐佛身边,侍立着一个娟

• 好明媚、十四五岁的少女。那晚他有些醉意,在醉态朦胧中和徐佛告别,只轻轻拉了一下那少女的纤手,谈不上一见倾心,却留下一个难忘的倩影,时时在他的梦魂中索绕,在他的诗中闪现正是那个“妖十五倚身轻”的少女“想起来了,去年在苏州见过。”子龙接着问道:“还住在盛泽吗?”影怜点点头“你阿娘没有同来?”子龙问的是影怜的假母徐佛。“家中离不开,阿娘叫我代向陈相公请安。”子龙还要说什么,被站在旁边的卞赛插进来打断了。下赛笑着说见面就这么亲热,陈相公有话留着慢慢说吧,影怜要在佘山住些日子呢!”“是吗?”子龙问眉公老师叫我留下,教我学诗,我还没拿定主意。影怜说罢,睁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子龙,可是子龙未作任何表示,转过身和邻座夏允彝谈话了。这种冷淡,使影怜的心受到刺痛下面的节目轮到顾娓弹唱。顾媚本来不想在今晚表演,以她的身价、名气、技艺来跟初出茅庐的杨影怜争妍斗胜,未免有失秦淮名姬的身份。她一向娇宠惯的,在旧院中以姿容艳丽后群芳之冠,被推为南曲第一,她居住的眉楼人称“迷楼”,一时间,诗酒盛会、绮筵歌席、无嫻娘不乐。这次到余山来的江南佳丽,王修微、杨宛叔、杨云友已是徐娘半老,方芷、卞赛、还很稚嫩,无疑地她是压倒群芳的牡丹。再也没料到会冒出来一个不知名的杨影怜,那么风流,那么迷人,竟然举座为之倾倒。她几乎想避席而去了。陈子龙、吴昌时的到来,使顾媚改变了主意。“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她对“驾湖主人”、“云间才子”慕名巳

• 久,要把她的魑力全部施展出来,特别想博得这位声气震动东南的吳晶时的赏识。于是,在千呼万唤中,她怀抱琵琶,姗姗登只见她周身彩绣輝,满头珠翠闪烁,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和影怜的淡妆素着,袅娜小巧,形成鲜明对比。她坐定后,尖尖玉指先在弦上轻拨两声,然后开始弹奏,随着宛转悦耳的琴曲,微启朱唇,吐出一串珠歌。唱的是《玉簪记》中《寄弄》折:〔懒西眉〕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裊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仙郎何处入帘栊,早是人惊恐。曲才罢,四座寂然无声。影怜听出了神,心中暗暗佩服顾媚,果然不愧是南曲第一。同时她下定决心,寻访教曲名师,要在词曲上苦下一番功夫。此刻,顾媚接着唱起又一支曲子〔朝元歌〕长清娅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怅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娅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顾媚取得极大的成功,毫无疑问她的色艺无与伦比,仍然是余山盛会上最亮的明星!使顾媚没有料到的,影怜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来向她祝贺,显得那么诚恳。她不由为自己刚才萌生的妒意而感到脸红,同时隐隐的意识到面对着一个非比寻常的竟争对手。第二天早晨,顾媚便坐进吴昌时豪华的官船到嘉兴驾湖去·16·

• 影怜在编织着情网。她决定留在松江,是为了向名家学习诗词书画,结交云间胜流,走进几社名士们活动的圈子。对于爱情、择婿、归宿,暂时还没有更多考虑。她在佘山脚下租赁了三间小楼智作栖身香巢,除了跟她从盛泽来的十五岁的侍女芳草,又雇用一个名叫阿金的娘姨烧茶做饭生活安排得十分紧张。她每天要到陈眉公的“石山房”去学诗问字,要到度曲名家施子野的西佘别业去练习词曲,又请了青年书法家李存我来教她书法。虽未高悬艳帜,慕名来访的客人也不少,还得接待应酬。她不知疲倦,抛却闲愁幽怨,憧憬着幸福,开始一个风尘女子的奋斗她似乎有一种天赋,对形形色色前来访花问柳的客人能应付自如。要听歌观舞的,让你赏心悦目,爱下棋的,陪你围炉对弈好吟诗的,与你分韵酬唱;贪杯之徒,叫你酣醉;品茗之士,使你齿香。该送秋波时送秋波,该给笑颜时给笑颜,宜颦则顰,宜嗔则嗔,一切都根据客人的不同身份、地位,银子给的多少,来作相应酬报。这是她的卖笑生涯,逢场作戏。她虽巳不是尚未梳栊的处女,但决不轻易投怀送抱,更不肯陪宿伴寝。她把爱情珍藏在心底,可是爱情这个魔鬼却在悄悄地向她逼近“宋相公在楼下等了半天,姑娘到底见不见?”芳草第三次上楼催问。“叫他再等会。”影怜半卧绣榻,本来眯缝着眼睛,这时微微睁开,慨恹地说。一缕冬日的淡淡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蓬松的云上,丰厚柔软的秀发像锦缎似的闪光。

• “从城里到佘山二十多里水路,宋相公老远的来回跑,怪可怜的,姑娘还是快点下楼吧!”芳草走到楼梯口,又转回身来“死丫头,芝麻丁点大就晓得疼男人!”影怜噗哧一声笑了她确实在回避、冷淡辕文,究竞是有意考验,还是存心折磨,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从眉公寿辰那天邂近相识,辕文就如痴如狂地迷恋上她,一直在拼命追求,百般纠缠,几乎天天都要送来几首情诗艳词,隔两日就登门造访。对这样一位温柔多情的华美少年,她的心里何尝不喜欢呢!萌动的爱情也在折磨着她。可她不是那禁闭深闺的少女,偶遇书生,便一见倾心,花前月下,私订终身,演出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故事。她是一朵被摧残过的花,十四岁就失去童贞,贞操对于青楼女子并不神圣,但她决不愿把爱情轻率地交给一个人。她是一个想要征服男人的女性三天前一个霜冷风寒的月夜,她与辕文相约在东佘“沸香泉”幽会辕文冒着凛冽的寒风前来赴约,守候在“沸香泉”下的“梅影井”畔,苦苦等了两个时辰,望穿双眼仍不见人影。虽然穿着孤裘毡靴,还是冻得浑身发抖,在那棵老梅树下徘徊,长吁短叹!影怜悄悄走来,远远的躲在一片松林里,洁白的月光下,清楚地看见苦候在“梅影井”畔的辕文在寒风中战栗;可以想像他的焦急,他在期待中忍受的煎熬。她一旦出现在他面前,他将会欣喜若狂。只需再向前迈出一步,她便会投入他的怀抱,接受爱抚和亲吻。她的脸在发烧,心在狂跳,感情的波涛即将冲决提岸然而,她能在瞬息间作出理智的抉择,勒住脱缳的野马,终于悄悄而来,悄悄而去,只在粉颊上留下两行冰冷的清泪三天后,负气离开佘山的辕文,病染相思,无法医治,便又来看影怜了。

• 弓不能拉得太紧,她决定今天给他些许柔情。于是推枕揽衣,也不整云鬓,一副慵慵恹恹的模样,款款地走下楼来。听见楼梯响,宋辕文一阵心跳,随即惊问“怎么,小姐生病啦?”“不当紧,略感不适,又让宋相公久等了。”影怜柔声说,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辕文,嫣然一笑。辕文本来满肚子委屈,憋着气,想一见面就责问她为什么负约,为什么这样无情和冷淡,打算拿出男子汉的气概,使使性子,甚至准备一刀两断。可是,这病态,这柔语,这一笑靥,他的心顿时便被融化了,反而暗暗责备自己不善体贴。他上前扶住影“你过于勤奋劳累,应该珍惜身子!”“多谢相公关心!”影怜巧妙的躲开他的搀扶,转身招呼芳草::“快端茶来!”他们在茶几旁铺着绣垫的紫檀木椅子上对面坐下。芳草先把地上铜盆里的炭火拨了拨旺,然后才去端茶。房里暖融融的颇有春意,頓生围炉闲话、红袖添香的情趣“那夜我在‘沸香泉’,痴痴等候到三更……”辕文用火样炽热的目光望着影怜,迫不及待地要说出他的相思之苦。“很对不起,让相公久等,那晚被几个客人死死缠住,实在抽不出牙。”她故意淡淡地说,撒了个谎。“三更苦等难耐,这三天三夜的相思更加难熬!”他叹息声,眼睛痴痴地盯着影怜。“关侬何事?”她抛出一个媚笑。“是小姐摄去了我的魂!”这时芳草端着朱红彩绘漆盘送上一壶香气四溢的玉露春。“请用茶。”影怜亲手斟了一盏,捧与辕文,“这茶是洞庭春尖,用玉兰、甘露焙制,密封过夏,到冬天色香不变。”19·

• 他品尝了一口,赞道:“果然是清品,更得纤手亲斟,艳福雅趣,怎生消受!”“就算补偿我那晚的失约。”她微笑着说。“不行,一盏清茶怎能抵我立尽中宵所受的风寒之苦。”“你要怎样?”她更加娇羞而妩媚,带着挑逗的神情。当辕文诞着脸,得寸进尺时,她又把抛出去的球收了回来,真真假假,让人捉摸不定。“说正经的,”她改变了话题,“几社诸君最近在忙些什么?“还不是每天空谈阔论,饮酒赋诗。”“卧子呢?”她突然问起陈子龙。“他借居南园,闭门读书“听说南园是几社聚会之处?”“不错“你能带我去吗?”“当然可以!”辕文兴奋地答应。携着美人出现在社友面前,不仅是一种炫耀,而且等于当众宣布了他们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但是他仍然没有满足,渴望得到的爱情依旧朦胧,面前的美人仍可望而不可即。宋辕文生于富贵之家,是在珠围翠绕中长大的公子哥儿。十四五岁和那些丫环侍女耳鬓厮磨,便干过偷香窃玉的事;近来已经出入风月场中,成为艳妇娇娃追逐的风流郎君。兴许是得来容易,他从未真正钟情于哪一个女子。爱恋的烈火,一旦点燃,倜炽热万分他颤抖着勇敢地握住了刚才滑脱的纤手。她让他紧握片刻柔情,片刻温存。当他要拥抱时,她挣脱了,并且登时反起脸,嗔恼地说道:相公请尊重些!你若把影怜也看作投怀送抱的青楼女子

• 影怜真是错认知己了!”“不,不,”他连忙解释,“我视你如天上神女,并无半点猥套之意,实乃一片痴情,倘若不信,我情愿剖心掏肝,向天发誓!”他几乎急出了眼泪。“谁要你发誓,我从来不爱听甜言蜜语,是真情是假意,还要看呢!看,意味着不信任,还要加以考验。他经受过“沸香泉”畔的风寒之苦,尝到了“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倒枕捶床”的滋味。他平时在女人面前的骄傲,对付女人的种种手段,在影怜面前全都失效,只剩下一副被情爱折磨得哀哀戚戚的可怜模样!她在刹那间为他的痴心而动情了,脸上飞起红云,眼睛开始发亮,闪耀出爱的霞光……如果不是另一个男人恰在这时候闯进她可能会给他更多一点柔情。来客是李存我。踏进影怜编织的情网中的第二个人。在松江流传着“李存我气死董其昌”的故事。董其昌是明代大书法家,书画双绝,名噪四海,时称南蘆、北米(顺天米万钟)。而且身居高位,声势显赫,官至礼部尚书。这样一位风雅的大艺术家,却是个无恶不作的豪宦,横行乡里,夺田霸产,对百姓敲骨吸髓。他家中豢养了许多恶奴打手,仗势行凶,不知伤害了多少人命,奸污了多少良家妇女!后房众多娇妾美婢,还不能满足他的善欲,专淫幼女而采童阴,恶毒至极!松江府受害的士绅百姓终于忍无可忍,数十万人包围了董宅,愤怒地高呼:“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民怨沸腾,犹如大海的怒涛,爆发了震惊全国的民抄董宦事件。在一天一夜之间,熊熊的烈火映红松江城的天空,丽若官阙的楼台堂榭、雕梁画栋、珠宝名画、绫罗锦缎,统统付之一炬!凡是董其昌写的匾额和他的书画墨迹,无不焚烧砸烂。白龙潭书园楼上的那块“抱珠阁”匾额被抛进河

• 里,坐化庵的“大雄宝殿”區被乱刀砍碎,就连府学明伦堂前的会魁牌匾也被砸烂。经过这次声势浩大的民抄,在松江一带已经很难见到这位大书法家的墨迹了。李存我以后起之秀跃上书坛,真、草、隶、篆无所不精,博采众长,傲然独步,尤以狂草见长,笔走龙蛇,迥异时流,仿佛晋唐笔意。松江人以出了这样一位年青书法家为骄傲,大加推崇,所有碑石匾额都请他题写,求字者盈门,一时间竞相争购他的墨迹,传扬出“李存我压倒董其昌”的话来。这话传到董其昌耳朵里,气得暴跳如雷,又无法还击,反正他有的是钱,想出个办法,暗中使人重价收买存我的字,得到一张烧一张,发泄他心中的忿恨。于是才流传开“李存我气死董其昌”的故事。在几社胜流中,李存我以老诚持重著称,为人忠厚,平素沉默寡言,不露锋芒,似平对一切事物都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其实心里却有一团火。他专心于书法,每日泼墨数斗,足不出户。有时参加朋友们的聚会,也不多讲话,偶尔说上几句,则风趣幽默,令人发笑,并为之绝倒。他也是崇祯三年中的举,和陈子龙夏允彝同科。这几年无意仕进,专志于书法钻研,寄情于林泉山水眉公寿辰那天,程松圆、杨龙友在“含誉堂”作画时,李存我也在场,他写了一幅狂草,独具慧眼的影怜当时就看上了后来在寿筵厅影怜跳“柯枝舞”,存我看得入了迷,认为她的舞是一首诗,一幅画,那矫健柔美的体态,腾跃飞旋的舞姿动静起伏,风韵神情,简直就是他笔下的龙飞凤舞,他追求的一种完美的艺术。开始,他只是喜欢她的美和她的艺术,但她毕竟不是诗,不是画,不是字,而是具有诱惑力的一个妙龄少女影怜要拜他为师,跟他学习书法。他欣然应允,为了教好女学生,特地从城里搬到佘山,借住在施子野的西佘别业,每天按时来教影怜写字。他的老诚忠厚,很快取得影怜的信任,对他敬如师长,亲若知友,绝顶聪明的影怜也不曾敏感到他有什么男女22·

• 间的非分之想。因此相处得无拘无束,她在他面前像个撒娇使性子的淘气孩子,又是个温顺听话的小妹妹。他认真严格地传授书法技巧,有时把影怜娇小的身子拥在怀里手把手地教,耳鬓盺磨,却俨然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他把爱情埋藏得很深,生怕一旦点明,破坏了他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失去他的梦。每当他跨进这间客厅,便感到有一片绚丽的阳光,笼罩着温倩脉脉的轻纱,使他的心中洋溢着幸福和喜悦。他在雕琢着无价珍宝,为使一件艺术品更加完美而增光添彩,这就足够了实际上他已经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影怜虽有人资助,日常费用很大,时有紧缺,他总是悄拿出银子交给娘姨阿金。影怜不为衣食发愁,还不知道谁在暗中帮助。这一切,他觉得都很美“老师来得正好,我在作难呢!”她笑着说。李存我的到来,使她突出了感情的重围,顿觉轻松“作什么难?”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辕文,意思是问:要不要我说出辕文的脸通红,心里紧张得突突直跳,倒不是难为情,而是不想让人知道这段未成熟的幽情。她当然理解辕文的心情,便狡點地一笑,对李存我说“宋相公出了个难题儿,要我作一首诗。”存我兄,什么难题能难住她这位才女,倒是我诗肠枯竭,难酬高韵。”文松了口气,把话也引到诗上。李存我知道辕文在热恋着影怜,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影怜:“嘉定程松圆先生写来的信。”“是给我的?”她把信拆开,很快看了一遍,咯咯地笑起来,“这老头真有意思,信上说,他对我“梦寐难忘,思念甚23

• 殷’,约我去嘉定一游。快进棺材的人,还老而风流!”辕文颇有愤愤之色,“古今情种,不分老少。”存我幽默了一句。松圆先生诗画双绝,并谙晓音律,不愧为布衣名士。他的诗非常好,连钱牧斋都称赞他‘熟精李杜,放之眉山。有机会我真要去,会一会嘉定四老,求教诗画“小姐求师问道的精神值得钦佩!”辕文接着摇摇头,“不过钱牧斋对程松圆推崇太过,盛名难副。再说,跟老头子们诗酒酬唱太无趣味李存我站起身来,以严师的口气说:“该练习字了!”是,老师!”她作了个俏皮的媚态,转脸对辕文说:“宋相公别走,我去叫阿金准备几样菜,等我练习过字,陪二位饮酒她飘出了客厅辕文充当书僮,拿起一键徽墨,在一方肇庆柯山端砚里研磨起来。存我铺好一张宜纸,打开颜真卿《巨川诰帖》,对辕文“孚远兄让我通知,几社社友定于后天在南园聚会,请你务必要去!”“我也去参加!”影怜吩咐过阿金准备酒菜,回到客厅,兴致勃勃地说。“我去不成了,已经答应人家,后天到青浦给寺庙写區存我一边说着话,顺手从笔筒选了一支笔递给影怜影怜凝了凝神,开始临帖。李存我在旁指点道“字最重功力,厚重雄秀,正而不拘窘,庄而不板滞。书法中讲究正大气度,不可以欹侧取媚,要以拙反奇,平中求险,寓巧于拙。注意掌握笔法。对,藏锋下笔,逆势铺毫。腕下用力,内压,好,笔向外拓,直下,斜下……”

• 枯燥无味的书法课,把辕文折磨得垂头丧气,只好耐着性子洗耳恭听。严冬的夜,很浓很深,黑暗吞噬了一切,南园里幽深得可怕。狂风袭击着一座楼阁,一排格扇门上的铜环发出叮当的响声,一股寒气从残破的窗纸不断窜进楼内。灯光摇曳,火盆里的炭只剩下一点余烬,砚池结了一层薄冰。壁上悬挂的画也被风吹动起来,画轴敲打着油漆剥落的板壁。四周堆积如山的藏书投下浓重的阴影,犹如置身于古墓中。荒园死一般的沉寂。狂风的怒号伴着林中恶鸟的哀鸣,越发增添了荒园之夜的恐怖和悲凉陈子龙独自住在南园藏书楼里。他的手巳经冻僵,面前书案上摊开着明代大思想家徐光启尚未定稿的《农政全书》。他日日夜夜苦守寒窗,博览群书,惊人的记忆力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他想从古今浩如烟海的名著巨文中,寻求安邦之策,济世之略。他正在收辑明兴以来的名贤文集,准备编一部兵农礼乐刑政大全的书,计划非常宏伟。这是从眉公寿辰以后,他抱定的决心。此刻,他的思想却集中不到书上,虽然更深夜寒,却毫无睡意,不时地呵呵冻僵的手,站起身在室内烦躁的来回走动,显然有什么事情搅乱着他的思绪。他终于把面前的《农政全书》推开,露出一张粉红色绢纸绫裱的精美名帖。恍惚间,那个“妖餐十五倚身轻”的少女又出现在眼前今日午前,他正在闭门读书,南园的守门老仆进来禀报,说有一位坐着轿子来的小姐求见,并呈上一张拜贴。只见贴子上写

• 慕盏名,登门拜谒女弟杨影怜娟秀的字体吸引住他的目光,心头不禁为之震动。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照例作出杜门谢客的决定。按常情,名妓登门拜访,作为风雅之士理应热情接待。他这样做近于冷酷无情,仅仅是由于杜绝声色之好,摒除妇人醇酒的诱惑吗?不,他也曾在秦淮旧院有过艳遇,也曾途经扬州寻访青楼玉人,但并未因此而沉湎酒色、消磨壮志,不过是片刻欢娱、露水情缘而已。不晓得为什么,这个妖鬟少女确有点魔力,竟使他难以忘怀,甚至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故而有意躲避她。特别影怜在佘山住下以后,虽未艳帜高悬,却招蜂引蝶,许多关于她的风流传闻也刮到他耳朵里。他听说,宋辕文正在热恋着她。“对她说,我闭门读书,客人一概不见。”守门老仆应了一声。他忽然后悔,觉得不妥,改变主意想把老仆唤住,抬头看,老仆早已走去。于是有些遗憾,有种失落之感…午后,几社社友在南园梅南草庐聚会。这个园子背倚城郭,前面是平旷的田野,昔日曾有过树木葱茏,百花斗妍,昼宴夜游,声伎歌舞的繁华景象。如今却荒芜了,只剩下断墙颓垣,枯树衰草。倒也有许多野趣,假山上长满杂树灌木,狐兔在林里作穴;偌大一片水塘,任凭水鸟、鱼鹰飞落觅食,整个园子充满阴森萧瑟之气。唯独梅南草庐旁修竹密茂,几树腊梅绽开,散发着阵阵幽香。梅南草庐实际是五间楠木厅,结构古朴,陈设清雅。正中当地放着一个兽脚古铜大火炉,红红的炭火烧得很旺,厅内温暖如春。各家来的书僮携带各式茶具,在廊下煮茶。几社社友陆续来到,互道寒喧,说着闲话,谈论市井新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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