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龙作为借住南园的临时主人,到得很早,此刻正跟夏允彝谈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莓地抬头,看见走进来两个翩翩美少年,一位是宋辕文,另一位头戴绣金万字儒巾,身穿天青色云缎面银狐长袍,袍脚下微微露出穿着红艳艳弓鞋的一双纤足。子龙很觉诧异,再细看时,那未施脂粉的脸儿越发显得天然秀美,那流盼生光的眼睛特别神采奕奕,眉黛微挑更有一种闺阁少见的英气辕文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新社友,芳名暂隐,且称杨生,诗赋擅长,调曲绝妙!几社以文会友,杨生携来诗稿,少时请诸位社兄评点。”影怜含着微笑,向大家一一招呼,唯独跳过了陈子龙。然后才由辕文陪着入座,恰巧坐在子龙的对面。除去古板严肃的夏允彝保持沉默外,大家都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今天的聚会由夏允彝主持,中心议题是谈诗。几社诗人,以陈子龙为首,推尊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李攀龙等前后“七子”,提倡“文必西汉,诗必盛唐”,以复古为旗帜,极端鄙薄宋诗,挖苦宋人的诗无一可取。后“七子”中的李攀龙编历代诗选,索性把宋诗一笔勾销。子龙也大声疾呼,说“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末之世无诗焉。”从明代中叶以后文坛上出现与“复古派”相对立的“公安派”,以袁宏道三兄弟为首,反对拟古风气,对宋诗大加吹捧。这两派的争吵、笔战一直在进行着,互相诋毁,势同水染上宗派情绪,卷入门户之争,就连子龙这样襟怀豁达的代文雄也难以自拔,不免偏激“轻薄之士挖苦我们,说什么要作‘七子’门徒很容易,买得《韵府群玉》、《诗学大成》、《万姓统宗》、《广舆记》四书置案头,遇题查凑便成。这种诋毁之论,不值一驳。我们推崇盛唐之诗,并非生吞活剥,而是取其所长,为我所化,出之新意。诗在于情,欢愉愁怨动于中而不可抑也,极情之作,方可得
• 婉约之趣,沉雄之致。我云间诗友务必力戒模仿雕琢风气之染,不以才学,议论为诗,步宋人的后尘。”这一番话,李舒章并不完全赞同。他认为子龙反击不力,还有点认错的味道。便激昂地说道“前后‘七子’倡复古之论,独领风骚,主盟文坛,数十年间天下风从,竞效其体。自公安群小跳出,宋诗死灰复燃,异端吋猖獗,邪说盛行。值此诗风萎廉之际,惟我云间诗人,仍尊七子’为宗,继北地、济南之遗风,独撑危局。既旌帜高竖就不能退让,只有进击!在座诸君,天才英绝,精于诗赋,重振复古之声威,舍我云间其谁!”李舒章带有鼓动性的发言,扇起了在座的几位狂傲少年的情绪。宋辕文首先响应“舒章兄说得对,我们应当旗帜鲜明地进击!”“如何进击?”有人问。“我们几社曾編过《壬申文选》,很有影响,我建议再编部从盛唐直接到前后‘七子的诗选。”李舒章说“七子’的选集、全集、合集、外集充斥书肆,廉价出售都没人买。”不知哪位泼了冷水于是对选诗不选诗展开了争论。每当相持不下的时候,夏允沸的话总是有分量的:“选不选诗,以后再商量。首先要拿出好诗,使天下争传,才是最有力的。时间不早,诸位请将佳作出示,互相欣赏评点。”诗人们纷纷出示新作,有的传阅,有的朗吟。顿时间,诗人兴会,佳作纷呈,不乏丽词绮语,敲金击玉之调子龙几次有意无意地把目光停在影怜身上。她紧靠辕文坐着,神态自若,有时和辕文低低私语,有时跟大家谈笑风生,单单避开子龙,偶尔目光相遇,也视而不见。子龙明白是因为午前拜访将她拒之门外之故,心中不免有些歉意。恰在这时,影怜的诗稿传到他的面前,是一首《悲落叶》
• 悲落叶。重叠复相失。相失有时尽,连翩去不息。稗歌桂树徒盛时。乱条一去谁能知。谁能知。复谁惜。昔时荣盛凌春风,今日飒黄委秋日。凌春风。委秋日。朝花夕蕊不相识。悲落叶,落叶难飞扬。短枝亦已折,高枝不复将。愿得针与丝,一针一丝引意长。针与丝亦可量。不畏根本谢,所畏秋风寒。秋风摧人顔。落叶摧人肝。眷言彼姝子,落叶诚难看。还有一首《听钟鸣》,诗前并序云:“余也行危坐戚,恨此形骨久矣子龙看后,认为诗写得凄恻动人,没想到一个妙龄少女,竟有这样才华,这样可怜的身世,从诗中透露出羁旅孤危、如叶飘零之感!更使子龙难堪的,当他主动走到她面前表示歉意时,碰到的是一双冷冷的恨恨的目光,听到的是愤愤不满的两句话“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说罢她和辕文双双离去。真是个妖精!”他心里说。奇怪的是自己第一次在诗中竟用“妖鬟”二字来形容她,她并不妖艳却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他从来不曾想到喜欢她,只是在自己心目中她比所有女子显得鲜明,忘不掉,躲不开,影子总是缠绕着他窗外风声依旧呼啸……莫非爱上了她?子龙不愿这样想,又不能不这样想。但“壮盛智慧,不可复得”,有多少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做,何暇顾及儿女私情,平添无限烦恼呢
• 五影怜暂时没回余山,她租了一条画船,就栖身在船上。船很华美,雕窗朱栏,客舱拾掇得幽致清雅。船停泊在谷阳门外的白龙潭,这里风景优美,花朝月夕,笙歌箫鼓,士女如云,是松江府的游赏胜地。几社的名士们常到她的船上饮酒品茶,赋诗度曲。实际上她巳成为几社的一位女社友。经云间第一流的名士们一吹捧,声誉更高,那些豪绅富商、膏梁子弟,纷纷慕名幕色而来,使她应接不暇,不得不称病谢客。南园诗会之后,她和辕文更加亲密,似乎明确了他们的恋爱关系。她不再躲避他冷淡他,允许他每天到船上来看望。充满柔情蜜意的谈话,在诗词唱和中倾吐情愫,但当他意欲非分之求时,影怜突然沉下脸来。他只好到此却步。有一次,轴文冒险突破她的防线,先握住她的手,然后鼓起勇气,紧紧地将她搂抱,颤抖着把脸贴在她的粉颊上,用火热的唇去亲吻她没有躲避,但也没有动情,没有掀起销魂夺魄的风暴。他触到的是紧闭的冰冷朱唇,顿时感情退潮,慢慢把手松开了,颓伤而痛苦地问道:“你不爱我?”哽咽无语,泪水从她充满哀怨的眸子里涌出,点点滴滴,凄凄戚戚。“你说呀!”他流着泪跪在她的脚下。“别这样!”她急忙搀扶,拉他在身边坐下,柔柔地说“正因妾深爱相公,故不肯轻易相从。相公若急于寻求枕席之欢
• 奴的身子此刻就可以给你;若为了朝夕厮守,相公还不曾获得奴的一颗心“我愿与卿终身相伴,夫唱妇随。”“奴虽出自青楼,可是立志不作姬妾。”“我尚未婚配,定当明媒正娶,卿若不信,情愿海誓山“别。”她连忙制止,主动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我从来不信什么山盟海誓,相公果有真情,今天什么也不要说,回去慎重考虑,三日后到白龙潭,奴在舟中等候。”他走后,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纷纷落下。已解风情的妙龄少女从一个所爱的温柔缱绻的美男子怀中挣脱,需要一种坚韧的毅力。即使真的把爱情和幸福推走了,但对于要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被征服的女子来说,这也是情场搏斗的胜利!她时而痛苦地哭,时而骄傲地笑,决不后悔。虽然她已失去了贞操,但她的心还是纯洁的,不能再被任意蹂了。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雷雨过后,水阁风凉,吴江离职的周阁老正躺在铺着竹簟的白玉床上小憩。这时,珠帘轻轻挑起,走进来个十三四岁梳双鬟的侍女,奉太夫人之命来送冰樱桃酪。阁老忽然想起欧阳修那一首“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的艳词,眼睛正好落在这位娇小玲瑰的侍女身上。她穿一件浅绿纱衫儿,晚霞映红她的面颊,一朵娇艳未开的花苞。他用贪婪的目光从她的粉颈、酥胸朝下移动。一时兽性大发,剥光她的衣服,抱上了自己的床。她不敢呼叫,不敢哀求,只有顺从,只有恐惧,似乎失去了知觉…她获得了宠爱。主人把她从太夫人房里要到身边,宝贝似的抱在膝上,教她识字读书,学会歌舞弹唱。她明慧无比,娇媚可人,竟使得周府众多姬妾失去颜色,于是引起争吃醋的妒火主人身旁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粉牧玉琢的书僮,也十分得宠,她和书僮是主人的一对“金童玉女”,朝夕不离。有一天,书房无
• 人,书僮正抱住她亲嘴,不防被个小丫环撞见,说了出去。众姬妾群起攻讦,周阁老盛怒之下,先把书僮鞭笞致死,再逼她悬梁自缢。幸亏慈善的太夫人出来说情,才保住她一条性命,将她逐出周府,卖至青楼。她知道自己血管里流的是下贱奴婢的血。父母究竞是农民还是家奴记不清了,反正是在贫穷饥饿中相继死去的,成为孤女时她还很小,是一位婶娘收养了她,十岁时把她卖给盛泽归家院名妓徐佛作婢。在周府被蹂躏死里逃生之后,再到归家院,她花枝艳发,出落得美丽惊人。明代的妓院是最发达兴旺的行业。从皇帝到市侩,官吏豪绅,文人雅士,无不穷奢极欲,以欢宴放荡为豁达风流。小小盛泽镇也是青楼相接。她从这里开始了歌舞卖笑的生涯命运安排定,她惟一出路是凭着才情伎艺成为第一流的名姝。嫁人不容易,特别她发誓不作妾,就更加困难。可是她不知不觉陷入了情网,一位出身名门望族的贵公子,在向她正式求婚。这,难道可能吗?她不敢相信…岸上一片鼓噪,推病不会客的影怜急忙从榻上坐起,正准备开窗看看。芳草神色慌张地走进舱里,急急地禀道“有位徐三公子,吵着嚷着,非见姑娘不可1“你没对他说,我在生病。”“说了,他不信,说小姐是装病。正在船头洗菜的娘姨阿金也放下菜篮,跑进来劝说:“姑娘千万别得罪这位混世魔王,他是徐宰相的后代,松江府一霸,知府老爷都怕他三分。顺了他的牌气,挥金如土,要是顶撞了可就麻烦了,还是见一见吧!”影怜冷笑一声。对豪门骄子,无法无天的恶少,她并不惧怕。略一铤定,说道32·
• “请他上船!徐三公子头戴武士巾,身穿紫红锦缎满绣箭衣,脚登粉底皂靴,生得倒也相貌堂堂,一介赳赳武夫的模样。他是宰相徐阶的曾孙,不通文墨,习武只会打几套花拳,不曾取得功名。每天带着一群帮闲,寻花问柳,聚赌闹事。他一上船,就大声吆喝起来“美人!快出来,好大的架子,叫少爷等得不耐烦!”影怜端庄地出现在客舱门口,带有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说了声公子请徐三公子本想耀武扬威用气势把影怜压住,此刻却像走了魂似的呆在那里,两眼直瞪瞪地盯着面前的美人,反而被震慑住了。他不曾见过如此美貌、而又如此神气的妓女!他平时说惯的粗话竟说不出口,灵机一动,想起戏文中小生常念的台词,便整巾抖袖,深施一礼道“久慕芳姿,方得一会,三生有幸!小姐真乃绝色佳人,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犹如西子再世,仙女下凡。小生见倾心情愿拜倒在石榴裙下!”“公子过奖了。”影怜强忍住笑,接着问:“想必公子常听戏文吧?”不错!”徐三公子顿时来了兴致,“我家里养着戏班子,都是江南有名气的优伶。我不但常听戏文,还会串演几出。”“哦,公子还能粉墨登场,怪不得呢,戏词念得挺熟。”“小姐若有兴致,我跟你合演一出。”“演什么戏文?”“演《借茶》、《活捉》,我顶顶拿手。”他说着便手舞足蹈起来影怜忍俊不禁。徐三公子喜出望外,高呼道
• 一笑倾城!”影怜又笑。“再笑倾国!”影怜被逗得咯咯地笑个不止,边笑边问:“三笑呢?”“三笑倾……”徐三公子没词了。想了半天,突然说道,“我情愿倾家荡产!”芳草端上茶来。影怜敛笑,以礼相待。她觉得这虽是个人,却很憨直,并不怎么可怕,倒怪有趣的。虽初次相见,我看公子是别一家人物。”她望着徐三公子“你看我是哪家人物?”“公子魁桰奇伟,不像斯文中人,莫非婀熟弓马,精通剑术,有志于疆场者?”“好眼力!我从小习武,就爱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徐三公子为遇到知己而兴高采烈。如今建州入侵,流寇作乱,倒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三公子拍案而起,作英雄状:“流寇要是打过江来,我一马当先,杀他个片甲不留!”说罢,哈哈大笑。他嫌清茶无味,喊着要叫酒菜来畅饮。影怜推说有病,婉言谢绝。她自觉已把这位徐三公子征服得俯首贴耳、惟命是从。临走时,徐三公子拿出挥金如土的气派,把五十两银钞朝桌子上一摆。影怜坚辞不受。千金难买美人一笑,我只花五十两银子,就买得三笑,还说了许多知心话儿,岂不是太便宜了,你若不肯收下,想必嫌影怜真有点啼笑皆非。芳草憋了半天,等徐三公子前脚出船,就笑得直不起腰,连声夸道:“姑娘你真行,把个混世魔王都治得服服贴贴。”34·
• 躲在舱外偷听的阿金也咯咯地笑着进来说:“我捏着一把汗,生怕得罪了这位少爷,没想到他一见小姐骨头都酥了。五十两银子买三声笑,还说便宜,谁见过这样阔佬!”是啊!凭她的才智,她的魅力,可以在情场中纵横捭阈,足以应付徐三公子这样的嫖客。但如何应付痴心热恋着她的末辕文呢?那是终身归宿的大事,她还没有经验。她心情烦躁,思绪很乱,心里憋着一股火。从来不曾打骂过芳草,竟因为梳头时梳断她两根青丝打了芳草一巴掌。她希望找人商量,可谁是真正的知己、能倾吐肺腑的朋友呢?到松江后虽然结识不少名流,可对她挚诚关心的只有李存我。但这件事又怎么好跟他商量呢?存我也从佘山回到城里,照常来教她书法。她的应酬多了,练习时时中断,不再专心在书法上用功了。“你近来的字有些退步,笔势不振,功力大减。”存我略有不满地说“没有空闲,应酬太多,我实在太累了!”她充漪了疲倦。你很有书法天才,可以成为墨苑妙手,不要中途辍止。”存我鼓励她“我成不了墨苑妙手,书法和绘逦,还有诗词、琴棋、歌舞,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技艺,或者叫装饰,跟钗环珠翠、锦衣绣裙一样,都是为了把我打扮得更漂亮,悦人耳目而巳!”她哀婉而伤感地说这天晚上,李存我来了,不是他一个人,同来的有李舒章彭宾、宋辕文的哥哥末征璧,还有一位是陈子龙。南园诗会以后,影怜从未见到过他,子龙是第一次到她的画船上来。“什么风把卧子先生吹来了,船小舱陋,怕容纳不下你这声名显赫的文坛巨子!”她冷冷地迎着走进客舱来的陈子龙,话带讥讽,显然余恨未消。
• 你说我风尘中不辨物色,特地前来辨识一下。”子龙从容地站在她面前,一双火热明亮的眼睛逼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熔化。“我要是不欢迎呢?”她不甘示弱,继续挑战“那我倒可以心安了,否则总是深怀歉意。”影怜顿时感到面前这个人胸怀坦荡,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虚伪,是那么光明磊落,充满自信。在这样的豪士面前,再记恨使性子,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一片羞惭的红云笼罩她的面颊。“罢了,罢了,”李舒章笑着过来调解,“卧子一入书海,便忘却人间万事,竟将美人拒之门外,可谓书痴,影怜不必计较,今晚罚卧子多饮几杯。”一桌丰盛的酒宴在客舱摆好,今天子龙请客,是舒章提议到影怜船上来的。为了消除南园拒客的龃齬,舒章特意拉影怜坐在子龙身边。影怜开始有些局促,三日之约的期限巳到,明天一早宋辕文就来登舟求婚,她将要把她的一切全部奉献给他,从此告别青楼,结束流落风尘的卖笑生涯。她并无留恋,又不无留恋,似有怅然若失之感。刚刚才展翅飞翔,就落了窝,这归宿美满吗?今晚高朋满座,这热闹的聚会,难道是为她饯别吗?子龙端起斟满香醪的玛瑙杯,欠身对影怜道;“先向画舫主人敬一杯!”“多谢!”她举起酒杯,跟子龙的杯子碰了碰,互相交流了友好的目光,把酒一饮而尽。她倩笑着向每个人敬酒,并一一干杯。席间她唱了一曲{惊梦》,又舞了一段《醉美人》,然后赌酒行令,击钵催诗。她妙语如珠,戏谑成趣,叫人捧腹不止。她虽善饮,却已有八九分酒意,面颊绯红,醉眼惺忪,越发妩媚风流。关心她的李存我劝阻道:“影怜,你喝得过量了!
• “我不会醉。”她又满斟一杯酒,捧到存我面前,“老师我这个不用功的学生,感谢你苦心教导,请再干一杯!”存我接过酒,眼睛望着她,似乎在问:“你今晚怎么啦?”子龙酒未醉,心也未醉,一直在暗暗地观察。他感到她确实非常美,非常有魅力,是天生的尤物,同时也发现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在谈笑、畅饮中,时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似乎隐藏着什么,而故意纵酒寻欢。更使子龙奇怪的是她仍然在冷淡他,而且有意疏远和躲避,虽然两人紧挨,但她很少与他谈笑,也不向他劝酒,常借机从他的身边离开。只有当目光相遇时,他才强烈地感到她那清如泉水的眸子里,在长睫毛蔽掩下,闪烁着被压抑的爱情火苗夜巳阑,席将散。李舒章、彭宾喝得大醉。宋征璧诗兴正浓,放声高歌,李存我在挥笔疾书,写下了记录今夕欢宴的一首《杨姬画舫曲》。子龙端起一杯酒,走到带着醉态伏在椅背上的影怜身边,说“让我们最后干一杯!”她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点点,随即从桌上捧起杯子:“你有心事?”子龙关切地向她沉默无语。“还在怨我吗?”仍然没有回答。她突然抬起眼,深情地注视了一下,便很快地躲开了。“别问了,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她说罢头也不回地逃进内舱去了她昨夜大醉,宿酲未起,被芳草叫醒了。头昏沉沉的,眼睛忪地似睁未睁,问了一声
• “什么事?”“宋相公天刚亮就来了,站在岸边等候半响,请他上船来“等等。一个近似荒唐的念头突然在她心中闪现,就是卓文君、崔莺莺、苏小妹这些聪明绝顶的风流才女们,都不会想出这种考验情郎的办法。她为这个念头所鼓舞,她希望最后一道防线崩溃,倒在胜利的勇士怀抱。她欠身坐起,披散着一头漆黑的秀发,只穿了一件叫做“棉紧身”的红绫睡袄,趿着绣鞋,便走出了卧舱。芳草怕她受凉,赶紧拿一件银狐披风,跟了出去。她走到前面的客舱,拉开绿纱窗帘,推开结着一层薄霜的窗户。天色虽已大亮,浓雾笼罩着白龙潭,水上岸上迷迷蒙蒙。船头离岸边约有一丈多宽的距离,需要搭起一条长长的跳板才能上船。透过轻纱似的晨雾,她看见宋辕文站在一株冻柳下正在焦急地朝船上张望“宋相公!”她从窗内喊了一声。辕文发现窗户里的影怜,喜出望外,叫道:“三日已到,前来赴约,快让我登舟!”“相公考虑好了吗?”考虑什么?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我不相信。”多次的考验,不断的折磨,他忍受,他痛苦,他痴迷,狂热的追求已到极限。此刻,爱火、欲火、恨火、怒火一齐燃烧,他再也控制不住,捶胸顿足,流着泪,说“再不相信,我只有死在你的面前!”从窗口传出她清脆的声音:“谁要你死,若真心爱我,你就跳下河来,涉水登舟!没有迟疑,没有畏惧,他纵身跳下河。刹那间,辕文完成了
• 为爱情赴汤蹈火的社举!“哎呀!宋相公跳水了!”芳草惊叫起来。水并不深,但正值隆冬季节,水冷砭骨,辕文没走两步,已冻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支撑不住。影怜站在船头,急命篙师搭了跳板,将他救起,扶上船来。辕文像落汤鸡似的被搀扶到影怜的卧舱,浑身冻得僵硬麻木,衣服靴袜全都湿透。影怜叫芳草把炭火加旺,她亲手给他脱去靴袜,宽衣解带,让他躺进自己刚刚睡过犹有余温的锦被里然后又吩咐芳草去煮姜汤。辕文在香气氤氲的温暖被窝里渐渐复苏,她含着盈盈泪水,满怀感激之情,主动把炽热的朱唇贴向他的嘴…芳草进来送姜汤,看见这般模样,脸羞得绯红。影怜接过姜汤,吩咐道:“你叫篙师把船摇到渾西去,再将窗帘拉严,带上门到前舱去,有事我再叫你。”芳草吃吃地笑着,赶忙走出去把卧舱的门带上了。她让辕文坐起,一手端着碗,一手用银匙把姜汤送进他的口中。那充满柔情的眼睛凝视着他,荡漾着一片春意。花艳,粉香,情浓。辕文的心醉了,追不及待地将她搂住去解她红绫睡袄上的纽扣。她推开他的手,轻声说;“等等。”“我爱你……”他拉住她的手。“你能娶我吗?”她问。“当然娶你。“明媒正娶?“明媒正娶“你父母同意吗?”同……意。”他撒了谎她相信了,放心了,再没有什么拒绝的表示。半推半就,在
• 神秘的眩晕中微闭双眼,任他松衣解带,百般温存……六子龙能够在事业功名上锐意进取,不能不感激妻子张氏替他挑起全部的家庭重担。陈家在松江府虽称不上名门望族,也是个广有田产、使奴唤仆的富裕人家。子龙的祖父陈善谟没做过官,却是颇有声望的爱国壮士,曾经带领家奴与佃夫从沿海进犯的倭寇作战,多次获胜。子龙自小就听讲祖父抗倭的英勇故事,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他的父亲陈所闻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做过刑部和工部郎中,在魏忠贤专权横行的年代,辞官归里,把心血倾注在对儿子的教育培养上。民抄董宦的事件中,陈所闻不惜与董其昌断交,力持正义,与全郡孝廉联名上书,为受害的生员辨冤。子龙十九岁中秀才的那年,父亲去世了,一切事情都是祖母高安人当家,直到他成婚之后,才由娶进门的这位既贤惠又能干的妻子接替家政大权宗法式的大家庭就像一个王国,各种等级关系,利害冲突复杂纷繁,干头万绪。子龙虽无叔伯兄弟,跟姑母一家共宅同住,但上有祖母和继母,还有四个尚未出嫁的妹妹,加上仆人使女,也是数十口之家。吃饭穿衣,柴米油盐,婚丧喜庆,四时八节,大至催租纳膩,银钱往来,小至请裁缝,雇花匠,调解使女斗口,仆人吵架,每天大大小小有数不清的事情。多亏张氏精明练达,治家有术,诸事处置得妥妥贴贴,内外料理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她孝顺贤惠,待人宽厚,深得祖母婆婆的款心,亲友称赞,奴仆敬畏。张氏唯一遗憾的是膝下无子,只有一女。陈家三世单传,不能绝嗣,她急于要为子龙纳妾,托媒人四处寻觅相貌端庄、身体健壮的女子。·40·
• 子龙最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南园守门的老仆有一个外甥女儿,名叫玉珠,自幼随父母在本城姓徐的豪绅家为奴。还是在今年初夏,子龙刚借居南园不久,有一天他坐在杂树丛生的山坡下看书,突然,一颗半黄的梅子落在他头上,过了一会,又落下一颗、两颗、三颗……他正在奇怪中,树上传来一声鸟鸣似的笑声,绿荫中影影绰绰露出一张圆圆的脸,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两颗星星挂在树梢。调皮!小心从树上摔下来。”子龙说。一个梳双鬏的小姑娘,猴儿似地顺着树干滑溜到地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子龙,把手里捧着的梅子递过来,说道;“你尝尝,又酸又甜!”子龙笑了,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十三“你到园内来偷梅子吃,不怕被守门老头捉住?”他是我外公。”小姑娘吃吃地笑着,天真地问,“你一个人住在园子里,不怕鬼吗?”“哪里有什么鬼!”子龙哈哈大笑谁知几个月之后,这个天真烂熳的小姑娘,竟真的成为屈鬼冤魂!只听见几声悲惨的号叫,子龙寻声赶到池塘边,看见守门老仆怀中抱着刚从塘里打捞出来的玉珠,她已经永远闭上了那双乌亮的眼睛。老仆抱着外甥女的尸体,老泪纵横,走到子龙面前,跪倒哀求:“老爷!你要为这孩子伸冤啊!”玉珠的命运比别的奴隶更凄惨!她的父亲在一次摇船到乡下替主人运租米的途中遇上风暴,沉寤淹死了,母亲又在一场瘟疫中去世。孤苦零丁才刚满十三岁的玉珠,主人也不放过,把她奸污了。这个数日前还欢蹦活跳上树采梅子的小姑娘,怀着羞辱和
• 恨跳进了冰冷的池塘…面对着水淋淋的尸体,子龙的泪水被愤怒的火焰炙干了。向何处鸣冤?家奴的卖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终身为奴,生死不问,皆由主人裁夺。”死一个家奴,如同死一头牲畜,官府根本不管的。大明刑律规定“奴婢不得首主”。多少奴婢被折磨、虐待凌辱、奸污,死于主人的淫威之下,连一声冤枉都呼喊不得。子龙虽一介书生,但已是一个以天下为已任、侠骨热肠的壮士,嫉恶如仇的性格,促使他为玉珠之死要采取一次行动。他回到普照寺西街的老宅,穿过两重院落,进了自已住的东厢房。张氏正对着一面福寿镜梳头,没想到子龙一大早回家,赶紧放下牙梳站起身,带笑问道“相公一早归家,有什么要紧事吗?”“把家奴的卖身契找出来。”子龙说。“找卖身契做什么?”“烧掉!”子龙决定为玉珠申冤,纵然官府不受理此案,他也要大声疾呼,造成舆论,揭露徐姓豪绅的丑行。已不正勿正于人,他打算首先把自己家中奴婢的卖身契烧掉,宣布他们为雇工,是自由的平民百姓。张氏对丈夫这一不同寻常、可能掀起风波的决定大为震惊。她是个十分精明而又城府很深的女人,从来不动感情,不露声色,平时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吵过嘴。她心平气和地婉言劝道:“相公存仁爱之心,见义勇为,妾身自然赞成。陈家对奴蜱一向宽厚,亲如家人,奴婢从无怨言。上个月秋兰出嫁,我送了她四件衣服、一对银鐲子,临走时,老太太把卖身契还给了她。卖身契在咱家是压箱底的废纸,烧不烧都一样。妾身担心的是把契烧了,事情一闹大,跟姓徐的结了仇不说,凡有奴婢的乡宦士绅都要忌恨相公,得罪的人太多。还望相公三思而行!”
• 沽说得委婉、在理,意思是清楚的。子龙仍在坚持,激动地说道“如此草菅人命,伤天害理,不加挞伐,不加制止,还成什么世道!敢于主持公道,就不怕结仇,不怕得罪人,只要所做的事合皇上之法,遵圣贤之教,义正何所畏惧!”张氏见子龙这样激愤和固执,她又从来不愿顶撞丈夫,依然婉转地说相公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自然无所畏惧。事关重大,去跟允彝、孚远他们再商量商量,多几个人出首更好。”子龙点点头。“待我禀明老太太,看她老人家怎么说。奴婢的卖身契也锁在老太太的箱子里。”子龙幼年丧母,是祖母把他扶养成人,所以对祖母非常孝顺,唯命是从。张氏遇到难办的事情止子龙的什么行动,总是取得老太太的支持。于龙深知这一点,一般情况下都听从她的意见。这一次他却要亲自去向祖母禀明。老太太巳是古稀之年,入冬以后就发了病,一直卧床未起。子龙站在床前,先向祖母请安问病,然后把玉珠的惨死、自己准备出首讨伐,要烧掉自家奴婢的卖身契的打算,一一禀明老太太沉思半响,说道:“当年你祖父带领佃户家奴跟倭寇作战,有一次在娄江边负了重伤,人都打散了,有个叫阿福的家奴,背着你祖父走了一夜,教出你祖父一条命。从此立下家规,不许打骂奴婢,不许叫奴婢梳头裹脚。我年轻时,白天跟婢女一起做针线,晚上一起纺纱。你祖父常说:,“奴婢也是人,也是好男好女。你父亲在世时,济困扶危,待人宽厚,也是个热心肠的人,爱管些不平之事,那年民抄时,不怕得罪董其昌,出首上书,为受害生员辨冤。你如今已经三十而立,中过举的人了,凡事自有主见,该做的就去做,我不阻拦你。毁契可不行,买奴婢有法,触犯缙紳,告你藐视王
• 法,这罪名可担不起。”子龙听了祖母深明大义的话很感动,说道:“孙儿决不忘先祖遗训,祖母教诲。孙儿烧毁卖身契,正是依法行事。我查闻本朝有关奴婢律条,律称:庶人之家不许存养奴婢,功臣之家方给赏奴婢。万历时,左都御史吴时来申明律例,又明文规定:“无论官民之家,奴婢有年限者以雇工人论,购买十五岁以下者视同子孙论。’毁契之后,可从我家开始,将奴婢作为雇工,工钱、时限商定,任其去留。”“不犯王法,我就放心了。”老太太把钥匙交给子龙,从箱底找出存放卖身契的匣子。当天,子龙召集家中男女奴婢到平露堂,宣布了他的决定,当场把一叠卖身契投入炉中,熊熊烈火焚烧了奴婢们身上的枷锁。七影怜从甜美的春梦中醒来。鸳枕畔潮湿的泪痕,是半夜山盟海誓时流下的幸福泪水。那个疯狂的热烈劲儿,种种温存体贴,真是如醉如痴,似梦非梦。此刻,她的身边却空荡荡的,感到有点冷,便把散开的一角锦被朝身下掖了掖。辕文是一早被家里差来的仆人叫走的。寒水浴考验之后,这些天他每晚都宿在影怜的船上,两人都沉浸在幸福中。影怜准备脱离青楼,开始新的生活,是暂回余山,还是另寻住处,尚不曾拿定主意,目前仍留在白龙潭的画船上。她和辕文的风流韵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并且添枝加叶,说得猥亵不堪。一个妓女越是风流放荡,名声就越大,吸引力更强,招来更多的狂蜂浪蝶追逐竞争。其中,那位五十两银子买三笑的徐三公子,更是紧追不舍,纠缠不休。
• 她强颜欢笑,草草应酬,于是得罪了许多人。昨天把徐三公子惹恼了,离开时说,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晚上,她上床时低声问辕文“相公打算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辕文又把她搂在怀里“是不是叫奴家对别人也这样亲热?”“你是我的,谁都不能碰一碰。”辕文把她抱得更紧了。她讲了徐三公子的威胁。然后把脸贴在辕文胸脯上“那你快娶我!”“当然娶你。”什么时候?”“最快也得等到明年乡试之后,我中了举,家里才同意我成婚“要考不中呢?”“你放心,一定会考中的。”“前还得过这种日子……”她滚热的泪珠滴在辕文胸口“且忍耐些时侯,再想法子。”她知道,辕文虽然是膏粱世族、富豪子弟,但尚未成年,父母管束很严,别说金屋藏娇,就是供她日常生活开销的银钱也拿不出来。为了爱情,她断绝了财路,已经欠下不少的债务影怜正在床上忧愁难解,芳草惊慌地走进来,叫道“小姐快起床,来了两个公差,在客舱里催着要见小姐!”影怜一惊,吩咐芳草先端茶点招待,连忙穿衣系裙,草草梳妆打扮一下,赶紧来到前舱。两个公差等得不耐烦正在粗言粗语地发脾气“怎么还不出来,搂着孤老在睡觉吗?”“对不住,让二位差官久侯了。”影怜陪着笑脸。个四方脸浓眉毛的公差,斜眼騾了影怜一眼,然后摆出办
• 公事的架势,问道“你叫杨影怜?”“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盛泽镇“到松江做什么?”“拜师访友。“什么拜师访友!”刚刚骂粗话的那个公差眼睛一瞪,“说得好听,告诉你,松江严禁流妓,府台大人有命,限你三日之内离开松江!”影怜遇事很镇静,没跟公差多说什么,拿出一两碎银子给两个公差,很客气地把他们打发走了风暴骤然降临。很明显是因为她得罪了什么人,被讲了许多坏话,知府才以驱逐流妓为名要赶是她。是谁呢?徐三公子说过要给她顏色看看,这位“混世魔王”进行报复的可能性最大。若真被驱逐,这跟头可就栽大了,作为才女名妹的声誉将受到损害。刚开始飞翔就折翅从云端跌落,她感到自己还是太软弱,已经陷入自已编织的情网里去了。她仰起高傲的头,不愿向任何人乞求,只等所爱的人决定她的去留。当晚辕文没有来。影怜要被逐出松江的消息很快传开了。第二天早晨。白龙潭靠近画船停泊的岸边,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是闻信前来讨债的,多数则是来看热闹的游客。吵闹声传进舱里。芳草惊吓得直打哆嗦,眼睛里含着泪珠儿,阿金不住的嘟哝:“我早说过,徐三公子得罪不得,惹恼这位爷,别想在松江府地面上混。知府大人一下驱逐令,债主都逼上门。那些平时跟小姐交往的老爷们,不来帮忙说情倒也罢了,宋相公
• 可不应该,躲得连个人影都不见。”“阿金,别说啦!”影怜制止了发牢骚的阿金。她神情忧郁烦躁,考虑着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欠下的债,数目并不太大,按说她结交的都是几社名士,又是陈眉公的女弟子,债主们不应该如此不讲情面。其中一定有人在鼓动。真的是徐三公子吗?如果是他,几社的那些朋友难道会袖手旁观?岸上的叫喊声更大了“欠债还钱,不还不行!”“明天溜走了,我们向谁讨?”“躲是躲不了的,快出来!”影怜晓得,如果她在这时候出去,将会在围观中受到奚落、嘲笑、侮辱,只能不予理睬。突然,鼓噪声停止了。影怜感到奇怪,走到窗口,揭开一角窗帘,朝码头上观望。她不由一阵喜悦,危难中见到了救星;是尊敬的老师李存我!这位“气死董其昌”的书法家,在松江府很有声望,又是中了举的老爷,他一出面,那些债主都不再叫嚷,跟着起哄的游客也停止了喧哗。李存我慷慨解囊,拿出零碎银子,当场先把桥伕、裁缝、卖肉的伙计打发走了,剩下几个大户,他一口承担替影怜把债还清。风波很快平息了。倔强和高傲的影怜,没有千恩万谢,把感激埋在心中。她默默无语,一双深情的眼睛在发亮,睫毛动也不动,被晶莹的泪水罩着……李存我完全理解,这已经足够了。俄我不明白,府台大人为什么要将我逐出松江?”影怜问。李存我没有回答,有些话不好说。降临在影怜头上的这一切不幸,并不是徐三公子的报复,却是宋家在推波助澜,要把影怜逐出松江。辕文的父亲宋幼清为了拯救儿子,亲自求见知府,陈述妖妓杨影怜如何淫荡;扮僑生招摇过市,伤风化裸体跳舞,宿
• 儒名士为之风靡,少年子弟尽迷色阵。这且不说,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又捕风提影地传出许多流言:什么徐三公子跟她睡过觉啦,什么几社名士互相争风吃醋啦,什么为了她陈眉公寻求壮阳药啦……这些污言秽语一张扬,和影怜有交往的师友都被牵扯进去,便不好出面为她说情,或者挽留她。李存我是冒着诽谤诋毁来给她解围的。松江知府方岳贡以清廉耿直著称于当世,为江南名吏,不徇情面要他收回成命十分困难。李存我的意见是请影怜暂回佘山,可以住在施子野的山庄隐居一段时间。不,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一定要等他来决定我的去留。”影怜果断地说。这个“他”,李存我当然明白指的是谁。他衷心希望这对有情人结成眷属,明知这已成泡影,又怎么对痴心的影怜说呢?辕文从温柔乡中惊醒,战战兢兢回到家中,等待他的是严父盛怒之下的训斥和一顿鞭笞,然后被关在书房里囚禁起来。他不敢反抗,只有用眼泪和哭泣去争取慈母的怜悯。他向母亲苦苦哀“影怜聪明美貌,是个既善良又多情的好姑娘!”“青楼中会有什么好姑娘!”“她确实很爱孩儿,与她相好以来,不曾用过孩儿分文钱财“不用儿的钱,却要儿的命!”母亲接着把三日内驱逐影怜出松江的事告诉儿子,叫他死了这条心“既然如此,让孩儿最后和她见上一面!”在辕文百般哀求并作出决绝的保证之后,父母才准许他去向影怜告别。这已经是三日限期的最后一天了。虽然过了立春,严寒并未消逝,朔风凛冽,冷雨潇潇,白龙潭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影怜
• 在哭泣,没有泪,没有声,心里在流血,眼睛凝视着茫茫雨雾,快要绝望了。当辕文浑身湿透、满脚泥泞出现在她面前时,才从绝望中复苏她被辕文紧紧拥抱着。她的脸贴在他的心口上,透过潮湿冰冷的衣服去感觉这一颗心的冷暖。辕文声泪俱下地诉说如何遭到父亲的严训、鞭笞、囚禁渐渐地,他的手松开了。她从辕文的怀中挣脱,拭干眼泪,把一张月下水玉古琴抱到桌上,又转身走进卧舱,取出一把锋利的钢刀,朝辕文面前“这是做什么?”辕文大吃一惊。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变得寒光闪闪,通视着辕文,说道“请相公决定我的去留!”“我决不负卿,等明年乡试考中之后,再说服家父,与卿成婚。”辕文重复着刚才讲过的话“我问的是今朝!”“今朝?”“府台限我三日离松江,今日限期巳到,我要相公说一声是去是留?”“这……”辕文嗫嚅地说道,“这位方知府不讲情面,恐难挽回,眼下之计,还是暂…暂离松江,姑、姑避其锋姑避其锋?翟影怜重复着这一句辕文怯儒而痛苦地点点头突然,影怜发出一声尖利的狂笑,柳眉挑起,双曦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从桌上拿起那把锋利的钢刀,猛地朝古琴敔下,只听“砰”地一声响,七根琴弦俱裂辕文惊呆了。影怜接着说道“我与相公之事犹如此琴算是了结了!只怪影怜错看了人
• 自已酿成的苦酒自己喝。请宋相公赶快离开这里!”辕文还想解释,可是站在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娇柔多情的女子,而是一尊冰冷的瓷像,一双熄灭了爱情而绝望的眼睛犹如凄凄寒星。凄风苦雨,愁波恨浪影怜的脸色惨白,思绪纷乱,瘫软在椅子上。一种受骗的悔恨,被弃的耻辱,噬咬着她的心。她倒并不因为失去这位风流郎君,而柔肠寸断,只是悔恨自己幼稚,轻易地付出了感情,最终却被遗弃。她依然回到绝望之中。公差大概快到了,马上就要被驱逐,蒙受难以洗掉的耻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谁都不会来为她送行,孤零零的孑然一身。余山寿筵上名花初绽时压倒群芳的盛况,南园诗会中初露锋芒博得名士赞赏的情景,都成了过眼烟云。她毕竟还只是一朵娇嫩的花,经不住狂风暴雨的吹打。她像飘浮在惊涛中的一叶孤舟,水天茫茫,看不见彼岸,再也没有勇气去拚搏去摘取绝代名姬的桂冠于是决定玉碎珠沉,结束年轻的生她的手颤抖着,拿起那把锋利的钢刀…“影怜!你干什么!”一个洪亮的声音,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她转过脸来,看见舱门口站着身披紫红斗篷的陈子龙。“天哪!是他……”她的心在呼喊,一松手,钢刀落在地上。于此同时,前来驱逐影怜的两位公差也走进舱里,高声吆“赶快开船,马上离开!”陈子龙挡住公差,说道“你们回去禀告方大人,杨影怜并非流妓,她是一位才女,是我陈子龙的客人,我把她接走了·50·
• 陈子龙的出面干预,扭转了危局。影怜既已成了陈子龙的客人,当然的不在驱逐之列两个公差只得下船走了。子龙走到影怜面前,眼睛凝视着她。“你是来嘲笑一个被抛弃的青楼女子?”影怜问。不。“是来怜悯一个被驱逐的流妓?”“也不“那你来做什么?”“我爱你……”子龙有力的手抓住影怜的双臂,胸中翻滚着爱情的波涛,眼睛里颤动着火热的光芒,用最简的语言表达他的一往情深:“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心里一直在爱着你这是超过宋辕文几倍的巨大的感情风暴!是爱的呼唤,是爱的觉醒!是一种能使被受的女人幸福地战栗、充满神秘和魔幻的力量!这正是影怜所期待的风风雨雨中迎来了崇祯八年的春天。江南依旧一片升平繁华景象。尽管最富麻的鱼米之乡也已邑里萧条,十室九空,路旁有饿死的饥民,市井中乞丐成群在啼饥号寒、卖儿鬻女的哀鸣声中,醉生梦死的人们仍在疯狂地寻欢作乐。松江今年的元宵节特别热闹,灯山灯海,火树银花。就在这个“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狂欢之夜,长江以北大明朝皇帝的故乡凤阳,以李自成张献忠为首的农民军也在狂欢,他们挖了明朝先祖朱元璋的坟,放火焚烧皇陵,无数龙柏虬松,连同那坟墓中的尸骨,统统化作灰烬!冲天的火光,照耀百里,映红了农民军高
• 高飘扬的“古元真龙皇帝”的旗帜!凤阳失陷,皇陵被焚,农民军接连攻破寿州、庐州、舒城、巢县、无为、霍山,燎原之火已经从西北高原烧到长江中下游地区。消息传来,江南顿时震动,人心惶惶二月初,一个雨横风狂的黄昏,复社领袖张溥秘密地来到松江。此刻,正在徐孚远的书房聚会,参加的只有几社领导成员陈子龙、夏允彝、周立勋、彭宾。张溥字天如,号西铭夫子,不过三十多岁年纪,气质文雅,内含锋芒,白皙的面孔,乌黑的美须,浓眉如剑,两眼炯炯有神,种领袖人物独具的机智,时时从他的举止言谈中透露出来凤阳之变,犹如惊雷,朝野震动。我看这倒是一剂猛药可治痼疾,大局将会有转机。昨天接到昌时从北京派人来的急信,十分紧要,故而星夜造访,先与云间诸兄共商。”张溥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五位几社首领。“昌时兄的信上怎么说?”周立勋问“皇上得悉祖陵遭焚,素服避屠武英殿,减膳撤乐。已将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逮捕下狱,可能要处以死刑。昌时信上说,去年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曾上奏,提出凤阳系皇陵所在,需重兵驻守,以防流寇东犯。对此,内阁不予重视,置若罔闻,首辅温体仁拟旨淮抚不必移镇,凤阳无兵守城,以致祸及祖陵,若论罪责,应首推温体仁。”“这一瘟神,大奸似忠,蒙蔽圣聪,祸国殃民,此番若不将他削籍问罪,何以使天下人心服!”徐孚远拍案而起,慷慨激“谈何容易!”张溥摇摇头,喟叹一声,“几年来,东林前辈悉遭排斥,凡劾体仁者,无不见责,为体仁所劾者,无不立罢。真可谓“除佞如拔石,去贤若转丸’!”此次不知朝中有何举动?”夏允绑问了一句。张溥接着说道:“朝中议论纷纷,要求罢温体仁首辅的呼声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