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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春闺风雨.3

作者:宋词 当前章节:15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4

• 高。可是皇上仅下罪己之诏,徒托空言,对误国权臣固宠不移“怪不得京中民谣说,崇祯皇帝遭瘟了’1”彭宾居然说出对皇上大不敬的民谣,引起几声苦笑。“遭瘟”指的就是温体仁。吴昌时给张溥的密信中,策划发动一场朝野上下、声势浩大的“反温”行动,要张溥坐镇江南指挥复社,口诛笔伐,与东林在朝中纠劾相呼应。子龙已经明白张溥密访的来意,一直没有发言,凝望着窗外的漫天风雨。他一向厌恶无休止的党争。从历史上看,多少英豪人杰,一旦分派结党,卷进门户角逐,也会变成玩弄权木的政客。在内优外患、国难当头之际,发动一场以“反温”为目标的党争,无疑是火上泼油,只会加速明王朝的崩溃卧子有何高见?”张溥的目光转向子龙“张兄准备如何行动?”子龙反问道。“我今夜就去苏州,与吴梅村会合,然后同到虞山,听取钱牧斋的意见,尽快召开复社大会。”“国事糜烂,大局危急,倘若再起党争,只怕更不堪收拾子龙说。“庆父不除,鲁难未巳。”老成持重的夏允一反常态,变得激烈起来,“君子小人不并立,奸相不除,国事无望。此番举动必须成功,否则东林、复社将遭到报复,即所谓‘毒蛇螫手,壮士断腕’1”争论不曾展开,子龙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一致同意召开复社大会。当夜,冒着风雨,他们把张溥送上了船。告别时,张溥挽住子龙的手,说道卧子,稍留片刻,我有话问你。两人站在船头,张薄含笑问道:听说您得一绝代佳丽,金屋藏娇,正在温柔乡中?”

• “您的消息好灵通啊!”我跟这位美人的假母徐佛相识,本想见一见她,可惜没时间了,代我致意吧。男她对西铭夫子也十分仰慕。”“昌时信上说,您的盛名传遍京畿,都期望您明年一跃龙门登上庙堂,大展宏图。可不要在温柔乡中消磨了英雄的壮志豪情!”张溥亲切地轻轻拍着子龙的肩膀,生怕把话说重了她是一位劲骨热肠的女子,可谓闺阁知己。未与她相识之前,我在苦闷中徘徊,颓丧悲观;和她结识之后,似乎焕发青春,增加了力量和信心。”子龙激动地说“竟有这么大的魔力……”张溥哈哈大笑。九潇潇春雨,一阵疏,一阵紧,落个不歇。时而点点滴滴,时而丝丝线线。黄昏后,显得冷清凄凉。恼人天气,春闺里更添无限愁情。鸳鸯楼中,华灯初照,绣幔低垂,熏香生雾。风雨被关在窗外,室内暖融融,酸郁郁。妆台前,细描眉黛,轻点朱唇。良宵里,春意荡漾,人也沉醉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安排无限铺魂事。砑红笺,青绞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舁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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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怜写罢这一首《忆梦》,搁下笔,走到窗前。冷雨敲窗,青灯照壁。她巳经熏好锦被,暖好美酒,等候子龙归来。和子龙同居后的这些日子,她沉醉在热恋中,珍惜着一刻干金的春宵尽情享受人生短暂的欢乐。那一天子龙从画舫将影怜接到鸳鸯楼,这一对乱世鸳鸯在风雨中开始双栖双飞。鸳鸯楼又命名为南楼,在松江城南门里,是徐孚远之弟致远的生生庵别墅内的一座小楼。珠帘翠幕,花柳相映。子龙借作藏娇金屋,与影怜共度蜜月。不论朋友如何劝阻,不管流言怎样非议,冒着有违祖母家训的不孝罪名和贤德妻子的责难,子龙勇敢地和影怜在一起。高洁而桀鹫不驯的影怜,倩场失利,无需选择,没有疑虑,心甘情愿地投向她所钟情和崇拜的英雄的怀抱!定情之夜。子龙把娇小的影怜抱在膝上,深情地说:“我从来不曾如此发狂,如此热恋……“别,别,什么也别说!”影怜双手搂住子龙的脖颈,用热烈的亲吻堵住了他的嘴。“我爱你!我爱你!”子龙喘息着说。“我也是,为找相公才来到松江。可你那么高傲冷淡,我气你、怨你、恨你……”“我在梦魂中思念,在孤独中忍受,想忘掉,可是办不到。终于明白,你是无价的珍宝,是我的生命之光!俄我的心,我的身子,已属于相公。我情愿侍奉巾栉,凭君占有,哪怕受打骂,被抛弃,我也甘心!”“我与你生死相爱,永结同心”“即便分离,两情长久。”方成初欢,为何想到分离?”“青楼之女,蒲柳弱质,蒙相公如此深情厚爱,我只怕承受不了。”影怜哽咽着说,泪光闪闪,凄楚动人。“子龙以身许国,风云莫测,聚散难定,纵然天涯海角,耿

• 耿此心,永不负卿!”子龙出自肺腑之言,胜过多少海誓山盟“今宵情爱,今宵恩幸,足够我享受一生!”影怜娇软地倒在子龙的怀里,粉颊绯红,眼睛微眯,朱唇半翕,似有所待。子龙将她轻轻地抱到描金雕花床上…梁上双栖的燕子亲密地相偎相依。池边的一对鸳鸯交颈而眠吸饱雨露的春草萌发新芽,桃树枝头绽开了花蕾。宵恩爱。影怜早起梳头时,妆台上放着墨迹未干的两首催妆诗。子龙写道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人在桃花万树宁。柳叶初齐暗碧池,櫻桃花落晓风吹。好乘春露迷红粉,及见娇莺未语时。铺着鹅卵石的窄窄花径,两旁长着茂密繁盛的蔷薇,星星点点的花朵含苞待放,没有修剪的枝条野长乱窜,挂住了影怜的罗裙。她弯下腰来小心地拉开带刺的枝条,没防备又被花枝儿挂住鬓丝。花叶上的雨珠酒了她一脸,凉凉的,倒挺舒服。雨在傍晚时侯方歇,园子里碧绿青翠、郁郁葱葱。天空半阴半晴,透出一抹淡淡的斜阳。桃李被雨打风吹巳经落红满地,几树玉兰也是美人迟暮,惟有丝丝垂柳在春风中弄尽风流。因天天风雨不止,影怜难得到花园来,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中春光流逝巳近暮春时节。怜她听到子龙的喊声,透过一片疏竹,看见子龙走进月洞门正在四处寻觅。

• 她应了一声,然后跑进茶架下躲起来,跟子龙捉起迷藏子龙急急忙忙穿过花径,寻声找到茶藤架下,却扑了个空,只有蜂飞蝶舞,不见玉人倩影。蓦地,一串清脆的咯咯笑声又从太湖石后面传来。她那娇小玲珑的身子,像飞燕似的轻盈,在假山嶙峋怪石间,隐藏躲闪,忽上忽下,兜着圈子,使子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非捉住侬不可!”子龙气喘吁吁地说。苔深路滑,跌了一交,儒巾也撞歪了。生怕累坏子龙,她有点不忍心了。当绕到假山背后一棵海棠树下的时候,她不再溜走,装出隐藏树后的模样,等待被捉。子龙屏着呼吸,蹑着脚步,悄悄走近,猛不防地连人带树一齐抱住。海棠树被晃动,降下一阵花雨,落了他俩满头满身。水珠缀在影怜的鬓发和粉颊上,珍珠殺地闪着光,像一枝带雨的梨花。她的眼睛水汪汪地闪光发亮,妩媚地笑着,那么撩人。子龙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把她脸上的水珠都吮吸了。他们在海棠树旁的石凳上并肩坐下,她取出绣着双鸳鸯的香罗帕,充满柔情和怜爱,轻轻地为子龙拭去脸上的水迹。春风轻拂,啼莺声声。夕阳的余辉照耀着沉浸在欢乐中的一对恋人。影怜有词为证:人何在?人在石秩棠。好是捉人狂耍事,几回贪却不须长。多少又斜阳。芳草在楼下客厅的紫檀木方桌上摆好几样精美的菜肴,其中有松江秀野桥下特产的四鳃鲈鱼。影怜下厨房亲手烹饪,做了一碗子龙最喜欢吃的白汁鲈鱼羹。约请来的客人有李舒章、彭宾、徐孚远,还有李存我。这是

• 子龙和影怜同居鸳考楼后第一次请客。为这次小宴宾朋,影怜要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在朋友们面前。她今晚浓妆艳服,宛若新娘。头上戴着翠钿珠钗,龔插一枝桃红绢花,上穿大红织金牡丹云缎祆,腰系翠绿彩蝶撒花绉裙,周身锦绣辉煌。她从来不曾这样打扮过,显得雍容华贵。当她仪态万方步进客厅时,李舒章头一个欢呼起来:“看,新娘出来了!几日不见,影怜更加光彩照人,美貌无比,宛若天上仙子!”“卧子得此绝代佳人,应当祝贺!”彭宾向子龙拱手。卧子天生艳福,叫人羡慕!”徐孚远开着顼笑。惟独李存我没有讲话,默默地望着影怜。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些酸楚。当影怜被债家围逼处于危难时,他解囊相救,帮助了她。那时他向影怜表示爱情她也许会接受,可他太缺乏勇气。他羡慕和佩服子龙的勇取,子龙的魄力。这时,影怜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有点奇怪的问道“老师!您怎么了?”“我、我李存我不知如何回答。但在刹那间,他发现影怜的眼睛那么明亮、灿烂,充满幸福和欢乐。于是说道:“我衷心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子龙也走过来,为李存我对影怜的真诚帮助,表示感谢。宾主入座。影怜纤手捧壶,给客人面前的碧玉杯里斟上酒她那高雅端庄的仪态,表明她已不是侍宴陪酒的青楼女子,而是今夜盛筵的女主人,将要成为云间第一才子陈子龙的夫人。席间,宾主无拘无束,谈笑风生,开怀畅饮。子龙酒兴甚豪,接连喝下几杯。大家还在轮番向他劝酒。影怜生怕他吃醉,端起杯子,要代子龙喝酒。“不许代饮,别袒护卧子。”李舒章拦住影怜。“不要卧子喝酒也行,影怜得歌舞一番!”徐孚远提议。“影怜歌舞妙绝,往后归卧子独自享受,我们再也看不到

• 了,今晚得让我们最后欣赏一次!”彭宾附和着,颇带感伤。影怜欣然同意,上楼去更换舞衣。趁影怜不在,徐孚远问子龙:“吾兄金屋藏娇,外面议论頗多,不知听到否?”“无非说我沉湎于美人醇酒,子龙尚不至如此唐。”“你就将她娶了,接回家去。”彭宾说“不,她决不是作人姬妾的女子。”“你准备如何处置?”李舒章问。“没有想子龙不是没有想,是不愿想,不能想。他和影怜的爱情之舟好像在大海中颠簸,暂时避风在小小孤岛上,周围翻腾着惊涛恶浪影怜换了一身水绿素罗舞衣,轻纱披肩,长袖委地,真是“风吹仙袂飘飘举”,淡雅清丽。芳草吹笛伴奏,她甩袖起舞,以优美轻柔的舞姿,表演冷月深官中一位官女的幽怨。接着,她自弹琵琶,又唱了一曲周邦彦的名词《兰陵王·柳》。这欢快的宴会情景,写进了影怜的词中人何在,人在绮筵时。香臂欲抬何处堕,片言吹去若为思。况是口微脂。三更后,绵绵春雨依旧下个不停。子龙虽在温柔乡中,未短风云之气,仍然苦守寒窗,灯下博览群书,每天都到深夜。他已经雄心勃勃地开始編选《皇明经世文编》,这是十分宏伟浩瀚的工程,要阅读上千种书籍,如高山釆木,深渊探珠。徜徉于书林之中,不仅有美人作伴,而且美人又兼才女的影怜明慧无比,博闻强识,过目不忘,成为子龙最好的助手。子龙要找什么书,查什么典,影怜在牙签万轴中立刻寻60

• 到,查出某册某卷,百不失一。她还和子龙商定取舍,校雠评点“三更了,安歇吧!”影怜轻声说。伏在书案上的子龙站起身,舒展一下双臂,握住影怜的手,携手走到窗前。雨刚停,月亮悄悄地露出云层,窗外变得明亮起来。子龙推开窗户。淡淡的月光,洒下一片清辉,如水似烟,朦胧轻柔。春风微拂,吹来阵阵清幽的花香。子龙和影怜下了楼,走出重门,来到花园。明月时隐时现花树影影绰绰,像进入神秘的梦境。池塘月色,如诗如画。树影,花影,云影,在塘中闪现,随着碧波涟漪不时地晃动。水面上罩着一层透明的薄纱影怜有所发现,用手一指道:“看,那是什么?”“浮萍。”“不,是新荷露出了尖尖!”镜子般的水面上,飘浮着星星点点新荷,圆圆的嫩叶上滚动着水珠,在月光下闪亮。春已归去,初夏来临,难以留住的美好时光影怜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水,赶紧转过脸去偷偷拭掉,不让子龙发现。“你在想什么?”子龙问。“我在想,若能永远共此良宵,该多好!可惜“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1”我们永不分离!”子龙把她紧紧抱住她突然扼住子龙臂上的金环:“将臂环贈我,终身相伴,时时相随!“这是我幼年所戴之物,今宵赠,愿效钗钿情坚,生死不渝!”子龙摘下臂环,递到影怜手里。影怜手捧臂环说道

• “今夜虽非七夕,也在夜半无人之时,私语密誓,只有明月作证,两心相知。”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夺他金扼臂,滞人还复看笑蓉。心事好胧尽管子龙和影怜每日花前月下,恩爱缠绵。但是建筑在沙滩上楼阁毕竟不牢固,生活笼罩着浓重的阴影。他俩心里明白:处境艰难,形格势禁,风暴随时都可能袭来,分离是不可避免的各自都隐忍着痛苦,不愿意说出来,怕惊醒好梦。这一天夜里,子龙终于被影怜低低的啜泣声惊醒了。“怜,你怎么啦?”影怜面朝里,脸貼在枕头上,肩膀抖动着,仍然在抽泣。子龙将她搂在怀中,爱抚着,温存着,轻轻呼唤着。她突然转过身来,一头扎进子龙怀里,把脸紧紧贴在子龙心口上,泪如泉水般的流下,哀哀的啼哭起来。“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什么?”“梦见鸳鸯楼起火,烈焰冲天,在大火中相公带我逃了出去,后面有人紧紧追赶。我们逃到一条大河边,河里翻着滚滚血浪,岸上倒着累累尸体,这时来了一伙强盗,要把我抢去,相公拚命救我,终于逃出虎口。你我爬山涉水,又饥又累,到了一座山上。只见奇花异草,琼楼玉宇,好似蓬菜仙境。我只觉困乏,便

• 在白玉床上躺下。一觉醒来,发现相公不见,只剩我孤身一人再一看,却是在绝壁悬崖上,下临无底深渊……”子龙听了心里也充满悲酸和凄楚,安慰道“梦不足凭,何必悲伤!”“只怕好梦难续,恶梦将临,真的要与相公分手……”影怜泣不成声地说我与你生死相爱,怎会分离?”影怜接着说道我明白,相公爱奴至深,决不会负心。可是相公的处境,我也知道。你家中上有祖母管束,还有一位贤妻当家,我进不了这个家门。相公胸怀大志,以身许国,是身负重望的人,不能为儿女之情,误了你的功名事业。我虽欲相伴相随,只怕无处栖身!这鸳鸯楼虽好,不是久居之地。每想到这里,我就柔肠寸断!生怕一旦惊破春梦,醒来时失去相公……”子龙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何尝不在时时为所爱的女人考虑,面对家庭、事业、爱情之间难以和的矛盾,他束手无策,想不出妥善的办法。“你说的都是实情。我想过,决不能让你再受欺凌委屈,我一定要娶你,另立门户。只是眼下我功名未就,难以自立。不久就要举行会试,我准备再次赴京应试。我们将会暂时分离,希望你相信我,等待我,子龙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男儿!”我一定等待!可是人生聚散,皆由天定。就是不能终身厮守,我这颗心永不会变,相公是影怜今生今世最爱的人影怜啜泣着说,泪水点点滴滴都落在子龙的心上。第二天早晨,陈府的仆人把子龙叫走了。影怜刚梳妆完毕听见楼下一阵敲门声。不一会,芳草急急慌慌的跑上楼来,叫“姑娘!不好了,一位夫人带领丫鬟,气势汹汹地嚷着叫姑

• 娘下楼去!影怜一听,已料定楼下来的是谁。她估计这位张氏夫人会有所行动,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居然亲自兴师问罪。事到临头,影怜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镇静。“请夫人等一会!”影怜重新在镜子里照了照,整了整头上的翠钿珠钗,换上身色彩鲜艳的裙袄。然后才不慌不忙、袅袅婷婷地走下楼来盛怒的张氏,在客厅里正等得不耐烦。子龙金屋藏娇一直瞒着家里,当她得悉之后,哭告祖母高安人和婆母唐儒人,取得代行祖母之命的权力,准备一举捣毁香巢,驱逐妖妇。她可以买良家女子给丈夫作妾,那是她的贤德,她的孝道,为了陈门传宗接代。但决不能容忍丈夫跟一个下贱的妓女同居,更别说娶回家里。她带着名门闺秀的骄矜和当家主妇的威严,根本不把一个妓女放在眼中,以为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影怜赶出鸳鸯楼。当影怜走进客厅时,张氏不由一惊!暗想:果然是个妖艳风流的尤物,怪不得从不贪恋女色的丈夫会被她迷住。她立即沉下脸来,问道你就是杨影怜吗?影怜傲然地迎着张氏那一双含怒逼视的眼睛,没有丝毫畏怯。张氏威严地端坐在太师椅上,四个婢女叉着腰站立两旁,这阵势,显然要有一场风波。影怜决定应战,捍卫她视为神圣的爱情和尊严1你是什么人?”影怜反问道。“陈府的张夫人!该明白了吧!”年纪稍大的一个婢女说。“张夫人光临,有何见教?”影怜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且带着挑战的神情。“奉我家老太太之命前来。”张氏开门见山地说,“告诉你,子龙不会再来,你必须从这座楼里搬出去!”“请问夫人,这里可是陈府?”

• “再请问,我可是陈家的什么人?”张氏没有想到影怜如此厉害,居然以攻为守,接连发问,使她不好回答。“夫人!”影怜接着说道,“这里既不是陈府,我又不是陈家的什么人,住也好,走也好,您都管不了!张氏登时气得变了颜色。她本来贤德温良是极有涵养的女子,这时燃烧的妒火,使她失去理智。她错误地低估了对手,以为影怜会向她跪倒,向她哀求。此刻,她的高傲、尊严受到一个妓女的亵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指着影怜骂道你这下贱的娼妓!”刚刚的交锋,影怜巳经看出张氏的盛气凌人,只有针锋相对,把对方引到窘困的境地,才能避免受到欺凌和羞辱“奴虽为娼妓,尚知自重,没做什么越轨之事。夫人是名门闺秀,尊贵之人,带领婢女,登门置骂,岂不有失身份!”“子龙被你缠住,荒废诗书,贻误功名,你是害人的妖精!”张氏愤恨地说。夫人又错了!”错什么?”影怜揶揄道:“夫人是知书达礼的人,自然懂得‘三从四德”,阖中贤妻怎么管起丈夫的风月之事!传扬出去,名声可不大好,轻则说您不贤,重则更难听,说您跟我们青楼女子争风吃醋!”张氏的愤怒被影怜激到顶点,处于进退两难的困境。倘若继续吵闹,将会使她更加难堪。她必须冷静下来,重新认识自己的对手。再看影怜时,发现影怜仍然那么温柔,怒而不露,明亮的眼睛里射出锋芒。这是一个难以制服的女人阵急风暴雨过去,气氛开始缓和。张氏改变态度说俄我不是那种肚量狭窄的人,子龙在外面的事,我从不过

• 问。因为老太太生了气,不能叫子龙落个不孝。再说议论又很多,还有人想拿这件事坏子龙的前程。事情得有个妥善了结,不能好聚也要好散。你有啥难处,别不好意思开口,尽管对我影怜凄然一笑说:“夫人的来意,影怜巳经明白,就是夫人不来,影怜也决定要走了!”又是一个意外。刚才唇枪舌剑的影怜,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主动提出分手,并且准备离开松江。便叫婢女取出十两银子送给影怜。“谢谢夫人的盛情!”影怜拒绝了银子,站起身来说道,“决定要走,是影怜自己的主意,与夫人的思威兼施没有关系。”张氏悻悻地走了。影怜突然一阵眩晕,瘫软地倒在椅子上。她是那么疲惫,有种心瘁力竭的感觉。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格斗,虽未被击倒,却也负了伤!她初试锋芒,以应变的胆略和机警战胜了对手。想到未来的漫漫人生旅程,还会有多少风风雨雨,惊涛骇浪,她有勇气和信心走下去吗?昨天夜里枕边谈话以后,她就暗暗决定暂时跟子龙分手。虽然很痛苦,却充满希望。她对子龙深信无疑,理解他的处境,他的抱负,才毅然决定结束鸳鸯楼的同屠生活。她深知子龙是旷世奇才,定会于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动乱的时代,灾难深重的大明王朝,在召唤着英雄!没有“自古多情伤离别”的哀怨,没有“悔教夫婿呢封侯”的遗恨,影怜情愿她心爱之人被召唤而去,跃马扬鞭,踏上征途!此刻,她环视楼上楼下,琴几妆台,锦屏绣帐,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无处不留有爱的痕迹和温馨、甜蜜的记忆。这小楼容纳过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和欢乐。当要离去时,怎能不动清、不留恋呢1

• 她将要告别松江展翅试飞的雏凤,她的翅膀硬了吗?松江数月,她结交云间胜流,受到名师指点,诗词文章博得众口称赞,歌艺舞技名噪时。虽然她还很稚嫩,经不住狂风暴雨的吹打,陷入情网而不能自拔。但她毕竞从迷惘中惊醒,并且获得了一次真正的爱1当张氏带领婢女去鸳鸯楼驱逐影怜时,子龙正跪在祖母高安人面前接受训教。他无法向祖母说明影怜如何不同于一般青楼女子,而是人间难得的才女;更无法表白他和影怜的神圣爱情。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既然不可能娶影怜回家,也难以继续在鸳鸯楼同居,暂时分离是唯一的办法。只好同意和影怜分开。他没想到张氏会带领婢女去鸳鸯楼,这使他十分愤怒。等到他赶去时,风波早已平息,张氏已然离开。可是影怜也不在了。他高声呼喊着:“影怜楼中空空,庭院寂寂。她到哪里去了呢?影怜这时正坐在李存我的书斋里李存我问道:“你要离开卧子?”“嗯恩为什么?”“情势所迫,不得不离开。”“是卧子的意思?”“不,我自己的决定面对这位可敬的老师和忠实的朋友,影怜有一种离别前的黯然神伤,只觉心中酸楚。“离去松江,别无留恋,除卧子外,影怜怀念的就是先生你

• 了!李存我压制着感情,沉默了一会,才又问道准备到什么地方?”“先回盛泽,再看情况,程松圆先生约我去嘉定,要去也得过了夏天。”“何时启程?”“就在这一两天内,不想惊动朋友,悄悄离去,你也不必相送,今天就向你辞行了!”影怜说罢,准备要走李存我没有挽留她,也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默默地把影怜送到大门外。苍茫暮色里,细雨寒烟,一片迷濛。正是:芳草天涯,春归无轿子停在巷口。影怜正要上轿,忽然听见李存我的喊声,回头一看,只见他又急急赶来。李存我喘息着,手里拿着一块晶莹的汉白玉玉篆,对影怜说道“请收下!”影怜接过玉篆。玉篆上刻着“问郎”二字。抬头看时,发现李存我异乎寻常的目光,那么火热,饱含柔情,从来不曾见过。她的心猛地一跳,突然明白了什么在霏霏梅雨中,船离开了松江城外西水关码头。波涛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汩汩水声。两岸垂柳,拂水飘绵,连天芳草,片萋迷。回头看时,隐隐约约只见城墙的轮廓和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船中的离人,此时没有盈盈泪眼,声声叹息。在牧笛悠扬渔歌唱晚的平静里,另一种景象,令他们触目寒心,从离愁别绪中惊醒

• 大堤上,走着许多远荒的难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扶老携幼,不断有人倒毙路旁。拉纤的船夫,光着背,赤着脚,在风雨中艰难、缓慢的行进,喊着一声声低沉的拉纤号子。在港渡口,遇上几条载兵的大船,正在争渡。大小舟船,拥挤着纷纷给兵船让道。避让不及的民船被撞翻。还有不少官兵乘机跳上商船,公然抢夺财物。叫喊声,怒骂声,乱成一片。站在船头的一位将官高声叫道“流寇窜犯江北,八大王①打到了江浦,我们奉命去守卫南京。流寇来了,你们还有活命吗?”子龙和影怜在舱里听得清清楚楚。子龙叹息一声道“你在一首诗中写道:‘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看来战乱也不限长江了,江南人倒是应该从醉生梦死中惊醒了!“流寇真会打过长江吗?”影怜问。“目前当然不会,不过是小股窜扰。我以为最值得忧虑的还是朝廷的腐败!”“相公说的是,朝廷的腐败,也不在于一个温体仁,首辅换了好几位,不是越换越糟吗!”影怜说。子龙点点头。他曾把张溥雨夜密访,准备“反温”的行动,讲给影怜听过。这次送影怜回盛泽后,便转道苏州去参加复社大“我也想再和张天如谈谈,复社不应当介入党争,干预朝政。可以向朝廷进谏,对时局发表议论,出自公心,不带门户之见。这次苏州聚会,虞山钱牧斋也要参加,他跟温体仁为争夺位,结怨很深,他一出面,情况会更加复杂。我担心反温不成招来报复,引起无休止的党争。”①即农民起义军领张献忠。

• 影怜虽然一向对国家大事很关心,并且颇有见解,也常议论时政。但在即将与子龙分别之际,她没有这种谈兴,关心的是子龙今后的打算,他们未来的命运“相公准备几时进京应试?”影怜问“我打算过了秋天就动身。这是第三次进京赴试,一定争取考中。即便不中,我也要离开松江,出去做一番事业,到那时将你接到我的身旁。”子龙说。“妾等待着那一天!”影怜感到安慰,心里既甜蜜又辛酸。她走进里舱,取出自己写的一篇辞赋,对子龙说道“离情别绪,干言万语,一时难尽,昨夜写《别賦》一篇赠君以表妾心。”子龙展开手稿,只见洋洋千言,字字珠玑,发幽怨之思,极哀艳之情,慷慨言志,抒怀寄心,绝非闺阁寻常之语。《别赋》最后写道:……悲夫同在百年之内,共为幽怨之人。事有参商势有难易。虽知己而必别,纵暫别其必深。冀白首而同归,愿心志之固贞。庶乎延平之剑,有时而合。平原之簪,永永其不失矣。子龙看罢,情如突泉,文似潮涌,立刻铺纸挥毫,以《拟别赋》相酬答。一开始就写得十分沉痛漫漫长道,悠悠我心。扬黔极浦,总辔荒林。与子言别,怆然哀吟…影怜眼望着子龙的笔疊落处,心随着子龙的感情波涛,一声声、一字字的朗诵着。当读到下面这几句时,珠泪纷纷落下,已经泣不成声。·70

• 恩方胶固,义当乖离。痛宝玦之既赐,出金屋而长辞。岂菪上宫丽质,邯郸名娼。皎皎窗牖,皇益道旁。解奈佩兮赠君亍,折芳馨兮心内伤。则有烟林花堕,平皋草长。青骋蹀曖,红袖彷徨。远与君别,各无一方。飘搖分袂,啬若参商……子龙最后以同样对爱情生死不渝的坚定信念写道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恃以展欢,当河粱而长叹哉?当晚,船到嘉善武塘镇。这里离盛泽已经不远,子龙不便再送。次日早晨,这一对依依难舍的恋人终于在河岸分别了。影怜回到盛泽归家院,子龙转道去了苏州。十八岁的杨影怜,雏凤试飞,有失败也有成功,有痛苦也有欢乐。她告别了松江,告别了热恋,迎着风雨,开始新的旅

• 笫二章魂断西湖西湖是游船的世界,各式各样的游船画舫争奇斗巧,有唐代的龙舟式,北宋的红舸,南宋的豪华楼船。更多的是本朝式样,比较简朴清雅,精致小巧。当时最负盛名的,是一条叫“不系园”的游船。不系园”全部是木兰造成,无一杂木,可称为真正木兰舟。船不大,长六丈二尺,宽五丈一尺,登上船好像踏进小巧精致的庭院,有朱窗绮户的敞厅,可供卧吟的斗室,收藏墨卷图书的壁厨,彝鼎罍洗、琴棋茶铛俱全。船中有吹玉箫击红牙板的侍女,煮茶斟酒研墨的书儻,可以小宴清歌饮酒赋诗,品茗对弃。船的周遭回廊环绕,船顶平台上张悬着遮阳避雨的伞盖状布幔。这不系园”经陈眉公题名,得到董其昌的赞赏,名气更大。一时间,骚人韵士,才女名妹,争相到“不系园”上作客。“不系园”的主人汪然明,原籍安徽新安,长期住在杭州,是拥有大量田产的地主兼富商。他为人十分豪爽,济困扶危千金,有侠士之风,人称“黄衫豪客”。特别怜香惜玉,对于名姬才女爱护备至,所以又称他是“护花尊神”。他在西湖上有许

• 多游船,取了各种佳名,什么“团瓢”、“观叶”、“雨丝风片”、“随喜庵”。最名贵的当然是“不系园”,主人极为珍爱,定下“九忌”、“十二宜”的条约,一般人不得乘坐,须是名流、高僧、知已、美人四类人品,才能登上这艘高雅的游“不系园”有这样大的名气,主要还在于接待过西湖上三个最风流标致的女人。这三个女人都是名噪一时的青楼红粉:草衣道人王修微,画中人杨云友,三山才女林天素。她们在“不系园”吟过诗,作过画,醉过酒,留下许多风流佳话。二十年后,修微已嫁,云友巳死,天素已去,只剩下一条空空的船!“不系园”很久没有接待客人了,寂寞地停泊在杨柳岸边,铁缆生了一屎黄黄的锈。如今,“不系园”重新出现在西湖上。船上坐着一位绝色的美人杨影怜巳改名叫柳如是为什么改名呢?倒不是因为她如柳一样的身世与命运。她爱柳。柳色青青,纯洁而美丽。新春与垂柳同时降临,吐出缕缕金丝,柳的姿态轻盈,风韵飘逸,细腰肢自有入格风流,一如她的化身在离人眼中,柳是相思之物。长亭柳,漸桥柳,送别过古今多少有情人!怎能忘怀,鸳鸯楼中的热恋,武塘岸边的分离,杨柳依依,飞絮濛濛,橹声帆影,人去天远。此后,漫长的相思像无涯的海,梦中的柳色也更加凄凉和悲哀!她的同行姐妹,也是一位名妓,有名的女画家李因,写过《赠柳如是校书》的诗:不解长条系别离,一声折柳正相思。秋风犹恐成憔悴,好护青青似旧垂73

• 她也写了一首《金明池》,题为《咏寒柳》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妇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黃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爱情对于一个风尘中的妓女几乎是绝望的。自从在嘉善武塘镇与陈子龙分别后,倏忽已经四载,虽然梦绕魂牵,谁知这一别竟无重逢机会。崇祯十年子龙终于考中三甲第十七名进士,消息传到盛泽归家院,她欣喜若狂,专程乘船到苏州灵岩寺去烧香还愿。不久听说子龙放了外任,到广东惠州去做推官,虽然为子龙的大材小用而愤愤不平,还是料理行装,等候子龙来接她,准备驱车就道。后来子龙的继母唐宜人病故,子龙从赴任途中转回松江治丧,便留在家中守制。岁月在漫长的相思中悄悄流逝,虽然两情久长不在朝朝暮暮但毕竟是一杯喝不完的苦酒。山盟成虚,佳期如梦!身为青楼女子,只能把爱情珍藏在心房一角,继续那卖笑生涯。如今的柳如是已不是初到佘山时那个娇怯含羞才见世面的小女杨影怜了。她的花容月貌,能歌善舞的技艺,压倒须眉的才学,她的风流柔婉,雄谈阔论,早已征服了三吴士子,江南缙绅。多少显宦豪绅、胜流名人纷紛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出入朱门甲第,寄身名园别墅,周旋于诗会歌席,游历于佳山胜水间。泪湿歌衫,酒污罗裙,欢笑中带着啼痕,歌舞时含着幽怨。作为善于应酬交际的名妓,她很会挑逗,很会撒娇,很会卖弄风情。可一转脸,又变得高雅端庄,冰清玉洁,凛然不可侵犯。她是一个使人捉摸不透的女人,永远像雾中之花

• 她乘着叫“彩鹉”的画舫,来往漂泊于吴越间。在广阔的交游中,有多少人向她求爱,对她如癣似狂的追逐,如果开列一个名单,那是赫赫惊人的!不乏当朝名宦,新科状元,家资巨万的豪绅,慷慨磊落的英杰。但都打动不了她的心,她难以忘记驾鸯楼里的热恋,那个多风多雨却充满幸福的春天!她还在等待着陈子龙,可这是绝望的爱情啊她二十二岁了,这是女人一生中的锦瑟华年,黄金时代。但经不住几番风雨的吹打,红瓣飘零,名花凋谢,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光景就会到来。她必须趁着还年轻,选择终身归宿。特别近来身体多病,常有一种临近迟暮之感,寻求归宿的心情更为迫切怀着对旧情的追恋和寻求新的归宿这样矛盾的心情,她接受了汪然明的约请来到杭州,登上了“不系园”“不系园”正从西泠桥向湖心亭驶行。深秋的西湖在瑟瑟寒风中有些凄凉,十里荷花巳经凋零残败,三秋桂子也散尽最后一点余香。西湖显出几分憔悴。但湖上游人依然不少,歌船画舫争相邀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柳如是手扶着船顶平台上的栏干,眺望湖上景色。一抹斜阳映照在她的粉颊上,越发显得娇艳迷人。她穿了一件银红锦缎妆花袄,外罩玉色织金比甲,系一条翡翠绿撒花罗裙。微风吹动她的衣楣,飘起一阵阵兰廟清香。“汪先生!”她轻轻叫了一声。汪然明坐在特为平台赏景设置的雅座上。他巳经年过花甲,疏眉朗目,霜苍须,却面色红润,不显老态。身穿蓝闪紫过云鹤衣,头戴凌云巾,脚登珠履,一派富贵气象。这时他抬起头来,应了一声,面带微笑望着眼前如花的美人“多蒙先生垂爱,驰书相招,今日重游西湖,深感盛情!“你的到来,使我非常高兴,但愿你在杭州过得愉快!”

• “夏天生了一场病,原不想出门。”如是回到汪然明的对面坐下,接着说,“请先生为我寻一清静之地,也好养病读书。”“我在西溪有一座别墅,名为横山书屋,四围青山,面临溪流,十分幽静。三间小楼,可称为桂栋药房。已经打扫花径,露香妆阁,只待你去居住如是表示感谢。她知道,汪然明劲骨热肠,是个多情仗义的人。在西湖流传着这位“护花尊神”的许多佳话。他为王修微筑净室于西泠,营造生圹,作日后埋香之地;他对杨云友一片深情,百般爱护,耗尽千金,使云友成为西湖画史,他与林天素二十年相恋,经多少悲欢离合。他虽有情于青楼红粉,对柳如是却没有狎昵的野心,完全出于对才女怜惜和爱护,邀如是到杭州,是想为她择婿,做牵线人。如是心里当然明白,但还没有谈到这个题上画舫绕过湖心亭,正沿着苏堤向雷峰塔的方向驶去品过几口茶,“不系园”主人把话转到正题,关切地问道你对自已的归宿作何考虑?”“一身如叶,任风飘零,不知归宿何处!”如是凄然回答。“择一佳婿,早日脱离风尘。”“先生要给我做媒吗?”如是笑着问。“我受人之托,愿为玉成。”“啥人?”“让我慢慢向你介绍。”汪然明站起身来,吩咐船公避开湖上的喧闹,把船摇向幽静处。夕阳已经沉落,只留下一抹淡红的晚霞,暮色渐浓,风也吹得劲了。湖上的游船画舫开始点亮了灯火,周围一片灯影桨声,伴着笙歌笑语。侍女扶着如是走进舱厅,紫檀大理石面的圆桌上,已摆好几样精美菜肴和一壶暖酒。饮过两杯,汪然明才开始介绍“此公就是赫赫有名的谢太仆,名三宾,字象三,浙东鄞县人。曾任登莱巡按,拜太仆少卿,立过战功,声望极高。这几年

• 优游林下,闲居西湖,是名园燕子庄的主人。三宾少年时就有奇才,英敏过人,能诗善画。天启五年中进士,出任嘉定知县,疏浚吴松江,为百姓称颂。又重处士,好风雅,刻嘉定四先生集,传为文坛佳话。不久应召进京,封监察御史,崭露头角。“崇祯五年,山东爆发了孔有德、耿仲明的叛乱,登州失陷,莱州被围,巡抚中炮阵亡,总督被逮,形势十分危急,一时京师震动。派去进剿的大军连遭渍败,朝中大臣都惊惶失措。这时三宾以力挽狂澜的气魄,上疏陈剿贼五策,声言“胜势在我,贼不足惮1’他被任命为登莱巡按并监纪军事,率师出征。三宾果然胸有韬略,具将帅之雄才,先斩逃帅王洪,严申纪律,一震军威!然后亲临淮河,查办奸细。在激战中,他身先士卒,餐风宿露,卧不解甲,常常单骑在前,冒死督战。经数月苦战,收复失地,平定叛乱。三宾一战功成,名扬天下,升为太仆少卿。功高遭谤,浮言大兴,说他攻克登州时,和巡抚朱大典瓜分叛賊金银数百万。因父丧丁忧归里后,就再没有出山。买宅西湖,寄情声色,过着诗酒风雅的日子。”对于谢三宾其人,如是早有所闻,也听说他乾没叛贼巨金如今富可耦国。不过如是并不关心他的财富,感兴趣的倒是他的东山再起。如是问道:“如今国家多难,正当用人之际,谢太仆曾是封疆大吏,又有定乱之才为什么不东山再出,重建功勋?”“希望他出山的呼声很高。在去年虞山钱牧斋写的《谢象三五十寿辰序》中,提到:“天子拊髀侧席,以思封疆之臣’。劝他不要‘息影自匿’,“悠然抱膝’,应当“折秦鞭而安晋鼎’1依我看,三宾也不是终老林泉的人物,还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从择婿的条件,谢三宾的地位、财富、声望,特别是还要东山再起,可能封侯拜帅,对一个寻求归宿的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

• 但如是没作什么表示,心里却波涛翻滚,经历着婚姻和爱情的矛盾汪然明接着说道“明晚,谢太仆在他的燕子庄举行盛宴,欢迎新任浙江巡按左光先,送来请柬,请你务必光临!”如是没有回答,手托香腮,凝望湖上。夜色巳经很浓,月亮刚刚升起,时而被浮云遮住,忽明忽暗,六桥烟柳和平湖三岛在夜色茫茫里显得迷离而神秘。西湖入睡了,游船还在搅乱她的清梦沉默了一会,如是突然问了一句听到卧子的消息吗?”汪然明虽然不认识陈子龙,对这位几社领袖、江左罕匹的旷世奇才,当然早已闻名。他知道陈柳曾同屠鸳鸯楼有一度热恋,读过子龙为如是刻的诗词集《戊寅草》,被他们热烈真挚的爱情所深深感动。“卧子在绍兴府担任推官,还代理诸暨县令。浙东今年灾荒很重,听说他主持救灾工作,为百姓办了许多好事,很受百姓爱戴汪然明说罢,抬头一看,发现如是的眼睛顿时发亮,闪射出异样的光彩,灿若绚丽的晚霞!你想见卧子吗?”汪然明问。“你还在思念他?”如是发亮的眼睛突然罩上一层晶莹的泪水,朱唇微微颤动,好一会才轻轻的吐出一句“这是永远不会忘记的…”78·

• 柳如是游西湖的第二天。秋风萧瑟,暮色苍茫。从萧山到杭州的大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驿站的马车在急驶。三匹瘦马累得周身冒汗,气喘吁吁,车夫还在不停的鞭打。看来有什么紧急公事,要在天黑前赶到杭州车上坐着一位中年官员,身穿{丝青袍,腰束素银带,气宇轩昂。他便是现任绍兴府推官的陈子龙。四年岁月流逝,他青鬓未残,英姿不减,只是略显消瘦,由于风吹日晒皮肤变黑,额上隐隐增添了几道皱褶。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更加刚毅坚定,青年时代的锋芒收敛了。崇祯十年,子龙第三次进京应试,终于考中三甲第十七名进士。总算有了机会,可以一展雄才,实现报国的宏愿,谁知刚踏上仕途,还在候选时,宦海波涛就向他汹涌扑来。当时首辅温体仁与东林、复社的明争暗斗,已势同水火,正在对朝野上下的党社首要人物,罗织罪名,伺机陷害。在温体仁的名单上,复社党魁张和几社领袖陈子龙,都被列为务必翦除的政敌崇祯九年,李自成、张献忠的衣民军攻破凤阳,焚烧皇陵东林、复社抓住这一事件,追究温体仁专权误国,贻忧要地之责朝野上下发动攻势,要把温赶下台。计划不但没有成功,反招来温体仁的报复。三朝元老文震孟、一代名臣刘宗周等人都因劾温体仁被罢官削职。温体仁打击了朝中的反对派之后,又开始对在野的社党领袖下了毒手。反温阵营的幕后指挥钱谦益,这位东林巨子,被告了御状,逮捕进京。同时,太仓监生陆文声讦奏复社领袖张溥,罪名是“倡复社以乱天下”。

• 风声越来越紧。子龙的朋友们都感到岌岌可危,就连法门广大、声息通天的吴昌时也只好依靠内官的保护,躲在幕后不敢露面。子龙一向反对党争,却身不由已卷进旋涡,被视为党魁。他和夏允彝、吴梅村都列入黑名单。子龙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为钱谦益和张溥的冤屈奔走呼教,慷慨陈言。当钱被逮至北京时,亲朋故旧都不敢前去迎接,只有子龙一人携酒迎到西郊。仆人劝他换上微服,他全然不顾,冠盖策马而去。这次见面,钱谦益很感动,和子龙畅叙衷曲,盘桓竟日。子龙对这位文章巨擘、堪称当今李杜的儒林大师,也非常敬佩和折服,虽然缧绁加身,仍然临难不惧,谈笑自若。钱谦益认为物极必反,温体仁的倒行逆施、诛党伐异,将会暴露他自己植党营私。果然,以钱谦益这场官司为转折点,情势很快发生变化,张汉儒因诬告被枷死,接着温体仁也罢相,东林、复社又占了上政治斗争的风云变幻,使子龙惊醒!他清楚地知道:案子能翻转过来,是钱谦益走了司礼监太监曹化淳的门路,温体仁正好得罪了曹化淳,走错一步棋,才导致失败。这是一场赌博,一笔交易离开门户纷角的朝廷,到穷乡僻壤去为老百姓切实做一点好事。子龙情愿赴广东惠州做一个负责审判的小官。赴任途中接到继母病故的讣闻,请假回乡治丧。守制两年后,进京复职,得绍兴府推官,重新踏上坎柯的仕途。马车在暮色中行进,左右摇晃着,颠簸得很厉害,车轮发出吱嘎的响声。三匹瘦马实在跑不动了,任凭鞭子抽打也没用,渐渐放慢了脚步。离杭州还有三四里的路程子龙催着车夫快赶,不要怜借马匹。他的心情异常焦急,肩负着重大使命,必须今天赶到杭州。此事关系着浙东的局势,于百万人民的生死安危。官逼民反,东阳县正在酝酿一场暴动

• 已成一触即发之势子龙到任后,正面临浙东的严重灾荒。农民在饥饿中挣扎,熬过寒冬,难度春荒。刚刚发芽的野菜树叶便抢摘一光,然后开始剥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地主和商人乘机抬高米价,放高利贷,大发横财,更把百姓逼向死地。成群结队的饥民离开土地,流入城镇,米店被抢的事时时发生。饥饿迫使人们铤而走险,盗贼蟑起,打家劫舍。于是官府派兵缉捕镇压,监狱关满囚犯,鲜血染红屠刀,可是盗贼还是捉不完、杀不尽。知府委派子龙负责放粮救灾,他面前就是这样一幅饿殍载道,哀鸿遍野、盗寇四起的图景子龙首先打开官仓,把粮食运到灾情严重地区,开设粥厂,救活即将饿死的人。同时施药治病,制止因灾荒引起的瘟疫蔓延。还创办育婴堂,收养遗弃的幼男幼女。单靠官仓这点粮食远远不够,还需劝说豪绅富户,用借粮或者减价出售的办法卖粮给农民子龙头戴斗笠,脚穿芒鞋,手持短筇,走遍浙东山村。他还常常孤身深入到盗匪盘据出没的高山密林,冒着生命危险去劝说被逼铤而走险的饥民放下刀矛,回到土地上耕种,并发给他们口粮和种有一次,在东阳县境内的崇山峻岭中,子龙遇上一伙真正的匪徒,把他捆绑起来要加以杀害。幸亏一位名叫许都的壮士赶到,从匪徒手中将他救出。子龙就是这样认识了这位东阳山区的豪杰。许都出身宦门,家道豪富,祖父曾任兵备副使。他读书万卷,娴熟兵事,自幼随名师习武,练就一身好剑术。为人行侠仗,济困扶危,广交宾朋,在东阳、兰溪一带很有声望,登高一呼,四方响应。许都邀请子龙到他的山庄,摆出丰盛的酒宴。两人一见如故,席间开怀畅饮,纵论天下形势,同洒忧国之泪!“阁下有文武之才,怀救时之术,为何不博取功名,为国效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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