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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春闺风雨.5

作者:宋词 当前章节:15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4

• 惶,顿时大乱。这时骑兵从后面冲杀过来,从前山进攻的官兵也突破阻击登上了山,前后夹攻,势不可挡。义军已经乱作一团,开始溃散奔逃,被官兵分割包围。只听见嘁杀声,呼叫声,骑兵的马蹄声连成一片。义军在黑暗中四处奔逃,有的被砍死,有的被俘虏。冯龙友无法指挥战斗,无法阻止义军的溃逃,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挥舞着大刀,左冲右杀,和官兵展开了血战,不少人死在他的刀下。但官兵像潮水似地涌来,把他团团围住。十几个亲兵一个个的战死,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虽负几处重伤,还在奋死拚杀。周围聚集了无数火把,火光照耀下,子龙望见被层层包围在中间的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浑身巳经鲜血染红,仍十分骁勇,手中的刀闪着道道寒光,砍杀得官兵不敢近身。子龙暗暗惋惜道“真是一位英雄,可惜,可惜就在这时,约有数十名义军,在戴法聪率领下从山口杀回,前来营敦冯龙友。戴法聪手使一条镔铁棍,一路挥舞,官兵纷纷躲闪,冲开几层包围,高声呼喊道“大哥!小弟救你来了!”“别管我,赶快带弟兄们突围!”冯龙友喊了最后一句,终因受伤过重,倒在了血泊里戴法聪见冯龙友倒下,无法营救高呼一声:“撤!”他在前开路,带领义军突出重围,朝后山奔去。官兵在后紧紧追赶。子龙飞马向前,正巧追上几名奔逃的义军,这几名义军突然站住,子龙以为他们要进行战斗,于是在马上挥起宝剑。不料,为首一名义军站立不动,面对着子龙将要落下的宝剑,叫了一声“陈推官!子龙的剑在空中停住,望着面前的义军。“你杀吧!”这个义军流着泪继续说,“小民的命是大人放108·

• 赈救灾救活的,小民的母亲是大人开办医坊把病治好的,今天小民这条命交给大人了!”“我们都受大人恩德,大人要杀就杀!”几名义军齐声说子龙受到剧烈的震动,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悲愤的浪涛。为了从饥饿、疾病和死亡中救活百姓,他曾不辞辛劳地爬山涉水、栉风沐雨。看到那些弃儿病妇露出一丝笑容,他由衷地感到一丝快慰。谁知今天却率领着兵马,用刀和剑,来追逐、杀戮这些被迫造反的百姓。这是为什么?他的灵魂被折磨得十分痛苦,此刻他不再是王命在身的官员、指挥剿灭义军的主帅。他把剑收回鞘中,用怜悯的目光望着面前的几名义军,沉郁地说道“你们快走吧,不要再造反,回家去好好种田!”子龙命令官兵停止追杀。战斗胜利结束了,可子龙的心情却十分沉重,悲愤…如是倒在病床上已有数日了,病魔情魔双双缠身。昨晚又是整夜没有睡好,时而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更多的时间是清醒的,听着窗外的凄凄风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心事,不断发出几声轻轻的叹息!和子龙的最后分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她面临着一生的转折点,必须选择自己的归宿,决定自己今后的命运。谢三宾对她一往情深,正在追逐不舍,巳经正式向她求了婚。对于一位心比天高的绝代才女,作出最后块择是不容易的。感情上三宾根本无法代替子龙,太缺乏使她惊心动魄的那种魅力了,值得考虑的只是婚姻和备种条件。109

• 在爱情绝望以后,争强好胜的如是要选择什么样的人呢?她在想:这个人不仅要有地位、财富、声望,而且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品行高洁;这个人还须是文能安邦治国、匡时济世,武能统帅三军,驰骋疆场,在内忧外患、烽火遍地的乱世,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英雄事业!若能嫁给这样的人,她情愿牺牲爱情,奉献出自己的美貌、智慧和青春!三宾具备了她所要求的许多条件:曾经位列封疆,立过功勋,地位和声望都很显赫拥有万贯家财;特别是雄心勃勃还将东山再起,大展宏图。这些都使如是有所动心。但毕竟认识不久,相知不深,不能轻率地答应婚事,还需要再细细观察一段时间。她觉得三宾城府很深,頗有心计,似乎隐藏着一种阴冷。不像子龙那样豪爽磊落,肝胆照人。想到这里,她深深叹了口气“唉!总是忘不了他!”这时房门轻轻推开,芳草悄悄地进来“是汪先生来了吗?”如是问道。她昨天写去一封信,约汪然明今朝来西溪相晤。“汪先生还没到,燕子庄的女管家前来问候姑娘。”这位燕子庄的女管家,都称她翠姨,约有三十多岁年纪,虽然徐娘半老,仍很标致,一副俏利精明的模样,一张能言善语的嘴巴。她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走到如是的床前,连声问道“姑娘昨夜睡得可安?今日精神如何?吃的药可见效?“还是老样子,睡不好。”如是回答说。“老爷惦着姑娘的病,昨晚也是一夜未眠,不到五更天,就叫我起来给姑娘煮八珍粥,他亲自在旁看着。这八珍粥是用血糯、莲子、桂圆、红枣、银耳、人参、鹿茸、燕窝煮成的,可是大补。老爷说姑娘吃了觉得好,以后每天给姑娘送来。”女管家打开提来的朱红福漆食盒,盒底放有保温的暖炉,端出一瓷罐滚熱的八珍粥,香气四溢如是道了谢,心里不能不有点感动。自从她生病以后,三宾110·

• 关怀备至,每天差翠姨早请安晚问候跑个不歇,送来各种灵丹仙药、名贵补品,还变着花样送些佳肴美味、细点鮮果“老爷叫我对姑娘说,姑娘要是同意,他想等姑娘睡过中觉以后,前来探望不,我精神不好。”如是摇摇头,推辞地说,“等我的房略好一点,我去燕子庄看望你家老爷。”如是不愿意在她未考虑成熟以前和三宾见面,自从三宾提出求婚后,她就一直拒绝三宾的来访女管家接着说道“老爷还叫我对姑娘说,快进冬了,西溪地湿山阴,冬天很冷,不宜养病。姑娘若不愿意住到燕子庄,老爷在钱塘门外有所宅院,里面是暖阁温室,严冬如春,姑娘住进去一定会喜欢再说离城又近,请医吃药也方便多了。不知道姑娘可愿意搬到那里去住?”三宾的种种关怀,是急于金屋藏娇还是真正关心她的病,尚难判断。若是别的女人受到这样恩宠厚爱,早已感动得不能自持。自视极高的如是却淡淡地答道“天气还不过冷,看病情是否好转再说吧。回去对你家老爷说,我深感盛情!”送走女管家,如是喝了几口八珍粥,等候汪然明的到来汪然明虽然是位富商并拥有大量田产但经不住他挥金如土银子大把大把撒出,近来手头有些拮据,刚卖掉乡下几顷田。他带了五十两银子,准备给住在西溪养病的如是作医药饮食的费用。正要出门,三宾前来拜访。“大驾光临,可是为柳娘?”然明开门见山地问道。汪老果然猜中,特来求大媒帮忙!我说过,只管介绍你们认识,别的忙帮不了。他们半开着玩笑,在然明的书房坐下。三宾认真而诚恳地又111·

• 接箸说道:“好事多磨,还望汪老大力玉成!“遇到了什么难题?谢公不是已求过婚,准备金屋藏娇了么?”然明问。“唉!”三宾叹了口气,“我向她提了婚事,她未作表示,然后就病了,我多次前去探望,都遭到她的拒绝。”“我想她在慎重考虑。”三宾的心情很复杂,他一面热烈追逐,表现出十分真诚和有耐心另一面却又忍受不住这种冷淡和等待,急于征服她的心。“她考虑什么呢?”三宾问如是不仅是一代才女,而且劲骨热肠,乃女中豪杰!她在委身之前,当然比一般女子要考虑得多。她选择的不但是好丈夫,还要是知音,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难道谢某尚不能尽如她意?”三宾露出不悦之色。“不,她对太仆十分倾慕!可能有一件很难办的事……”“什么难办的事?”她立志不作小妾,必须是正室夫人三宾顿时一楞,这确实是一件极难办到的事,他在鄞县老家的夫人健在,怎能再娶正室,这样做有违礼敦,有伤体统,将冒天下之大不韪。又不能因此而失去美人,需要采取个权宜之计。他没有露出丝毫犹豫为难的神色,便爽快地说道:为了美人,在所不惜。请转告柳娘,我答应她的要求!”当日午后,然明来到西溪横山书屋。“这几日为俗务所缠,未能来看你,病可见好些?”然明望着病态恹恹、玉容消瘦的如是,问道。如是云鬓莲松,披一件银狐披风,坐在床沿上,打起精神和然明说话。眼下然明是她可以信赖的唯一知已,或能为她排优解难。喝过一口茶,她坦诚地说道:“谢太仆一往情深,向我求了婚,想必先生已经听说。这事112·

• 使我很为难,不知如何答覆才好?请您来帮我拿个主意“你是如何考虑的?”然明问。“按说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只是相交甚浅,相知不深。我想慎重些,再等一等……可情势所迫,恐难以从容抉择!”是啊,谢太仆启金屋以待,机缘不可错过。”然明接着把话题一转,讲起最近听说的两位名妓下嫁的新闻,“听说南曲第一的秦淮名花顾媚,已嫁给合肥龚芝麓,芝麓现任兵科绐事中,颇负盛名。还有姑苏美人陈圆圆也选中了如皋才子冒辟疆,正在热恋,辟疆虽尚未做官,却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名花有主,佳偶天成;依我看,谢太仆不在龚冒之下,爱慕之心出于一片至诚,虽交往不久,但‘心有灵犀一点通。”“灵犀难得又难求……”她又想起陈子龙,想起白龙潭舟中真正灵犀相通、爱火点燃的那一幕。面对牺牲爱情的婚姻,她还有视为最神圣、一个青楼女子不可剥夺的人格和尊严,这就是她立下的誓言:不作小妾1当她提到这一条时,然明说道“谢太仆一口答应,愿以正室夫人的礼仪迎娶。”如是听了不由一阵惊喜,甚至有点难以相信,但确实是真的宋辕文、陈子龙都做不到的,三宾却豪爽地答应了,她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三天后,如是的病渐渐好转,人也精神多了。她昨天告诉燕子庄的女管家翠姨,同意三宾前来看望,约定的时间在傍晚,并且叫芳草准备了酒莱。如是午睡醒来,服了两粒苏州一位名医特地为她配制的丸药,据说内含少量砒霜,服用后面色红润,周身发热,有美容御寒的奇效。她只穿了薄薄的紧身裙袄,显得腰肢纤细,俏丽袅娜面对妆镜,把乌黑的秀发挽成云髻,淡描蛾眉,略施脂粉,便掩盖了病容。“女为悦己者容”,她精心的梳妆打扮,当然是为了113

• 这次重要的会面。样,三宾为今晚的会面也作了充分的准备。他特意带了两件宝贝:一件是当年在登莱吞没叛贼孔有德的一颗夜明珠,准备作为今晚和如是定婚的礼物,另一件是一只雕着春画的小白玉瓶儿,里面装的是用宫廷秘方配制的那种红丸。也许过于重视这次的会面,他们的情绪都太紧张。一方要争取在今晚决定婚事,施展全部本领来征服美人,达到金屋藏娇的目的。另一方既要保护自己不轻易地被俘虏,又要使求婚者倾倒和迷恋,自己可以冷静地观察,掌握主动,作出抉择。双方把情场作为战场,都像战士那样披着一身铠甲,将各自的躯体和感情紧紧地包裹起来。如是在楼下书房接待三宾,见面后充满愉快的气氛,互相都给予对方美好的印象。三宾关心地询问了如是的病情和饮食起居。如是对三宾无微不至的关怀深表谢意。芳草捧上香茗,两人品着茶说了一会闲话。谈到时局和战争,三宾讲了子龙出奇制胜夜袭龙潭,初战大捷的消息。如是虽未作什么表示,心里却很高兴。翠姨亲自下厨房帮芳草调制出几样精美可口的菜肴,就摆在书房的一张红木桌子上,供他们两人小宴清欢。冬天的太阳很快落山,黄昏降临西溪,房内点亮了灯烛。花香酒气,无限温馨。如是虽然病刚见好,还是陪三宾饮了几杯。面对如花的美人,三宾认为唾手可得,尽管心驰神荡,但仍保持着自尊和威严,不露亲呢之态。酒后,他随如是上楼,走进如是的卧室。期待的时刻到了,他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如是紧紧拥抱,多少女人就这样倒在他的怀中如是没有躲避,没有挣扎,甚至希望出现一阵狂风暴雨,但爱神并没有降临,她的心那么平静,粉颊和嘴唇都是冰冷的。个被情欲烤炙的男人,需要得到女人同样火热的回报,忍114

• 受不了这种无动于衷的顺从。他恼怒地问道“你不爱我?”“我不要这样的爱。”我要娶你做妻子!”“可我还没有答应。”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夜明珠,以为这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会使如是动心。“今日就定婚,这颗夜明珠是我送与你的聘礼。”夜明珠闪闪发光,如是看了一眼,委婉地说道“请先收起来,聘礼得请媒人来送,才叫明媒正聘。”珍宝的诱惑,狂热的拥抱,都没有使如是动情。三宾最后只有跪下苦苦求欢,涎着脸百般纠缠,甚至拿出令荡妇销魂的那种药丸。如是冷冷地说道:“奴是背楼女子,可以陪宿伴寝,酬报大人在奴身上下的功夫、花费的钱财。不过这一夜之欢就算了结啦!”三宾顿时大梦惊醒。寒风凄紧,阴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要下雨。在岗峦起伏的荒山旷野,一条人迹稀少的小路上,有两位寂寞的行人位义军的使者骑一匹青色的马,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望望。后面,子龙身穿便服,腰悬宝剑,披一件黑色斗篷,仍骑一匹白马,朝深山里走去。龙潭初战大捷以后,官军没遇到什么阻挡,顺利收复东阳、义乌。同时,游击蒋若来率领的一路人马也击败围金华的义军,·115·

• 与子龙的部队在黄云山下会合,电兵双林寺,准备和义军展开最后的决战。许都经过两次大败,还有三千义军,都是精锐,退到松阳山区的南侧,据险死守。这里是悬崖深谷,山路崎岖,地势十分险要。官军若强行攻打,必然伤亡惨重,难以取胜。旷日持久下去,将士还都穿着单衣,而且只剩下了五天的粮草,将不战自败。主帅王雄根据巡按左光先交代的以抚代剿策略,提出要子龙劝说许都投降。正好许都派来使者,带给子龙一封书信,表示愿意投诚,希望子龙上山去面谈。于是子龙置安危于度外,连亲兵都不带,单人独骑,由义军的使者领路上山了。进了山,经过一条长长的峡谷,然后山势渐渐升高,一座座山峰刀剑般直插云天。山路曲折,盘旋而上,下临深涧险谷。子龙的白马不曾走惯山路,惊吓得畏缩不前。带路的义军使者跳下马来,在马的屁股上拍了一记,青马便自己朝前奔去。他回头牵住子龙的马,继续上山。“你的马呢?”子龙问“它认识路,会自己上山的。”子龙抬头一看,果然那匹马已经在莽莽林海中消失。心中暗想:在这样的山岭中与义军作战,官军的骑兵根本无用武之地边走,子龙问牵马的义军使者你是哪里人?”“东阳人。“为什么要造反?”“缴不起捐税,逼得没活路。做官的要都像陈大人这样,百姓就不会造反了。“不,我很惭愧……”子龙心里一热,深深感到内疚。他未能阻止住这场暴乱发生,反而带兵来进行镇压,自已的手上已经沾上了鲜血。现在他的责任是尽快使战争结束,不能让无辜的百姓再继续流血牺牲你们愿投降吗?”116·

• “我们听许帅的,他说降就降,他说拚就拚。大约走了四十多里,已是暮色苍茫,山风呼啸,忽然下起雨来。这时刚走到半山腰,再上去才是更为险峻的主峰南岬。在树木茂密的山麓,露出几户人家,住着以打猎采药为生的山民。现在这里是义军的前哨阵地几个头裹白巾的义军从树林中闪出来,为首的头目招呼道李哥!你的马早跑回来了,怎么走这半天,客人请到了“请到了!”给子龙牵马的义军使者回答。“许帅吩咐,客人-到,叫你上山禀报,许帅立即下山,客人先让我们接待子龙一听,心里当然明白,许都不让他到南是怕他看破山上的形势和兵力布置。于是随同义军头目进了山村,被引到一户猎人家的堂屋。墙壁上挂着各种兽皮。屋子当中烧着熊熊的松火。子龙解下被雨淋湿的斗篷,偎在火堆旁取暖。外面雨声更大,风声更紧了。一个时辰后,许都带着几个亲兵,从山上赶来。曾经是意气相投的朋友,此刻成为敌对的双方,在经过一番激战之后重逢,各自的心情都很复杂。许都一面吩咐摆宴,一面紧紧拉住子龙的手,说道:路辛苦,咱们先痛饮一杯!”这家猎户是许都的朋友,堆备了丰盛的山珍野味,先端上大盘的鹿肉和獐子肉,接着送上烤山羊、熏野猪;还有烧鹌鹑、蒸山鸡。一坛山里酿制的土酒,斟在用竹根雕成的酒杯里。喝过几杯酒,许都挥手叫亲兵退出,开口道:“东阳一别,风云突变,不料你我竟会以刀兵相见,令人痛子龙望着许都,责备道:“你一向以豪杰自许,立志报国,效力疆场,我向朝廷上书117

• 举荐,望你招募义勇,防乱备战,你自己却作乱造反,祸国殃“为贪官所通,出于无奈……”“无奈就造反吗?”子龙不听许都辩解,打断他的话,接着说“我巳为你奔赴杭州,向巡按陈情,叫你一定等待,可是你意孤行,走上反叛之路!不但自己犯下大罪,使无数良民百姓成为盗寇,浙东四县遭此浩劫,多少人无辜流血牺牲!”许都被激怒了,猛地站起,高声说道“连年灾荒,民不聊生,贪官污吏更加横征暴敛,敲骨吸髓多少人死于饥饿,死于暴政,死于毒刑之下!这悲惨景象,你亲眼所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再无活路可走,才揭竿而起。难道是许都造成的吗?我不想反叛朝廷,更无称王的野心,只杀贪官污吏,以武力为民请命!”“可王法不容!”子龙怒喝一声。一阵狂风暴雨过去,突然沉默下来,异常的寂静,只听见燃烧的松火爆出的毕剥声。停了片刻,子龙的眼睛望着许都,说道:“事巳至此,你打算怎么办?官兵数倍于你的兵力,四面包围,你身栖穷山,死守南,只怕旦夕难保!”“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要三千弟兄免遭杀戮,许都情愿束身归命,自缚求降!”许都说到这里,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自缚求降,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虽然身犯重罪,已无生路,但可以请求巡按大人开恩,让你带兵渡江北上去作战,将功赎罪。”子龙说。许都听了非常感动,慷慨地说道:“只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许都造反是受贪官污吏所逼,今日归降还能争取为国家出力,就是赴汤蹈火,血洒疆场,许都万死不辞!”“好吧!”子龙接着说,“事不宜迟,你必须今夜就同我去

• 见王道台,把投降的事谈定,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当面提出。”许都站起身来,用充满感激、信任、乞求的目光望着子龙,说道“卧子,我许都这条性命,还有三千义军弟兄的性命,都交给你啦!一言为定,今晚就跟你走!”许都话音未落,屋门突然推开,先锋朱子彪和戴法聪手持雪亮的钢刀,冲了进来。子龙还未及防备,朱子彪手中的钢刀巳经横在他的面前,刀锋闪闪发光。这时外面一片喧哗数百名手持兵器的义军已把屋子团团围住。朱子彪威胁地喊道“陈子龙,你要是劝降,我就一刀杀了你!戴法聪跟着怒吼:姓陈的,老子今天要砍下你的脑袋,报龙潭之仇!”许都震怒了,顿时从腰间抽出宝剑,以力挽狂澜的气势,怒喝道:“谁敢无礼,把刀放下!”朱子彪的刀仍然没有收回。“杀了他!杀了他!”外面一片呼喊。“你们要伤害陈推官,不如先杀许都!许都说罢,举起宝剑便要自刎。朱子彪丢下手中的刀,急忙上前抓住许都的手,扑通一声跪倒,高呼道:“大哥!你不要动气,弟兄们是不愿意投降啊!”朱子彪失声痛哭起来。愤怒变成悲痛,屋里屋外都是抽泣声。许都含着泪说道不投降只有一条死路,我不能再让弟兄们流血了!陈推官是我许都的好朋友,他给我们指出一条生路,大家可以安全地回家去种田务农,愿意为国家出力的,可以随许都奔赴疆场,立功赎罪。”119·

• “这些话不能相信,你去投降只会白白送掉性命,不如决一死战,还可以突围出去。”朱子彪说。“别人的话可以不相信,陈推官是当代豪杰,他的话能不相信吗?”听许都一说,大家的目光都转向子龙。对这位曾经放赈救灾,开办粥厂、医坊、育婴堂,救活过无数饥民和病人儿童的陈推官,都是闻名的。刚才面对刀锋那种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使大家更为钦佩许都最后说道我已决定归降,今晚就去见王道台。你们有不同意的,可以自寻生路,不过一定要等我明天回来雨停了,狂风仍在怒吼。许都带了几名亲兵,打着火把,在漆黑寒冷的深夜,跨上马和子龙一道下山了。天亮之后,子龙和许都走出了山坳,来到官兵驻扎的营地。进了大营,子龙先将许都和三名随从安顿在自己的营帐,然后去见兵备道王雄,讲述了上山劝降的经过。王雄听后很高兴,问道:“许都现在哪里?”在卑职的营帐等候大人传见。不过,事宜机密进行,不要让将士知道许都已到大营,兔生枝节。王雄对子龙细心周密的安排极为称赞,当即屏退左右,在内帐接见许都。不一会,子龙领着许都进来了“许都负不赦之罪,自缚归降,特来求见大人!”许都不失身分地施了一礼。王雄也很客气,请许都坐下,然后开始谈判。一切就按陈监军说的办。”王雄说,“你必须在明日烧毁南的营垒,交出全部武器马匹,遣散徒众,然后带领二百人归降,当待以不死之恩,并让你渡江北上剿寇,为朝廷出力,将功赎

• 罪。许都的眼睛望着子龙。子龙明亡都还不放心,对王雄说“事关重大,道台能否担保?”“巡按大人让我便行剿抚,我有权受降,可以担保。子龙当然也相信,于是一切谈妥,当天又陪许都返回山区子龙两天往返不停地在马上奔走,又一宿未眠,已经十分劳累和疲倦。他骑的那匹白马经过崎岖山路的锻炼,已不再惊惧畏缩,跟着许都一行的四匹马一道翻山越岭。当快到昨晚和许都会面的小山村时,突然发现林中有义军埋伏,戒备森严。子龙大惊,以为山上发生变故。就在这时,埋伏的义军跑出来一齐高呼:“许帅回来啦!首领回来啦!”原来,昨晚许都下山后,朱子彪、戴法聪等认为许都这一去肯定回不来,是被骗去杀掉,于是作好官兵攻山的准备,要决一死战。现在许都平安地回来了,大家放了心,非常高兴,对子龙更加信任。这一支揭竿而起的农民队伍,短短时间内席卷浙东,连破四县,使朝野震动,现在在官兵追剿和招抚下彻底瓦解了,失败了!他们多数人被遣散还乡,许都把全部财物分给大家作路费,劝他们回家去安分务农。愿意随许都一同投军的弟兄也不少,经过子龙和许都商量,只挑选了二百精锐。先锋朱子彪和戴法聪不愿投降,带领一百多骑兵冲下后山,向台州方向逃去遣散回家的义军弟兄们纷纷向许都告别,有的眼泪汪汪,有的失声痛哭。子龙站在一旁望着这悲凉凄惨的景象,心想:他们造反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却付出了成百上千人的生命,等待他们的仍然是贫穷、饥饿、死亡遣散结束后,子龙带着许都和二百精锐正准备下山,忽然有子龙所率部队的一员偏将赶来报告,说官兵全部出动,开始大举搜山。义军既已投降,还搜什么山呢?子龙明白无非是以此为名·121

• 对山区进行一场搜刮抢掠。他无权制止全军,只有对偏将下命,严禁自己的部队进山。官兵果然对山区进行了疯狂的扫荡,到处放火烧山。当子龙和许都走到半山腰时,只见那个小山村已烧得只剩下断墙残壁。在一棵树上他们救起被打得半死的猎户。猎户睁开一双仇恨的眼睛,望着许都说道:“许帅!不该投降,死也要跟官兵拚到底啊!”许都没有讲话,眼睛望着子龙子龙的心在绞痛,但他无力制止这种暴行,只能对猎户安慰几句。究竟祸乱之源在哪儿?茶毒百姓的是官还是匪?面对血与火的现实,他比在南园读书时的认识清楚多了。暴乱平定了,官兵胜利班师,将士们会受到封赏,巡按大人将出城迎接,摆宴庆功,杭州市民也准备悬灯结彩、庆祝胜利。子龙却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护送许都安全地到达杭州,然后还要再亲自送他和二百壮士踏上北去的征途,方才尽到他的责任。离杭州越来越近了。在钱塘江渡口,子龙遇到李笠翁正带着他的戏班子过江,要去萧山演出。一见面,剧作家就拱手向子龙祝贺:“卧子,祝贺你平定叛乱,胜利凯旋!”子龙苦笑一下,握着李笠翁的手,感慨地说道:“功过还不知将如何评说?以后我们再详谈吧李笠翁接着低声问子龙“你听到了如是的消息吗?”“没有。”“她就要嫁与谢三宾了。”子龙顿时一惊,心中犹如钱塘江水一样波翻浪滚。他一生最爱的女人要永远离去了,将属于他人金屋之娇。虽山盟成虚,巳经诀别,而爱情却仍然那么强烈地在他的心里燃烧…

• 九杭州城内为庆祝平定许都叛乱的胜利足热闹了三天如是的心里也洋溢着喜悦,为子龙的胜利凯旋而高兴,同时得到一丝安慰,在子龙危难时暗暗地帮助了他这天晚上,巡按左光先在按院官署内的西花园举行盛大庆功宴会,应邀参加的有文武官员、缙绅巨贾、胜流名士,还有西湖名姝、风流佳丽。当如是盛妆丽服伴随三宾出现时,立刻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她无疑是宴会上最光彩夺目的一颗明星。关于她要下嫁三宾的各种传闻,闹得满城风雨,此刻都得到了证实。如是环顾四座,却没有看见子龙。按说子龙是今晚庆功宴上的主角,人们都在称颂他的胆略,他的勇敢,他在这次平乱中的赫赫战功和单骑劝降的英雄气概!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出席?不仅如是心中纳闷,许多人也都提出了询问。“卧子因身体不适,不能来参加今晚的宴会了。”巡按左光先宣布道。如是心里想:难道他是为了躲避自己才推辞不来吗?不,子龙不是那襟怀狭窄的人,他一向豁达大度,不为儿女私情而气短。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在绮筵盛开,歌舞狂欢之时,李笠翁悄悄来到如是身边,低声问道:“你知道卧子为什么不出席今晚的庆功宴吗?”我也在想,莫非真的病了?“怕不是真病,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我在钱塘江渡口遇到他,对这次平定许都之乱,他颇有感慨,只说了一句话:‘功过还不知将如何评说?,”

• 啊!”如是惊讶了一声。“许都确实是一位英雄!完全是被逼上梁山,他的部队纪律很严,把打劫富豪的财物分给贫苦百姓。倒是官兵大肆抢掠,最后放火烧了山区,搞得怨声载道。”“许都是怎么归降的?“全靠卧子的斡旋,倘若拒险死守,官兵很难攻破,可当时官兵只剩下五日粮草,将士还穿着单衣,将不战自败。”对许都如何处置?”“听说谈判时讲定赦其不死,让他带兵北上剿寇,将功赎罪。可是最近这几天……”李笠翁突然停住,看看左右是否有人在听他们的谈话,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要杀许都的呼声很高!特别是那位东阳知县姚孙,他是巡按大人的同乡。”李笠翁用手指了指,隔着几张桌子,如是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胖子,穿七品官服,满脸堆笑在向兵备道王雄敬酒,他就是东阳知县姚孙來。这时三宾从中间的筵席上走过来,笑着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兴致这么高!”“笠翁先生讲他的一部戏文的故事。”如是狡狯地一笑。“谢公别多心,名花有主,谁敢招惹。”李笠翁打趣地说。“对窃玉偷香之贼,不可不防!”三宾也开着玩笑,博取如是的戏心。说真的,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李笠翁问道。如是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像一片云似地飘走了。当晚,如是回到钱塘门外的小金谷,这是三宾的另一所别墅。几天前她从西溪横山书屋搬到了这里。这住处十分幽静,在一条深深的小巷尽头,四面高墙环护,隐藏着一个小小院落,绿树翠竹丛中露出三间红楼。楼内装饰陈没极尽富丽豪华,地铺绒毯,墙裱锦绫,碧纱厨镂空雕花,十二围屏描金绘彩,绣榻牙床,罗帐珠帘。真是栖绿珠之金谷,宿美·124·

• 人之艳窟!如是并不想作金谷之娇妾,步绿珠的后尘。那次在西溪拒绝三宾的求欢之后,她知道弓弦不能拉得太紧,太紧了会绷断,失去选择的机会。毕竟三宾对于她是有吸引力的,于是答应搬到小金谷来住,实际上已经一半同意了婚事。但她仍然坚守着两道防线:一是必须明媒正娶,仪礼俱备;二是不到洞房花烛之夜决不委身。三宾只好口头允诺,反正进了笼中的鸟儿是飞不出去的,无非再费些功夫,他相信一定能征服这个尚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参加宴会的第二天晚上,三宾要在小金谷宴请巡按左光先“为什么要在这里请客?”如是问。“左光先有要事和我密谈。”如是没再多问,上楼去梳妆更衣,准备迎接客人上灯时分,左光先只带了一名随从,微服来访。一进门,便连声赞道:“谢公不愧是当今石崇,这小金谷果然是翠天香海,富贵温柔之乡!”过誉,过誉。”寒暄后,宾主坐下,侍女捧上茶。过了片刻,如是从楼上下来,周身素净,淡妆清雅,犹如玉蕊仙子,与昨晚的盛妆丽服形成鲜明对照。她袅袅婷婷,如云如烟,带着一阵兰的清香飘到左光先面前。严肃端庄的左光先也不禁动情,说出两句俏皮话:“柳娘今夕淡妆素抹,更觉风韵天然,谢公艳福,使学生也有些炉忌了!”三宾得意地哈哈大笑。随即由那位能干的女管家翠姨铺排酒宴。在他们饮酒时,如是慢弹琵琶,轻抒珠喉,美妙宛转地唱了两支曲子。听过曲子,又饮了几杯酒,左光先欲言又止,抬眼看了看在

• 旁边斟酒的两个侍女。三宾当即明白,挥手叫侍女退出,然后微笑箸对如是说道“你也上楼歇息吧,我与左大人还有事商谈。”如是心里很不高兴,她一向以巾帼须眉自命,经常参加政坛文坛的各种聚会,和当今豪杰之士在一起纵论天下大事,谈兵说剑,慷慨激昂。子龙不仅视她为闺阁知己,而且把她作为志同道合、肝胆相照的朋友。可是在三宾眼中,她只是一个美人,一个承欢侍宴的宠姬。如是虽然心里不快,仍款款站起,微笑着给客人斟满一杯酒,姗姍地离去。当踏上楼梯时,突然停住了,她听见左光先提到许都的名字“对许都如何处置,是数还是杀?特来与前辈商量。”左光先说。“大人的意见呢?”三宾问。“浙东四县官绅一致要求杀,可是在招降时答应过许都,赦其不死,并让他带兵北上剿寇。”“谁答应赦其不死的?”“兵备道王雄。”“只要王道台不承认有数免的许诺,不就好办了?”“王道台可以来个不承认,难办的还有一位陈子龙,招降是他从中斡旋,他向许都担丁保,此人又讲义气、守信用,决不会同意杀许都,必然竭力劝阻,还可能把当时谈判的真相公布于众,那就麻烦了。“开始我曾向大人提出利用陈子龙和许都的关系,“以抚代剿”;招抚成功之后,对造反的人就一定要斩草除根,叫‘抚而后杀’。所以许都非杀不可!”如是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顿时周身冰凉,仿佛听见霍霍的磨刀声……她明白了,这是一个高明的阴谋家玩弄的权术利用了陈子龙,还博得自已的好感,一箭双雕。

• 密谈仍在继续,声音更低了。“怎么杀呢?”“不让陈子龙知道,秘密处斩!”“好办法!”“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连随同许都投降的那二百人一齐斩首!”“好,就在三日之内!”当时,如是几乎支撑不住,窥靠在楼梯上,在黑暗中捱过了很长时间。直到三宾送走左光先,楼下已经悄无声息,她才慢慢走上楼。仿佛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跨一步就会跌落深渊,她惊恐万状,不寒而栗。她最初曾做过才子佳人的美梦,在初恋的狂热中委身于儒弱薄情的宋粱文,在七弦俱裂声中经受了第一次婚姻的失败。现在以牺性爱情作为代价而选择的归宿,又将会成为与恶魔相伴的地狱。她终于看穿,三宾是个心怀叵测的阴险之人。眼前,她必须尽快把秘密处斩许都的消息转告子龙,或许还有营救的时间和办法。在关键时刻她当机立断,迅速作出挟择第二天,她借故去拜访汪然明,先打听到子龙的住处,然后写了一封信,托汪府的仆人送去。可是仆人回来说子龙不在馆舍,信未送到。她又差芳草去过两次,仍然没有找到子龙。子龙到哪里去了呢?原来吴昌时南下回到嘉兴,差人把子龙从杭州接到他的鸳湖竹亭别墅。吴昌时度过温体仁当政时的厄运,又使薛国观下了台,现在正是呼息通天,势倾朝野的风云人物。他打算推周延儒重新出山,再任内阁首辅,特向子龙先透个风。如是找不到子龙,心急如焚,眼看三日将到,许都和他的二百部下就要被秘密处斩,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子龙的馆舍她刚要出门,三宾恰巧进来,问道“天色巳晚,到什么地方去?

• “去看看汪先生。”“然明先生不在家,去了灵隐。“啊……那就去访李笠翁,上次说好,他要教我两支新曲“要学曲子,明天把笠翁请到这里来。夜寒风冷,我特来陪你围炉饮酒,消此寒夜。”三宾说着便挽住了她的手如是只好强颜欢笑,和三宾携手回到红楼,饮酒闲谈,直到二更时分才把三宾送走。她再也不能耽搁了,今晚必须见到子龙。虽知翠姨在暗中监视着她,但也顾不了这些。她披了一件披风,带着芳草急急忙忙地出了门深更半夜叫不到轿子,只得步行。冒着刺骨的寒风,纤纤弓足踏着细碎的石子路,穿过好多条街巷,她俩才找到子龙住的馆舍,昏暗的灯笼上有“按署客馆”四个字。半天才敲开了门子龙还没有睡,正在灯下看书。他是傍晚回到馆舍的,随从告诉他曾有汪府的仆人来送信,信没有留下,又有一个侍女来找过两次。子龙猜想可能是如是差来的人,有什么事呢?她即将与谢三宾结瘸,跟自己的情缘已了,再见面只能增加彼此的痛苦。没料到如是在深更半夜里会亲自前来,这使他十分惊奇。如是没有进去,在馆舍门外无人处对子龙低声说道深夜打扰,实有要事相借进去谈吧!”“怕时间来不及了,他们要把许都秘密处斩,可能就在今“当真?”子龙大惊“我亲耳听见巡按左光先和三宾商议决定的,你赶快设法营“谢谢你!”子龙深深地望着如是虽然在黑暗中,如是仍然感到那一双明亮灼热的眼睛给予她·128·

• 的温暖和力量。她以同样深情的目光望着子龙,含着无限凄楚和难言的隐痛,说了一句“我们还会见面子龙目送如是的背影消失在夜雾迷蒙的巷口。他没有再回馆舍,直奔都卫司兵营,许都和他的二百部下住在那里。当他赶到兵营驻地时,守门的兵士认识是陈监军,告诉他就在今夜许都巳被带走“什么时候?”子龙急问。“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守门兵士回答。谁来带走的?”“一位参将大人,说是奉了巡按手谕,调许都北上剩寇。”子龙从都卫司兵营借了一匹马,先赶到桉院官署,这时将近四更,不等到天明见不到巡按大人。值夜的一位中军对今晚的行动有些了解,悄悄告诉子龙,许都可能巳带往钱塘江晔。子龙顿时明白:钱塘江畔是杀人的刑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迎着凛冽的寒风,子龙策马出了涌金门。马蹄踏碎冰霜,沿南山脚下向钱塘江畔奔去。由于夜黑路滑,对这一带道路又不熟,走了好一会才隐隐约约地望见耸立江畔的六和塔。片沉寂,一片黑暗。终于听到阵阵江涛声,像在鸣咽。天色已渐渐透亮,曙光被阴云吞没,惨云愁雾笼罩大地。子龙顺着江岸向东寻找,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快到万松岭下,子龙骑的那匹马突然一声嘶叫,前蹄腾空,暴眺着不肯前走。前面是一片乱石枯草,在涨潮时可以淹没的江滩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尸体。子龙跳下马来,走近一看,触目惊心:太残酷了!这是刚刚进行的一场大屠杀,血还在流淌,有的尸体在血泊中挣扎……子龙从乱尸中找到了许都,头巳被砍下,却怒睁着双眼。子龙跪倒在血泊中,高声呼叫道

• 4许都!我对不住你!”子龙心中充满悲愤,这时他才明白自己被利用了,把许都和他的二百部下引到死亡的绝路,铸成千古沉冤!他愧对浙东父老,愧对许都和这许多屈死的英魂!他将负不义不信之名,为天下人所管骂。他无颜辨解,无处控告,无法为死者伸冤。为逆造反,按律当斩,这是大明朝的王法!可是该杀的是许都还是姚孙来那样的贪官污吏呢?江水在呜咽,朔风在悲号,苍天在哭泣。子龙仰天长叹,这是一个什么世道啊!就在许都死后不久,向朝廷推荐许都的子龙的朋友何刚接到皇上圣谕,命许都招募义勇,以备勤王。可惜这位东阳豪杰巳经含恨而死,血洒钱塘江畔了1十表面上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小金谷内依然温馨如春,每日美酒佳肴,笙歌笑语,充满欢乐的气氛。可是暗中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双方都在用着心计那天如是深夜出门,女管家翠姨第二天就禀报了。三寘并且打听到她去馆舍见了子龙,当夜子龙赶赴江畔刑场,后来又在按院大堂当众怒责巡按左光先不守信义杀害许都,使杭州城内一时舆论哗然,三宾不能不怀疑是如是报的信。但他未露声色,更没有追问此事,那样做只会引起如是的反感,失去美人的欢心。他现在需要尽快收网,不能让到手的猎物逃掉。如是已经作出了选择,心情反倒平静了,考虑的只是如何离开这藏娇的金屋,挣脱缠在身上的无形的网。显然,从女管家翠姨的眼色中可以看出加强了对她的监视,她出门一步也总有谢府

• 的仆人追随。她决定要走,必须得走,但如何走?走到哪里?几天来一直在反复思考。她在采取行动之前,还要和汪然明作一次密谈,把一切都告诉这位可以信赖的朋友这一日天气晴和,她约然明游湖,又乘上了“不系园”。船到湖心时,如是叫芳草陪船上的侍女书僮到舱外去看风景,然后开始和然明的密谈。“今天约先生游湖,因有要事相商。”如是说“出了什么事吗?”然明惊问。对如是夜访子龙和许都被杀之事他有所耳闻。“我必须离开杭州,三宾这个人很可怕,原谅我直言,此人外看仪表堂堂,貌似伟丈夫,内藏阴险,成则为奸雄,败则为逆竖,决非豪杰之士,相信我的眼力是不会看错人的我相信你有一双识人的慧眼,能分善恶、辨忠奸。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满城争传你要下嫁三宾,又如何解脱呢?”然明忧虑地说。“只有一走了之!”难啊!”然明皱起眉头,沉吟片刻,“三宾不会轻易让你走掉,即便离开杭州,他也决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权势财力,恐怕很难逃出他的手掌。”“先生所虑的我也想到了,但决心已定,今天要和先生商量的,是如何脱身?离开杭州后到何处去为宜?“看来只能是不辞而别了。”“本月十五日是他五十一岁的寿辰,他要在燕子庄大宴宾客,忙于应酬,不会戒备和提防,是离开的机会。”“离开杭州后,盛泽归家院暂时不能回去,要找一个隐蔽的栖身之处,这个地方要使三宾难以追踪,无法报复伤害于你。江南名回别墅虽多,比较安全的只有两处。”哪两处?”如是问“一处是嘉兴吴昌时的鸳湖,一处是虞山钱牧斋的半野堂。他131·

• 们两位可以保护你,昌时现在势倾朝野,牧斋是三宾的座师,三宾绝不敢冒犯。”如是想了想,立刻作出决定“我跟吴吏部在余山眉公寿辰时认识,他是卧子的朋友,就先到嘉兴驾湖。”尔打算怎么走?”“请先生替我雇一条快船,到十五日黄昏后,停在钱塘门码头“好,到时候我派一心腹仆人接你。”然明一口承诺,毫无难色。对于这位任侠好义的“黄衫豪客”,如是心里十分感激,说先生之侠,对如是的恩情,如是终生难忘!”是我给你做媒引来的麻烦,理应使你摆脱困境。”“说来也好笑,先生以后可别做媒了!”如是笑着说。三宾的寿辰临近了,燕子庄上上下下忙碌起来,悬灯结彩,布置寿堂,准备酒宴。那一天李笠翁的戏班子要演出《风筝误》,还有歌舞、弹唱、杂技、烟火,热闹非凡。在内宅,洞房巳经布置得锦绣辉煌,案上摆好一对龙风花烛,只待点燃。三宾要在寿辰这一天和如是成婚,但一切准备都在秘密中进行。三宾不能再等待了,耐心是有限的,这些日子为求得美人所花费的心力和钱财,超过建造一座燕子庄和收购万卷图书的资金,但绝代美人毕竟是世界上的无价珍宝。可惜,三宾并不真正识得珍宝的价值。他足智多谋,机关算尽,恰恰作了错误的判断,认为如是不肯轻易委身下嫁,不过出于高傲和自尊。因此,他决定突然袭击,在寿辰那一天宣布成婚,使如是无法拒绝寿辰前夕,三宾来到小金谷。如是带笑相迎,比往常显得热4132

• 情,更加妩媚风流,含情脉脉,柔声地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将十分热闹。”我何时过去与相公拜寿?”“当然要早些过去,以夫人的身分招待客人!”三宾试探地说了一句。啐!”如是沉下脸,故意使起性子,娇嗔地说,“你要胡说,明天我就不去了!”“好好好,你说什么时候去,我派轿子来接。”“寿筵晚上才开,我在开筵前赶到好不好?”其实,三宾也不想让如是早去。他的安排是等到宾客满座,寿筵盛开,在如是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宣布当晚成婚。就这样,双方都在按着自己的计划行事。第二天,燕子庄张灯结彩,鼓乐齐鸣,门外车水马龙,花园里士女如云,热闹非凡对如是来说,这一天过得特别漫长,太阳老不落似地悬在天空。她巳经收拾停当,只等黄昏到来。女管家翠姨两天前回燕子庄忙寿辰去了,这里只留下厨房里的一个小丫头侍候茶水。但如是还不放心,生怕发生意外变故,从午后她就在楼上开始梳妆打扮,做出要去赴寿筵的样子。果然,太阳还没有落,翠姨突然回来了。因为三宾不放心,派她来看看。她一上楼,见如是正在梳妆,望着镜子说道“姑娘今天越发标致了,别说杭州城里挑不出第二个,恐怕世上也难找到像姑娘这样的美人!”如是虽然心里一惊,仍继续在画眉,从镜子里微微一笑,问道“翠姨,你怎么回来了?”“老爷怕这里没人,叫我回来侍候姑娘。聊“今天燕子庄热闹吧?·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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