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热闹了,来祝寿的客人很多,有的在花园里饮酒赏花,有的在客厅看戏。晚上还要开五十桌寿筵,手不够用,从李尚书府里借人帮忙,又都是笨手笨脚的家伙,里里外外样样事情都得我照应,真把人忙死了!燕子庄离不开翠姨,我这里又没什么事,你还是先回去照“再忙也没有侍候姑娘要紧,老爷叫我陪姑娘一道过去,轿子等会就到。如是虽然表面上很平静,若无其事,可心里很紧张。难道三宾有什么觉察?不会的,今晚的行动只有然明一人知道。她必须设法把翠姨支走。停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翠姨说道啊,想起来了,还真有事呢!我今晚要在寿筵上献舞,还没有舞衣,你赶快回去挑选几件不同颜色的舞衣,轿子来的时候带来,我好先试一试哪件合身。”翠姨当然不会有什么怀疑,同时她也不愿从女管家的身分降为一个随从侍女,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翠姨走后,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如是卸去浓妆,换上家常穿的衣裙,披上一件紫绒被风,叫芳草先去看看动静。别墅内悄无人声,小丫头在厨房守着炉子打瞌睡。如是把三宾送给她的所有珠宝首饰全部留下,又将一封写好的信留在妆台上,带着芳草打开了后门悄悄离去。在暮色苍茫中顺利到达钱塘门码头,汪府的仆人已在等候,将她送上一条叫“划子”的小船。这种船极快,赶上顺风扬起帆像箭似的飞去这时在燕子庄上,灯烛辉煌,髙朋满座,寿筵已经摆好。人们都感到奇怪,怎么才女名妹柳如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李笠翁忍不住问三宾“如是怎么没来?”“立刻就到。今晚不但请你吃寿酒,还要请你喝喜酒!”三宾喜气洋洋地说。134.·
• 爱爱差级不多条
• “今晚和如是成婚吗?”李笠翁问。“暂时保守秘密。”只有汪然明的心情沉重,有些惶惶不安,独自坐在一旁发呆。三宾走过来,觉得应该先向媒人打声招呼:“汪老,感谢你的成全,今晚我与如是成婚,寿辰喜事一齐办!”然明大为惊讶,问道如是提出要按明媒正娶的仪礼举行盛大婚礼,这样草草成婚,她同意吗?”“她会同意的。”三宾支吾着说。就在这时,随轿子去接如是的仆人神色惊慌地进来,向三宾低声说了两句,三宾立即随那个仆人走出客厅。如是已经出走的意外消息几乎使三宾晕倒,他用颤抖的手把信拆开。信中写道人各有志,聚散难期。所谓佳偶天成,盖非所能强求也。奴出自青楼,卑贱之身,过蒙厚爱,何以图报?今出于无奈,故不辞而别,乞望千万海涵,感甚!幸甚如是拜上看过信,三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那天晚上的寿筵只好草草结束,客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欢而散。136·
• 笫三章 茸城结稿
钱牧斋近来心情很坏,像暗淡的天气,布满阴霾。不久前吴昌时来虞山拜访,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直凉到心里。其实,吴昌时对这位既是前辈又是党魁话说得相当婉转,暗示他朝中有一股反对力量,他欲东山再出阻力很大;特别崇祯皇帝还没有忘记当年的“枚卜之争”,对他仍然不信任。这些情况倒也在牧斋的预料之中。问题在于吴昌时提出请周延儒重新上台,出任首辅,虽然是试探的口气,却使牧斋大为恼火,怒形于色,谈话没能继续下去。崇被元年清洗了魏忠贤的阁党,十一月举行会推枚卜。所谓枚卜,就是由吏部尚书会合廷臣推举出内阁大学土的候选人,把供皇帝点用者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入金瓶内,皇帝焚香肃拜,抓阄一样随手向瓶里一抓,抓到谁,谁就任首辅。当时牧斋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土,为东林名贤,负天下重望,会推名列第二,极有希望点中。他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周延儒。延儒是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资历声望都不及牧斋,但工于心计,事先走了皇戚的门路。牧裔自然也在积极活动,他的门生奔走联络,采取釜
• 底抽薪的办法,取消了周延儒会推提名的资格。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引起皇上的怀疑。周延儒和温体仁看准机会,联合反攻,毁谤牧斋结党舞弊。崇祯震怒,降下严旨,以“滥入枚卜,有党可知”的罪名,将牧斋革职回籍。不但没作成宰相,连原官也丢了,只好退隐林下。周延儒、温体仁相继当权,打击东林,牧斋一直抬不起头,隐忍于半野堂写诗著书。温体仁仍不罢手,指使常熟人张汉儒到北京告御状,牧斋被逮捕进京审讯。官司打了几个月,牧斋走了司礼监曹化淳的门路,终于把案子翻转过来。张汉儒以告讦枷死,温体仁也接着罢相。从此牧斋的声望更高了。经历宦海波涛的多次冲击,度过漫长的岁月,才等到两个政敌下台,出现东山再起的机会。最近要求牧斋出山的呼声很高。陈子龙在《赠钱牧斋少宗伯》的诗中写道:“艰险思良佐,孤危得大臣。东山云壑里,早晚下蒲轮!”牧斋也飘飘然,觉得众望所归,舍我其谁了。正在兴头上,吴昌时浚了冷水。对于这位东林复社的后起之秀,牧斋一向很器重,指望他在北京为自己的出山奔走联络,没想到他首先动摇,并且要把曾与东林势如水火的周延儒抬出来。牧斋推测:让周延儒复出,派吴昌时前来试探,可能出自张溥的策划。张溥崇祯四年中进士,座师是周延儒,两人在政治上虽处于对立,却有一层师生关系,私交甚密。一向自矜“吾以嗣东林”的复社党魁,竟然倒向与东林作对的周延儒,把自己的前辈踢开。想到这里,牧斋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句“可耻的背叛!”牧斋向来豁达开朗,宽洪大度,但因此事不免情绪波动,心情变得很烦躁。这几天杜门不出,拒绝会客,独自呆在书斋里研究佛教密宗经典仆人钱升走进书斋禀报老爷,有一位书生求见!138
• 场华
• 牧斋头都没抬,眼停在《榜严经》上,说道“我不是吩咐过,不会客嘛!”“这位书生说,是从递道来的,专程拜访一定要求见。”牧斋不耐烦地叱道最怕俗士纠缠,就说我不在府中!”钱升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没敢开口,悄悄地走出去了。来访半野堂的正是柳如是她今天仍像五年前出现在南园时的模样,装扮成一位风流翩翩的佳公子。头戴儒生巾身穿粉底锦花云缎银狐袍服,宽袖长带,英姿飒爽,风度潇洒,好一个美男子1钱升看呆了,他跟随主人多年,见过不少英俊书生,还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漂亮标致的男子,丰采神逸,明嫻天然。“相公从什么地方来?”钱升问“从嘉兴来。钺升觉得这位来客与众不同,决非俗士,不能拒之门外。他把如是领到半野堂,让座斟茶。当如是撩袍落座时,从袍服下面露出两瓣红莲,使钱升吃了一惊:原来竟是一双纤纤小小的弓足。请少侯片刻。”钱升心里巳经明白,进去禀报了。如是从嘉兴经苏州于昨夜来到常熟,她的船停泊在南门外的河港,早饭后便坐了肩舆来访半野堂。半野堂在常熟东门内,并不是飞斗拱、朱薨碧瓦的宅第。三间大门,古朴庄雅。进门头进,五间正厅,楠木构造,本色油漆,全无彩绘雕饰。门上悬匾,上书“半野堂”三个大字,是牧斋的座师东阁大学士孙承宗所写。如是心里想:这位东林领袖、当今文豪就住在这里,我巳经踏进“龙门”,来到他的身边了!不一会,升从里面出来,没有照传主人拒客的话,婉转地说道“老爷正在会客,抽不出身。请相公改日再来可好?或者留140·
• 下住址,等老爷得闲,我便去通知相公。”如是早有准备,并无快铁之色,即从袖中取出封好的信,说“这封信请呈交钱宗伯,行踪难说,不一定再来拜访了。”如是说罢,走出半野堂。机灵的男仆急忙追到门外:“请相公留下住址!”“不必了!”如是飘然而去。钱升赶紧派了一个小斯,尾随跟踪升拿着一封信再次走进书斋时,牧斋几乎要发脾气了。平素善解人意的贴身仆人,今天竞这样讨厌,不断地打扰静心修养的主人“又有什么事?”牧斋问。“禀老爷,那位来访的客人……”“不是叫你回绝他吗!”牧斋一声断喝“她不是一位相公,”钱升接着说,“是女扮男装而来,奴才看见从袍服下面露出的三寸金莲。”“啊?”牧斋也不禁惊奇。“这是她给老爷的一封信。”钱升把信呈上。牧斋将信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海棠诗笺。笺上数行小字,娟秀雄劲,笔姿轻妙,单看书法,牧斋已大为惊讶,觉得这位女子才气非凡。写的是一首七律,题为《庚辰仲冬访牧斋翁于半野堂·举赠长句》: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规更不同。室茶昏开澹黯,千行妙墨破冥潆。竺西疯拂因在,江左风流物论雄。今日沾沾诚御孚,东山葱岭奚辞从。
• 牧斋大为赞赏,几乎不相信会是一位女子所赋。这首诗遣词庄雅,用典适切,其意境巳化入北宋诸贤之范围,可与欧苏媲美,非博学高才决不能作得出这等好诗。八句诗中,广采博引,共用了:后汉书《马融传》、老子《道德经》、萧统《文选》、曹颜远《思友人》、江淹《清思》、杜牧《题禅院》、江文通《别赋》、梁简文帝《与广信侯重述内典书》、南齐书《王俭传》,以及后汉书《李膺传》等典故。但又并非堆砌故实,炫耀卖弄,而是以古喻今,文思贯通,比訾适切,清新洒脱,虽多誉美之词,却不落流俗窠臼。诗中推崇的先贤:汉代通儒马季长,风流宰相谢安石、王仲宝等人来作比拟,正是牧斋胸中自比之人,真所谓语语道中心坎之事,一诗胜过千言万语。牧斋顿时烦恼全抛,急忙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客人呢?快请!“客人巳经走了。”钱升说。“鑫才!为什么不留住?“奴才是照老爷的吩咐。”钱升心里觉得好笑“快派人去追!”牧斋迫不及待地催促。“老爷放心,奴才已差小厮跟踪前去,打听她的住处。”牧斋松了口气,表示满意,脸上露出喜悦的颜色,说道得知住处后,立刻禀报!”钱升答应一声,走出书斋。牧斋在书案前坐下,又展开诗笺,反覆吟诵,为之傾倒。诗笺上没有署名,牧斋已经猜到了一大半“准是她——柳如是!”对于这位吴越争传的才女名姝,风流教主钱牧斋早已神往他读过如是的两部诗集《戊寅草》和《湖上草》,见过如是“狂草楹帖,奇气满纸”的书法,为此写了《观美人手迹》七首绝句。不久前在论近代词人十六首诗中,又盛赞如是的诗:“近目·142·
• 西陵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许多朋友纷纷向他介绍,称道如是如何能歌善舞,风流妩媚,如何谈兵说剑,不类闺房淑女。当然,牧斋还听说如是的许多风情佳话,在松江和宋辕文白龙潭的热恋,与陈子龙鸳鸯楼的同居,以及状元刘晋卿的求婚侠士孙克咸的钟情,不少巨公名流对她趋之若鹜的追逐。其中,牧斋的老友程松圆,也对如是一往情深,如癜似痴,为她写了许多艳诗,《朝云诗》《绳云诗》传为一时佳作,脍炙人口。牧斋对于走火入魔的老朋友表示同情和理解,说道:“情之一字,熏神染骨,不唯自累,又足以累人”。话虽这样说,当年绰号“浪子燕青”的牧斋,也越来越被如是的魅力吸引住了。牧斋曾钟情于姑苏名妓卞玉京,欲纳之金屋。玉京虽然也爱慕牧斋,但已经有了心上人吴梅村。不久前同游虎丘,夜泊山塘,在画舫上,玉京和牧斋作了一夕深谈。玉京推心置腹地说“宗伯的厚爱深情,奴家感激不尽,不知如何报答?奴已心许吴郎,不能伴随宗伯,深以为憾!况且奴无咏絮之才,难做郑家诗婢。宗伯乃当今李杜,一代龙门,非文君、婉儿一流才女,不能配得上半野堂主人。奴倒是物色许多时侯,想为宗伯选一位绝代佳丽“可曾选到?”牧斋问“若论容貌美艳,当推圆圆第一,可惜少一点才情。要说灵雅秀,谁都比不上小宛,又嫌过于娇柔,只会依人解语。挑来选去,依奴的眼光看来,只有她才貌双全,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无一不精,而且高才博学,胆略过人,称得上巾帼须眉!”“莫非是柳如是?”牧斋巳经猜到。“正是她。”玉京叹了口气,接着说,“她太争强好胜,心比天高,只怕到头来命如纸薄!这些年她一宜爱着陈子龙,可子龙的家规不容。有一次我劝她别过于钟情,拴死在一棵树上。你猜她怎么回答?”·143·
• 怎么说?她说,我并不是过于钟情,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子龙是浩浩大海,只有遇到超过大海的伟人,我才会嫁她。我问她有没有这样的伟人?她说,当今雄才,能胜过子龙者,只有虞山钱牧裔!”听了卞玉京的介绍,牧斋更感到如是的不凡,虽未见面,堪称知己。那时如是巳去了杭州,不久又传来如是要下嫁谢三宾的消息,牧斋怅然若失,只恨无缘。几天前,接到杭州汪然明的信,信中说:如是拒绝了三宾的婚事,毅然离开杭州避踪嘉兴鸳湖。三宾尚不罢休,大肆诽谤,声称如是为逃妾而出走。希望牧斋以师生之谊规劝三宾,解如是之困厄,庇护名花,免遭风雨。信中还说,如是将作虞山之行,来访半野堂,请牧斋盛情接待。牧斋接信后天天盼望着美人的来访,今天果然降临,真是“飞花一片天上来”,怎能不欣喜若狂。这时钱升进来回禀“禀老爷,差去的小斯回来了。”“寻到她的住处了吗?”寻到了,她住船上,船停泊在南门外的河港。”牧斋立刻吩咐道赶快备轿,我要去回访!”如是回到船上,脱去男装,换了裙袄,在卧舱重新梳好头,淡施粉黛。理妆完毕,等候牧斋回访。她估计牧斋看了诗一准会来,如若不来,那就不是风流教主钱牧斋了,便准备掉舟起航,·144·
• 虚此一行也没什么遗憾。她这次来访半野堂是经过反复思考,几乎下了背水一战的决心。在当时的名妓中,像她这样的气魄,采取这样惊世骇俗的行动,是绝无仅有的。所以初访半野堂轰动一时,传为风流佳话。如是逃离杭州的第二天,来到嘉兴鸳湖竹亭别墅。正好昊昌时还没有回京,热情接待,将她安置在湖墅内的梅花轩住下。当晚,昌时在水阁设宴,为如是接风。鸳湖的歌舞是出名的,轻靴窄袖装束俏丽的歌伎,在红氍毹上轻歌曼舞。如是酬答主人的盛情,唱了一折《寻梦》。酒阑歌散,围炉煮茶,继续品茗清谈。昌时对如是脱离三宾后的处境表示关心,说道:“我明日必须返京,否则谢三宾那里可以代为开脱。不过你尽可安心,住在我的驾湖,谅三宾还不会找上门来。”“有大人作靠山,还怕什么?”如是说。“我关心的倒是你今后的去向和归宿,不知有何打算?”如是把手中的定窑白瓷荼碗放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云,面带愁容,使人倍加同情和怜爱。她凄凄地答道:“不瞒大人说,自和卧子诀别后,我心如死灰,对于情和人的名园避迹几日,然后想作虞山之亠。至于去向,暂借大爱,已经绝望了1今后归宿何处,很难预料“去访钱牧斋?”“是汪然明先生的提议,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大人以为如何昌时似乎心有所动,没有立即回答,从桌上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望着面前一个不寻常的女人。她能否在政治斗争的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成为目前这盘棋中很有作用的一枚棋子呢?“先不谈去不去處山。”昌时把话题一转,“听说你胆识过人,有巾帼须眉之称,我想请教,历史上的女中英杰,你最钦佩一位?”
• “武则天。”“还有呢?“韩蕲王夫人架红玉。”“好!”昌时高兴地赞了一声,接着说,“做武则天当然不可能,你完全可以成为当今的梁红玉!”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是感到惊奇。不是要去虞山吗?牧斋负朝野重望,要求他东山再出的呼声很高,一旦风驰云会,定然入阁封相。你可成为他后房之谋士,幕中之贤佐,论兵帷帐,桴鼓军前,如蕲王韩世忠得梁红玉,方能龙腾虎跃,一扫胡尘!”如是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一个才女不甘作金屋小妾的抱负,个卑贱者向贵族豪门挑战的意志,潜伏着的追求权势的欲望,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勃勃野心,此刻都被吴昌时煸动起来了点燃了1昌时看如是不讲话,知道已打动了她,便接着说道:“你此去虞山,还有一项重要使命,需要你来完成!”什么重要使命?”如是不解地问“听我说,牧斋出山,目前还困难重重,不仅朝中反对势力相当强大,而且皇上对东林仍不信任,认为东林结党。当年“枚卜之争’,牧斋恰恰是“有党可知,因此在皇上未改变看法之前,不会起用牧斋。必须先推出一位非东林党人担任首辅,再由他向皇上推荐牧斋,方能起用。这一以退为进的良策,却没有得到牧斋的理解,反而引起误会,以为我不替他奔走效力。“为什么呢?”“日前我专程去虞山,提出请周延儒再任首辅。牧斋一听就怒形于色,激愤难平,不让我谈下去。他和延儒是多年的政敌,结怨太深,可以理解,但应以大局为重。当前形格势禁,党祸可能再兴,只有延儒复出,方可扭转危局,东林复社诸君子才能扬眉吐气,得以起用,安内攘外之策才能付诸实施。”
• “我明白了,大人为让周延儒当上宰相,要我去向牧斋做说客,对吗?”如是闪动着机灵的眸子,狡黠地问“不是做说客。”昌时半开玩笑地说,“将来要做宰相夫人,首先必须完成这一使命。”如是默默点头,想了想,说道“既然大人托以重任,我可以试一试。不过大人得给我交一个底,话说到什么程度?”“你真是绝顶聪明!”昌时哈哈一笑,接着道,“只要牧斋支持延儒再相,延儒一定向皇上推荐牧斋,我可以保证,在一年之内,让牧斋起用,或入阁做大学士,或出任巡抚。”当牧斋登上船头时,如是从舱内迎出,虽然估计牧斋会来仍感到阵阵惊喜。她略带几分矜持,微含娇羞,嫣然一笑道宗伯大驾光临,奴实在不敢当。”牧斋风趣地说道“高士来访,未倒屣相迎,却拒之门外,罪过罪过!”“宗伯礼贤下士,不愧一代龙门!”两人寒暄着,目光久久相视,都觉得好像早已认识,却又是初次见面。如是的第一印象,牧斋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两鬓如霜,胡须花白,面色微黄发黑,皮肤粗糙加上布满皱褶和老人斑的脸,更加显得苍老。但细细看来,会渐渐发现并不是一副丑陋面孔,额头隆起饱蕴智慧,鼻梁高挺,嘴也很美,两道浓眉飞扬,面部轮廓分明,内含灵秀之气,外露雄峻之色。特别是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闪着光芒,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显得仍然很年青。他的仪表、言谈、举止、风度……有使人倾慕折服的魅力。唤起如是心中激荡的当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寻见已久的钦佩和依托在牧斋的眼中,如是比想象还要美。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令他一见倾心,销魂夺魄。作为“东林浪子”的风流教主147·
• 生中撷香猎艳,见过多少天姿国色,可是使他真正动情去痴心热恋的女人还不曾有过。数十年来他也在寻找希望能得一闺阁知己作伴晚年。他暗暗羡葚许誉卿娶王修微,茅止生得杨宛叔。现在,一个才貌风情都超过修微、宛叔的佳人来到他的面前,唤醒久已沉睡的感情,他衰老的心复苏了,犹如夕阳作最后的燃烧!“我们早巳认识了!”牧斋痴痴地望着如是说道。“何时认初的?倒记不起来了。”“是在你的诗中。”“奴也见过宗伯!”“在何处?“梦中。”如是“扑哧”一笑,带点戏谑的口吻说:“我做过一个梦,进京赴考,得中了第九名进士。主考官正是宗伯。那天去拜见座师,撩袍下跪,可糟了,忘记穿靴子,露出弓足吓出我一身冷汗。宗伯笑道:‘不必惊慌,本主考乃风流教主无论男女,凭才录取!,”如是说梦,把牧斋逗得哈哈大笑,眼睛不由地朝如是的裙下望去。长裙逶地,只隐隐地露出尖尖一点红影,勾人魂魄虽然初次见面,却一见如故,毫无拘束,谈笑风生。如是戏谑、放诞、妩媚,都恰到好处。在客舱坐了一会,牧斋邀请如是上岸,住到半野堂去。自视极高的如是当然不肯轻易答应,失去自己的身价,婉言谢绝了。牧斋也不勉强,决定明天为欢迎如是在半野堂举行盛大宴会,邀请常熟的胜流名士以及门下弟子参临别前牧斋说道“蒙贈佳诗,格调高绝,语特庄雅,老夫自当奉答,酬诗将在明天宴会上宣读。”送走牧斋,如是没有立即回到舱里,站在船头上,望着平静的河港。青山如黛,绕着城廓像用画笔淡淡地画了几笔。岸上的148
• 垂柳脱光了叶子,长条在寒风中凄凄摇曳,期待春天的来临。河水碧清,泛着微波,时而被来往的舟船掀起一阵阵细浪。如是望着陌生的山水,陌生的城市,心里在想:难道这里将是自己的归宿吗?和牧斋的初次见面是成功的,看得出这位东林巨子对她的倾心。但走进半野堂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而且不会那么平坦,将遇到重重阻力和障碍。她既然来了,就要走下去起风了,芳草拿着一件披风从舱里出来,把披风披到如是肩“外面冷,别受了凉,回舱吧!”“芳草,你看常熟这地方好吗?”如是凝望着河面“山青水秀,好地方。”“你看钱牧斋这个人怎么样?”如是仍没有回头“一看就是位大人物,可年纪太老了。”“年纪老有什么不好?”如是这才转过脸来,挂着一丝清冷凄苦的笑容,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人总是要老的。我的青春留在了鸳鸯楼,已经寻找不回来了!如是握住跟随她多年忧患与共的贴心侍女的手说“芳草,你伴随我多年,吃了不少苦,早到出嫁的年岁,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也该有个归宿!”“我愿意永远侍候姑娘芳草的话没说完,眼圈一红,从睫毛下滚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客人陆续来到半野堂。牧斋春风满面,兴高采烈,把客人一向如是引见介绍。今天的宴会特为欢迎如是举行的,她是理所当然的主角。她有善于在文酒之宴上交际应酬的本领,绰约的风姿,妩媚的微笑,高雅的谈吐,充分显示出她足令常熟名流倾倒的魅力。身为一代龙门的牧斋,交游很广朋友众多,门下士和弟子
• 下计其数。而交倩深厚关系密切的,是几位重要人物。如是要想走进半野堂,对牧斋周围的这几位要人,不能不多加注意。如是首先注意的是钱曾。他是牧斋的族曾孙,得钱氏之学的入室弟子,牧斋十分器重,依为助手,自己的诗文都让他注释从如是的眼光看来,钱曾是个端庄严肃的中年人,显得老成持①南国烟重,很像一位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刚刚牧斋将他介绍给如是时,他头也不抬,态度拘谨,礼貌地拱拱手,表现出非礼勿视的冬烘模样。如是觉得好笑,有意去找他谈话。“久闻遵王兄独得宗伯诗法,请教何为宗伯诗法?”如是面带微笑站在钱曾面前。“非三言两语能讲清楚……”钱曾支吾着说,避开如是的目牧斋走过来说道我作诗无法,不拘一格,既尊李杜,又学欧苏,采百家之长,创自家之体。”“说得好!宗伯的诗囊括古今,独树一帜,高出时流!”如是赞道。先不谈诗。”牧斋指着身旁的一位青年儒生向如是介绍“这位是何云,精通唐史,诗词俱佳,乃东海侠士1”“您就是草索相从的何土龙?”如是顿时眼睛一亮,望着何云,接着念起牧斋一首诗中的句子:“何生奋袖起,云也行所当。阖门置新妇,问寝辞高堂。典衣买书剑,首路何慨慷!”如是对牧斋的诗和生平经历作过一番研究,知道这位何云是牧斋的得意门生,三年前牧斋被张汉儒讦告逮捕进京,何云慷慨誓死,草索相从,到京后又为牧斋奔走呼救,上书鸣冤。如是平生敬佩的正是这种劲骨热肠的豪侠人物。如是对牧斋的诗如此熟悉,背诵如流,不仅使牧斋高兴,同时博得何云的好感。何云与钱曾的性格相反,豪迈洒脱,锋芒外对如是赞道
• “南国名布;绝代才女,果然名不虚传!“桃花美人”之句,压倒群芳我更喜欢,“巳有星芒横上郡犹无清角儆渔阳’,五原落日交相掩,三辅新秋度不同”,还有‘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丈夫会遇返易能,长戈大戟非难为豪言壮语,胜过须眉!”牧斋笑道t“你们二位旗鼓相当,都是过目不忘、立时成诵的奇才!”如是同牧斋和客人应酬周旋。她特别注意结识的人物中,有后来为牧斋《东山酬和集》作序作赋的沈璜和孙永祚,还有日后写《河东君传》的顾云美。唯独还没有见到牧裔的大弟子、既是师生又是姻亲的瞿式耜。正在此刻,忽听外面一声高呼“瞿老爷到如是抬头看时,只见瞿式耜巳经走进半野堂。他五十开外年纪,身材虽不高大,却魁梧奇伟,双目如炬,虎虎有生气,一看便知道是位意志刚强,气概不凡的人他进门一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抱歉,我今天迟到了!”“还以为你有事不能来了。”牧斋高兴地说。“我是从无锡赶回来的,欢迎美人的盛宴,怎么能不参瞿式耜的目光转向如是。牧斋介绍道:“这位是瞿稼轩先生……”如是没等牧斋介绍完,便迎上前去,热情洋溢地说道“鼎鼎大名的瞿给谏,当年声讨阉党,抨击权豪,为忠良辫冤,使奷佞伏诛,名扬海内,何人不知!”你讲的都是五关斩将’,后来可就‘败走麦城’,倒冪了!”瞿式耜说罢,朗朗大笑“稼轩是因为我才倒霉的,但还不至于走麦城,闲居山林而巳!”牧斋说
• “国危求良相,宗伯和瞿大人负天下重望,一定会东山再出,还要‘五关斩将’,好戏都在后面呢!”如是的诙谐把大家都引乐了。宴会开始,仆人侍女上菜斟酒。牧斋举杯致词:“如是博学高才,诗词精妙,乃儒林中人物,允许我以儒士相称。昨日初访半野堂,赠诗一首。我先将赠诗念与大家听,然后再献上我的奉答之诗。”牧斋高声朗读了如是的诗,举座为之一震,随即爆发出一片称赞声“诸位静一静!看牧老如何酬和?”瞿式耜说。只听牧斋念道文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将如是比文君,太妙了!”何云赞道。“司马相如该是何人呢?”顾云美低声问。“自然是先生了。”旁边的沈璜回答。杠自梦刀思燕婉,还将持土问鸿濛。“曾儿,这两句用的什么典故?”问话的是钱曾的父亲钱畜上句用范摅《云溪友议》下《艳阳词》条,下句引用太白《上云乐》。”钱曾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将她比做薛涛了,倒还相似,都是妓女!”说话的人是牧斋夫人陈氏的兄弟陈文彩,他和钱曾父子都对如是不无芥蒂。152
• 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幸台也自雄如是听到这两句,心里不由地怦怦跳动起来。诗中已经十分明显,在向她表示爱情,而且那么执着,充满自信,有一种非我莫属的决心。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牧斋念完和诗,大家一致称赞,与如是的赠诗相比较,可以说是针锋相对,难分高低。何云对最后两句诗似有所悟地发挥道:“以前读先生的《永遇乐》词,猜不到词中之莫愁比拟的是谁,现在有了答案,那一比做莫愁的美人,当时还被‘浮云隔断’,此刻已‘并肩携手’同在半野堂上。”“有什么根据呢?”有人问。“《永遇乐》词中‘玉堂前,鸳鸯六六,谁与王昌说与‘但似王昌消息好’,都出自李义山《代卢家堂内应》诗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履箱擎了便相从,是从《玉台新咏》《河中之水歌》“平头孥子擎履箱’化过来的。用的都是关于莫愁之典,这个‘莫愁’是谁,不是很清楚吗?”“这么说,“恨不嫁与东家王’的莫愁,擎了履箱,是要择婿下嫁了!”沈璜的眼睛望着如是说,开了个明显的玩笑。如是的粉颊上飞起一片红云,半羞半恼地对牧斋反击道好一位儒林大师,教出来的都是乱解典故,胡猜诗谜的学
• 牧斋哈哈一笑,转向还没有发言的瞿式耜“稼轩,谈谈你的意见!”“恕我直言,牧老这首和诗,可以说是极费经营之作,仅能匹敌,难以超越确实如此。”牧斋点头“真是当今少见的才女!”听到瞿式耜这样赞美,牧斋更坚定了要得到如是的决心宴会后,如是留在半野堂,参观牧斋的藏书。图书万卷,大都是宋版元刻,秘籍善本。牧斋取出千金购得的前后《汉书》,让如是鉴赏。这部《汉书》是宋版书之冠,吴兴赵文敏家旧藏,稀世珍本,牧斋最心爱的宝贝。对于杭州方面,牧斋不便直接出面,已请瞿式耜写信给谢三宾,平息浮言,把事情妥善了结,使她摆脱了困境。如是对此表示感激。晚上,在书房里,她和牧斋作了第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玉京向我谈过你的身世,那首《永遇乐》,在听了玉京介绍后所作,词中思念的美人,正是卿!“奴对宗伯也是爱慕已久,私心自许。曾对玉京说过,当今雄才能超过卧子的,只有虞山钱宗伯!”如是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是那么直率和真诚,毫不掩饰她的爱慕之情。牧商听了十分惊喜。“可惜我已经老了!”“不,在我看来,您的精力仍然很旺盛,智慧更加超群,您的心非常年轻,事业上也正是丽日当午,不过暂时还被阴云遮掩“纵然如此,怎奈黝顏鲐背,发已斑白,可谓老且丑矣!愧对冰肌玉骨,绿鬓红颜,如花之美女!”牧斋望着如是,带着几分试探,说的却是真心话·154
• 如是笑道“王安石说过:‘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脸黑貌丑还不是照样当宰相。真正伟人才子,不必以姿貌见长!”由于牧斋的名气、地位和财富,多少女人对他崇拜,对他奉承,对他献媚,但说的都是违心之言。还没有一个女人对他年老面黑敢于直言不讳,真是说到了心坎上。此刻牧斋的心完全醉了。他握住如是的柔柔玉手,有点激动地说道:“至论名言,非千古第一佳人口中说不出1如是没有把手抽回来,一双眼睛流光溢彩,更加妩媚动人愿与卿结为知己,作伴终生!”牧斋情不自持,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我可是个争强好胜、恣情任性、并不柔顺的女人。”“我喜欢这样的性格。“而且贪心很重,要求苛刻!”“你要求的一切我都满足。”“恐怕难以办到。”“你要求的是什么呢?“要求什么,以后再慢慢对宗伯说。”她把手抽了回来如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似真似假。像她这样在情场上搏斗的女人,只能如此,出于一种自卫,一种自重。“例有一件重要事情和宗伯谈。”如是收敛笑颜,变得严肃起来。她试探地谈到周延儒复出再任首辅之事。牧斋听了,很不高兴地打断如是的话“你莫非是为吴昌时作说客吗?”“吴昌时所言,确是真情,颇有谋略,故而愿向宗伯进言,岂为吴昌时作说客!”如是回答得很爽快。接着,又慷慨陈词:“如今皇上对东林还不信任,因“枚卜之争’对宗伯仍不愿起用,这是面临的最大困难。当前与周延儒联盟,推他复出,是155·
• 唯一可行之良策。宗伯高瞻远瞩,对形势自然看得更清楚。只恐怕宿恨旧怨,使您难以接受。宗伯一向襟怀坦荡,主张含弘光大消除门户之私。今战乱纷纷,朝政日坏,志土仁人渴望宗伯东山复出,一扫天下荆莽,中兴明室,舍公其谁?岂能因区区私怨,不能化敌为友,共赴国难,而作白首空山之叹!如是这番话,直言相劝,说中牧斋的要害。古今伟人都具有远见卓识和博大胸怀,却往往有一种不同于普通人的固执,由于这种固执造成一叶障目。牧斋也是如此,和周延儒的毒怨这个结解不开,使他十分固执,吴昌时東手无策,形成僵局。如是把僵局打破了,政治交易中双方不能明讲的话,由她沟通,由她挑开“周延儒的态度如何?”牧斋问了一句。“吴昌时说,作为交换条件,周延儒上台后向皇上推荐,保证您当上内阁大学士,或出任巡抚。”牧斋的心深为所动,与如是通宵长谈,对形势详加分析,权衡利弊,最后决定支持吴昌时的计划。经过这番谈话,他对如是的胆识谋略更加钦佩,视为围房中的谋士,政治生涯中不可缺少的伴侣。如是起身告辞,牧斋又挽住她的手说道我有一请求,望能应允!”“请讲“年节将近,希望你在此过年,共度佳节。住在船上诸多不便,准备在半野堂为你建造一室,请你来居住。室的题名,都巳经想好“题什么名?“我闻室。”“这是出自佛典之语。”““如是我闻’,君可称为(我闻居士’!”如是对这个题名很满意,超凡脱俗,不落陈套。她没有欣然·156
• 同意,也没有婉言谢绝,默默地答应了。我闻室开始动工建造,同时钱府内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半野堂内宅里,住着牧斋的两个妾:一为王氏,年轻美貌,善于承欢侍候,很得宠爱;一为朱氏,已入中年,姿色平庸,因给牧斋生了唯一的儿子孙爱,地位身分高出一等。平时王氏和朱氏互相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势同敌縑。现在突然来了一个才女名姝柳如是,眼看就要搬进半野堂,两个妒火中烧的女人,暂时握手言和,一起密谋对策。但谁也不敢劝说和反对,牧斋在她们限中是至高无上的君主。商量再三,还得请陈夫人出面干预。牧斋的正室陈夫人,住在城中钱氏老宅的荣木楼,与牧斋分居多年,吃斋信佛,多与僧尼来往。她一向对牧斋的风流放荡不加干涉,任其寻花访柳,纳妾藏娇,倒得了个贤惠的名声。这一天王氏朱氏双双来到荣木楼向她请安,有点出乎她的意外。“出了什么事吗?”陈夫人问。夫人,你还蒙在鼓里,”王氏抢着说道,“老爷要把名妓柳如是弄到家中,为她大宴宾客,还给她造什么我闻室,都已经动工了。”朱氏接着说道:“她初次来访老爷时女粉男装,故意把小脚露出来,那天在宴会上,和老爷相公们称兄道弟,浪得出奇。老爷迷上这种女人,娶到家里来,钱家的门风都要败坏!”其实,陈夫人虽然坐在荣木楼,半野堂发生的大小事情都有人向她禀报。她装出糊涂的样子,说道:有这样的事,你们在老爷身边,为什么不劝说?”·157·
• 我们做妾的应当先禀告夫人,如何规劝老爷,请夫人作主。”王氏讨好地说陈夫人看了王氏一眼,暗暗冷笑,心想你独受专房之宠多少年,从来不把我放在眼内,如今怕老爷被人夺走,才求到我门“你们都知道,我多年吃斋念佛,只图过个清静日子,老爷的事情我从不过间,随便他弄什么人到家里来“这个柳如是可不一般!”王氏接着说,“她不肯作妾,要明媒正娶当太太,老爷真的答应了,夫人怎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当然是陈夫人最怕的,牧斋可以姬妾成群,但要再娶一位夫人,与她平起平坐,她绝对不能接受你们一齐规劝老爷,还可以叫孙爱向他老子哭求。全家都反对这件事,老爷总不能一意孤行。再说,钱家是常熟的名门望族,还有族规家法,老爷是做过大官的人,也不能过分越礼。”陈夫人说。有了陈夫人的撑腰,王朱二妾回到半野堂展开对牧斋的轮番进劝。王氏采取撒娇、賭气、吵闹的战术。朱氏柔弱,只会哭哭啼啼,苦苦相劝。牧斋开始不加理会,后来被纠缠得心烦,一气之下从内宅搬到惠香阁居住。每天将如是从船上接来,在半野堂饮酒赋诗,煮茗清谈,纵论古今,不管内宅闸得天翻地覆。我闻室在加紧建造,要赶在寒日前落成,迎接如是王朱二妾劝说无效,陈夫人只得亲自出面。这一天她乘轿来到半野堂,向牧斋婉言规劝道:“老爷的事,妾身本不该多问,以前老爷纳妾藏娇,妾身都是尽力成全的。目前老爷正逢即将东山再出,大展宏图的时候,朝野瞩目,人言可畏,若不谨慎,便会授人以柄。望老爷不要因小失大,为一美人误了入阁封相。”牧斋听罢,反而哈哈大笑道“夫人不知,我倘能东山再出,还要靠这位美人相助呢!她158
• 不仅才学出众,而且足智多谋,胆略过人,可以成为当今的梁红玉。至于婚姻之事,眼下还谈不到,建造我闻室,为了留她过年居住。夫人一向是明白人,对这件事我会慎重处之,你不必多虑,也不必多问了。牧斋把陈夫人的劝说堵死了。事情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关于柳如是的传闻不胫而走,在常熟城内纷纷传说,从市井巷陌、茶馆酒楼一直传到贵族豪门的深宅闺阁。传闻说,如是养了一个狎客,小有才学,会作诗词,精房中术,极受如是嵬爱。每当如是出游,必将他带在船上,藏于密舱。如是与客人酬答赋诗,他在密舱代为倩作,偷偷传递出去,使如是得才女之名。还编了一首《柳枝词》唱道鄂君绣被狎冋舟,并蒂笑蓉露未收。莫怪新诗刻烛敏,捉刀人已在床头。流言很快传到如是的耳中,她顿时气得面色惨白,带病的身子遭受新的打击,本来吐血未止,这时又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她恨恨地骂了一声卑鄙!”在她的人生旅途中,无处不是惊涛骇浪,风刀霜剑,每走一步都是那么艰难,都得奋力挣扎,留下累累伤痕和斑斑血迹。虞山之行,她虽然作了充分思想准备,没料到风暴来得如此猛烈,手段竟是这样卑鄙!显然是要阻止她走进半野堂,迫使她离开常熟。她真是个不幸的女人,命运坎坷,多灾多难:在松江受“流妓”之辱,在杭州被说成谢府“逃妾”,现在又被诬为“淫娼”假才女”。世界之大,竞无她立足之地,如丝飘雾,如叶随风。而她偏偏要向命运挑战,作一棵在尘沙冰雪中顽强生长的劲草半野堂内,有两个人在暗中注视,探听消息。一个是守内宅159·
• 门的胡妈,六十多岁的老妪,看来半聋半瞎,心里却很精明,是跟陈夫人多年的贴身侍女,年纪老了,派在半野堂守门,实际上充当陈夫人的耳目。另一个就是男仆钱升,由于特别喜欢如是,自愿效力。这一天他悄悄来到船上,对如是说道:“您知道对您的那些谣言,是什么人编造的吗?”“不知道。”如是凄凄地说,“我举目无亲,谁来告诉我“请放心,我把一切情况都告诉您如是听罢男仆的情况介绍后,才知道半野堂中的内幕。她面对着以陈夫人为首的钱氏家族中庞大的反对势力,要走进半野堂,每一步都会遭到暗算,跌入陷阱“谢谢你的帮助,我不会忘记的。”如是对男仆说。“钱升愿为您效力!”从此钱升成为如是的心腹,半野堂里的一切动态,她都能了如指掌。她首先必须雪谤,扫除对她恶毒攻击的谣言。请牧斋出面为她辟谣,那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她要靠自己的努力凭她的才学,打一场诗文之战她去拜访了瞿式耜,得到他的帮助。由式耜出面,邀请常熟胜流名士,在瞿家名园举行文酒之会。牧斋也来了,他并不知道如是要借机辟谣雪谤,只是发觉如是对他的态度异常冷淡,有意避开他的目光瞿式耜宣布拈题赋诗,限时成篇,规定险韵,句句必需有典,限制极为严格。大家拈题后,开始击钵催诗,一轮钵声停止,第一名赋成的是何云,如是取得第二。最后经过评定,如是的诗超过何云,二人同列榜首。如是才惊四座,诗压群儒,无不称赞她是绝代才女!谣言谤语顿时烟消云散在一片赞美声中,如是又作了十分精彩的歌舞表演。她避而160
• 不谈受诬遭谤之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神态自若,谈笑风生。宴间,她面带微笑走到钺曾、陈文彩面前,颇敬酒,表现得特别亲切友好。钱陈二人面红耳赤,一副尴尬模样,心中暗暗敬佩,这是个桀鹫难驯、不易制服的女人!牧斋不便讲什么,他理解如是的苦衷和用心,深为感动。想到唐玄宗对付宫廷内外的压力,花了五年时间才把杨玉环册封为贵妃。他要娶如是也不是容易的,需要冲破重重阻力,付出极高的代价。在宴会快要结束时,他对韁式耜说道:“稼轩,非常感谢你!如是能留在虞山,还需要你的支持和帮助!瞿式耜会意,最后站起身来讲出几句很有分量的话来“诸位,我虞山乃人文荟萃之地,幸得才女降临,更为虞山增光添彩。如是不仅是牧老的佳宾,也是我辈的文友,诸位要爱护名花,多加关照!”韆园文宴的第二天早晨,牧斋坐着轿子来到南门外河港,如是的那条船已经不在,停泊处空空荡荡,只剩下系缆的垂柳在萧瑟的寒风中摇曳。牧斋急命钱升询问,打听到天刚亮如是的画舫便离港起航,顺白茆河朝南而去。牧斋心急似火,来不及回府备船,就在河港码头高价雇了一条小舟,不顾风吹浪打,扬帆急驶,去追赶如是追了约二十余里水路,快到白茆镇时,小舟才赶上了画舫。两船同时靠岸,牧斋急忙登上画舫,见到如是时,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半响说不出话来。如是见他面孔冻得发青,眉毛和胡须上都是白白的霜雾,深为感动,心里顿然涌起一股热流。她连忙将牧斋扶进内舱,叫芳草把火盆端到面前给他取暧,又亲手捧上杯热茶。牧斋这才说出一句话米·161
• “为何不辞而别?”如是凄凄地答道奴者辞行,宗伯必然挽留,盛情难却,徒增伤感!既然去意巳决,倒不如悄悄一走,免得别离伤感。宗伯对奴的厚爱,奴将永远铭记在心。”“你答应留下来过年,为你建造的我闻室,寒日前即可竣工为何突然离去?”“再三考虑,还是离去的好,别再惹出什么风波“我知道让你受了委屈。昨日文宴斗诗,你压倒群儒,夺得榜首,一扫浮言。风波不是已经平息了吗?”“不,风波并没有平息。”如是抬眼望着牧斋,冷冷地说“宗伯的半野堂,奴可是不敢跨进。”“为何?”“宗伯心里自然是明白的。古人说“入宫见忌’,奴连半野堂的冂槛还没有踏进,就招来如此恶毒的诽谤,名声都要毁了。倘若住进去,宗伯家中掀起醋海风波,又是明枪,又是暗箭,谁能防备得了?”如是巳经把话挑明,牧斋的态度十分坚决尽管放心,今后决不会再发生什么风波。有我的保护,谁也不能伤害你,半野堂的门为你而开。若有妒忌之人,敢于兴风作浪,我将严加惩处!”“不必为了如是,使宗伯家中失和,还是让奴去吧!”“决不让你离去!牧斋即便抛弃家室,抛弃富贵功名,也不能失去你这绝代才女,平生难得的知己!”牧斋真的动了感倩,这番话发自肺腑。由于激动,面部抽搐变形,嘴唇颤抖,眼眶里涌出两滴混浊的泪水。他已经完全为如是所吸引,所迷恋。这位举世仰望的泰山北斗,竟然如此儿女情如是的心为之所动,深深体味到牧斋对她强烈的爱但这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