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和陈子龙的一见钟情,那是一次爱情烈火的燃烧,更不是谢三宾纵情恣欲的挑动。这是另一种爱,有理解,有尊重,有怜惜,有同气相求的知己之感。作为女人,她需要温暖,需要依靠,需要归宿。如是的态度缓和下来,脸上绽开一丝谈淡的笑容,说道:“既然宗伯执意挽留,不避风寒,驾舟赶来,奴答应回去过了年再走。别的话,且不要再说。”船缓缓离岸,掉转头朝常熟的方向回航而去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九日大寒,十二月二日谓之寒夕,我闻室落成,是日牧斋迎接如是进半野堂。我闻室是三间小巧精致类似厢房的屋子,古朴清雅,窗外梅竹掩映。位于半野堂后,与惠香阁相对,隔开一道垂花门,里面便是钱家内宅。说来凑巧,牧斋正要出门去接如是,他的老朋友嘉定名士程松圆来了。一见面,牧斋兴高采烈地说道:“松圆兄来得正好,赶上了佳期良辰。”“牧翁今日有什么喜事?”天大喜事,新居落成,迎接美人。”“哪位美人?“先不要问,随我一同前去,等见了面,老兄自然相识。”不由分说,牧斋把程松圆拉上轿子,一同来到南门外河港,登上画舫。如是盛妆丽服,出舱相迎。程松圆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当年的杨影怜,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牧斋哈哈地笑道
• “故人相见,松圆兄为何相对无言?“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程松圆尴尬地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程先生。”如是落落大方,一双盈盈笑眼望着故人,“嘉定一别,已有四载,先生倒还是老样子,精神矍铄,不减当年“老了,老了!”程松圆脸上苦笑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凉牧斋对如是说道:“我闻室落成,特来延请我闻居士。今晚开寒夕文宴,庆贺你迁入新居,为松圆兄接风洗尘。”如是已准备停当,随牧斋下船,坐上轿子去了。钱升带仆役把如是的行李箱笼等物搬下船,装到一辆车内,芳草也跟着上车牧斋春风得意,喜气洋洋,今天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胜过当年金榜题名。他的朋友在一旁却是垂头叹气,黯然神伤!程松圆是位布衣寒士,靠告货和打秋风维持生活。每当岁末便来到虞山,在半野堂过年,陪牧斋除夕守岁,饮酒赋诗。今天正巧赶上牧斋金屋落成,迎接美人进府;这位美人又恰恰是他朝思暮想、梦绕魂牵的旧时情人,四年前,当时的杨影怜曾两游嘉定,程松圆、唐时升、李茂初诸老,不顾年迈体衰,白头之老翁陪红颜之小女,奔走酬酢,通宵宴乐,冒寒踏青,还在竹林中捉迷藏,真是癫狂倾倒如醉如痴。程松圆更是自作多情,影怜向他学诗学画,误认为有意于他,苦苦相思。甚至把影怜看成属于自己的心上人,生怕被别人夺走。此刻,我闻室内红烛高烧,绮筵盛开,犹如洞房花烛之夜如是光艳夺目,百媚俱生,娇羞的模样好似新娘。程松圆眼看名花有主,自己的心上人被牧斋得去,心中又酸又苦!但还得装出欢喜的样子,谈笑助兴,举杯庆贺。牧斋一向豁达大度,又在得意之时,今夕我闻室欢迎如是之·164
• 宴,不请诸亲好友,单让松圆诗老参加,即是暗示老友,此后美人专属于我,你不必再单相思,《朝云》、《钷云》一类的艳诗也不必再写了1如是扬眉吐气走进半野堂,充满胜利者的欢乐。她获得了牧斋的心。自从离开周道登家,坠落风尘,飘零江湖,借居名园别墅,总是依人作客,还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香巢。今夕住进为她建造、以她命名的我闻室,使她有一种亲切、温暖的归宿之感。她要尽情欢乐,尽兴歌舞。参加我闻室寒夕之宴的还有一人,是度曲名家徐锡允。牧斋不召别的门生,特邀锡允,因为如是要在席间歌舞,需弹丝吹竹伴奏,锡允带来几名乐师,还将亲自为如是击节。文宴一开始,如是站起来走到牧斋身边,笑着说道:“今夕盛宴,虽是宗伯欢迎奴家,并为程老接风洗尘,但既在我闻室举行,本居士理当作主人,要由我敬酒。”“好,如是作主人,今夕尽兴畅饮,一醉方休!”牧斋兴高采烈。“如是海量,鄙人可不敢奉陪。”程松圆精神不振。“程老的豪情哪里去了?还没喝酒就想逃席,得先罚杯!”如是说着便端起一杯酒,双手捧到程松面前。如是的魔力是不可抗拒的,松圆老人望着那一双纤纤玉手,顺从地接过酒杯,喝下了带着酸味苦味的酒。为助酒兴,如是先唱了一首词牌,是姜白石的《疏影》,接着又唱起一支《懒画眉》的曲子。我闻室内,红烛高照,钗光闪烁,弥漫着花香酒气,传出阵阵歌声笑语。外面院子里静静的,漆黑的寒夜,天空飘着濛蒙细雨。除了侍侯宴席的童仆,没有人走动。这时从垂花门内,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探头朝我闻室张望。牧斋不善饮酒,喝过几杯后,已有几分醉意。面对如花的美人,听着轻柔宛转的曲子,浸沉在欢乐和幸福之中。他虽为一代165·
• 文豪,誉满天下,却仕途坎坷,历经宦海沉浮。二十九岁时与韩敬争状元失败。四十岁作浙江主考因科场案失察告病回籟。四十四岁升少詹事,又以东林党获罪罢官。四十七岁和周延儒竞争宰相,跟头摔得更惨,一直在野闲居到今天。官运不佳,六十岁上竟得到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才女,终老温柔乡,亦乃人生乐事此时此刻如在洞天福地,人间天上。于是豪情满怀,展纸挥笔,写了一首七律清樽綱雨不知愁,鹤引遍空凤下楼。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曲中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最后两句,牧斋特别注明,取意如是《寒柳》词“约个梅魂,与伊深怜低语”徐锡允是“风流教主”的门生,见今晚老师特别得意,便毫无顾忌地说道“我代先生改一个字,‘诗里芙蓉亦并头’的‘诗’改为帐’,这样最后的梅共柳语,便可以通解了。”这个玩笑开得过于露骨,如是并没有气恼,脸上飞起一片红云,抬眼騾了瞟牧斋,嗔道:「我说过,钱门弟子都是猜诗谜的行家,最会曲解杜撰诗。”她的目光转向松圆老人,“程老乃诗坛名宿,与宗伯唱和难分轩轾,此刻定已成章。”松圆兄和诗神速,从来不让分秒。”牧斋呼唤书僮道,“取笔来!松圆老人的心情很复杂,诗不能不和,但章台之柳已被他人攀折,要在诗中表示赞美和祝贺,当然十分痛苦。他握笔在手,踌躇一会,只好应酬地依韵作答166·
• 何处珠帘拥莫愁,笛床歌席近书楼。金炉银烛平原酒,远浦寒星刻曲舟。望里青山仍北事,行时沟水向东头写到这里,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悲哀,竟然老泪纵横,吐出真情。老怀不为生离苦,双泪无端只自流!在座的三位都大为惊讶。牧斋这时才理解老友的痛苦,真所谓情之一字,神染骨,无药可治。如是心里是明白的,只感到可笑可怜而已。唯独徐锡允不知内情,问道“今夕欢宴,极大乐事,程先生为何顿起生离之念,而且伤心落泪?想必是喝醉了。”如是为了冲淡不愉快的气氛,赶紧出来解围,不让松圆受窘难堪。她笑着说道“程老深悟禅理,乐即是悲,悲即是乐。我献上一舞,让程老转悲为喜。”如是说罢,飘然起舞。她跳起了五年前在余山陈眉公寿宴上跳过的《柯枝舞》。程松圆望着那优美矫健的舞姿,旋转的身影,回忆起当年初见美人时的情景,还以为如是不忘旧情,在给他以安慰。其实此刻如是心里想的却是陈子龙,她用《柯枝舞》向子龙告别,今后她的妙舞轻歌将为牧斋所独赏了。如是舞罢,举杯豪饮,一阵狂欢,似醉非醉地倒在牧斋怀中徐锡允也已写成一首和诗,题为《半野堂宴集,次牧翁韵,奉赠我闻居士》,诗道舞燕惊鸿见欲愁,书签笔格晚妆接。开颜惊四回银烛,咳吐千钟倒玉舟。
• 七字诗成才举手,一声曲误又回头。佳人那得兼才子,艺苑莲山第一流。牧斋连声称赞好诗。如是举杯向锡允敬酒。正当我闻室内狂欢豪饮之际,在垂花门里探头窥望的人影走了出来,是守门的老妪胡妈。她踮着小脚急急走进我闻室,神色惊慌,向牧斋叫道“不好了,小少爷突发急病,请老爷快去!”牧斋大惊,急忙起身离座,奔向内宅十二岁的孙爱在床上翻滚着,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朱氏、王氏还有奶妈和丫鬟守护在床前。一见牧斋进房,朱氏首先啼哭起来。“得的什么病?”牧斋问道。朱氏啼哭着回答“白天还是好好的,睡到二更后突然惊醒,大哭大叫,中了魔似的,两眼发直,说是看见了…“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妖精进了半野堂。接着又看见从楼上下来三位乌帽红袍的神仙,神仙对他说,告知你爹,驱妖避邪,才得平安。朱氏正叙述着,孙爱在床上又惊叫起来“妖精来了!妖精来了!”牧斋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有些蹊跷,发现朱氏眼中无泪,像是假哭,更引起怀疑。便走到床前,炯炯的目光望着孙爱,厉声问道“如实对我说,究竟看见什么?”孙爱生性软弱,平日最怕父亲,一见牧斋威严的脸色,吓得讲不出话来。
• 见神见妖,全是胡说!”牧斋巳断定是弄虚作假的诡计。孙爱经受不住,哇地一声真的哭了。“快讲!是何人教你?”牧斋怒喝道。房里的气氛顿时紧张。王朱二妾连忙跪在牧斋面前,一齐说“老爷息怒,都是妾身的过错!”牧斋压了压怒火,他心中明白,王朱二妾没有这么大的胆量,一定是陈夫人在幕后策划,他转回头来寻找在今夜这出戏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胡妈。胡妈刚要悄悄地迈出房门,被叫住了。“胡妈!”“老爷,有何吩咐?”胡妈的腿在打颤“明天你去告诉太太,今夜的事,叫太太查问清楚,对两位姨娘代我严加训教。今后若再生事胡闹,敢于对我闻室的客入有无礼举动,不论是谁,都将受到严惩!”牧斋说罢,气冲冲地走出房去。我闻室内的欢宴已经结束。程松圆醉倒,被钱升扶到前面客房去睡了。徐锡允也带醉离去。此刻只剩下如是半卧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榻上,芳草给她沏了一杯酽茶。只见她醉眼朦胧,四肢娇软,脸颊染上一层红晕,越发妩媚妖娆。牧斋走进来,见如是要欠身坐起,急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香肩,就势偎依着坐下,握住她的手,亲切地说道“你喝多了,就躺着说话吧。“公子的病怎么样了?”如是问。“没什么要紧,已经安睡。”牧斋掩盖过内宅见神见妖的一场闹剧,他要紧紧抓住眼前的巨大幸福,欢度这良辰佳宵夜深人静,窗外寒风细雨,只听见屋檐滴落的点点雨声。红烛仍在燃烧,宝炉冒出缕缕幽香。芳草铺好锦被,放下绣幔,已
• 悄悄地离去。牧斋将如是娇小的身子搂在怀里,贴着她的鬓丝,在她耳边充满柔情地说我一生最大欢乐莫过于今夕!”“奴家也十分高兴,都醉了。”“夜半无人,愿效长生殿内,与卿海誓山盟,永结同心。”“奴不信什么海誓山盟,信誓旦旦,也难免马嵬之变。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人之相爱,贵在情长。宗伯视奴为知已,一往情深,奴感激不尽。”“能答应我的要求吗?”“什么要求?”在此留宿。”“宗伯厚爱,无以为报,愿委身侍一夕之欢。”“不是一夕,而是作伴终生。”“终生,恐怕难说…”“我一定娶你!”牧斋紧紧拥抱着她,热烈地爱抚和亲吻。没有燃烧,没有风暴,没有出现奇迹。但也没有拒绝和挣扎她只有娇羞、柔驯、依从,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风平浪静。对怀抱中的这位老人,出于崇拜、尊重和感激之情,她才心甘情愿松衣解带……五如是在我闻室住下来,临近除夕,到了立春的一天。虽然她巳委身牧斋,还没有作出正式下嫁的决定。她深知陈夫人和王朱二妾联合钱曾等人结成一党,坚决反对牧斋娶她,风波时起时
• 伏。牧斋虽然对她极为怜爱,是否真正知己,会不会喜新厌旧?而要明媒正娶更不容易办到她一夜未眠,思前想后,心潮起伏,真是千愁万绪,有多少难言的苦衷!她感怀身世,追忆旧情,去留难决……尽写入一首七律中。当她写好诗放下笔时,天巳破晓,窗外透出微亮的曙色,传来几声鸡啼。早饭后,牧斋走进我闻室。如是才刚刚睡着。芳草低声道“姑娘一夜未眠,天亮才睡下。”牧斋屏住声息,怕惊醒如是,准备悄悄退出。几案上一张诗笺吸住光,只见墨迹尚新,纸上残留点点泪痕。小字娟秀,题为《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所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这首诗是如是的传世名篇,在钱柳唱和诗中也是压卷之佳作牧斋罕与其匹。足见她才华横溢,感情丰富,“语不惊人死不牧斋看罢,深受感动,略一沉思,立刻和了一首。是醒来时已快到中午了。她在耗神劳心后极度疲惫,似睡非睡,朦胧中似乎听见有人来过。她轻轻叫了一声“芳草!”“姑娘,你睡醒了?”芳草走到床前,揭开一角帐幔。“有人来过吗?”“钱老爷来过,看了姑娘的诗,还和了一首。”“取来我看。”芳草递上牧斋的诗。如是披上一件小袄,拥被半卧,将身子·171·
• 靠在枕头上。这是至关重要的一首和诗,她急需知道牧斋的态度,是否尽悉自己的苦情。牧斋在诗前写道:“河东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聊广其意。”诗云芳颜淑景思漫漫,南国何人更侍栏。已儕铅华催曙色,更我红碧助春盘。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对晓寒。从此风光长九十,莫将花月等闲看。读毕,一种被理解、被同情的喜悦和充满亲切的知己之感油然而生。她特别喜欢“新柳全身耐晓寒”,那是她的性格,她的精神。当年卧子在《早梅》诗中也曾写她:“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现在给她宽慰,给她鼓舞,能使她摆脱困境,从冰雪严寒中走出来的,却是牧斋。寒冬即将过去,春天必定来临,新的生活在向她召唤!常熟城内爆竹声声,家家户户悬灯结彩,在歌舞升平中迎来丁崇祯十四年的新春佳节。听不见饥民的哀嚎,战马的嘶鸣。朱门甲第和妓院酒楼,依然朝欢夜宴,曼舞轻歌,一片太平盛世的欢乐景象可是在辽东战场,洪承畴率领的十万东征大军,经松山一战,已被建州铁骑击渍,横尸遍野,死伤惨重。在中原战场,李自成的农民军已成燎原之势,锐不可挡,连下十余县,破洛阳,杀福王,开仓济贫,士气大振,正挥师东进,夺取开封。在湖北战场,杨嗣昌被张献忠的部队逼得走投无路,败局既定,又背上了失陷藩王的罪名。北京的政局处于动荡不安的混乱中,首辅的人选至今尚未推出,争夺激烈。推举、密谋、行贿都在厂卫和宫廷内秘密进行而皇上又多疑善变、喜怒无常。对于政治冒险家来说,正是可以大显神通,升官夺权的大好机会。吴昌时就是看准了机会,应运
• 而起,成为崇祯十四年北京政治舞台上的风云人物。为了推周延儒当首辅,昌时走了各种门路。但要打通关节,花费极大,没有六万两银子做不成交易。昌时又经过一番策划和奔走,有三个人愿意各拿出一万两银子来入股,一位河南侯恂,一位涿州冯铨,还有一位怀宁阮大铖。阮胡子乃阁党中人,名列逆案,是东林的死对头,让他也当股东有点难办。另外还缺三万两银子如何筹措?昌时作不了主,都得请示党魁。张溥接到昌时的密信后,立即派人专程赴虞山,约请牧斋到苏州会面,共商大事牧斋在新年里过着良辰佳宵的快活日子,美人作伴,诗酒风流。每日华灯促妆,围炉手谈。还到山庄探梅,南浦荡舟。他完全陶醉了。当然,牧斋不曾沉湎于温柔乡中消磨掉雄心壮志,如是也不愿意为此付出她的青春。实际上,他们时时都在关心政局,分析形势,为东山再出经营筹划,等待着吴昌时的消息至于婚姻之事,牧斋要娶如是的决心巳定,只是鉴于反对力量的强大,礼法和舆论所不容,必须缓一缓,等待时机和条件成熟。同时如是还处在犹豫徘徊、进退两难之际,所以暂时没有提起元宵节前,牧斋接到张溥约他去苏州会晤的信,信中只说有要事相商。他把信拿给如是看过,然后说道“张西铭约我苏州会晤,不知商谈何事?”“奴猜想可能关系周延儒再相之事。”如是说。“我去不去呢?”牧斋有些犹豫。“既已同意吴昌时的计划,当然得去。”“你曾为昌时作说客,此番去苏州,可要给我当参谋。“张西铭是奴养母徐佛的故人,奴也曾相识。商谈中宗伯不便讲的话,奴倒可以从中周旋。”“好,你陪我一道去苏州!”173
• 三日后,牧斋和如是乘船到苏州去了。元宵节的前一天,张溥从太仓乘一叶小舟悄悄到了苏州,住进虎丘石佛寺内一个僻静幽深的小院。此行未作张扬,苏州的复社社友和弟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党魁巳经光临。张溥独自坐在禅房里,守着火炉,品尝一杯清茗。院内红梅初绽,枝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微雪。他考虑着将要和牧斋的会晤,商谈可能是十分艰巨的。牧斋对推举周延儒出山已属勉强,再把阮大诚拉进来当股东,身为东林领袖,当年受过阮大铖的陷害,肯定会坚决反对。张溥何尝不认为这要冒极大风险,一旦泄漏出去,他自己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受到复社诸友的强烈抨击,代价是很重的。但是六万两银子必须筹集,宏伟的计划不能半途而废这时,仆人王成走进禅房,禀道“钱宗伯到了苏州。”“下榻何处?何人陪同?”张溥问。“住在拙政园,只有名姬柳如是随同前来。”“你立刻前去,面见钱宗伯,请他明日以拜访法慧长老为名,到石佛寺与我会晤,务必保密!”“小人明白。”王成是张溥的心腹仆人,模样忠厚,却十分灵巧机智、精明强干。在这场活剧中,他将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再说牧斋,携如是到苏州的这一天,正是元宵节。他在拙政园购有曲房数间,窗外翠竹,门前碧水,院内点缀着山石花草环境倒也清幽。如是住到了临顿里卞赛的寓所,离拙政园很近,只隔开一条小巷。当晚,卞賽租了灯船,邀了曲中姐妹,请牧斋和如是乘船赏灯。华灯初上,三四位丽人结伴而来,一个赛似一个的风流标致。其中沙九、漪照是姑苏名姝,与如是十分要好,一见面异常亲
• 杰,有说不尽的话。最后上船来的是董小宛,只见她病态恹恹,娇喘微微,恰似一朵带雨海棠。她先拜见过牧斋,然后向如是叫“姐姐!如是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说道“我的亲妹妹,一年多没见,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病倒多日,听说姐姐来了,才勉强下床……”小宛话未说完,眼圈便红了。可曾请医诊治?”牧斋关心地问,接着又道,“明日我请良医保御氏给你看看。“奴这病怕是治不好的。”小宛凄然泪下。你都是愁出来的病,今晚高兴高兴,病就好了!”卞赛笑着说船离岸,沿着灯河向金闻门外摇去华灯万盏,箫鼓声声。风流教主钱牧斋左陪美女、右伴名花置身于翠海香天。他仍不满足,还感到有些遗憾,叹道“佳节盛会,群美毕集,可惜少了一位陈沅!”“是啊,圆圆怎么没来?”如是问。团圆隐居山坞,闭门谢客。”卞赛接着讲起陈圆圆和冒辟疆的一段姻缘,“去年秋天冒公子经过苏州,和圆圆一见钟情两人订下盟约,要等到冒公子的老太爷从兵火中脱险、平安无事那时候才能成婚。冒公子走后,圆圆就吃了长斋,痴心的等待。”卞赛介绍圆圆和冒辟疆的爱恋时,如是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董小宛垂下了头,脸色更加苍白,粉上淌下两行清泪。如是觉得好生奇怪。船到金阊门外,这是苏州最繁华之区。沿街的店铺门前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巧。看灯的人流犹如潮水一般,处处是欢歌笑语。火树银花照亮夜空,五彩缤纷。水上更是灯的世界,花的海洋,一片桨声灯影,阵阵箫鼓笙歌。七里山塘宛如一175
• 道彩虹飘到虎丘山前。东风吹开浮云,天上露出一轮明月,顿时灯月交辉,把元宵之夜的欢乐推到了高潮牧斋回到拙政园已是深夜。王成一直守候在门口,这时才见到牧斋,转达了主人的约请。当夜。如是和卞赛同榻而眠,继续着船上的话题。圆圆真那么痴情?”如是问。“还有一个比圆圆更痴情的呢,小宛也爱着那位冒公子。在半塘只见过一面,小宛就迷上了,痴心地等了三年。去年听到冒公子要娶圆圆的消息,小宛心灰意懒,一病不起,真是可怜1”“怪不得刚刚在船上小宛流泪呢!”如是叹息一声,“做咱们这样的女人,凡是痴情的,都不会有好结果。”“你对卧子不也是一片痴情,等了三年吗?”“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傻!”“你如今不爱卧子了?”“爱,我会爱他一辈子。可是不能非他不嫁。他们男人为了尽忠尽孝,尊礼守制,可以抛弃他爱的女人。难道要咱们做贞节烈妇吗?为什么偏要死心眼?我就不信才子佳人那一套海誓山盟的虚情假意停了会,卞赛问道“你决定嫁给钱宗伯吗?”“宗伯待我极好。只是病时时发作,觉得太疲倦,想避迹一时,先把病治好再说。”“别再错过机会。”“你跟吴梅村的事怎样了?”言难尽,怕也是落花流水……”“真是各人都有伤心事!”黑暗中,两个女人互相怜惜,为命运而悲叹着。第二天。牧斋带者如是以拜访法慧长老为名来到石佛寺,由17
• 王成领进张溥住的禅房,开始秘密会谈。张溥从吴昌时那里已得悉如是说服牧斋改变态度起了重要作用,所以对她偕同前来表示热情的欢迎。果然,当牧斋听说拉阮大铖出资入股时,拂袖而起,勃然大怒,连声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吴昌时简直发了昏!阮大铖这一阉党余孽,不思悔过自新,反而猖狂无忌,盎欲动,倚仗巨富,贿赂权要,企图翻钦定之案,死灰复燃。近来气焰又甚嚣张,在南京大肆招摇,广为结交术士剑客,大谈边事,以知兵自命,急于求得起用。东林复社之土,无不义愤填膺,虑伏鹰之将出。你我身为东林复社之领袖,竟与阮大同谋合股,将被天下人所唾骂,岂不是荒唐之极!”牧斋的雷霆之怒,张溥是意料中的,他一直平静地听着,等雷声过去,才开口道“学生的看法和牧翁完全一样。可是你我不能意气用事。牧翁历经三朝,曾说过‘党争之祸足以祸国,真是痛心之言!党争的局面,应当在牧翁‘含弘光大’的思想感召下结束。国事危急,朝政糜烂,急需牧翁早日复出,力挽狂澜,中兴明室。学生与昌时俱为此竭尽全力。先推延儒再相,也正是为牧翁的起用铺平道路。欲达此目的,有时不得不让步,尽可能化敌为友。至于时毁誉,在所难免。学生与牧翁不为一己之私,只为中兴大计,耿耿忠心,苍天可鉴!”张溥对牧斋急于出山的心情是很清楚的,他的这番话道出了牧斋的心思。急风暴雨过去,接着是细雨和风。如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并充当了女侍,捧起紫砂壶不断给二位党魁斟茶。她对张溥的意暗表赞同,觉得很有气魄,不愧是门徒七千的西铭夫子。几乎是改不掉的习惯,无论结识什么男人,她总要和子龙作比较。无疑,面前这两位是当时最杰出的人物,是她敬仰的师177
• 表,崇拜的英雄。但仍然代替不了子龙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那表里如一的坦荡襟怀,那坚定不移的诚实目光……当然,这只是刹那间的感觉。她随即就定住了神,开始说话,打破沉默,使气氛变得融洽愉快起来“阮大铖倒是位度曲名家,他的《燕子笺》梨园纷纷上演到处传唱,曲文绝妙!”如是说。“不谈人品,单论词曲,阮圆海确实大有才华。文老夫子为《牟尼合记》作序,对他也推崇备至。”张溥提到东林元老文震孟为大铖的剧本作序,意在言外。小人无不多才,贺方回①诗如锦绣,人若粪土。”牧斋“管他君子小人,只要肯出银子。”如是半开玩笑地说。“他肯拿银子出来,是要周延儒保荐他当官。”牧斋把话挑明了。张溥已经过反复考虑,就在等牧斋的这句话“如果既让他出银子,又不给他做官呢?”张溥反问牧斋“阮胡子又不是傻瓜“可以和延儒就此事先达成协议“有把握吗?”“牧翁放心,学生亲赴宜兴,与延儒约法三章。其实,张溥对阮大钱的憎恨不亚于牧斋,更不想因此遭致复社少年的攻击,影响党魁的声誉。在他的锦囊妙计中,埋伏着杀接着谈到尚缺的三万两银子,牧斋面有难色。张溥鉴于牧斋巳作出两次让步,还要靠他东林巨子的声望和关系致书北京诸权要人物,不能再要他出钱。便慷慨表示让吴昌时拿出一万两,余下之数,全部由他筹集①贺方回系南末著名词人,后变节降元178·
• 密议已定,牧斋、张溥给朝中权要写了七封书信,由仆人王成全部熟背,牢记心中。然后将信剪碎,一片片掺杂棉絮中,如是用针线缝好棉衣。王成冒险进京后再用“蓑衣裱”法将信复原送上。石佛寺密议后,如是就病倒了。牧斋原打算携如是先从苏州赴杭州,拜访汪然明,畅游西湖,然后再买舟新安,同登黄山。如是因病不能同行,要回到松江余山故居养疴,两人只得暂时分别拖到正月底,牧斋才乘舟去杭。如是抱病坚持要送上一程,同船到嘉兴再分袂离去。此刻两人都难舍难分,相对无言,黯然神伤!春寒料峭,风雨如晦。两岸垂柳虽微露绿意,长条在风雨中飘舞,但依然是寒姿孤影。如是凭窗眺望,想起五年前和子龙在嘉善分别的情景,那时是梅雨霏霏,啼莺声声,是子龙在送她。现在是她送牧斋,季节不同,儕景各异,两样心事,两种儕怀。那时始憧憬着爱情,充满幻想。现在更多考虑的是婚烟,寻觅归宿。船快到鸳湖,烟雨楼巳经在望了牧斋慨然道:“真是销魂当此际!”“暂时小别,很快便会重逢。”如是宽慰道。“但愿你回到佘山,安心静养,切勿多愁,早日将病养好。”“奴知道。“我当尽快返回虞山,筹备婚仪,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定然画舫箫鼓前往佘山迎你!”“也不可操之过急,还须慎重才是。我决心已定,将会妥善安排,不必多说了。”“奴期待佳音,盼望宗伯早日到来。”“只是今宵醒来,已是寒帐孤衾,独对晓风残月。”“奴的心一路相随。179·
• 六三月初,皇上正式颁下诏书,周延儒再次起用,出任首辅。正巧那一天北京风沙骤止,丽日高照,崇祯皇帝以为吉兆,国运将要好转,高兴地对内侍说;“周阁老毕竟是有福人!”吴昌时派人快马兼程把这一特大喜讯报告给在太仓坐镇指挥的党魁。张鸿得到消息后,当夜准备行装,带上早已拟好的“施政纲领”、“救时十疏”,还有两大册子名单,要用的,要杀的,都在上面。第二天便赶往宜兴,向周延儒面授机宜去了周延儒是状元宰相,数年前被温体仁排挤下台,虽然罢官归乡,声势仍然显赫。相国府在宜兴城里,占去一条街,广厦高楼,巍峨富丽,三开间正门,上悬御赐金區,门前蹲着一对白石狮子。张溥原以为诏书到了宜兴,周府门前一定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当他带着干仆王成急匆匆赶到时,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个守门的仆人坐在那里悠闲地晒太阳。仆人通报后,很快从里面走出一位延儒的亲信幕僚,拱手相迎,说道:“不知张先生驾到,有失远迎张濘狐疑重重地被引进客厅,尚未落座,便问道“阁老安好否?”“唉!”幕僚先叹一声,接着道,“东山再召,皇恩浩荡,真是天大喜事。不料阁老突然患病,卧床不起,前来道贺的客人,只好都回绝了。”“得的是什么病?”张溥问。“几位名医看过,尚难确诊,正吃药调治。180·
• “请禀告阁老,说我专程前来,阁老病卧难起,学生当至榻前问安。”“张先生请少侯。”幕僚叫书僮斟上茶,进去通报了。张溥独自喝了一会茶,看看红日西沉,天巳薄暮。那位幕僚去了好半天才回到客厅,对张溥说道:阁老服过药,刚睡下。夫人说,张先生一路辛苦,今晚早早安歇,明日再禀知阁老当晚,幕僚作陪,盛宴招待。宴后,张溥被领到西花园的“梅影书屋”,自有书僮侍女侍候。第二天,延儒依然卧病不起,拒绝会客,张溥未能见到张溥感到奇怪,周延儒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病倒?其中定有缘故,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宜兴在江南也是人文荟萃之地,名贤辈出,聚集着不少复社的有志之士。陈定生①便是一位著名的领袖人物。西铭夫子来到宜兴的消息很快传开,陈定生邀集复社社友在西氿水榭设宴,欢迎他们的党魁。“西铭夫子是为周阁老出山而来的吧?”陈定生首先问道。他听说这次周延儒东山再出,暮后是张溥、吴昌时在筹划经营,当然并不了解内中详情。“真是不巧,阁老尚未出山,竟病倒了。”张溥说。想知道周阁老得的什么病吗?”陈定生又问了一句座中有人忍不住地窃窃私笑。张溥觉得内中必有缘故,问道我正要了解阁老所患何病?”“患的乃是风流病。”一少年说。阁老醉入温柔乡中,(乐不思蜀’。”“应改为(乐不思出。”另一位纠正道。于是爆发出一阵笑声①复社四公子之一
• “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搏问。“请定生兄来讲吧。”陈定生讲起周相国的风流故事“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水浩渺,波澜壮阔。湖中七十二峰,有一座洞庭山,风景秀丽,盛产花果茶叶,山民生活富裕,犹如世外桃源。山上一户姓梅的人家,虽然蓬窗草舍,却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名叫玉娇。这姑娘生性风流,爱上了一位常来山上采购茶叶的后生,偷偷幽会过几次。洞庭镇上有一富豪之家,看上玉娇美貌,定要婺作儿媳。迫于父母之命,玉娇嫁与窩家。过门不久,丈夫死去,便守了寡。“贩茶的后生是宜兴人,对玉娇并未忘情,买通富家的侍女,暗中与玉娇约好私奔。这一天,街上鼓乐声喧,玉娇说是去看娶亲,一出门便跳上花轿,一阵风似的抬到湖边,上了船,扯起帆,下太湖而去。“富家不肯罢休,告状告到县衙,知县将案子申报道台,道台发签到宜兴捕人。贩茶的后生害怕吃官司,带着玉娇逃到相国府,求周相国代为说情。真是天缘巧合,周延儒虽然后房拥有娇妻美妾,一见到玉娇竟如醉如痴,失魂落魄,便把玉娇留在府中。捕差自然不敢到相国府来要人。“周相国将玉娇藏于金屋,极为宠爱,朝欢夜乐,沉润在酒色之中。其时正好接到要他出山的诏书。阁老想想仕途艰险,宦海汹涌,不如在温柔乡中快活安逸,便称病不出,推延行期。”张潯听了陈定生讲的故事,当时未露声色,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他决定要对沉湎于酒色的周延儒当头棒喝,使之震惊,用一剂烈性药治他的病。次日,张溥到道台官署拜访张道台。这位道台也算是张溥的挂名弟子,听说夫子来访,喜出望外,急忙出门相迎坐定后,张海开门见山说道:“我是为周阁老东山再出特地前来送行的,可是阁老高卧不
• 起,行期无日。”“学生也正为此事发愁。”张道台说。原来诏书下达后,江苏巡抚便委派张道台负责筹办首辅启程的各项事宜,偏偏延儒称病不出,使他一筹莫展。虽然也知道这“病”的内情,但又不敢向巡抚禀明。“要尽快给阁老把病治好。”“先生可有什么良方?”“有一良方,能药到病除。”“是何良方?”“请拿一张朱单来张道台取出一张朱单,放在书案上。还要借重道台妙手回春。”张溥从笔筒内抽出一支笔递过去,“请写上:查洞庭山逃妇梅玉娇,现匿藏周相国府内,即予捕拿归案张道台拿笔的手在颤抖,额上冒出汗水,惊慌地说道“这可使不得,学生怎敢…”“放心,一切我来承担。”高卧温柔乡中的周延儒心情并不轻松,特别张溥来到以后,再继续装病下去,也不是办法,处于骑虎之势。“那个讨厌的张溥还没有走吗?”玉娇问。“听说昨天去善卷洞了。”周延儒回答。相爷要是非进京不可,也得带奴家去。”“当然,我一刻也离不开你。”正在锦帐中恩爱缠绵之际,一阵喧哗声传来。侍女惊慌地进来禀报:“相爷,公差进府来捕人了!“叫他们滚出去!”周延儒怒吼第二个告急的侍女又气喘吁吁地跑进房来,叫道
• “相爷,总管挡不住,捕差耍闯进内宅来了!”周延儒盛怒之下没有多作考虑,亲自出去应付这突然而来的事故。来到前厅,见几个捕差正在蛮横地吵闹。总管叫了一声“相爷出来了!”周延儒愤怒地对捕差喝道:“胆大包天,谁派你们来的?”这时出人意外地张溥走进厅堂,向延儒拱手道:阁老!道台委学生前来,这是朱单,请阁老过目。”张溥从袖筒内取出朱单递上。周延儒气得脸色发青,半天讲不出话来。张溥一挥手,捕差都退出去了。总管和童仆也悄悄离开。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延儒指着张溥,首先开口“张天如,你欺人太甚!”“是学生欺人太甚,还是阁老欺人太甚?”张溥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你竟然干预我的私事,拿朱单到我府中来捕人。”“这是一剂良药,能治好阁老的病。”“告诉你,我没有病,我不愿出山了!”周延儒的怒气未消张溥决定压一压周延儒的火气,先让他清醒一下,于是蓦地站起,高声说道:“那好,学生就此告辞,阁老不要反悔!”张溥说罢,撩袍转身就朝外走。周延儒当然意识到真的决裂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急忙上前将张溥拉住,态度变得缓和有话可以好好谈嘛!”周延儒先熄了火张溥重新坐定,自然先讲了一篇大道理,什么国事蜩螗,民不聊生,急需调和鼎鼐,安内攘外,挽狂澜于未倒,什么皇上开东阁以待良佐,朝野思贤相如望北斗,应当受命于危难之际,鞠·184
• 躬尽瘁。最后说到要紧之处,慷慨激昂,几乎是在教训,又像在“为阁老的出山,东林诸公捐弃前嫌,竭尽全力。钱牧斋参与筹划,学生与昌时更是不惜身家性命,为之经营奔走。多少人披肝沥胆,以至破家出资,才求得阁老的东山再召。阁老竟为一妇人,高卧不起,延误行期。倘若不悟,休怪学生直言,一旦大祸临头,追悔莫及!”周延儒惊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凉气直透脊背。真像大病初愈,重新召回了政治家的灵魂,又点燃起追求权力的野心。不过,这幕闹剧结尾,使周延儒仍很生气弄且不无遗憾。正当张溥在前厅大发宏论时,干仆王成奉命已将梅玉娇从后房领出相府,交还给那个贩茶的后生,成全了一对情人周延儒轰轰烈烈地出山了。行前足足热闹了个把月,那气魄和排场十分壮观。从太仓浏河港调来高数丈的虎头楼船,在船头高高竖起一面大旗,上绣“东山再召”四个斗大金字,迎风飘展,好不威风!前来祝贺并送行的官员士绅,车马络缂不绝,舟船来往如梭。张溥每天陪着周相国高坐楼船,与宾客们饮酒賦诗、听歌赏舞。酣饮之余,还要在密室会谈。党魁拿出“施政纲领”,诸如增加取士名额,破格选拔人才,让言官自由讲话,释放狱中的东林人物,以及减税赈灾,修练储备等项。周延儒表示全部接受,至于能不能实行又当别论。张溥开的要用要杀的两册子名单,虽然难办,也只好先收下。对于推荐钱牧斋和不准起用阮大铖之事,张溥反复强调,而且“约法三章”周相国终于乘坐着楼船浩浩荡荡地启程了。一路上经府过州拒绝送礼,俨然一位清廉的宰相。州府官员大动脑筋,把人参当作菜肴放在小盒里呈进,却被收纳了,于是沿途官吏仿照办理。到京后竞用所收人参开了一家参店。
• 七又是一个多风多雨的春天。松江佘山东麓靠近陈眉公钓台处,有一座小楼,周围翠竹万竿,门前桃柳几树,远离尘嚣,异常清幽。这是当年柳如是买下的寓所。她历经飘泊,带病归来,在故居住下养疴。每日闭门不出,静心休养,彪药调治,和芳草下下棋,读读书,或者弹一曲琴,消磨着寂寞的时光。陈眉公已归道山,如今“自石山房”变得荒凉冷落。几社胜流也云飞星散,各奔前程,有的去外省做官,有的出游,有的赴考。其余还在松江的故人,如是并不想见。怀念的只有那位忠厚诚实的李存我。她至今还珍藏着那块汉白玉玉篆,偶尔拿出来看看,有点欠情似的。李存我不在家,邀游匡庐去了。倒是华美少年宋辕文这时正在家中闲散无聊,得悉如是重返佘山故居,勾起旧情,不断写诗进行试探,如是不予理睬。有一天辕文登门拜访,如是称病不见,将他拒之门外。自从在嘉兴鸳湖舟中与牧斋分别,已有两月之久。牧斋去杭州,转游黄山,再往长翰山中,然后取道富春江,过桐庐严子陵钓台,一路上不断地给如是写信寄诗。特别是鸳湖舟中作的那首百韵《有美诗》,是对如是的一曲赞歌,写人写情,极尽微妙,可与元微之《梦游春》媲美。如是反复吟诵,深深感动,真是平生难得的知已。昨天又接到牧斋返回虞山后写来的信,信中说正在积极筹备合卺大礼,一切都将会让如是满意。如是要求不作姬妾,要以继室之礼相待,不分嫡庶,和陈氏平起平坐,同称夫人如是再也不能“乍离乍合,若信着疑”,处于顾虑重重之·186·
• 中,她下了最后的决心。寄给牧斋的和诗中,明确表示旌山白水是前囚,觑浴何曾许别人。煎得兰汤三百斛,与君携手被征尘她在等待牧斋前来迎娶,迎接全新生活的开始。是出于对旧情的怀恋,还是为了和过去作别,这一天她先乘船游了白龙潭又去了当年几社名士们聚会的南园,最居来到她和子龙曾经同居过的驾鸯楼。正是暮春时节,杨花扑面,飞絮乱飘。看门的老人耳聋眼昏,已经不认得当年的那个影怜了。梧桐半桔,杂草丛生,台阶上长满厚厚的苔藓,花径走道已辨认不出,被经年不扫的落叶覆盖住了。只有鸟雀在喧闹,野猫在嬉戏。她来到曾和子龙捉过迷藏的那片假山前,嶙峋的太湖石径风雨剥蚀,断裂倒塌,路巳不通她靠在假山背后那榤海棠树下歇了一口气。就是在这里,她等待子龙将她捉住,抱住,然后热烈地亲吻。她仰起脸来期待着从树上再落下几滴凉凉的、幸福的雨水,落下的却是几片凄凄的残花…池塘巳经干涸,看不见碧波涟漪,看不见才露尖尖的新荷,再不会有那样如诗如画的月色了。夜半无人时在此处立下的海誓山盟也成了一个幻梦。她后悔在杭州西溪诀别时没有把那只作为信物的金环还给子龙。她怀着惆怅的心情踏进了鸳鸯楼。朱窗紧闭,破纸迎风,画布满蛛网,梁上燕子垒窝,镜台尘封,围屏斜倒,屋里一股霉烂的气味,满目凄凉景象。但这楼里的一切陈设、窗前帐里,都给她留下无限温馨和甜美的回忆。在这楼里曾经有过销魂夺魄的热恋。爱河纯洁了被玷污的灵魂,愈合了被蹂躏的创伤,青春真正焕发,爱情初次觉醒。她记得当时自己对子龙说过,即便这欢
• 愉和幸福是短暂的,也会牢记一生,享受一生。她沉浸在回忆里。恍惚间好像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楼推开了。她转身看时,竞然是满面风尘的陈子龙。她惊疑地叫“卧子!”“听说你回到松江养病,我特地从绍兴赶来。”“赶来做什么?”“接你到绍兴去成婚。”“可惜已经晚了!”“怎么晚了?”我已许身钱牧斋,就要前来迎娶。”难道你要嫁与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他娶我做正室夫人,你能吗?”“我也以匹嫡相待。”“他很快东山再出,要当宰相,你能吗?”“你是为了做宰相夫人,才嫁给钱牧斋吗?”子龙愤怒的眼睛逼视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姑娘!”芳草的叫声把如是从梦幻中惊醒,其实只是刹那间一种幻牧斋是在三月间经过严子陵钓台时得悉周延儒再召的消息的,四月初回到處山,又听到关于周阁老的种种传闻。一种失望与希望、怨怒与悔恨相交织的心情使他暂抛开入阁封相之事,先准备洞房花烛。迎娶如是的决心下定了面对家庭内外的反对势力,牧斋采取先“安内”的策略,把妒火最旺、撒娇使泼的王氏逐出半野堂,赶到拂水山庄,打入冷宫。然后分化瓦解,对懦弱柔顺的朱氏温言诱劝,许给她金银珠宝,使朱氏转变态度。这样一来陈夫人失去帮手,陷于孤立。最188·
• 后牧斋来到荣木楼,宣布了他的决定:“我已决定迎娶柳如是,举行合卺大礼,以继室相待。夫人要受些委屈。念在我知己难得,晚年有伴,夫人一定通情达理,宽宏大度老爷要娶继室,也得等妾身死后,要是等不急,就先赐妾身一死!”陈夫人啼哭着说。“娶两房夫人,不分嫡庶,自古有之。”牧斋说。“这么说,妾身倒要请教老爷。”陈夫人停止啼哭,提出个使牧斋无法解答的难题。“倪尚书是东林名臣,又是老爷的朋友,他因何革职问罪的?老爷自然清楚。他夫人健在,却让宠妾冒继室受封,败礼乱法。”这件事发生在几年前。温体仁当政,为了打击东林党人,以“妾冒继室受封”攻击倪元璐,元璐因此革职。这件事对牧斋当然有所触动,很有可能重蹈倪元璐的覆辙。但他迎娶决心巳定,不可动摇。“望老爷以礼法为重,以声誉为重!”陈夫人继续劝说。牧斋横下了心,怒声说道“什么礼法,什么声誉,我早已革职罢官,你也早被追夺封诰,让他们攻击好了!”眼看事情巳无法挽回,陈夫人只得罢休,回佛堂过她的清静日子去了“内忧”既平舆论也就成不了什么大气候。风流教主毕竞有胆量和魄力。经过紧张繁忙的筹备,迎娶可以进行了。牧斋准备举行隆重婚礼,率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乘坐彩舟画船,一路箫鼓笙歌。还要给如是置办新衣首饰,他把管家叫到半野堂,说“准备三千两银子。”“三千两银子?”管家楞住了,“眼下府中三百两也难凑齐。”怎么会拮据到这个地步?”牧斋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