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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邦炎 当前章节:1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3

• 建安七子犹含不尽发见,况伯嗜女乎?琰之流离必在父殁之后。董卓既诛,伯喈乃遇祸。此诗乃云董卓所驱虏入胡,尤知非真也。盖范晔荒陋,遂载之本传。”(仇池笔记》,又见《与刘眄书》)近人如范文澜、卞孝萱等也赞成苏轼观点,认为“蔡邕为董卓所尊重,蔡琰被南匈奴虏去,必在王允杀蔡邕以后。诗中说是被董卓驱虏入匈奴,显然与事实不合”。故主张“此诗的作者应在民间”(说详《中国通史简编》修订本第二编第248页)。清代学者吴闿生则认为此诗“决非伪者,因其为文姬肺腑中言,非他人之所能代也”(《古今诗范·悲愤诗注》)。到目前为止,文学史界基本肯定五言《悲愤诗》是蔡琰写的。对骚体《悲愤诗》,有的学者提出与蔡琰的身世多有不合,而且内容失真,艺术粗糙,认为出于晋人的伪托。蔡琰的五言《悲愤诗》是一首自述经历的长篇叙事诗。凡一百零八句,五百四十字,主要记述诗人于汉末董卓之乱时被虏掠至南匈奴以后的遭遇,以及被曹操赎回中原的经过。据《后汉书·董祀妻传》说,蔡琰写此诗是因为归汉以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故全诗以“悲愤”二字统摄,感情真挚,具有强烈的感染力。现引录如下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賢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

• 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颦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弟。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新截无于遗,尸骸相掌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樊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方计,不得令电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岜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微时愿,骨肉来迎己。已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款欷,行路亦鸣咽。去安割情恋,過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字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廉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毫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乎朝!人竭心勖厉。流离成郾贱,常恐复捐废,人几

• 何时?怀忧终年岁全诗按情节的发展线索,可分为三大段:从开头“汉季失权柄”到“乃遭此厄祸”为第一段,主要叙述董卓之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和自己被虏掠到南匈奴所受到的种种非人虐待。从“边荒与华异到“行路亦呜咽”为第二歇,主要写了诗人在南匈奴孤苦的生活和对故土亲人的思念之情,以及得知被赎后与儿子诀别、与难友分离的状况。从“去齿割情恋”到最后“怀忧终年岁”为第三段,主妥写了诗人归汉途中念子之情和回到故里后的所见所闻及目睹家破人亡情景的悲痛伤感之情。诗中所写,由于都是诗人的亲身经历,因此显得真切动人。诗中所记,跨时十二载;论场景,有头绪纷繁的社会大变故;论地域,从中原到大漢荒原,又从大漠荒原回到中原,论事情的发展,集国事、家事于一身,乍惊乍喜,疑虑相懒,悲愤交织,感情映宕起伏,纷至沓来。所有这些,经诗人写来,恰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真是一篇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杰作。正如清人沈德潜所:“文姬《悲愤诗》,灭去脱却转接之痕,若断若续,不碎不乱,读去如惊蓬坐振,沙砾自飞。”(《说诗啐语》)全诗处处表现出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诗人以质朴无华而又入木三分的笔触,为汉末社会镌刻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诗中所描绘的田

• 园荒芜、白骨露野、人声断绝、豺狼号叫的中原大地,以及作者孤苦零丁、虽生无依的困境,无不是汉末社会现实的写照,形象反映了东汉末年这一段历史。曹操曾写过《薤露》、《蒿里》这两篇著名的“诗史”,诗中写到董卓作乱情景是“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等等,蔡琰此诗与之相比,基本内容是一致的,而在描写的具体生动上则有过之无不及。作为一首长篇叙事诗,作者对材料的剪裁运用可称别具匠心。全诗虽以时间发展为线索来安排叙事与抒情,但详略得当。诗人抓住亲身遇与社会动乱紧紧相连的几个主要片断,施以重彩浓墨。如在写“迥路”被掳略的道遇,“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使读者能形象具体地了解到流亡途中的种种慘状。诗人即使具体写她生活中的每一个阶段,也是注意如何精心选择最富有典型意义的材料、最动情的地方加以合理安排。如诗人在胡地千二年的生活,只用几句话略笔带过,而当写到被赎返汉,将与娇儿诀别时的场面,整整用了十七句,增强了全诗的悲剧色彩。在描写具体场景时,诗人注意从多侧面、多角度来表现。如送别一段,“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32

• 是写难友的复杂心理;“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是用车马来渲染离别之苦;“观者皆獻欷行路亦呜咽”,则是以旁观者的态度来进一步浓化凄惨气氛。镜头的这种转换,既有利于情节的深化,也避免了叙述的单调、拖沓蔡琰于建安十三年遇赎归汉,《悲愤诗》当写于这一年以后。在所有建安作家中,具有蔡琰这样坎坷经历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而这篇《悲愤诗》,在建安文学中,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块无双之璧。四、《胡笳》绝唱,文坛公案《胡笳十八拍》是一篇长达一千二百九十七字的骚体长诗,见于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五十九及朱熹《楚辞后语》卷三,两本文字小有出入。关于这部作品是否真为蔡琰所写,一直成为文坛上的一起公案。一千多年以来,肯定《胡笳十八拍》为蔡琰所作者,有唐李颀、刘长卿,宋王安石、郭茂倩、朱熹、范晞文、王应麟,明杨维桢、梅鼎祚,清沈用济、惠栋等3认为《胡笳十八拍》是后人拟作者,最早见于北宋朱长文的《琴史》,尔后明王世贞、胡应麟,及清人沈德潜等都怀疑此诗非蔡琰所作。一些近代治文学史者如胡適、郑振铎、

• 罗根泽、刘大杰等,也认为此诗非蔡琰所作。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九五九年,郭沫若接连发表多篇文章,力证《胡笳十八拍》为蔡琰所作,在学术界引起了一场引人注目的大讨论。郭沫若早在二十年代中期(1926)就已肯定《胡笳十八拍》为蔡琰所作,时隔三十三年,即一九五九年,他又写下了《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不但再次肯定作品必出自于蔡琰无疑,而且对作品给予非常高的评价,说“这实在是一首自屈原的《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长篇抒情诗。杜甫的《寓同谷县作歌七首》和它的体裁相近,但比较起来,无论在量上或质上都有小巫见大巫的感觉。”他还说:“我是坚决相信那一定是蔡文姬作的,没有那种亲身经验的人,写不出那样的文字来。如果在蔡文姬之后和唐刘商之前,有过那么位诗人代她拟出了,那他断然是一位大作家。但我觉得就是李太白也拟不出,他还没有那样的气魄,没有那样沉痛的经验。”如果把郭沫若及其赞同者的观点总绪一下,主要有以下几点:(1)《胡笳十八拍》之所以史籍里不载它,古代选集里不选它,是因为作品中感情的沸腾、着想的大胆措施的强烈、形式的越轨,都是古代人所不能接受的。思想大有无神论的倾向,形式是民间歌谣的体裁,既有伤于“温柔敦厚”的诗教,而又杂以

• 外来影响的胡声,因而不足以登大雅之堂。(2)从作品的艺术风格来看,并非风格体裁不合。郭氏认为,宋玉的《九辩》张衡的《四愁》(七言),都是它的前驱。《胡笳十八拍》是把《九辨》和《四愁》结合了起来的,不过更加恣肆罢了。如果说得更广泛一点,象扬雄的《百官箴》、班固的《十八侯铭》,虽然都是四言诗,论事并非抒情,但在体裁上也是属于相似的范畴的。至于作品“最成问题的地方”是《胡笳十八拍》中一些辞句讲对仗,郭氏认为,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蔡琰的独创,一种是后人的润色。而对于具有音乐天才,对音律的感觉非常锐敏的蔡琰来说,到她手里开始讲对仗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更何况在她之前的四言诗、五言诗都已在讲对仗了。至于明人卫泳在《秋窗小语》中指责《胡笳十八拍》有“泪阑干”一词,说“即此语,知非文姬所为”,郭氏认为魏晋乐府已经在用“阑干”字样,生在汉末魏初的蔡琰为什么就不能用?(3)关于《胡笳十八拍》与“地理环境不合”这点,高亨认为,东汉初年光武时代,匈奴分裂为南、北两国。南匈奴依附于汉王朝,汉王朝让南匈奴移居西河(在今山西、内蒙境内)的美稷(在今内蒙境内),灵帝时迁徙兹氏(在今山西汾阳西北),献帝时又徒平阳。由此可见,当时南匈奴各部落散居在西河、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裹、

• 雁门和代八个大郡,绵亘长城内外约三千里,这样诗中所出现的所谓云山万重、疾风千里、日暮悲风、边声四起、原野萧条、烽戍万里、城头烽火、疆场征战、杀气塞门、胡风边月等等都可迎刃而解。(4)《胡笳十八拍》基本上是句句为韵,全诗共一百二十九句中只有六、七句无韵。这是汉、魏七言诗的新规律,如两汉铜镜七言铭、张衡七宮《四愁诗》、魏文帝和魏明帝的七言《燕歌行》(文帝二首,明帝一首),都是句自为韵的。这样,和律诗韵律相同的说法不攻自破了。否定《胡笳十八拍》作者为蔡爽的,可以刘大杰为代表,他认为“《胡笳十八拍》最不可信,可能产生在唐代”。他的理由是:(1)从汉末至晚唐不见著录微引。(2)蔡琰虏入南匈奴,地点在山西临汾塘界,诗中有陇水、长城等字,地理环境不合。3)语盲风格与汉诗不同。如八拍中的“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如九拍中的“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这种句法是要到鲍照时代才有的。再如十拍中的“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不仅用字琢炼,技巧细致,而且对偶非常工整。汉末五言诗已有对句,但当时七言诗还未形成,这样的七言对句更不能有。(4郑樵在《通志》中指出,琴曲有辞,起于齐梁。并且

• 汉代末年,乐曲没有以拍名的,曲以拍名,盛予唐代。(5)李颀有《听董大弹琴歌》,只言蔡琰作琴曲,并没有说她作歌辞,曲和辞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对于《胡笳十八拍》作者是否蔡琰,无论是赞同者还是反对者,都引经据典,言之成理,郭、刘二人的观点更是针锋相对。总的来看,目前确定作品真伪的根据不够充分,因而这一文坛公案尚难作出定论。胡申生)37

• 谢道韫人们一提起中国历史上的才女,第一个在记忆中闪亮的大概是“咏絮”这个典故,并且会立刻想起这个典故的女主人公谢道韫。中国旧时代影响最广、连乡村儿童都人人必读的训蒙课本《三字经》中,所列举的人物都是历史上具有代表性的突出人物,也提出“谢道韫,能咏吟,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用作激励人学习的模范因此,在人们的心目中,她是中国女才子的杰出代表。历来知识分子家庭生了女孩,都喜欢用“若韫”、“如韫”、“希韫”这类字禅命名,由此可知谢道韫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上引《三字经》“彼女子”、“尔男子”这样几句

• 话的口气中,充分显示了封建社会重男轻女的成见陋习,历来士大夫对女性总带点轻视的意绪。过去的正史上,除了宋元以后程朱道学倡导妇女守节,为数量颇多的贞女、烈女、节妇立传外,妇女入正史的极少。《晋书·列女传》总只收了三十四个两晋的妇女,这些传文极为简略,仅三行两行,惟谢道韫的传文长达八九百字,是《列女传》中最长的一篇,堪与一般男性历史人物的篇幅相埒。可见连在恪守正统观念的史官眼里,对谢道韫这位才女也未敢轻忽谢道韫的著作,《隋书·经籍志》卷四的“别集”部中著录有《谢道韫集》二卷,历经沧桑,今已亡佚;现在只有清人严可均的《全上古至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收有她的《论语赞》一篇,近代丁福保所辑的《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中保留了她的《登山》、《拟嵇中散咏松》等二诗,共存三篇。幸亏《晋书》、《世说新语》等载籍中保留了她生平行实和若干遗闻轶事的记述,综合起来大致还可以勾勒出谢道韫其人的轮廓,不仅可以觇见她的才情而且还能体现她的很不平凡的有特征的个性。论《诗》与咏絮咏絮一事,是谢道韫一生中最为人所称美的

• 轶事,她的才女之名,也由此事而得。《世说新语·言语》记其事道: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谢太傅即谢安,是东晋后期支撑半壁江山、当政时期战败了苻坚百万大军的一代名相,死后追赠太傅。《世说新语》是刘宋时刘义庆所撰,追记前朝的事情,所以写谢安最终的官衔,那时谢道韫还是小女孩,还没有出嫁,文中称她为“王凝之妻”,也是后人追书之词。文中的胡儿,是谢朗的小名。谢朗是谢安二哥谢据的儿子;谢道韫是谢安长兄谢奕(字无奕)的女儿,她和谢朗是同祖的嫡堂兄妹,同为谢安的亲侄。谢朗也不是等闲之辈,上引《世说新语》同条刘孝标注引刘宋人擅道鸾《续晋阳秋》谓:“朗字长度,安次兄据之长子,安早知之,文义艳发,名亚于玄,仕至东阳太守。”又《世说新语·文学》林道人诣谢公”条刘注引何法盛《中兴书》日:“朗博涉,有逸才,善言玄理。”可知也是才情出群的人物。他以向空中撒一把盐来比喻下雪,形象能

• 力也不错,不过这个比拟缺乏诗趣,所以不如谢道韫的“柳絮因风起”的比喻贴切而雅致,赢得了叔父谢安的欣赏笑乐。只有在几个同样有才情的人之中比较,隽才方能显得更出色。如果谢道韫是和另一个庸人相较,也不足为奇了。上面所引“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一条,提到“与儿女论文义”,没有记述所论的内容和问答情况,但同书《文学》篇另有一条记此事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遇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雷霏霏。””公曰:“‘讦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文中的遏,即谢道韫的亲兄弟谢玄,也就是后来在淝水之战中亲率三万晋军击败苻坚百万大军的那一位。他所欣赏的四句诗出于《诗·小雅·采薇》的末章。谢安所念的是《诗·大雅·荡之什·抑》的第二章的两句。但《世说新语》这段记载,或有阙文,《晋书·王凝之妻谢氏》即道韫本传中所记的当是同一事:叔父安尝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安谓有雅人深致前面的“问《毛诗》何句最佳”和结句谢安的评语“有雅人深致”,完全相同,可知当是同一件事。谢道韫所推赏的四句出于《诗·大雅·荡之什·飛民》末章结尾,与上面谢安所欣赏的两句同属于

• 《荡之什》,两诗都是周王朝两位老臣忧心王事的咏叹。谢安是有志于事功的人,关心天下安危,喜欢这类诗是可以理解的;谢道韫竟也喜欢这样的诗句,和她的叔父情操相同,似乎很可怪,但我们从下面的叙述中,却也能悟出她之所以欣赏这类政治诗的原因,这正表现了她的性格的男子气概那一个方面家世与秉性要探究谢道韫的性格,必须先看一下她的出身王、谢两个家族是西晋已经崛起、至永嘉南渡后达于鼎盛、迄齐、梁而仍是冠冕南朝的缨簪世族。唐人羊士谔诗《忆江南旧游二首》第一首道“王谢风流满《晋书》。”刘禹锡《金陵怀古》诗也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可见王、谢两家当时的显赫。梁武帝时,挟有重兵从北方来归的实力派侯景,后来逼死了梁武帝、一度篡夺江山的这位风云人物,曾向武帝要求与王、谢通婚,武帝答道:“玉、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下求之。”(《南·侯景传》)就是说,要高攀王、谢,连门儿也没有;江南世族朱、张、顾、陆尚且不行,必须在朱、张之下找个户头才有希望。王、谢

• 两家的身份由此可知。所谓王、谢,谢只指陈国阳夏谢家;王却有琅邪王与太原王之别。太原王氏虽也贵官名士辈出,但比起辅佐晋元帝司马睿奠定东晋江山的功臣王导(系属琅邪王)一家来,犹有逊色。所以说王、谢之王,实际上还专指琅邪王。东晋初期由于王敦、王导弟兄掌握兵政大权,尤以王导在中枢秉政,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谣,王氏的声势高于谢氏;到了后期,由于谢尚、谢安、谢万、谢玄等兄弟父子成为南朝的中流砥柱,谢氏的声势便高过了王家。其所以要说明这一点,是因为这个背景对谢道韫的性格颇有关系。谢道韫的祖父谢哀,曾任太常卿、吏部尚书谢裒有五个儿子:奕、据、安、万、石。谢奕曾任安西将军、豫州剌史,除了女几谢道韫外,共生子四人:康(后来出继给谢尚)、渊、靖、玄其中最杰出的当然是谢玄,他以后因大破苻秦立功,封康乐公,诗人谢灵运就是谢玄的孙子。谢道韫就是这样一个人才济济、门庭显赫的大家族的长房小姐。谢奕的性格可能对女儿谢道韫颇有影响。《晋书·谢安传》奕传(《世说新语》有类似记载)说:奕字无奕,少有名誉。初为剡令,有老人犯法奕以醇酒饮之,醉犹未已。安时年七八岁,在奕膝边

• 谏止之;奕为改容,遣之与桓温善,温辟为安西司马,犹推布衣好,在温座,岸帻笑咏,无异常日;桓温曰:“我方外司马。”奕每因酒,无复朝廷礼,尝逼温饮,温走入南康主门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奕邈携酒就厅事,引温一兵帅共饮。日:“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温不之责。这里有两点极堪注意,一是他十分器重小弟弟谢安,老人犯了法,他灌老人吃酒,谢安一劝谏,立刻中止了恶作剧。以后谢道韫也极尊重和倚信这位叔叔,而且向叔叔倾吐心腹,不能说与父亲对谢安的信赖器重没有关系。二是谢奕真是够狂的,桓温当时是掌握重兵、生杀在手的权臣,他是桓温的部属,竟逼酒逼得桓温走投无路,奔逃到老婆南康公主的房里去y而他却视桓温为“老兵”,找了另一个桓温部下的兵帅喝起来,认为两个对象并无高下之分。这种狂傲之态,我们在谢道韫的身上也能发现。显然,由于谢道韫十分倚信叔叔谢安,谢安也因她的聪敏而十分钟爱她,所以她颇有谢安的风致,在家庭中俨然象谢安一样品评规诚她的弟兄。《世说新语·贤媛》有一则道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王江州即王凝之,即谢道韫的丈夫,后官居·44

• 江州刺史。谢遏是谢玄的小名,谢道韫的弟弟。她公然高高在上,批评平辈人没有进步,讥责他“尘务经心,天分有限”,可说相当狂傲。同时,也显示了她自视甚高,目无下尘。而谢玄也十分敬重他的这位才女姊姊。上引《贤媛》篇另一条道: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两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张玄即张玄之,字祖希,曾任冠军将军,也是昊兴张氏大族,属于江南的朱、张、顾、陆四大姓之一,和谢玄同称“南北二玄”,名仅亚于谢玄(见《世说新语·言语》“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条刘注引《续晋阳秋》)。其妹无考,所嫁的顾某或即顾敷,待考。但从深通世故、不愿得罪任何一方的济尼的评论,就可以听出她的皮里阳秋来。张玄之妹只是普通秀而已,而谢道韫则有“林下之风”。这在魏晋人是最高的评价,即出尘脱俗之意,较之闺秀,超迈得很远。谢道韫在当时人的口碑中,就是这样一位超越凡流的人物。婚姻与她在夫家的地位士族家庭的婚配恪守门当户对的原则,谢道

• 韫当然必须嫁给门第相当的人家。她嫁给了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王、谢两家是世交姻亲,王羲之与谢安都是一时人望,两人交情深厚,依理说这是一桩美满姻缘。虽然,《晋书》称王凝之“亦工草隶”,和乃父样是个书法家,以后做官也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但在王羲之几个儿子中却并不出色,后来的事实还证明他是一昏喷之至的糊涂蛋。所以谢道韫嫁过去以后十分瞧不起丈夫,对这桩婚姻极为不满。特别是将丈夫和自己娘家的兄弟一比,更觉得委屈。回娘家来向她最信赖的叔父谢安诉苦,发小姐脾气。《世说新语·贤媛》记此事道;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材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逸少,王羲之的字;阿大、中郎,指叔父谢安、谢万之辈;封,指谢韶y胡,指谢朗;遏,指谢玄,末,指谢渊,都是他们的小名。这些都是当时有声于世的人才。谢韶是谢万之子,官至车骑将军司马;谢朗,前已见,官至东阳太守,谢渊,谢道韫的亲兄,官至义兴太守亲弟谢玄

• 更不必说,个个可称芝兰玉树,胜过王凝之。相比之下,怎么能不叫她恨恨地喊出“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的愤词呢?“王郎”的潜台词,是“窝囊废”。这里夹着家道正在上升、趋于鼎盛的谢家和虽未衰落却在王导死后势望已大不如前的王家的对比。家门的兴衰在于家族中的人物,由于谢家的人才济济,当时连王家的人也很趋奉谢家,王羲之本人对待谢家的人就比对待自己的内弟郗家(也是阅阀高门)人要殷勤得多。《世说新语·贤媛》有一则记此事道王右军都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王家见二谢,倾筐倒皮;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司空,即郗愔,官至司空,中郎,即鄱昙,官至北中郎将,也非平庸之辈。二谢,指谢安、谢万。王家人见二谢到,就倾箱倒架地款待;自己的小舅子来,却招待得马马虎虎,以至王羲之的夫人愦愤不平,吩咐两位兄弟以后不必再上门王羲之厚于谢家而薄于岳家的态度,也影响了他的儿子们。鄒镥是王献之(子敬)兄弟的母舅y郡愔的父亲,即王羲之的岳父郗鉴,也是东晋元勋,父子两人都曾任显职,但后来退居闲散;郗愔的儿子郗超(嘉宾),即王献之兄弟的姑表,为

• 桓温所器重,倚为亲信。桓温是当时第一号权势人物,王家必须另眼看待。郗超一死,郗家人物已无后劲,王氏兄弟的态度大变。《世说新语·简做》有一则道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覆问讯,甚修外甥礼。及嘉宾死,皆着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p古代席地而坐,入室必须脱屐蹑履;着高屐入室,是为失礼。外甥晋见舅父是不该如此轻慢的。见面之后,请他们坐也推故不坐而去,情薄之极,难怪郗愔齿冷。可见虽是至戚,也以盛衰而易心变脸。比起王家来,郗家已经败落;但比起人物辈出、势望火红的谢家来,王家此时也已处于下风。谢道韫虽然未必如此势利,但这种门庭盛衰的比较,也不能不微妙地影响着她的观感,嫁到王家隐隐地有一种类似降尊纡贵的感触,于是有向谢安发泄的那一幕然而即使不满意,也无可奈何,何况王家毕竟是头等门第;比起谢道韫、谢玄姊弟来,王凝之固然被比下去了,但王凝之人材倒底也还“不恶”。王凝之对这位聪敏能干而且好强的夫人,显然也很敬重,所以也就相安了谢道韫在王家是显过身手的。《晋书》本传记事道:8

• 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蟑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魏晋人盛行清谈,一场辩论的胜负,常常传为人间话柄,影响人物的声望,当时不少士大夫的名誉、前途常常由清谈的才辩所决定。谢道韫帮小叔子解围,所以要“申献之前议”,即用王献之的见解来发挥,就是要证明王献之立论的正确,以维护其声誉,同时也是为王家人争光。嫂子亲自出面为小叔子解围,充分表现了谢道韫的胆识、才能和她在王家的地位,也表现了她的好胜之心当然也显示了她的才华远在王献之兄弟之上,因为王献之又正是王氏兄弟中最卓越的一人。四、丈夫遇难与晚年生活晋安帝隆安三年(399),谢道韫随丈夫王凝之在会稽内史任。当时发生了孙恩起义。孙恩是奉五斗米道号召浙江沿海贫民反抗东晋朝廷的首领,先被东晋官兵战败,逃到海上,这时由海上糾集了徒众反攻,攻陷了上虞,进击会稽,王凝之在这次兵乱中遇难。关于此事,以《通鉴·晋纪》三十三的记载较为详备,引录如下孙恩……逆攻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羲之之子

• 也,世奉天师道,不出兵,亦不设备,日于道室稽菊跪咒。官属请出兵讨恩,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借鬼守诸津要,各数万,贼不足忧也及恩渐近,乃听出兵,恩已至郡下。甲寅,恩陷会稽。凝之出走,恩执而杀之,并其诸子。凝之妻谢道韫,奕之女也。闻寇至,举措自若,命婢肩舆,抽刀出门,手杀数人,乃被执。这可说是一幕滑稽的悲剧。孙恩奉的是五斗米道,其实就是王家奉的天师道;天师道的起事徒众攻杀天师道的信奉者王凝之,可噱者一个守疆土的一郡长官(内史与郡太守同,因为会稽是会稽王的封郡,故称内史),迷信神道,只知请天神、借鬼兵来防御,还说得十分有把握,可赚者二。敌人逼近,神道不灵,才听许官属出兵而他仓皇出走,连着属也不顾,终于被虏身死,可噱者三。王凝之其人的愚昧、昏聩和无能,可说到了家。难怪谢道韫嫁了他要大喊“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才女谢道韫确实是遇人不淑她才是真正的悲剧。《通鉴》只叙至谢道韫从容杀敌被执,对王凝之的昏暗无能和谢道韫的从容沉着作了一番对比为止,关于谢道韫的结局略而不书。关于当时的情况和谢道韫的结局,可引《晋书》本传作补充:…既闻夫及诸子已为贼所害,方命婢肩舆抽刃出门,乱兵稍至,手杀数人,乃被虏。共外孙刘涛时

• 年数岁,贼又欲害之,道韫曰:“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恩虽毒虐,为之改容,乃不害涛自尔嫠居会稽,家中莫不严肃。在乱兵之中,白刃加身,还能慷慨陈词,保护幼弱的外孙,愿意自己先死,以至孙恩也为之改容,刀下留人,保全了自己和亲戚的遗孤。其面对死亡毫不畏惧的胆略和血性,不愧为巾帼丈夫,王凝之在地下应有愧色。传文也说明了她寡居以后,终老于会稽。她到晚年仍不改其风流高雅的所谓“林下风气”,本传记有她与刘柳交谈一事太守刘柳闻其名,请与谈议。道韫素知柳名,亦不自阻,乃簪髻素褥坐于帐中,柳束修整带,造于别榻。道韫风韵高迈,叙致清雅,先及家事,惊慨流涟徐酬问旨,词理无滞。柳退而叹曰:“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道韫亦云:“亲从雕亡,始遇此士,听其所问,殊开人胸府。”一个聆听了才女的谈议,贍仰了她的高迈的风仪,佩服得五体投地,叹为“实顷所未见”。个在亲属丧亡之后遇到了一个略可对谈的佳士,从他的谘问中得到启发,能重展胸中所学而感到欣慰,女才人晚年的寂寞心情也于此可见

• 五、遗诗和遗文谢道襤的集二卷今已不存,所著的诗赋谏颂均已不可得见。清人严可均和近人丁福保只能从《太平御览》、《艺文类聚》、《白宋六帖》等类书中收集零简残文,编入《全晋文》和《全晋诗》之中,真正是吉光片羽了。两书所收的谢道韫著作,共只文一篇,诗两首,都篇幅极短,不妨照录。《论语赞》一篇,类似读书笔记,收于《全晋文》第144卷,其文如下: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庶则大矣,比德中庸;斯言之善莫不归宗;粗着乖本,妙极令终嗟我怀矣,兴言攸同。孔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鬢也。”按,这篇赞显然是残文。前一段引了《论语卫灵公》中孔的几句话,作了八句叶韵的赞语。后段只引了也是《论语·卫灵公》篇的孔子一段按例应有赞语,但没有赞语,可知有阙文《艺文类聚》卷五十五《杂文部·经典》所引同,为《全晋文》之所出。可知在唐初此文就已残阙了。

• 丁福保的《全晋诗》卷13中收有谢道韫诗两首,一首是《泰山吟》,诗题《诗纪》作“登山”,全诗如下: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字,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气象尔何物,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字,可以尽天年。此诗《艺文类聚》、《诗纪》、《道藏》所载,文字少有出入;诗题作《泰山吟》也可疑。南北朝时,泰山大部分时期沦于北朝境内,谢道韫也不可能越长江去登泰山。首句的“东岳”,疑指会稽的东山,也就是谢安挟妓登临啸傲之地。谢安钟爱谢道韫,游东山时也可能携侄女同游;以后王凝之任会稽内史,谢道韫重莅此地,遂有“屡迁”之叹,“宅斯宇”之愿,这是顺理成章的。另一首是《拟嵇中散咏松诗》,五言八句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雕。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砜。嵇康是魏末名土的冠冕人物,“林下风气”的首领,为两晋名上所倾仰。王导过江以后,就只谈三篇文字,其中两篇就是嵇康的《声无哀乐论》和《养生论》,认为它们“宛转关生,无所不入”可以尽天下之理(事见《世说新语·文学》篇)。王导是王羲之的叔父,王家当然崇仰嵇康;谢安是

• 对竹林七贤不敢赞一词的崇奉倍至的人(见《世说新语·品藻》“谢遏诸人共道竹林优劣”条),对嵇康自然心向往之;谢道韫家的父叔兄弟也无不是嵇康的崇拜者,她要写嵇康的拟作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从诗的末两句品味,可能此诗是她罹夫难后所作,因此与嵇叔夜悲凉的命运有同声同气的感受。虽然哀而不伤,悲苦之情吐露得十分委婉,但怅悒之感仍难以掩饰。最值得注意的是,谢道韫保存的三篇作品中,没有丝毫的脂粉气,如果不说明作者,简直无法辨出是一个女性的手笔。诗虽然算不得十分隽特,也不会是她的代表作,但这种男子气概的风格,却也和她临危不乱的丰姿和她与人娓娓谈议的高迈风韵相一致。生为封建社会的女子,社会制度限制丁这个旷世女才人能量的发挥,不能如乃叔乃弟那样建功立业于时,但仅从留下来的一点一滴的轶事,她的才华、风致和处事的气派也已为一般男子所不及,无怪于瞧不起女性的封建文人也要以她为监,大喊“尔男子,当自警”了。何满子

• 鱼玄机唐懿宗咸通三年(862)暮春的一天,长安朱雀门东第三街亲仁坊西南角上的咸宜观内,钟鼓齐鸣,神幡高张,一位姿容美艳、体态风流的妙龄女郎正在这里接受入道时的披戴仪式。这咸宜观原是睿宗藩第,开元初曾置昭成、肃明二皇后庙于此,开元二十一年(733)才正式成为道观。宝应元年(762),玄崇第二十二女咸宜公主在此出家,遂定名为威宜观。在长安女冠观中,威宣观规模较大,名望亦高,故士大夫妻女入道者一般皆来此观。今天在此出家的这位女郎也是官府内眷,她就是补阙李亿的侍妾、一代才女鱼玄机。这一年,她才十七岁,便被迫洗去铅华,戴上黄冠,开始·,b5

• 了“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的道士生涯。鱼玄机,字幼微,一字蕙兰,唐武宗会昌四年(844)生于长安城内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她虽然出身寒微,却天生丽质,而且秉性聪慧,加之自幼爱好读书属文,吟诗答对,因此年方及笄已是满腹锦绣,诗才出众。但是,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科举功名是男子的专利,鱼玄机纵有满腹才情,却不能应举,更谈不上创什么事业,她为此常感苦闷和不平。她有一首题为《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的七绝就是抒写这种愤懑不平之情的: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崇真观在长安城东新昌坊内,靠近延兴门,在当时是一个熙攘往来的热闹所在,故每逢新进士及第,那里总要张挂题名榜。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经文的士子谁不希望榜上有名?鱼玄机虽是女子,却十分自负,她认为,自己的才能并不比这些新进士差,却仅仅因为是女子而不能与他们一样题名金榜!“恨”和“羡”两个动词正刻划出她看榜时满怀不平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情。

• 金榜题名无望,诗名却渐闻于外。咸通元年(860),鱼玄机十五岁,刚刚行过“笄礼”(把头发结在头顶上,以笄贯之,表示成年,可以出嫁了)慕名求婚者便络绎而至。可是,在重视门第名望的唐代,像她这样一位里家之女,要想攀结高门却几乎是不可能的:来提亲的大多是与她一样的平民百姓,当然也有几家官宦土绅,但那都是来物色姬妾的。权衡再三,可能是为了那笔勉强可供父母安度晚年的财礼,也可能是想找一个至少是“士林”中的丈夫作诗文知己,总之,她最终不得不委屈自己,进了补阙李亿的府门,当了他的侍妾李亿字子安,山西晋城人。“补阙”是谏官,职务就是对皇帝进行规谏,官位虽不高,但因有荐举人才之权,倒也不是清水衙门。李亿初纳玄机时确实为她的才貌所倾倒,因此对她宠爱备加,而玄机亦自以为知己难得,终身有靠,对子安一往情深。在婚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夫妻之间恩爱缠绵,形影不离,李亿东归省亲,也携她同往这一段生活,在玄机是较为幸福、平静的,故她后来的诗中屡屡提起“王屋山前是旧游”、“晋水壶关在梦中”、“汾川三月雨,晋水百花春”对这片记录着他们爱情之旅的土地无限留恋,念念不忘。然而,好景不常,妻妾间的争风吃醋,丈夫

• 的喜新厌旧,使她不久就遭到了冷落。十六岁,正当华年,芳心初展,被遗弃的命运便已等待着她,这残酷的现实实在无法让人接受!起初,她还企图以一片痴情去感动丈夫,苦苦等待着丈夫回心转意: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冰销远碉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春情寄子安)醉别千卮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蕙兰销歇归阃,杨柳东西绊客舟。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须学水长流。有花时节知难遇,未肯厌厌醉玉楼。(寄子安》)从规劝丈夫不要病酒贪棋,乐而忘情,到悬揣他已经喜新厌旧,移情别恋(“窟兰”句言己之被弃,“杨柳”句喻夫有外遇),诗人的心情由“愁”到“悲”,诗人的行动也从和泪赠诗到借酒浣愁。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再地用昔日的海誓山盟(“如松匪石”句,借《诗·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语,喻永不变心)来提醒丈夫“恩情须学水长流”,期望着与丈夫早日相见,重圆“比翼连襟”之然而,这一片痴情换来的却仍然是失望和寂寞:“书倌茫茫何处问?持竿尽日碧江空。”(《情书

• 寄李子安》)她终于认识到,自己已经被无情地抛弃了。她欲哭无泪,只能把一腔怨愤泄诸诗中芜盈手泣斜晖,闻道邻家夫婿归别日南鸿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飞。春来秋去相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扃闭朱门人不到,砧声何事透罗帏?此诗题为《闺怨》,实则是一首“弃妇词”。诗人以“蘼芜”起兴(古乐府有《上山采蘼芜》篇,诉说弃妇之哀怨),进而抒写自己被遗弃的悲惨遭遇。诗中通过自己与邻家、别日与今朝、感情与现实的对比来突出自己的孤寂与绝望。末二句又用欲避无计、直透罗帏的捣衣声进一步描写处境的难堪,怨怅之情,溢于言外。如果说,上面这一首还只是怨而不怒、温柔教厚的自伤之作,《赠邻女》则堪称是一篇饱蕴血泪的控诉之词了:差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这位邻女看来与鱼玄机一样,也是一个所托非偶、终弃斥的苦命女子,玄机与她可说是同病相怜。所以,此诗既是对受赠者表示间情的劝慰之作,也是代表千千万万婚姻得不到保障的女子向社会所作的血泪控诉。诗人大胆抒写了自己对爱情的失望和追求,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二句

• 总结了自己惨痛的人生经验,可谓愈直愈悲,字字伤神,千百年来,贏得了无数读者的共鸣和同情有心郎既难得,“窺宋玉”又为礼法所不容,出家入道便成了她唯一的归宿。对于这个色称倾国、才更绝代的女中诗豪最终却不得不去做道士的原因,前人说法不一:《三水小牍》云是“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北梦琐言》云是“爱衰下山,隶咸宜观为女道士”;《唐才子传》云是“夫人麵不能容,亿遺隶咸宜观披戴”。这三说中,“志慕清虚”固非玄机本意,“爱衰”及“夫人炻不能容”可能兼而有之,然细味她那些敢爱敢恨、自怜自矜的诗篇,我们完全有理由猜测,她的出家恐怕确实带有几分自愿的因素:既然丈夫不再爱自己,夫人(指李亿的正妻)又因炻忌而难以相容,那还不如早日摆脱这名存实亡的婚姻枷锁,去追求一种超越世俗的自由。而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处在她那样的地位上的女子,要得到这样的“自由”,只有出家当道士这一条路可走。因为,唐代尊道教为国教,妇女入道似乎也是一种时髦的风尚,上自公主,下迄平民,都可以入道。而一旦入了道,做了女冠(道士戴冠,故称“女冠”),不但能过上受十方供养的优裕生活,而且可以自由结交各阶层的男女。也正因为

• 能享有一般妇女得不到的那种不受男女大防束缚的自由,唐代的女道士们大多生活放荡,与文士的交往也特多。唐人诗集中有不少记录与女道士的浪漫爱情史的诗箱可以为证。在那时,“女冠”几乎就是“娼妓”的同义词,只是她们的地位远较娼妓为高。明白了这一点,鱼玄机为什么会“自愿”出家也就不难理解了—她羡慕的并不是仙家的“清虚”,而是人性的自由。此中消息,我们可以从她的下面二首诗中窥知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愈潜消又一春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露尘。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卖残牡丹》深巷穷门少侣俦,阮郎唯有梦中留。香飘罗绮谁家席?风送歌声何处楼?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鹘语乱春愁。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蓦春即事》)虽有玉貌绮才,终究只是为人妾侍,更何况几经风雨,红颜渐雕,就像那“芳意潜消”的残牡丹样,哪里还有人看得起呢?诗人以残牡丹自喻,自视既高,悲慨亦深:你们这些王孙公子,不要因为我出身卑微、地位低下而不屑一顾,等我出家做了“散仙”,改变了身份(道士不在四民之列,有资格结交达官贵人),只怕你们要巴结我还办不到呢!正如“移根上林苑”是提高残牡丹身价的唯

• 一办法,出家做道土也是鱼玄机待价而沽、寻觅有心郎的唯一出路。她也正是怀着这种心情接受了家庭和命运的安排,到咸宜观去当了道士。尽管她也有“深巷穷门少侣俦,阮郎唯有梦中留”的思想准备,在刚出家时也确实过了一段寂寞难耐春愁难、唯有靠重温旧梦打发日子的生活,但在她的内心深处,以如同不系之舟的自由之身重寻人世欢乐的欲望始终不泯。正是这一点欲望,支持着她不顾封建礼制,大胆追求爱情;也正是这一点欲望,引导她走上堕落之路,最终犯法被杀。可以说,出家入道是这位才华盖世的女诗人自由生活的开始,也是她走向毁灭的起点。二从咸通三年入道到咸通九年(868)被杀,鱼玄机过了六年多“长者车音门外有,道家书卷枕前多”(《愁思》)的女冠生活,这六年中,有多少个朝女朝暮暮,她独伴钟鱼,除了读书赋诗,别无消遣。她这一段时期写的作品,有不少是反映女道士无羁无绊,萧散闲淡的生活的春花秋月入诗篇,白日清育是散仙空卷珠帘不曾下,长移一榻对山眠。(题隐雾亭》)移得仙屠此地来,花丛自遍不曾載,庭前亚树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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