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桁,坐上新泉泛酒杯。轩槛暗传深竹径,绮罗长拥乱书堆。闲乘画舫吟明月,信托轻风吹却回。(夏日山居》)二诗写“散仙”(即道士生活的悠闲自适:空卷不下的珠帘,遍地自生的花丛,随手张挂的衣衫任其泛流的酒杯,以及绕轩的竹径、乱叠的诗书,无不体现出诗人高雅脱俗的情趣,特别是“长移一楊对山眠”、“信任清风吹却回”二句,还真有点听任自然、与世无争的道家哲学的味道呢。当然,像鱼玄机这样一位多情善感、具有诗人气质的女子决不会长期甘守寂寞的。“闲散身无事,风光独自游”(《导怀》)。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就独自外出漫游,登山渡水,寻胜探幽,她的足迹几乎遍布江汉流域。可是,名山胜水能解得时的寂寞,却填补不了感情的空虚:“大江横抱武昌斜,鸚鹉洲前万户家。画舸春眠朝未足,梦为蝴蝶也寻花。”(《江行》之一)末句写对情爱的渴望,黄周星说是“妖冶之尤”(《唐诗快》,陆时雍说是“钟情无复余地”(《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都着眼于她的多情,而忽略了她的苦恼。一个正当青春妙龄的女子却被迫孤栖独居,享受不到正常的爱情生活,她怎么能不苦恼、不抗争?哪怕是在梦里也要“寻花”,可见其对爱情、对“有心郎”的渴求,确实已到了不能自抑的地步了。
• 作为一个女道土,对于鱼玄机来说,人世繁华虽已成了过眼烟云,婚姻权利虽已被剥夺,但因有司不禁女道士与男子来往,女冠观在那些好色之徒眼中犹如不设防的城市,加之她的才名诗作渐渐播于士林,所以风流之士争与之交,所谓“长者车音门外有”,她的情人也渐渐地多起来。前人每每指责鱼玄机“淫荡”,甚至直斥其为“娼妇”,这自然是只看现象,不究根源,有失公允的但是,鱼玄机在追求爱情时的大胆主动,在性生活上的纵怀放情也是不容讳言的。请看下面这几首诗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早知云雨会,未起蔥兰心。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土寻。苍苍松与桂,仍羨世人钦。月色苔阶净,歌声竹院深。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感怀寄人)一首诗来百度吟,新情字字又声金。西看已有登垣意,远望能无化石心?河汉期赊空极目,潇湘梦断罢调琴。况逢寒节添乡思,叔夜佳醪莫独斟。(次韵西邻新居兼乞酒》)元限荷香染暑衣,阮郎何处弄船归γ自惭不及鸳鸯侣,犹得双双近钓矶,(闻李端公垂钓回寄赠)如果说,第一首还只是以自矜自怨为主,在知道对方无意于已(“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的情况下,用“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的暗示,含蓄地表示其永怀知音
• 之感,第二、第三首则公然是调情求偶之作了“西看”二句把西邻比作登徒子,把自己比作东家子,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事向对方暗送秋波,乞酒求欢」“自惭”二句借鸳专成双而人不及鸟的感叹,明确表示欲与李端公结为情侣的愿望,都是十分大胆的。身为女道士,却期待河汉之会“河汉”即银河,牛郎织女相会之处),渴求阮郎之爱(“阮郎”指阮肇,东汉人,曾因入天台山采药,与仙女结为夫妻),这就难怪她作诗“触处抹杀不得多情二字”(锺惺《名媛诗归》),也难怪她会有那么多情人了。从鱼玄机现存诗篇中可以看到,曾与她诗书往返,感情较深的情人就有李学士、温飞卿、李郢、李近仁、左名场等五人,其他不曾留下名姓(如“西邻”之流)就更多了。在上述五人中,她与李郢的关系似乎最为密切。李郢字楚望,长安人,唐宣宗大中十年(856)进士,官至侍御史。唐人称御史为“端公”,故上引《闻李端公垂钓回奇赠》所谓“李端公”即李郢。《唐才子传》云李郢“出有山水之兴,入有琴书之娱”,是一位“疏于驰竞”的风雅之士,这样的人自然是鱼玄机理想的择偶人选。从鱼玄机《酬李郢夏日钓鱼回见示》一诗看来,他俩也确曾有过一段旧情,后来却随着李之仕途升迁渐渐硫远丁。“住处虽同巷,经年不一
• 过”,“迹登霄汉上,无路接烟波”,对这位情人的得意忘旧,女诗人是不无怨恨的,其“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之慨自然也更深了。婚姻爱情上的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使本来就脆弱的女诗人在感情上变得更为敏感。“珍簟新铺翡翠楼,泓澄玉水记方流。唯应云扇情相似,同向银床恨早秋。”(《酬李学士寄簟》)李学士送她领竹席,她马上就联想到,这竹席就像班婕好咏过的扇子一样,到秋天就没有用了,而妇女的色衰见弃也与这扇、席相似,怎不令人悲怨?当初班婕妤是因宠衰而作纨扇诗自悼,现在鱼玄机酬李学士寄簟,则可说是害怕再一次被抛奔而施放的一枚试探性气球!正是这种时时担心被玩弄、被抛弃的心理,使得她对情人们哪怕是些微的关怀、难得的垂顾也会感到欣喜若狂。“忽喜扣门传语至,为怜邻巷小房幽。”《左名场自泽州至京使人传语》人家只不过是叫人捎个口信给她,告诉她“我回京了”,她就翘首盼望着这位营日的情郎“莫倦蓬门时一访”,那么,肯降玉趾到她这深巷穷门的李近仁更是理所当然要受到隆重的接待了:“今日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迎李近仁员外》)锺惺在此诗下批曰:“如此而犹遭弃斥,吾不知其尚有心胸否?红颜薄命,为之深慨!”《名媛诗归》)
• 连封建时代的文人都哀其不幸,为其不平,我们今天读了这些诗,怎能不为这位不幸的才女深深叹息?又怎能一味责其“淫荡”而不从男权社会、封建制度对妇女的迫害上去寻找其堕落的根源呢?更何况我们的女诗人与她的情人们除了性爱之外还有唱和之乐,这不仅可从她所交皆当代名士、风流才子看出,还可从她的诗中看出:何事能销旅馆愁?红笺开处见银钩,莲山雨洒千峰小懈谷风吹万叶秋。字字朝看轻碧玉,篇篇夜诵在衾裯。欲将香匣收藏却,且惜时吟在手头。(和友人次韵》对“友人”的诗篇朝看夜诵,既欲珍藏,又复吟玩,真是“怜惜爱护,宛转入情”。这除了说明她与这位“友人”的关系非比寻常,只能用同调相怜、知音难得来解释了。情人之间的这种唱和寄赠,互相切磁,不仅是对玄机感情上的一种安慰,也是促使她“苦思搜诗”,努力提高诗艺的动力。这点,在她给著名诗人温飞卿的几首诗中说得很明白可是,不论是左名场还是李近仁,也不论是温飞卿还是李郢,他们都没有真心爱过鱼玄机,他们虽不一定是有意欺骗、玩弄她,至少没有想过要和这么一个女道士恩爱厮守一辈子,他们只是为她的才貌所吸引,把她作为一个不错的情人,
• 为自己的浪漫生活增添一段插曲而已。鱼玄机彻底失望了,“茫茫九陌无知己,暮去朝来典绣衣”(《和人》),她像一只失伴的鸳鸯,在茫茫天地、滚滚红尘中迷失了方向,她最终堕落了。三对理想爱情的追求,对“有心郎”的渴望,是鱼玄机入道的主观动机,可是,无情的现实告诉她,这只是梦想。当她终于从梦境中走出来后,便开始尽情风月,纵怀寻欢。社会上的一些风流之士也趁机“争修饰以求狎,或载酒诣之”。鱼玄机则与他们“鸣琴赋诗,间以谑浪”《三水小牍》),随意游处。不正常的性生活导致了心理变态,最后终于发生了妒杀女婢、犯法被戮的悲剧。对于这场轰动京师的妒杀案,与玄机同时的皇甫枚在他的传奇集《三水小胺》中作了详细的记载,其大致经过是这样的鱼玄机有一个名唤“绿翘”的女婢,不但聪明慧黠,而且颇有姿色。在咸通九年正月的一天里,玄机为友人所邀,到邻近的一个道观去作客临行前,特地关照绿翘:“我不在时,你守在观中不要出去,如果有客人来访,只要告诉他我在某处就行了。”那一天,玄机被女伴多留了一些时候,
• 直到傍晚方才归来。剛到视门,绿翘巳迎了上米并且告诉她:“刚才某客来过了,听说您不在,没有下鞍就回头走了。”她所说的这位客人,恰好是玄机平素最相好的情人。玄机不信他会不见她的面就走了,于是就怀疑绿翘与这位客人发生了私情。当天夜里,玄机关紧门窗,点起灯火,把绿翘叫到房内,严词讯问。绿翘知道玄机怀疑自已,就说:“自从进观侍候您,至今已有数年,自问没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说实话,我也不敢放任自已犯这一类您忌讳的过错来触怒您。况且,今天某客确实没有进门,听到敲门,我只是隔着门扇对他说:‘炼师不在。客人没有说什么,就策马离去了。若说情爱,我不放在心里已有年头了,希望您不要再怀疑了。”听了绿翘的话,玄机愈加恼怒,于是就剥了她的衣服,用竹板狠狠地打了上百下,绿翘仍只说没有什么事。最后,绿翘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请求拿杯水来,她将水洒在地上,发皙说:“你身为炼师(唐人对德高思精的道士的称呼),欲求三清长生之道,却未能忘男女之情,反而因为无故猜疑,诬谄清白之人。我今天必定死于你的毒手。如果没有苍天神明,我自然无处诉冤;若有,谁又能抑我强魂,不让我甲诉?我发哲,即使在九泉之下,我也不会放过你,让你继续放荡下去。说完就气绝而亡。玄机大恐,但
• 事已至此,只得把尸体埋在后院,自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事后,有问起绿翘的,就回说“春雨过后逃走了”。那么,这件杀人案又是怎么被揭发出来的呢?说起来真可谓“冥冥之中,自有报应”,案情的大白还是由鱼玄机的纵怀寻欢引起的。原来,玄机经常在观中与一些风流之士宴饮作乐。一天,一个客人因席间到后院小解,见有青蝇数十磨集于微微隆起的土堆上,赶也赶不开,再仔细一看土中似有血迹,并可闻到血腥味。这位客人回去后将此发现偷偷告诉自己的仆人,这个仆人回去后又告诉他的兄长。偏巧这个仆人的兄长是街卒,而且因为曾向玄机借钱不得深恨玄机。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刻跑到咸宜观前去窥探。就在她的门前东张西望时,又听人说有好久未见绿翘出入了。他认定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唤来几名街卒,冲进玄机后院,挖开土堆,找到了绿翘的尸体,此时绿翘犹面目如生。至此,事情的结局自然不难预料了:玄机被锁送京兆府,经过审讯,很快就被定为死罪,并在这一年的秋天被处死。位才华盖世的女诗人,竟会堕落为杀人犯,这在当时的朝野曾引起很大的震动。据说,当时有许多朝士为玄机求情,但因京兆尹温璋是一位有名的处事严酷的官吏,不为所动,所以玄机最70
• 终未能逃脱被戳的命运。这些朝士求情的动机当然不一,可能有爱其貌的,也可能有惜其才的还有些人可能是受人之托。不管怎么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道士的命运能引起这么多大人物的关注,也就很值得人们深思了。这究竟是为什么?最好的回答悉怕只能是“人才难得”四个字了。千百年来,尽管有对她的品行表示非议的,有对她的悲剧结局感到不可理解的,但更多的人,包括许多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都不能不为她的才华所折服,为她的命运抱不平。君不见,记载她妒杀案的蟲甫枚,在写到她的风流行为时,还不忘加上一笔“懵学辈自视缺然”,至辛文房《唐才子传》更赞其“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并说自己“颇赏怜之”。最为鱼玄机感到不平,为她这样的人才受到摧残感到可惜的是清代的黄周星,其《唐诗快》在简述鱼的悲剧命运后叹道:嗟乎!世间至难得者佳人也,若佳人而才,岂非难中之难?乃柱往怫郁流离,多愁尠欢,甚至横被刑戮,不得其死。如张丽华、上官昭容,皆斩于军前王韫秀、鱼幼微,具毙于杖下。白刃血蝤蛴之领,赤棒肉凝脂之肤。人生惨唇,至此已极夫造物之待才人,固极刻毒矣,何其待才媛亦复尔尔耶?堪称不幸中之大幸的是,鱼玄机那些用心血和眼泪写就的“字字声金”的诗篇得以保存了下
• 来。今所传鱼玄机诗尚有五十首,从这些剩墨残香、绮思遗韵中,我们不仅可看到鱼玄机的翩翩才调,也可看到她的悲慘命运。可见,历史是公正的,真正的人才毕竟不会被埋没陈文华)
• 李清照李清照是宋代杰出的词人。她多才多艺,早在宋代就得到许多人的称许。王灼《碧鸡漫志》说她“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通近前翠,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赵彦卫《云麓漫钞》说她“有才思,文章落纸,人争传之”。她的名字被列入《才妇录》,并被赞为“能书,能画,又能词,而尤长于文藻”(明张丑《清河书画航》引)。可贵的是,她的才华并不像一般的名门淑女那样局限于抒写闺怨闺情和吟风弄月等方面,她还敢于通过诗词讥讽权贵,发抒政见,反映国破家亡的深愁惨痛。这些在当时士大夫中已不可多得,而她却做得非常出色,因此历代评78、
• 论家还常常拿她与男子相比,如明代杨慎说:“使在衣冠,当与秦七(秦观)、黄九(黄庭坚)争雄,不独雄于闽阁也。”(《词品》卷二)清代李调元说:“盖不徒俯视巾幗,直欲压倒须胭。”《雨村词话》卷三)她是女中奇才,是中国妇女的骄傲,也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明人陈耀文《花草粹编》载有李清照一首《青玉案》,词中有句云:“盐絮家风人所许。如今憔悴,但馀双泪,一似黄梅雨。”据今人考证似非李清照所作,但“盐絮家风”一语,却吻合她的身分与家世。她确有东晋谢道韫那样的“咏絮”之才,而其父辈也与谢安的文化素养相近。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生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卒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1151)以后,大约活了六七十岁。她曾自述:“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又说:“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年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如雨。(《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诗并序》)可见她祖父和父亲官位不高而负有文名,并曾在齐州(今山东济南)一带讲论文学。韩公,指韩琦、韩忠彦父子。韩琦在仁宗、英宗两朝做过枢密使和宰相,
• 李清照的祖父当时游于他的门下,可情名字已不可考。韩忠彦仕于神宗、哲宗、微宗三朝,亦曾任枢密使与宰相,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可能游于其门。李格非,字文叔,《宋史》卷四四四《文苑传》说他“用意经学,著《礼记说》至数十万盲,遂登进士第”。历官冀州司户参军、郓州教授、广信军通判,绍圣年间召为校书郎,迁著作佐郎、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刑狱,后坐元祐党籍,贬于岭南象郡。约在元祐六年(1091)前后,“以文章受知于苏轼”。此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在京供职,人称“苏门四学士”。李格非与廖正一、李禧、董荣亦从苏轼游,号“后四学士”。他的文集现已不存,只留下《洛阳名园记》等少数诗文。《名园记》记洛阳名园十九处,行文简洁,富于诗意和哲理。他指出当时的公卿士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而忘天下之治忽”针对这种醉生梦死的行为,他警告道:“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他的预言,终为历史所证实,不久金人南下,洛阳名园付之一炬。后人读了这段文字,不禁赞叹说:“可以信文叔之言为不谬。”(见《洛阳名园记》附《张琰序》)李格非亦能诗,《宋史》本传说他“苦心工于词章,陵轹直前,无难易可否,笔力不稍滞。”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三载有李格非《挽蔡相确》
• 《挽鲁直》《过临淄》、《试院》、《初至象郡》诸诗,并评日:“文高雅条鬯有义味,在晁、秦之上,诗稍不逮。”这一评价看来不错。在文学批评上他曾提出自己的见解,说:“文不可以苟作,诚不著焉则不能工。”(《宋史》本传)所谓诚著,就是诗文要有真情实感,“字字如肺肝出。”从这一标准出发他极为推崇晋人刘伶的《酒德颂》和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他还在《杂书》中指出一个“横”字,认为苏轼的《寶筜谷记》与《经藏记》,是“今世横文章”(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二引)。所谓“横”,即是逞其自得,冲决畦径。这些思想对李清照性格的铸造具有深远的影响。王灼《碧鸡漫志》就曾指出,易安居士“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阃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用今天的眼光看,就是说她敢于突破封建礼教的清规戒律,用活在人民口头的语言,大胆地抒写性灵,追求个性的自由。清代陈景云称“其文淋滴曲折,笔墨不减乃翁”(见钱谦益《缂云楼书目》卷四“金石类注),确是道出了个中关系。李清照有一位颇有文化素养的母亲。据与李清照同时的庄绰记载,她是汉国公王准的孙女,王准之子王珪仕于神宗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宰相)。可见清照之母为名门之女。《宋史·李格非
• 传》说她“亦善文”;《祖国名媛录》说她“工词翰在诗文创作方面,她当是女儿的第一位良师李清照有一个弟弟名叫李迒,南渡后曾在高宗朝任敕局删定官,帮朝廷编定章奏。她的堂兄弟名叫李迥,元丰八年(1085)撰有《廉先生序》的跋语。从《蝶恋花》翰墨大全本的小序看,她还有姊妹,然不知为嫡为堂。关于李清照的里居,《宋史·李格非传》和《东都事略》均称“济南人”,因此后人都把今山东济南市视为她的故乡。近年山东章丘县明水镇西三华里的廉坡村,发现了《廉先生序》石刻,末署“完丰八年九月十三日绣江李格非文叔序”,下有其侄李迥跋语。(参见于中航《李清照生平杂考三题》,载上海古籍出版社《李清照研究论文选》据此可以明确,李清照父女原籍应为齐州章丘县明水镇般称他们为济南人,是泛指府治而言。绣江,又称绣水,是章丘的别称。公元1234年,金代元好问泛舟绣江,有诗盛赞绣江之美:“长白山下绣江水,展放荷花三十里”;“荷花如锦水如天,狼藉秋香拥画船。”少年时代的李清照当是生活在这优美的环塘里,她的诗词创作颇得“江山之助”。有两首词值得一提,一首是《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 一说溪亭为宋时历下名泉之一,靠近今济南市的大明湖。姑且不论此刻词人是在济南还是在绣水,此词确悬表现了她徜徉于大自然中的欢乐情趣,寥寥几笔便刻划了少女纵情游赏的天真性格。还有一首是《怨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藏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此湖或为章丘明水镇的东西麻湾,是“两个明净如镜的小湖”(引同上),也可能是济南的大明湖。词中以少女特有的审美情趣歌颂了大自然风光。明明是她爱好“水光山色”,却偏说“水光山色”要与人亲近。有人说这句受了《世说新语·言语》中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的影响,这自然毫无疑义,但就李清照性格而言,却是她内心感情的自然流露随着年龄的增长,微妙的爱情在李清照的内心萌动了。一天清晨,她在花园中荡秋千,兴尽力衰,汗水渗透了罗衣,这时忽然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慌乱之中,头上的金钗滑了下来,也顾不上戴好,脚上的鞋子也来不及穿上便匆忙地奔回闺房。可是到了门口,她又回眸一顾。“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三句,活活画出了她粗
• 看又不敢大胆看的复杂感情。或以为这首《点绛唇》非李清照所作,理由是“词意浅薄,不似他作”,殊不知它正好表现了李清照的性格十八岁那年,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赵明诚,字德甫,密州诸城(今山东诸城)人,长李清照三罗。父赵挺之,字正夫,历官监察御史、礼部侍郎、尚书右丞,直至尚书右仆射(丞相)。传说明诚幼时,梦中读了一本书,醒来只记得三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其父听后解释道:“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于是惊喜地说“你将是词女之夫了1”(元伊世珍《鄉嬛记》这则传说很有浪漫色彩,词史上一向传为佳话。新婚之后,他们生活十分幸福。有一首《减字木兰花》写道: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勻,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此词以娇艳欲滴的鲜花烘托人物容颜的美丽,把一个新妇在丈夫面前妩媚娇憨的姿态,维妙维肖地刻划出来,犹然不减少时天真活泼的风韵。
• 赵、李的爱情是建立在一个共同爱好的基础之上的,这就是对金石书画的搜求与研讨。赵家久富收藏,明诚自幼浸淫其中,“读书赡博”,“酷好书画”。后来积多年所得,著成《金石录》一书,成为宋代继欧阳修之后又一著名的金石学家。婚后不久,他在汴京太学就读,每于初一、十五,把衣服押在当铺,取半千钱,到大相国寺内的摊头购买碑文字画,回来与李清照“相对展玩咀嚼”。李清照为了帮助丈夫搜集文物,生活上尽量节俭,“食去重肉,衣去重彩,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金石录后序》)。一次有人拿来南唐名画家徐熙的《牡丹图》,索价二十万钱。李清照夫妇爱不释手,留在家中欣赏了两夜,终因无钱支付又还给人家,他们为此伥惘了好几天。由于长期在金石书画堆中“意会心谋,目注神授”,李清照的审美意识受到深刻影响,表现在她的词作中,就形成高超的艺术境界婚后两年,赵明诚外出求学,常常牵动李清照的离情别绪。《嫏媛记》说:“易安结榈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词云: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
• 头,却上心头。《嫏嬛记》所记词的本事虽未必可靠,但词中所写离情却是真实的。特别是结尾三句,反复咏叹抒发了难以排解的相思之苦。在此之前,范仲淹的《御街行》也有类似的句子:“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两相对照,个性何其鲜明个是须眉男子的口吻,一个是深闺少妇的意态而李清照的感情更显得婉约而缠绵。在《如梦令》中,她还抒发了春愁春恨,“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被清代王士禛费为“人工天巧,可称绝唱”。即使分居两地,夫妻间也常有诗词唱和。一年重阳节,她对菊伤怀,填了一首《醉花阴》寄给丈夫。赵明诚想和她竞赛,闭门三日,填词五首,腾杂在妻子作品中间,让友人陆德失评赏。陆审视再三,说“只三句绝佳”,明诚问是哪三句,他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正是李清照《醉花阴》中的词句。它确实精采,像一组电影镜头,从远景到近景,最后来一个特写,于是在我们面前出现一位面目清瘰的思妇形象。李清照过门不久,即被当时的党争所干扰。他的父亲李格非属于旧党,后来名字被刻在“党人碑”上,并被流放到象郡。他的公公赵挺之则是新党人物,由于追随蔡京等人升上了右丞相的
• 高位。于是赵、李两家产生不和。在父亲李格非遭到打击时,李清照曾向公公上诗救父,一方面指责公公像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那样“炙手可热心可寒”,一方面申诉自己“何况人间父子情”的苦衷。赵明诚是信仰旧党苏轼和黄庭坚的,在这场斗争中,无疑同情妻子,因而夫妻的感情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张耒,字文潜,苏门四学士之一,也属于旧党,有感于当时的内忧外患与唐代安史乱前有相似之处,作《读中兴颂碑》一诗。由于父亲李格非与张文潜同列苏门,李清照读到了此诗,遂和作二首,对负国的奸雄,弄权的后妃,给予猛烈鞭挞;对平叛有功的郭子仪、李光弼,则予以热情的歌颂。后人读此二诗,称之为“奇气横溢,尝鼎脔,已知为驼峰、麟脯”,并说:“称古今才妇第不虚也。”(《寒夜录》卷下)可见这位才女不仅以词名,她的诗也是非常出色的。北宋的党争时起时伏,有时转化为各觉内部的矛盾。在徽宗崇宁年间,同属新党的蔡京与赵挺之之间也时有斗争。大观元年(1107)三月,赵挺之罢相,授了一个“特进、观文殿大学士佑神观使”的空衔,拿些干薪—当时叫“祠禄”,过着退休生活,五天之后便死于汴京。死后三月,朝廷便听从蔡京所奏,追夺赠官,并兴办大狱,穷究
• 在京亲戚,罪名是“挺之身为元祐大臣(指哲宗朝宰相刘挚)所荐”,“力庇元祐奸党”。结果查无实据,赵氏一家只好回到山东青州居住李清照跟随丈夫赵明诚离开风波险恶的京师,心情非常轻松愉快。他们从陶渊明《归去来辞》中“审容膝之易安”等语受到启发,把青州的书房称做“归来堂”,把内室称做“易安室”,易安居士的号也是由此而取。这是他们又一次新生活的开始。后来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说:“后屏居乡里十年(实为十三年,此是约数),仰取俯给,衣食有余。”由于经济上较为宽裕,赵明诚便集中精力搜集金石书画,李清照协助整理校勘,“皆是正讹谬,去取褒贬”,“摩玩舒卷,指摘瑕病。”白天时间不够,晚上继续工作,常以“夜尽一烛为率”(《金石录后序》)。收集既多,便在归来堂上设置大橱,将一篇篇金文、石刻汇编成册,簿为甲乙,有秩序地放在里面。十三年之间,竟达十余屋之多。在这期间,他们整理好图书,或饮茶逗趣,或诗词唱和。她回忆道:“余性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同上)她在十五年后回忆道,此时夫妇二人曾在花前月下,赏花賦诗。从现存的词作
• 看,大部分是咏梅的,也有咏菊、咏梨花和桂花的,从中体现了她对美好的自然景物的热爱。政和四年(14),她在归来堂上绘有肖像一帧,形容清瘦,风度闲雅,右手持菊,状似沉思。画上题有“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字样,赵明诚题词共旁,称“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有人怀疑可能出于后人附会,但就其精神实质而盲,基本上符合历史真实。大约在宣和三年(1121),屏居乡里的生活告一段落,赵明诚被起复出守莱州(今山东披县),不久李清照也迁居任所。姊妹们把她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在昌乐(今山东县名)的馆驿中驻下,她心中还充满离情别绪。潇潇秋雨敲打着窗棂,她再也不能入睡,于是填了一首《蝶恋花》,抒写深挚的姊妹之情。这年八月初十,她到达莱州,独处一室,烦闷之际,信手翻开几案上仅有的一部《礼部韵略》,“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然得了一个“子”字,遂作了一首《感怀》,借以倾吐寂寥寡欢的情致。赵明诚在莱州任上,公余之暇,仍从事文物的搜集与整理。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说:“因忆侯(赵明诚)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更散,辄校勘二卷,题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经
• 过前后二十年的辛勤劳动,一部记载着我国古代丰富史料的著作—《金石录》终于大体上完成据南宋张端义《贵耳集》记载,此书李清照亦曾“笔削其间”,可见其中熔进了她的心血。靖康元年(1126),赵明诚移守淄州(在今山东淄博市南),李清照随往。这时徽宗已传位给钦宗。十一月,金兵围东京,消息传到淄州,夫妇二人感到紧张不安,看着盈箱溢箧的书籍文物,“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见《后序》)。翌年三月,赵明诚赴金陵奔母丧,带走了十五车,在青州故里,“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李清照暂时留下,准备明年将这些东西运到江南。在孤独和离乱中,她捱过了长长的一年。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陷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去,史称“靖康之变”。这年秋天,青州发生兵变,郡守曾孝序被乱兵所杀,十二月,金兵又陷青州。赵家十余屋书籍什物,全部毁于战火李清照在家乡终于待不下去,只得逃难南下。当她辗转到达江宁(今江苏南京)时,已是高宗建炎二年(1128)的春天了。此时赵明诚正做江宁知府。初到江南,惊魂甫定,李清照没有留下描写
• 此时心情的词作,但却写过一些诗篇。“南来尚觉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似到达江宁不久的作品。“吴江冷”除了说人地生疏、世情冷淡而外,还令人隐约感到江南地方弥漫着一股消极抗战的气氛;下句以“易水寒”相衬托,不仅突出了二帝被掳的艰危处境,而且影射了只管南逃、不思北进的赵构集团。爱国之情,溢于言表。在金陵住了个时期,她感到收复故土无望,遂作诗述怀:“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王导是东晋南渡以后的丞相。《世说新语·言语》云:“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旧址在今南京市),藉卉(坐在草地上)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后来王导劝说握有兵权的王敦共同“匡济”,保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刘琨是晋朝的爱国志士,曾在散后的太原一带组织义军,重创入侵的匈奴贵族。宋室南渡,有如东晋。李清照这两句诗,表示了对王导、刘琨的怀念,语带惋惜,其中既含有对现状的不满,也抱有对未来的希望——希望内有襄助中兴的重臣,外有坚持抗战的将领。宋高宗赵构自靖康二年五月即位于南京(今河南商丘)、改元建炎以后,便不断南徙,驻跸扬
• 州。建炎三年(1129)二月,金兵再次南下,进逼淮、扬,他更不顾遗民死活,仓皇南渡。在此期间,李清照写了《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名为咏史,实为讽刺现实。项羽在垓下之围中被刘邦的军队击溃,逃至乌江,感到无面见江东父老,拔剑自刎。李清照赞扬他活着是个人杰,死了是个鬼雄,岂不是有感而发吗?居住江宁期间,局势稍为稳定,李清照也恢复了做诗填词的雅兴。她有一首《蝶恋花》,题作“上已召亲族”,当作于建炎二年三月三日。词云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赵、李两家南来的亲族,可考者有明诚的长兄存诚以及他们的妹婿丁擢,他们的中表谢克家及其子谢伋。后为翰林学士与赵家有亲戚关系的綦崇礼当亦在江宁。还有李清照弟弟李迒不久任敕局删定官。离乱的年头,客中小聚,固是幸事」然而酒阑人散,终觉伤感。这首词中交织着欢乐与悲哀,而怀念故乡的感情则成为它的主旋律。大约在建炎二年和建炎三年初,李清照还满
• 怀兴致地“踏雪寻诗”。一场瑞雪把金陵城打扮得银装素襄,她似乎又见到了北国风光,便邀丈夫赵明诚一起,“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宋周辉《清波杂志》)。赵明诚苦于和诗的情状,不禁又使人想起当年他闭门三日写作《醉花阴》的轶事。然而李清照这种愉快的心情并不能保持长久,一想到流寓江南、回乡无望的处境,便情不自禁地悲从中来。一次读欧阳修《蝶恋花》,她没有欣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伤春佳句,而是被开头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所吸引。她说:“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词牌用的是《临江仙》,其一云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雕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据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云,建炎三年五月八日改江宁府为建康府。词云“建康”,可能作于是年。词人远离故土,深居知府后院,确是感到愁闷。她再无心情踏雪寻诗,更无兴味玩赏花灯。词中连用两个“老”字,充满了悲观与伤感情绪。李清照在建康大约住了一年时间。到了建炎三年二月,建康御营统制官王亦发动兵变,身为
• 知府的赵明诚未组织平叛,却和通判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半夜缒城逃走,因此一度被罢官。三月间,他不得不带领李清照离开建康,雇船溯江面上,经当涂,上芜湖,准备到赖水流域找个安全的地方定居。时隔两月,高宗驻跸建康向已到达池州的赵明诚发了一道圣旨,任命为湖州知府。明诚遂告辞清照,前往建康。不久,他即因路途酷热与劳累,生了疟疾。李清照接到来信,又是惊愕,又是悲苦。她怀着满腹疑虑,匆匆解舟东下,一个昼夜赶到建康。这时赵明诚已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李清照整天哭泣,不忍间以后事。八月十八日,赵明诚扶病写了一首绝笔诗,便与世长辞了,终年四十九岁。李清照将丈夫遗体入殓,写了一篇祭文,内云:“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冑堕,怜杞妇之悲深。”对明诚表达了深切的哀悼。明诚死后,她孤独无依,生活上失去了一切乐趣,曾作《孤雁儿》词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使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小风疏雨潇潇炮,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词之小序,托言咏梅,实为悼亡,词中塑造了
• 个怅然若失、内心无限凄苦的孀妇形象。赵明诚死后三年,据多种宋人笔记及有关史料记载,李清照曾发生改嫁的悲剧。在流荡无依的年头,她孤身一人,处境十分困难。绍兴二年1132),到了杭州,又身染重病。这时一个名叫张汝舟的人对她频频致意,股勤通问,李清照十分感激。继而张又遣媒说合,终于勉强办成了这桩婚事。张汝舟字飞卿,早在建康期间赵明诚病殁前曾携一玉壶来访。此时正以右承奉郎衔在池州为监诸军审计司。他娶李清照主要是爱上她的财产。一旦钱财到手,便对李清照加以虐待,“日加殴击”。李清照不堪凌辱,上书控告。结果被判离异,张汝舟遣至“柳州编管”。按照宋朝法律,妻子控告丈夫,纵然情节属实,也得判徒刑两年,因而李清照被系于囹圄。幸亏得到她的亲成翰林学士茶崇礼的营救,九天之后,便予释放。获释后,她以无比感激的心情给綦崇礼写了一道“谢启”,今存于赵彦卫的《云麓漫钞》然而自明、清以来,对李清照的改嫁问题不断有人提出怀疑,并为她“辨诬”。其中以清代俞正燮的《易安居士事辑》最有代表性。他们认为李清照出身于仕宦之家,年过五十,焉能嫁给张汝舟这个“驵侩下材”。近代学者曾就此展开争论,各执已见,迄今尚未取得一致。
• 晚年的李清照,境况越发凄凉。先是受到馈璧北朝”之诬,说她曾把玉壶献给金人。为了洗清这个罪名,她曾在建炎三年冬追随御舟,在海上航行十多天。那时宋高宗被金兵所通,从建康直逃到明州(今浙江宁波市),入海后又南奔温州。李清照到达章安镇,方才追上高宗,辨明自已所蒙受的冤枉。后来她把海上航行的感受,作了一首《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海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股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兼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莲}吹取三山去。这次金兵因不习水战,终被击退,南宋小朝廷得以儈安一隅,驻跸越州(今浙江绍兴)。李清照也卜居于越州锺氏宅。据《金石录后序》说,一天深夜被人挖壁洞,偷去五箱文物书画。她悲恸不已,立重赏赎取“后二日,邻人锺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这是又一次不幸。绍兴二年正月,高宗打起“中兴”旗号,迁都杭州,一心经营自己的小朝廷,许多北方来的贵族,也逐漸麻痹。不思恢复。确如林升《题临安
• 驿》诗中所写:“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李清照面对此情此景,不胜感慨。一次元宵节傍晩,彩霞映照全城,大街小巷,到处是火树银花,笙箫管笛。几个平日和李清照在一起饮酒赋诗的女友,兴致勃勃地坐着香车宝马,前来邀她看灯。可她这时毫无兴昧,婉官谢绝,然后填了一首《永遇乐》,记述此事和当时的心情:落日熔金,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番车宝马,谢他酒朋诗偶。中州盛日,阉冂多暇,记得偏里三五。铺翠冠儿,撚金箇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餐,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此词抚今追昔,通过眼前繁华景象的描绘和昔日汴京元宵盛况的回忆,抒发了物是人非、今不如昔的切身感受。凡是有国破家亡遭遇的人读了它,都会引起思想共鸣。南宋末造刘辰翁就曾说过余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永遇乐·序》绍兴三年(1183)五月,李清照作有《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诗》二首。此时金主亲弼应伪齐刘豫之请,大举南侵。宋高宗命佥书枢密院事韩肖胄为正使、工部尚书胡松年为副使,赴金谈判。李清照在诗序中说:“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
• 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她在诗中把韩肖冑比做汉朝使匈奴单于见而生畏的王商及唐朝以忠谊感化回纥、吐蕃的郭子仪,说是“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正气凛然,表现了民族的尊严。她还说:“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岂尚种桑麻,败将如闻保城郭。”最后则说“欲将血泪寄山河,去酒青州一坏土”倩送人之机,表达了郁积于心的乡思和一腔报国的热忱。绍兴四年(1134)秋天,李清照刚写完《金石录后序》,便听到金人纠合伪齐南侵的消息,于是又开始避难。她在《打马图序》中记录了这段生活:“今年冬十月朔,闻淮上警报。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莫卜所之。易安居士亦自临安拆流,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第。”在金华期阃,闲暇无事,时而作“打马”之戏,然亦没有玩物丧志、忘怀故国她在《打马賦》中说“佛狸定见卯年死,贵贱纷纷尚流徙。满眼骅骝杂騄弭,时危安得真致此?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她希望跟随南宋大军,横渡淮水,去收复被金人占领的大片土地。绍兴五年(1135),暮春三月的一天,金华的双
• 溪正落英缤纷,碧波荡漾,一对对游人在溪中划船游戏。面对这般情景,李清照感慨万端,欲游又止,于无可奈何之中,含着两眶清泪,低吟了一首哀感绝伦的《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为了突出愁情的深重,词人用极小的舴艋舟作了一个绝妙的比喻。舟轻愁重,用笔精审,使她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愁绪变成可以知的具体形象。真是词中精品,读之令人感动。局势稳定,词人回到杭州定居,约在绍兴二十一年表上《金石录》一书于朝廷。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心情越发凄苦。个凄风苦雨的深秋黄昏,她独处无惨,恍恍若有所失。在如梦如真的幻境中,她想回失去的亲人,失去的文物,失去的一切,可是一切却又那样渺茫: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悽慘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 这首《声声慢》是李清照后期代表作,其感情深度与艺术手法,与南渡以前迥然不同。南渡前在自然景物的描绘与个人感情的抒发上,只是涂上层淡淡哀愁,而此刻则以充满浓重忧伤的词句表现自己的深愁惨痛。推其原因,是词人已从和平的岁月步入战乱频仍的年代,从“深深庭院”走进广阔的社会;而她自己则由思想单纯的深闺少妇,变为感情已复杂和深沉得多的暮年孀妇。因此,她的作品也由缠绵隽永变为沉郁悲凉,由潢酒疏朗变为低徊窃眇。《声声慢》则是后期词作的一个典型代表。在痛苦的低吟中,一代才女结束了她的一生,而留给人们的精神财富—现存词约六十首、诗约二十首、文五篇,将世代流传。徐培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