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淑真南宋孝宗淳熙(1174-1189)间,出任平江通判的宛陵人魏仲恭,在经过都城临安(今淅江杭州)时,常听得旅馆中的人们谈起当地一位赍以殁的女郎,并交口传诵着她生前的诗词作品。魏仲恭觉得这些诗词“清新婉丽,蓄思含情”,并不比花蕊夫人、李清照等前辈女诗人的作品逊色。他和一些士人们留意搜访,在“百不一存”的情形下辑得了遗作三百余首。女郎的生前遭遇是悲剧性的,她的诗词充溢着一种特有的怨怅。“逢春触处须素恨,对景无时不惭肠。”“梨花细雨黄昏后,不是愁人也断肠。”“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后到昏黄。”“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 有感于此,魏仲恭为辑得的诗歌起了个触目惊心而意味深长的集名:《断肠集》这位女郎的名字叫朱淑真。她的《断肠集》不仅在作品数量上居于历代女诗人的前列,而且以其清浅流丽的风格、悱恻真挚的深情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她和李清照并列为宋代最有影响的才女,同为我国古代妇女作家中杰出的代表人物。封建女子仗着灵秀的才情脱颖而出,在文学史上留下芳名,而生平事迹湮没不彰、语焉不详,这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现象。朱淑真的情形却更为特殊,不但诸如她的字号里贯、经历遭遇等缺乏完整的或者统一的记载,甚至就连她的生活时代也是众说纷纭,成了数百年来直至今日的悬案。如明、清的沈际飞况周颐等都断定她是北宋人,认为她的生卒还略早于李清照。明人田艺蘅的《纪略》则说她是朱熹的侄女,朱熹(1130-1200生活于南宋中叶。而清代文学家王士祯,自述曾亲睹署称“钱唐幽栖居士朱氏淑真”在绍定三年(1230)书写的《璇玑图记》墨迹,果如其言,那么朱淑真就该是南宋晚期时人了。这些各执一辞的说法,包含的时间跨度前后竟达二三百年之多。现代研究
• 者们多取调和的方法,将这位女诗人的生卒系子南、北两宋的交替时代;但我们若对有关资料作深入的考察和分析,便不难从扑朔迷离中获得较为接近真相的结论。朱淑真在《夜留依绿亭》诗中写道:“水鸟栖烟夜不喧,风传宫漏到湖边。”这里的“湖”应指杭州的西湖。诗集中描写周围的生活环境,还多处出现“坠翠遗珠满帝城”、“天街平贴净无尘”、“沉沉春雨暗皇州”之类的句子。杭州自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起,一直是南宋政权的行都,这些诗句实可证明朱淑真生活在南宋期间。至于前人将她归属于北宋的唯一论据,是《断肠集》中收有“会魏夫人席上……求诗于予”的五首绝句,论者认为这个魏夫人就是北宋宰相曾布的妻子,一位颇有诗名的妇人。不过,考魏夫人生于仁宗康定元年(1040),卒于徽宗崇宁二年(1103),贵显的时期在三十至五十岁间。即使朱淑真是她的忘年小友,以两人悬隔三十岁的最大差距推算,朱淑真也当生于神宗熙宁年间,到南宋高宗定都临安之时,就该成为七十岁的皤然老妪了,这显然不符“夜留依绿亭”的实景。可见《断肠集》中的“魏夫人”与曾布妻子毫无关系,不过是另一名魏姓的贵妇而已。换句话说,不存在任何表明朱淑真曾在北宋生活过的证据。
• 朱淑真与李清照生活时代的孰先孰后,也是不难判定的。魏仲恭为《断肠集》作序,就明显地将李清照作为前贤看待。朱熹《晦庵说诗》:“本朝妇人能词者,唯李易安、魏夫人二人而已。”熟谙浙中掌故的朱熹不知道朱淑真,除了显示所调“侄女”说法的无稽外,还说明了朱淑真的成名,远在李清照的时期之后。朱淑真本人的作品,更提供了彰明的例证。她的《得家嫂书》:“添得情怀无是处,非干病酒与悲愁。”这与李清照《风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的名句如出辙。在《约游春不去》诗中,朱淑真婉拒了邻居女伴的邀请:“去户欲行还自省,也知憔悴见人羞。这里的“见人羞”自然不是崔莺莺的“为郎憔悴却羞郎”,而显然是化用了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餐雾鬓,怕见夜间出去”的词意。《永遇乐》作于绍兴年间,这也从一个方面提供了考订朱淑真生活时代的线索。现存最早的有关文献资料,是魏仲恭在淳熙九年(1182)所作的《断肠集序》。它包含着推考朱淑真身世的丰富信息,可靠程度最高,因此有必要在这里择引一些章节:比往武林,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为市井民家豪,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诗中多有忧愁怨恨之语
• 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父母一火焚之,今所传者百不一存。……予是以叹息之不足,援笔而书之,聊以慰其芳魂于九泉寂寞之滨,未为不遇也。如其叙述始末,自有临安王唐佐为之传。姑书其大概为别引云王唐佐的传记今已不存,但这篇序文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在淳熙九年时朱淑真已经不在人间,她的谢世属于非正常死亡;“芳魂”表明她死时还年青,而从《断肠集》来看也确实没有一首作品涉及中年生活的内容;她“抑郁不得志”的一生必有牵动人心的非常之处,以致同里的文人特地为她作传,连“旅邸中好事者”也将她作为话题的中心。从宋人作传、编诗的惯例来看,距死者下世的时间不会太远;王唐佐的传记需由魏仲恭“书其大概为别引”,说明流播的时间还不长,加上搜集遗作本身需费一定的时日,估计魏序作于朱淑真卒后的三四年间。结合以上的种种线索,我们推订朱淑真生于绍兴十九年(1149)左右,卒于淳熙五年(1178左右,大致在人间度过了三十个春秋,生活时代为南宋的中期。至于王士祯所述的《璇玑图记》遗墨,杜撰或作伪的可能性不大,较有可能是发现者在年代上产生了误记的情形。关于朱淑真的身世,后世零星片段的文献记载几乎没有超越于《断肠集序》的内容。历史给后100
• 人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好在《断肠集》的三百多首诗词保存了女诗人的心血,在生活时代的大背景确认之后,我们不妨主要凭藉它们来探寻和勾勒这位南宋才女的一生。入临安府城涌金门东南,曾有一座叫做狗几岭的小山,南宋时随着民居的增多,山头渐渐夷平。其中一条街巷名唤大方巷,其北端部分俗称卖马巷,官名宝康巷,朱淑真就出生在这里。朱淑真的父亲是钱塘下里桃村人,在浙西做过地方官,将不很充裕的官囊尽兴换取了字画古玩。南宋自高宗恢复诗赋取士后,北宋末期以来“举人不习诗赋近四十年”的风气翕然扭转,一度被官方禁止的苏轼文集,也成为士大夫案头的必备之物。自小聪敏伶俐的朱淑真,就在书香门第中接受了文学熏陶。她很早就会作诗填词,在合家的聚会游宴中一逞才思,并不甘心落在父兄的后面。从她的作品中,不难发现脱胎于东坡诗词的大量痕迹。她还工书法,擅丹青,识琴谱,解音律,俨然是闺秀淑媛的风范。朱家有东西两处小园,伴花赏花便成了朱淑真的一大爱好。“生情賦得春心性,剩选名花绕砌
• 栽。客到且堪供客眼,诗悭聊可助诗才。”(《惜花》)那“朝来带雨一枝春”的梨花、“胭脂为脸玉为肌”的海業、“翠色娇圆小更鲜”的新荷、“回旋秋色清露”的秋菊、“疏篱淡月著横枝”的梅花等等,都给这位才女带来了无尽的喜悦和诗思。除了园中的芳菲外,她吟赏的对象便是四时变换多姿的景物。寒来暑往,逢节对令,朱淑真的笔下都会流出一首首笔触细腻的小诗,这甚至成了她日后的习惯恬适优越的少女生活,春光烂漫的黄金时代。用朱淑真自己的话来说,“穷日追欢欢不足,恨无为计锁斜晖。”《春园小宴》)斜晖当然没法锁住她到子待字闽中的年龄,出落成一名光彩照人的姑娘。对于这位热爱生活,而又“才容冠一时”“罕有比者”的年青女子来说,追求幸福的未来已不止是理想,而成了一种坚定的信念。她在《秋日偶成》中写道:初合双装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双餐”是少女的发式。白居易《井底引银瓶》诗:“暗合双随君去。”将两股丫髻盘梳在一起标志着少女阶段的结束。朱淑真还不知道未来的夫婿是谁,但她心目中的良人,必然是一位能诗会赋的知音,她已有太多的情话要向他倾诉。唐、102
• 宋女子有拜月的习俗,这首小诗虽不能肯定为秋月下的祷告,然而对于多情善感而又受着礼教禁锢的封建女子来说,月亮无疑是抒吐心事的忠实对象。朱淑真还写过一首《清平乐·夏日游湖》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篓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这未必是生活的实录,很有可能是一种理想式的素描,但词中却跃现着女作者的影子,甚至可以说是她爱情观的自白。同历史上无数多情女子一样,朱淑真向往着同意中人的那种双携双飞的甜蜜和温柔,以至表现为一种热辣辣的“不怕人猜”的爱。另一方面,半是生活的折射,半是悱恻的需要,这种爱情又需包括“分携”的内容,加点伤感的成分,像是甜酸中渗入的酒精。我们的女诗人哪能想到,命运满斟给她的竟是纯粹的苦酒,小词的末两句,简直成了她后半生的谶言呢!南宋女子接受定亲,俗称“吃茶,十六岁是吃茶的理想年龄。朱淑真似无例外,同样未成例外的是这件大事的决定权完全掌握在父母手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此揭开了一场悲剧的帷幕。关于朱淑真的丈夫,留下的记载实在寥寥
• 连姓名都无从查考。田艺蘅《纪略》谓朱淑真是“浙中海宁人”,有可能海宁就是夫家的籍贯。习惯上认为《断肠集》中《贺人移学东轩》、《送人赴试礼部》二诗,是朱淑真的赠夫之作。从诗中可以知道,朱夫曾落第过好几回,后来便留在朱家东轩书房中借读。他可能是南宋州学的所谓“外舍生”,相当于今天的走读生朱诗有“平津今见起菑川”句,将西汉菑川人、后封为平津侯的公孙弘作为郎君的榜样,男方习学的当是南宋的明经科。从朱淑真的志向来看,不妨推想男方的“移学东轩”,是朱淑真仿效古代贤女的作法,将“大登科”(考取功名)作为“小登科”(洞房成婚)先决条件的结果。她鼓励未婚夫“屡鼓莫嫌非作气”“飞腾早晚看冲天”,度对他满怀厚望。这位自甘独守空帏的多情女子同时又为这咫尺的分离蒙结柔肠:“分明此去无多地,如在天涯无尽头”《寄情》,“眉头眼底无他事,须信离情一味酽”(《伤别》)。一厢情愿地沉浸在缠绵情梦的编织之中,这是同《清平乐·夏日游湖》的幻想及情调一脉相承的。大约“屡鼓”之下始终未能收到“冲天”的结果,朱淑真终于也只能委曲求全。她集中没有首关于婚宴喜庆或洞房欢乐的作品,便是一个证据。不过南宋的州学生也有凭举荐或夤缘得官的机会,而她的丈夫竟终于谋得了官场的一席之地
• 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职,不然《断肠集序》便不会有“嫁为市井民家妻”的误说。不管怎么讲,朱淑真不得不随夫赴任,第一次离开了父母的怀抱她丈夫的宦程十分奇特,先是到扬州,不多时又因故离开,溯长江而上直到湖北,最后去了湖南潇湘。游宦中的夫妻生活在朱淑真诗词中留下的线索很少,但从中却可得见几个值得注意的迹象。一是《舟行即事》中不止一次地提到:“对景如何可遣怀,与谁江上共诗裁?”“山色水光随地改,共谁裁剪入新诗?”“妇唱”始终得不到“夫随联系到集中有《代送人赴召司农》诗,看来官场的诗歌酬酢也不得不借重于朱淑真这位扫眉才子,可见她丈夫的不学无术。二是作品中那异乎寻常的思家之情。《春日书怀》:“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寒食咏怀》:“春向眼前无限好,思亲怀土自多愁。”《端午》:“心情不似旧家时,…强切菖蒲泛酒卮。”她在给父母的诗中写道:“欲识归宁意,三年数岁阴。”《寄大人》在给兄嫂的回信中又强调:“三年重会合,依旧见荆阴”,“归宁知有约,彩服共争新。”(《和前韵见寄》这“归宁”前的三年光阴,真有度日如年之感,这是恩爱夫妻间所决不会产生的现象。三是她虽随丈夫宦游昊楚、荆、湘,却不见对名胜古迹的游览吟咏,说明·105·
• 丈夫对她管束极严,根本不体恤她的性情爱好。中国有句古话叫“彩风随鸦”,说的是女子下嫁了才貌远不如己的男人。此时的朱淑真,无疑已意识到姻缘簿上“巧妻常伴拙夫眠”的舛错,而两人间的感情裂痕,恐怕不止是出于气质上的差异,而是志趣上的相左了。雪上加箱的是,她那不知足的丈夫竟然寻花问柳,公然讨起了小妾。旧日美丽的梦想,至此荡然无存,朱淑真再也禁抑不住满腔怨愤:“鸥鹭鸳茜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愁怀》之一)她感到窒息:“欲将郁结心头事,付与黄鹂叫几声。”(《愁怀》之二结束已经死亡的爱情,已是刻不容缓的了。清人况周颐在论及朱淑真婚姻时以为:“其夫远宦,淑真未必皆从,容有窦滔阳台之事。”(《憨风词话》相传前秦刺史窦滔宠爱姬妾赵阳台,受到妻子苏蕙妒嫉,窦滔索性撤下正妻不顾,单独带着赵阳台赴任。一况周颐断定朱淑真是受到丈夫的遗弃,并隐然将责任推在她身上,这是不公正也不符合事实的。以朱淑真要爱就爱得热烈、不爱就绝不苟合的个性来看,她的毅然决绝,是主动而非被动、正当而无可指责的行为。可以断定,三年归宁之日,便是夫妻双方断绝往来的起始;而且从此分道扬镳,再也没有会合过。
• 朱淑真虽然主动摆脱了婚姻的桎,但她的身分毕竟是一名“弃妇”。在封建礼教和传统偏见的双重包图下,她的处境是不难想象的。她又回到双亲的身边,住进了宝康巷那熟悉的故园。父母或能在生活上给她以卵翼,却无法抚慰和治愈她心灵的深创。庭园也依旧盛开着鲜花、变换着四景,但这一切对于女诗人不消说已完全改变了意义。“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减字木兰花·春怨》她被孤独整个地笼罩住丁。这一时期的哀音怨歌,《断肠集》中俯拾皆是这里任举几首:“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思教青帝长为主,莫遣纷纷落翠苔。”(《情春》)这是对落花的感受。“一夜凉风动扇愁,背时容易入新秋。桃花脸上汪汪泪,忍到更深枕上流。”这是对时令的悲怨。“春花秋月若浮沤,怎得心如不系舟。肌骨大都无一把,何堪更驾许多愁!”这是生活的实录。女诗人怕见双燕,因为“逢春触处须萦恨”怕听秋雨,因为“点点声声总断肠”!她甚至“每到春时,下帏趺坐,人询之,则云“我不忍见春光也’。”(沈雄《古今词话》引《女红志余》)为了解脱苦闷,朱淑真尝试皈依佛教。她“幽
• 栖居士”的别号,估计便起于此时。“居土”本身有居家为士”与“居家奉佛”二义,朱淑真无所谓a士”,自然是属于后者。“幽栖”二字,将她的处境与心情,真是概括得恰如其分。如果朱淑真仅是在以泪洗面或者长斋绣佛中沉默地度过余生,那她至多是一名可怜可悯的弱女子,她的作品不会引起我们太大的震动。难能可贵的是,她不甘心屈服于沉沦。她还年青,理想的火焰没有熄灭,她不惜用生命的力量,向礼教作勇敢的抗争。道学家们指责朱淑真“失妇德”、“女子风流节义亏”,凭藉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生查子·元夕》词:“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混春衫袖。”“人约黄昏后”五字,就成了定谳的依据。后来有人出来辩证,说这首词是北宋欧阳修的作品,数百年来又成为一桩不曾解决的公案。我们在前面曾以不少篇幅推考朱淑真的生卒,至此便有助于得出明确的结论。《生查子》词在曾慥《乐府雅词》中即定为欧作,曾慥在南宋初任太府卿,时代早于朱淑真,显然《断肠集》中出现此词是后人的误植。值得一提的是《生查子》系于欧阳修名下,并不妨碍“佳人犹唱醉翁词”的声誉,至多有好事者出来作多余的解释,说它是欧公“仇人无
• 名子所为”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而一旦误解为朱淑真的作品,立即闹得满城风丽,封建社会中女子地位的低下和处世的艰难,由此可见一斑不过,《元夕》词虽非朱淑真作,元夕这个夜晚对她说却有不寻常的意义。读过《断肠集》的人大多相信发生过一段她“牵情于才子”的恋爱故朱淑真的才名,使她受到了一些宴集和文会的邀请。在西湖春日的一次诗会中,她邂近了一位飘逸似仙的青年诗人,顿时萌生了好感。他俩在座上的吟作最为出色,使她产生了“白璧一双无玷缺,吹箫归去又无缘”(《湖上小集》的感想。她同他作诗唱酬,建立了文字上的联系:“消破旧愁凭酒盏,去除新恨赖诗篇。”(《春霁》接到他的吟笺,朱淑真总是在家中西楼上开读,以致她常常迢迢清夜忆前游”(《秋日登楼》,无心梳妆(《西楼寄情》“强调朱粉西楼上,愁里春山画不长。刀)。一个夏天的晚上,朱淑真“移床借月卧中庭”(《夏夜有作》),竟梦到与他结成了美满的家庭,好梦惜醒,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从秋至冬,她始终珍护沯自己的这份相恩,忍受着孤眠的寂寞。《秋夜有感》“更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冬夜不寐》,“闷怀脉脉与谁说,泪滴罗衣不忍看。”可谓柔肠百结。
• 第二年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是民间喜庆观灯的节日,也是朱淑真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在观灯的人流中,她和他终于相会在一起,并互相倾吐了情愫。朱淑真著名的诗作《元夜》,记录了这销魂的时刻: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腺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新欢入手愁忙里”是意外的欣喜,“旧事惊心忆梦中”却是女诗人沉痛的经验。朱淑真泪眼模糊了,她得此一会,于愿已足。欢闹的人们顾不上注意这对青年男女,他俩也陶醉在这珍贵的相会中而再不想到赏灯。“未必明年此会同”是唯一清醒着的认识。自此以后,两人有过几次约会,也有过几回诗笺的往还,集中于春天这一段时期,“春光正好须风雨,恩爱方深奈别离”《恨春》、“青鸟已承云信息,预先来报两三声”(《闻鹊》)、“吟笺漫有千般苦,心事全无一点通”《寄别》)等诗都透露了这一消息。但这种爱情,承担着风险,而在现实中不可能得到收成。《断肠集》中有一首《秋夜牵情》“纤纤新月挂黄昏,人在幽国欲断魂。笺素拆封还又改,酒杯慵举却重温。灯花占断烧心事,罗袖长供把泪痕。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110
• 看来这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联系。又到了下一年的元夜。这一夜下着雨,苍天也似乎在为旧地独游的女诗人流泪哭泣。没有灯火,没有笙歌,只是黑沉沉的一片。“危楼十二栏杆曲,一曲栏杆一曲愁。”《元夜遇雨》孤独又一次吞噬了她。朱淑真可能就死在这以后不久。从《断肠集序》“不能葬骨于地下”及“九泉寂寞之滨”的暗示来看,她是投水自尽的。她的《自责》诗写道:“闷无消遣只看诗,又见诗中话别离。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父母将她的诗作付之一炬,看来是遵从她遗嘱要求的结果。这一悲剧的结局,与《红楼梦》所写黛玉焚稿相似,是这位薄命的才女对人世间的彻底绝望和彻底决裂。她用尽生命的力量,向黑暗的现实发出了最后的抗议和控诉。如上所述,《断肠集》是朱淑真个人生活的记录,咏花、写景、抒愁、言情是它的主要组成内容。除此以外朱淑真还写过一些颇有见地的咏史诗,反映出了她的学识。如《陆贾》:“汉方扰扰袭秦风勇士相高马上功。惟有君侯守奇节,能将《新语》督宸衷。”《贾生》2“文帝为君固有余,岂容流涕复
• 长吁。单于可系非无策,表饵陈来术已疏。”前一首评价陆贾的功绩恰到好处,后一首暗寓对贾谊不遇于时的叹惋,都写得不落窠臼。值得提出的是朱淑真还写过关注民生疾苦的诗篇,如这一首《苦热闻田夫语有感》:日轮推火烧长空,正是六月三伏中,旱云万迭赤不雨,地裂河枯尘起风。农忧田亩死不黍,车水救田无暂处。日长饥渴喉咙焦,汘血劳谁与语?播插耕耘功已足,尚愁秋晚无成熟。云霓不至空自忙,恨不抬头向天哭。寄语豪家轻薄几:纶巾羽扇将何为!田中青稻半黄槁,安坐高堂知不知?诗中对三伏苦热车水救早的农民表现了真切的同情,对安坐堂上消闲避暑的豪家纨绔发出了愤怒的斥责,这样的憎爱分明,对于一名深闺女子来说是难能可贵的。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受到封建礼教的重重禁锢,如果不被残酷的生活现实过早地扼杀,这位才情横溢的女子,将会再为后人留下多少佳作1朱淑真的诗词,昔人多公认为“出笔明畅”,但也有“遣语容易的批评。其实,笔轻意重、深衷浅貌,正是她作品富于个性的长处。她并不刻意雕琢字藻,但在平易清浅中流溢着一种婉丽的风致,耐人咀嚼涵咏。如“莺莺燕燕休相笑,试与单栖各自知”《恨春》、“从此始信恩成怨,且与莺花作淡交”(同上)、“不必西风吹叶下,愁人满11
• 耳是秋声”(《湖上闲望》)、“人自多愁春自好,天应不语闷应同”(《寄别》)、“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愁怀》)等等,都含意隽永,诚如《断肠集序》所说的那样,“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她“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黄花》的名句,被宋末愛国诗人郑思肖化用在《自题画菊》的“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句中,并不是偶然的。我们还可以发现,元曲中有不少习语,与朱淑真的诗句常有相通之处。如朱诗有“怕黄昏后到昏黄”(《秋夜有感》),王实甫《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则有“怕黄昏忽地又黄昏”;朱诗“困人天气日初长”《清昼》),关汉卿《古调石榴花》则有“正值着困人天气”朱诗“衔泥燕子时来去,酿蜜蜂儿自往还”《《暮春》,胡衹《阳春曲·春景》卢挚《沉醉东风·春情》、马彦良《一枝花》则分别有“残花酝酿蜂几蜜,燕子调和繼雨泥”“残花酿蛳儿脾,細雨和燕子春泥”、“喜调和燕子泥,耽搁酿蛳几蜜”等语。这并不是说朱诗为元曲所本,但却反映了两者在取材和语言上通俗、自然的共同趋向。朱淑真诗词的清明畅,事实上成为后代闺中作品的代表风格。史良昭)·113
• 叶小鸾在历代名媛才女中,叶小鸾仅活了十七岁她的容貌、她的才华、她的品行,都很出众,正如同时的一位著名才女黄媛介称费的那样:“其性情之端,颜色之好,才思之颖,世之所期者,罔不克尽。”(《读叶琼章遗集》,见《午梦堂全集》,以下引文均出此集。)她匆匆来到人间,又匆勿离去,就像一颗璀灿美丽的流星,划过湛蓝的夜空,瞬息而逝,使时人和后人惊叹怅惋不已小鸾字琼章,又字瑶期,苏州吴江人,万餍四十四年(1616)诞生在一个官宦人家。祖父叶重114
• 第,万曆进土,官至贵州提学佥事。父亲绍袁,天启进士,曾任工部主事。外祖及其两弟皆举进土,“三龙并耀”,乡里称荣。叶家又是书香门第。绍袁自幼酷爱文学,早有文名,只是迫于母亲慈命,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啃无味的八股,后来总算中了进士,做了官,完成了光宗耀祖的使命,但兴趣仍在文章。他居官仅三五年光景,便以“告养”为由,挂冠归里了,日以吟哦为乐。他的夫人沈宜修也极富文才幼承家学,博综书史,出嫁后,在侍奉婆婆、教养儿女之暇,则以诗抒怀,借词消愁。绍袁夫妇膝下儿女成行,所生三女长女纨纨(字昭齐),次女小纨(字蕙绸),幼女即小鸾,个个具有文学天才,小鸾尤其突出。绍震夫妇笃于伉俪之情,与儿女的感情也极深摯家人互相唱和,其乐融融。在这个文学之家,家庭成员之间,除了具有血亲的宗关系,还添上了一层师友的情谊,这里较少森严的家族统治,却多和乐的平等气氛。小鸾灵慧,每得好词妙句,辄受父母兄弟的赞赏。母亲曾夸奖她说:“汝非我女,我小友也。一次,小鸾仿效古人刘孝绰艳体连珠,分别吟咏妇女的发、眉、目、唇、手、腰、足及全身,赋成,请母亲指教。宜修阅后,大喜,也拟作一篇,以为不及其女,在小序中谦虚地说“然女实仙才,余拙不及也。”(《鹂吹下·拟连珠》)115·
• 在这样一个洋溢着自由平等气氛和翰墨馨香的家庭环境中,文学天才是极易脱颖而出的。小鸾出生六个月,就抱到舅家抚养。舅母张倩倩,又是宜修的表妹,美慧能文。小鸾三四岁,即由舅母口授《万首唐人绝句》及《花间》、《草堂》诸词,又授《诗经》、《离骚》,俱能成诵。十岁时,不幸遭男母之丧,小鸾才回到父母身边。一日,母亲想试试她的才华,时值秋凉,槛外风竹潇潇,帘前明月皎皎,宜修忽成一联语:“桂寒清露湿。”小鸾不假思索,对出下联:“枫冷乱红雕。”此后,在双亲的指导下,又经常与兄弟姐妹唱和切磋,才思焕发,臻瑧日上。她不仅善诗词,还学会丁弹琴、画画,所绘落花飞蝶,皆有风致。她喜爱王献之端雅秀逸的小楷,又爱怀素轩翥飞舞的狂苹草,临写这两种书体成了她每日的功课。叶家虽说是望族,但到绍袁这一代,已经败蔣了。绍袁的父亲死得早,留下忠厚温良的孤儿、寡妇,经常受强宗豪族的欺凌。母亲便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日夜盼着他金榜题名,为祖宗争光。可是绍袁腰试不第,厥不瞢也不屑过问财货生计之事,收入渐渐短缺,祖上留下的十余顷田产已经十不存二了。幸好他二十四岁那年,中了进士,也算少年得志,实现了光宗耀祖的梦想朝廷授以工部主事之职,专管开河修城诸项工程116
• 这是一个肥缺,可以捞到很多钱。但绍震毕竟是个清高的文士,羞言“阿堵”,岂羡“方孔”?他不耐纷扰混浊的官场生活,不久便辞官回家了。其时正逢灾年,佃户无力交租,欠债的人也多走避。绍袁夫妇不忍逼租讨债,随多随少,听其自便,“于常额之外,倍加减去”,宜修“更命主计者,改置小量收之”(叶绍袁《亡室沈安人传》),可见心地之善良。可是这样一来,自家的日子越发拮据了,便以典卖首饰之类填补亏空,“入既甚罕,典更几何,目且益罄”。生活日益艰难,男人又经常不在家,这可苦了阔中少妇。宜修上要侍奉婆婆冯太夫人,下要抚育许多儿女,还要照应门户,计算着过日子,“几女债多,清闲福浅,求衣营食,不逸宁处”(叶绍袁《百日祭亡室沈安人文》)。而女性的细腻,诗人的敏感,常常使她触物伤怀,对景生愁,每当“桂乏珠艰之隙,儿晨女夕之余,酒帐药铛之边,送别鲲归之际”,尤其难以为怀,乃借诗以遣郁闷,故多患苦之音,“如怨鹤空山,离鸿朝引,令人恍恍,殆不欲生”(沈自徽《鹂吹集序》。小鸾襁褓中即由舅氏抚养,而其家也日渐衰飒。天扃四年(1624),舅父迫于生计,仗剑北走骞上。别时,小鸾依偎着舅父,牵衣问何时归家,舅父黯然不知所答。从此,男母倩倩独守空房思夫日切,多愁染疾,在丈夫远游的第三年,就
• 病故了,年仅三十四。舅母的死对小鸾刺激很大,每当想起她的抚育之恩,就十分难过,至于呜咽失声。《已巳春哭沈六舅母墓所》诗云:“十载恩难报,重泉哭不闻。年年春草色,肠断一孤坟。”家境的日渐衰落,亲人的离别与故去,母亲的愁容与悲音,这一切在小鸾稚嫩的心田里埋下了悲凄的种子,蒙上了黯淡的愁云。明季禅风极盛,东南尤炽。士大夫们大都耽于禅悦,并将这种习尚染给他们的家属。叶绍袁自云嗜好“西方之学”,欲归“大乘之秘”。他的岳父沈琥退居乡里后,也“栖心禅观”。宜修自小受父亲影响,对佛一片虔减。她喜作诗,可婆婆见她吟哦就不高兴,生怕耽误儿子的功名。宜修便以诵经代替作诗,“竺乾秘函,无不披觌”。好佛使她的心地变得更加淡泊,视荣华富贵如浮云流水,甘于过清贫的生活。她曾这样劝慰为贫困发愁的丈夫:“慎勿忧贫,世间福记享受,暂将贫字与造化藉手作缺陷耳。”(叶绍袁《亡室沈安人传》)好佛使她的心地变得更加仁恕,同情穷困潦倒的人,并给予慷慨的接济。她和善地对待婢仆,週其差失,也能耐心地了解事情的原委,而不是大动肝火,苛责严斥。她又戒杀生,一切血腥之物,就连蚬螺之类也不入口。儿女们都深受影响,“扶床学语,即知以放生为乐”。于是这个文学之家又118
• 仿佛成了修禅之地,恰如宜修的一个法号叫一行道人的堂姐所说:“赓和篇章,国范顿成学;精心禅悦,庭闱颇似莲邦。”(《叶夫人遗集序》在好佛这一点上,小鸾酷似其母。她安淡泊,爱烟霞,多沉思,有鉴识,这些都或多或少和她早悟禅理有关。小鸾天生丽质,姿容秀美。其母宜修这样描绘她的肖像:“儿发素额,修眉玉颊,丹唇皓齿,端鼻媚靥,明眸善睞,秀色可餐。”(《季女琼章传》)叶家生了这禅一个美人,又颖异能文,实在令人艳羡。亲朋好友每每夸不绝口,父母喜爱之心也不兔露在脸上话间。一天,小驾早起,侍立母亲床前,云鬓散乱,朝霞映面,别有一番风韵。母亲见丁,满心喜欢。打趣道:“孩几一不梳妆,二不打扮,莲头散发也这样美丽,真所调笑笑生芳,步步称妍,日后有了郎君,早展给你画眉时,还不知怎样怜你呢!小鸾长得像个天仙似的,却讨厌别人夸她美貌,平时穿戴不喜浓艳,淡淡素妆,也一点不减秀色。其健云:“首无玑珥之耀,衣无罗绮之容,鬟发素轡,旧衣淡服,天姿洁修,自然峻整。”《《祭亡女小鸾文》将要成亲
• 的那年,父亲为了给女儿添置一些嫁妆,向人家借了不少钱。小鸾心里非常不安,劝父亲说:“古时贤女出嫁,鹿车布裳也不觉得寒伧。父本贫士,何必讲究排场?”小鸾的俭朴也像她的母亲。宜修“生平不解脂粉,家无珠翠,性亦不喜艳妆,妇女宴会,清鬓淡服已”(《亡室沈安人传》)。母女俩都喜爱“天生瘦骨支寒岁”的梅花,而厌弃“强作脂粉媚春华”的桃李。宜修尝作咏梅绝句一百首,小鸾也作《梅花》十首,其第五云幽姿偏耐岁寒开,寄语东风莫浪猜最是雪中难觅处,几回蜂蝶自空回。岁暮天寒,百卉雕零,唯有梅花凌霜吐蕊,散发幽香,而爱趋繁华温燠的东风稱蛳蝶,对于梅花的素心幽骨是不理解的。诗人借梅以写志。崇祯元年(1628)暮春,小鸾随母亲和祖母到杭州天竺敬香,礼拜观音大士,路过酉湖,当时夕阳在山,暝烟笼树,小鸾慼而赋五绝一首:堤边飞絮起,一望暮山青。画楫笙歌去,悠然水色冷那时她才十三岁,不羡西溯的“浓抹”,却爱她的“淡妆”,这使她的父亲感到惊奇:“十三岁女子,不喜繁华,而喜笙歌去后之水色,清冷凄凉之况,超凡出尘之骨,已兆此矣。”小鸾的淡泊性格集中表现在不慕荣利上面。究心佛学更促使她思索人190
• 生的一些根本问题,很早就参悟到功名利禄、富贵荣华都是身外之物,而芸芸众生每每为此所迷,竞逐于名利之途,陷于苦海而不能自拔。她在《晓起闻梵声感悟》诗中就表现了这样的思想,诗云:数声清磬梵音长,惊动寒林九月霜。大士不分人我相,浮生端为利名忙。懵时心共冰俱冷,迷处安知廟是香堪叹闐浮多苦恼,何时同得度慈航孰为迷?孰为悟?如何对待功名利禄是一个检验的标尺。热衷于功名富贵是昏迷的表现,而不慕荣利,甘于淡泊,是对人生彻悟的表现。叶氏家庭成员大都不羡荣华,而笃于天伦之情,耽于艺文之乐;沈宜修尤其如此。绍袁弃官回家,日用更加紧缩,宜修劝慰道:“愿君永不作春明梦,即夫妇相对,有余荣矣。”(《亡室沈安人传》所谓“春明梦”就是上京做官的美梦。宜修劝丈夫永远不要作这样的梦想,而夫妇琴瑟相和,相亲相爱,比做官甜美多了。伉俪之情、天伦之乐看得重于爵禄之荣,确实不同凡响,难能可贵。这一家风母范,也带给了小鸾。由于家境萧条,又尝过人间生离死别的苦味小鸾和她母亲沈宜修一样,常常好发愁。小小年纪,愁什么呢?她爱春天,可是明媚的春光刹那间即成过去,极易引起敏感娇弱的少女的惆怅她在《满官花》词中这样描写春天的景象:·11·
• 日融和,花媚妩,粉蝶摇枝娇舞。轻风吹落小桃红,燕子衔归绣户。草芊绵,人容与,共羡春光如许。紫骝金勒系垂杨,拾翠寻芳伴侣。这首小词以轻柔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幅游春行乐图。图中的花草、蝴蝶、燕子、人物,皆有种欢忭喜跃的意趣。这在小鸾《返生香集》中是少见的,更多的是伤春、惜春之作,叙愁抒忧之篇。《生查子》云风飘万点红,零落胭脂色。柳絮入帘栈,似向人愁寂。凭栏望远山,芳草连天碧。深院锁春光,去尽无处觅。又《千秋岁》云:草边花外,春意思将退。新梦断,闲愁碎。慵嫌金叶钏,瘦减香罗带。庭院悄,只和镜里人相对。过了秋千会,荷叶将成盖。春不语,难留在。几番花雨候,一篑东风改。肠断也,每年赚取愁如海。春天象征青春年华。青春是美好的,但也和春光样是短智的y春光还会重来,青春却一去不返。因此更令少女发愁,“流水年华容易老,秋月春花,总是知多少”(《蝶恋花》)。不但韶光易逝,青春难留,人的一生也是短暂的。小鸾在七律《秋暮独坐有感忆两姊》中感叹道:萧条瞑色起寒烟,独听哀鸿倍怆然。木叶尽从风里落,云山都向雨中连。自怜华发盈双美,无奈浮生促百年。何日与君寻大道,草堂相对共谈玄
• 风雨飘摇,飞鸿哀鸣,木叶脱落,这深秋的萧条景色、节候的迅速变化,使诗人联想到人生旅途的短促、未来前景的衰飒。人生的许多问题使她感到困惑迷茫,她要和姐姐共同讨论,探寻所谓太道”。按照常情,一个刚刚进入春青期的女孩子,应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度过芳年韶华然而由于夙慧和早熟,人生的一些难题、生命的种种苦恼提前闯入她的思考范围,时时困扰着她渺渺芳龄,竟有万斛之愁。春去秋来,风晨雨夕,花落水流,蝉咽蛩鸣,都令她心惊,发而为诗,染翰成词,“字字叙其真愁,章章浣其天趣”(黄媛介《读叶琼章遗集》)。她愁春天之归去,埋怨春神东君“赚取花开花又落”(《浪淘沙》),责同它“为甚最无情,只见花开不久便飘零”(《虞美人》)她愁岁月之流驰,感叹“风风雨雨送花休,部光原自不能留”(《浣溪纱》。如许哀愁是和对青春年华、美好生活的炽热爱恋交织在一起的小鸾爱幽静而好沉思。她的诗词轻柔淡雅清畅流丽,但并不浅薄。对人生问题的沉思,使她的作品增加了思想深度。她家住吴江粉溯之滨。年大旱,湖水枯涸,从水底露出许多形状奇特色彩鲜丽的石头。有人用船将这些美石运到岸上,作为建筑园林的材料;叶家园子里的假山就是用汾湖石迭成的。一日,叶绍袁以《汾湖石记》为题
• 命小驾及其四个兄弟,各做一篇文章。小鸾就石之沉没与现露二端提挈全篇,展开想像的翅膀,翻出许多波澜,奇思丽句,层出不穷。她先设想石沉湖底,湮没无闻的境况当夫流波冲击而奔排,鱼虾之游泳而窟穴。秋风吹芦花之瑟瑟,寒宵唳征雁之嘹嘹。苍烟白露,莱葭无际。钓艇渔帆,吹横笛而出没;萍钿荇带,杂黛螺而萦覆。则此石之存于天地间也,其殆与湖之水冷落于无穷巳耶而后描写石出水面,罗植于庭的幸遇:今乃一旦罗之于庭,复使选之而为山。荫之以茂树,披之以苍苔。杂红英之璀灿,纷素蕊之芬芳。细草春碧,明月秋朗。翠微缭绕于其颠,飞花点缀于其岩。乃至楹槛之间,登髙台而送归云;窗轩之际,昭景而生清风回思昔之啸咏流连游观之乐者,不又复见之于今乎?最后总挽前文,庆幸石之得时:则石之沉于水者可悲,今之遇而出之者又可喜也。岩使水不落,湖不涸则至今犹埋于层波之间耳。石固亦有时也哉!此文既成,其父大为赞赏,评道:“何必韩、柳大家,初学古文辞,辄能为此,真是千秋灵慧。若使天假之年,当在班、蔡以上。”平心而论,此作虚一实,一抑一扬,一废一兴,一悲一喜,构思巧妙,词藻整丽,情景相生,确是一篇难得的
• 佳作。因而得到选家的青睐收入时贤名作之中。可惜小鸾之文极少,仅存三篇,除此篇外,还有《蕉窗夜记》、《秋日同两姊作词母命为序》二篇,皆为骈体。吉光片羽,弥足珍贵。小鸾性格淡泊,冰心素怀,又沉静好思,但并没有陷入枯寂灰冷,仍然保持着少女活泼烂漫的天性。她能饮酒,爱说笑。心中装着许多哀愁,时常叹息人生之无常,韶光之易逝,同时也在求索,编织美丽的幻想,向往青春常在、人生永恒的瑶台蓬岛。《浪淘沙·秋怀》云青女降枝头,已解添愁。暮蝉声咽冷箜筷。试看夜来多少露,草际珠流。身事一浮鸥,岁月悠悠。问天肯借片云游?袅袅春风归去也,直上瀛洲词人因秋兴感,叹息人生如沙鸥一样无有定踪,忽而来,忽而去。如何才能超越时空的限制,使青春年华和美好人生永恒不灭呢?因此产生了乘云而上“瀛洲”的幻想。《鹧鸪天》则完全是写幻想中的仙境西去曾游王母池,琼苏酒泛九霞卮。满天星斗如堪摘,遍体云烟似作衣。骑白廁,驾青蠣。群仙齐和步虚词.临行更有双成赠,赠我金茎五色芝在梦境中,小驾真的飞上瑶池了。她骑着白鹿,驾着青龙,在白云缭绕、满天星斗的长空,自由翱翔。仙人们非常热情好客,给小鸾献上了甜蜜
• 的酒浆,歌唱悦耳动听的仙曲。西王母的侍女董双成还赠送她一株五色芝草,作为永久的纪念。这是一次多么自由、多么欢畅的神游呀!平日郁积在胸的愁云一扫而空。这些游仙词、幻想曲,情绪热烈,想象丰富,反映了小鸾对青春年华和美好生活的爱恋,对人生命运的求索。对于小鸾内心世界的憧憬和求索,世人是不大理解的,连她的父亲也觉得“殊不可解”,甚至以为是不祥之兆:“嗟乎!其仙风道骨,岂尘世可以久留得耶?”小鸾之美丽幻想,究为凶耶?吉耶?悲耶?喜耶?少女的微妙心理,人们包括不少家长往往不能深察小鶱长到十七岁,其才貌已经显现出熠熠光采,孰料她的生命之光就要在这金子般的年华熄灭了。崇祯五年(1632),按旧时婚俗,小鸾年已及笄,该办婚姻大事了。未婚夫张立平,是邻县昆山的一个世家子弟,长小鸾一岁,亦富才华。婚期是十月十六日。叶家喜气盈门,张罗着小鸾的婚事。九月十五日,夫家送来了催妆礼。不料就在这天夜里,小鸾得了重病,这可急坏了绍震夫妇,到处寻医觅药,幸喜小鸾有了一点起色。:128
• 夫家生怕耽误了大礼,要求提前到十月初十举行婚礼,绍袁也同意了。小鸾还卧病在床,叹息道:如此甚速,如何来得及!”及至此日,病情反而加重了。次日,急转直下,小鸾自知不行了,倚于母亲宜修的怀臂间,星眼闪耀着泪光,口里念着佛经,声音微弱而清晰。宜修连唤“小鸾,小鸾”,但小鸾已瞑目而逝了。小鸾的早逝,给叶氏全家带来莫大的悲痛,“父母摧肝,兄弟沾臆,婢仆相洩,族闬胥恻”(叶绍袁《婚逝赋》)。亲戚朋友闻耗,莫不欲獻哀伤。小鸾大姐昭齐,大恸伤身,逮然而卒,年仅二十三,距妹丧之日仅有七十天。沈宜修自丧二女后,悲伤之极,健康日损,长年服药。崇桢八年(1635),次子世偶又卒,仅十八岁,他美秀而文,姿骨不凡,父母把继承祖业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宜修连丧二女一子,再也承受不了巨大悲痛的袭击,病体日沉,吐血不止,延至深秋,终于不起,随爱子、爱女一起去了。迭道惨痛的打击,绍震生意俱尽。他本是个修美的男子,“伟丽如神仙中人”曾几何时,已是瘦骨支离,皤然一老了。友人见之,几乎不识,惊而问之。绍震“神伤而不能答”。几年以后,清兵入关,明朝灭亡。顺治二年(1645),绍袁因家门屡道不幸,又目击山河破碎,觉世情尘缭都绝,乃削发为僧,遁入空门。这127
• 便是一个玉树满庭、天伦和乐的文学家庭在乱世的悲惨结局,真所谓“具人生之众美,极宇宙之奇哀”(一行道人《叶夫人遗集序》)。为丁纪念故去的夫人和儿女,叶绍袁细检其遗作,编订成集,宜修之集名《鹂吹》,昭齐之集名《愁言》,小鸾之集名《返生香》,世之集名《百晏遗草》,又附自己和亲友的吊亡之作,总称《午梦堂集》。此集反映了人类天伦之间美好的情感、士家妇女的日常生活、内心世界和文学才华虽无曲折离奇的故事、惊心动魄的描写,但那一篇篇发乎至情的诗文辞赋,感人肺腑。遗憾的是,文学研究者们很少注意它,在各种文学史著作中也无一席之地。其实此集的文学价值是无庸置疑的。绍震友人名士刘泌,读《午梦堂集》时,“泪盈盈溃行间”,感而赋绝句十五首,其中一首是痛惜小癘的,录之以为本文结语:作记曾闻李长吉,侍书今说叶琼章。九天亦复称才乏,独向人间索女郎。(夏咸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