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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邦炎 当前章节:15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3

• 徐灿苏州园林甲天下,而拙政园又为苏州第一名园。此园,在清初一度为降清后曾任弘文院大学土的陈之遴所有。陈字彦升,号素庵,为明末清初诗人。与陈为儿女亲家的昊伟业在其《咏拙政园山茶花·引》中说,时园“内有宝珠山茶三四株,交柯连理,得势争高,每花时,巨丽鲜妍,纷披照瞩,为江南所仅见”,并在诗中赞美此花“艳如天孙织云锦,赬如姹女烧丹砂,吐如珊瑚缀火齐,映如蟠蛛凌朝霞”。这里,诗人笔下的园和花固然令人神往,而更令人追怀的则是与园和花有关的人和事。吴诗写于园主人陈之遴于清世祖顺治十五年(1658)被流放到关外之后,但此时陈尚在人

• 间。约十年后,陈维崧于清圣祖康熙六年(1667)也写了一首《拙政园连理山茶歌》,则由园和花谈到了人和事:拙政园中一株树,流莺飞上无朝暮。艳质全欺茂苑花,低枝半碍长洲路。路入指点说山茶,徵滟交枝映晚篯。此日却供游子折,当年曾属相公家月底骑奴长戟卫,花时丞相小车来。小车长戟春城度,内家复道工词赋。賦就新词易断肠,银筝钿笛《小秦王≯。镜前<漱玉词≯三卷,箧里簪花字几行。鹉鹋机忙春织锦,鸳鸯瓦冷夜烧香。三月双栖青绮帐,三春双宿郁金堂,双栖双宿何时已,从此花枝亦连理。…兴衰从古真如梦,名花转眼增悲痛。女伎才将舞袖围,流官已报征车动。此地多年没县官,我因官去暂盘桓。堆来马矢齐妆阁,学得驴鸣倚画栏辽阳小吏前时遇,曾说经过相公萬。已知人去不如花,那得花开尚如故这首诗中提到的“相公”、“丞相”,当然是指陈之遴而言的。据吴骞《尖阳笔丛》载,拙政园为明嘉靖中御史王献臣者始创,并侵大宏寺基以广之,其子后以博进偿徐氏,传子及孙,又归于陈素庵相国”,故诗中称“当年曾属相公家”。诗中所云“此地多年没县官”及“辽阳小吏前时遇,曾说经过相公墓”诸语,则指陈之遴获谴后,“尽室迁谪塞外”,“穷老投荒,穹庐绝域,黄榆白草,父子载载,而此园已籍没县官”(阮葵生《茶余客

• 话》卷八《拙政园》),后陈于“康熙丙午卒于谪所”(阮元《两浙辅轩录》)。诗中的这些记述,大致是真实的。但“花时丞相小车来”以及“双栖双宿”的描写,则只是诗人编织的绮丽的遐想。其实,如吴伟业诗引中所说,陈之遴“自买此园,在政地十年不归,再经谴谪辽海,此花从未寓目”阮葵生《茶余客话》也说:“主人身居政府,十载未归,图绘咏歌,目未睹园中一树一石。”不过,诗中所云“内家复道工词赋”,则实有其人,指陈的继室徐灿而言。她的诗、词集即以“拙政园”命名。其《拙政园诗集》收古、今体诗二百四十六首,《拙政园诗余》收词四十六调、九十九首,传世之诗的数量多于词,但词的成就高于诗,主要是一位词人。陈维崧在《妇人集》中对她极为推崇,称其“才锋遒丽,生平著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人而已。其词,娣视淑真,姒蓄清照”。朱淑真词集名《断肠词》,李清照词集名《激玉词》;诗中赋就新词易断肠”及“镜前《漱玉词》三卷”两句,也是暗中以她与朱、李相提并论的。可惜的是:朱淑真、李清照这两位女词人已为人所熟知,而对经清初一代词宗陈维崧如此推崇的徐灿,一般读者还比较陌生。至今,她还没有在文学史上获得其应有的地位

• 徐灿字湘蘋,又字深明(此从吴骞《重刻拙政园诗集题词》及目录后的印章,《小檀栾室闺秀词》第二集“词人姓氏”中则称其“一字明深”,《清史稿·陈之遴妻徐传》谓其“字明霞”),晚号紫箐,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为光禄丞徐子懋的次女。据其《拙政园诗集》卷首所收其侄陈元龙撰写的“家传”云,她“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为徐子懋“所钟爱”,后嫁陈之遴为继室。她能诗工词,尝与柴静仪、朱柔则、林以宁、钱雲仪等相唱和,结蕉园诗社,称“蕉园五子”,有推动清初妇女文学发展之功(见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梁乙真《清代妇女文学发展史》)关于她许配陈之遴为继室事,“家传”只称“素庵公原配沈夫人早世,请继室于徐。时素庵公举孝廉三年矣。”“孝廉”是举人的别称。陈考中举人后,曾于明思宗崇桢元年戊辰(1628)、崇祯四年辛未(1631)、崇祯七年甲戌(1634)先后三次应进士试,均未考中;他的诗集中有《辰下第作》、《辛未下第作》、《甲戌下第作》三诗可证。其高中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在崇祯十年丁丑(1637)徐灿有《满庭芳·丁丑春贺素庵及第,时中丞公抚蓟奏捷,先太翁举万进士亦丁丑也》一词,必为与陈之遴成婚后所写,则陈“请继室于徐”的时间大致可定在崇祯初年。至于词题中所云“中丞132

• 公”,指陈父祖苞,时“以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治所在今北京市)”(见《明史·颜继祖传》)。徐灿与陈之遴成婚前,家住苏州城外支硎山下的一座山庄内。后来,她在一首《初夏怀》诗内,对这座山庄的景物和当时的生活描写道:金间西去旧山庄,初夏浓阴覆画堂。和露摘来朱李脆,拨云寻得紫芝香。竹屏曲转通花径,莲沼斜回接柳塘。长忆撷花诸女伴,共摇纨扇小窗凉。另一首《怀灵岩》诗写道支硎山畔是侬家,佛刹灵岩路不赊。尚有琴台萦藓石,几看宝井放桃花。留仙洞迥云长护,采药人回月半斜。共说吴宫遗饜在,夜深依约度香车支硎山在苏州市西,为晋高僧支通尝居之地,山多平石,一名报恩山,多峰岩泉石之胜,地近灵岩,也近虎丘。徐灿在一首《有感》诗中还说:“少小幽栖近虎丘,春车秋棹每夷犹。”从小生活在如此景色秀美,足以赏心悦目、陶冶性灵的自然环境中,再加上家学的沾濡,这正是成就这位一代才女的优越条件。其祖姑徐媛(字小淑)也是一位才女。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集中称徐媛“多读书,好吟咏,与寒山陆卿子唱和,吴中士大夫望风附影,交口而誉之,……称吴门二大家”吴骞《拜经楼诗话》则称徐媛“所著《络纬吟》盛称于时”,“以绮丽胜”。133·

• 徐灿的少年生活是欢愉的。她在诗、词中时时忆及这段生活,例如:其《满庭芳·姑苏午日次素庵韵》词中有“难回想、彩丝艾虎,少小事微茫”两句,怀念少小时过端午节的乐事;《满庭芳·丙戌立春,是日除夕》词则追述“当年娇小日,曆苏争饮,肯让他人,紫钗花胜子,镜里宜春”又其《已丑元旦》诗中也有“偶看儿戏思龆齿,曾倚屠苏弄紫萧”的回忆。她还不时想到少时相处的女伴,如在一首《洞仙歌·梦女伴》词中描写梦中见到这些少女的情景:“见绿窗、女伴笑靥迎人,低宝髻,斜倚瓶花小几”;“幸画舫、今朝归矣。正红袂分花喜还疑。”又在一首《过无锡》诗中也有“十载曾从此地游偶携女伴一淹留,楼台高耸连云起,亭馆深沉到月幽”的描写。从她的这些回忆中,可以想见她曾有一段幸福的童年、青年时期。陈之遴是海宁人。他的家在海宁称望族。朱尔迈在《榫桑阁集·李夫人<竹笑轩续集序》中说:“吾邑僻处海滨,文章甲第相望,不名一家。自数十年来,推最盛者:曰陈氏;目葛氏。”“陈氏”即指陈之遴家而言。陈元龙所撰“家传”称,徐灿“既结缡,事舅中丞公、姑吴夫人至孝。早膺华朊,婉约无贵倨气。妯娌中忘其为笄珈命妇者”。这些记述说明她曾与陈的父母及家人共同生活过一段134

• 时期。但陈父祖苞为明神宗万曆四十一年(1613)进士,徐灿与之遴成婚时,祖苞应已在北京任官职。其家人是随宦去京或留在家乡,徐灿曾否去陈的海宁老家居住过,已难确考。又陈之遴的诗集中有《西湖杂诗》三十二首,从第一首开端“家住西湖滨,长戏西湖里”两句看,似其家也曾卜居西湖畔,而徐灿的诗、词中也时有咏西湖之作,可能她与陈之遴成婚后曾在杭州住过。前举吴伟业《咏拙政园山茶花·引》云“相国自买此园,在政地十年不归,再经谴谪辽海”,而陈之遴第二次流徙关外在清顺治十五年,如果从这年上推十年,其买得抽政园约在顺治五年(1648)。其家是否曾迁至苏州,住入园中,也难确考,但徐灿于顺治初年陈之遵在清廷任职后不久即去北京,她的诗集、词集虽以“拙政园”命名,而集中并无描述此园景物及在园中生活的篇章,则似未曾在此园居住。陈之遵在明末清初是有名的诗人。邓汉仪《诗观三集》评“其诗雄浑清壮”徐世昌《晚晴簃诗汇·诗话》赞其“七律才情飚举,实过梅村”,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也谓其“诗格颇似昊伟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则称“其诗才藻有余,而不出前、后七子之格”。其诗集名《浮雲集》,重校本增入诗余一卷。徐灿的《拙政园诗余》为陈之遴手自编次

• 并为作序。他在《序》中说:“湘蘋爱余诗愈于长短句,余爱湘长短句愈于诗,岂非各工其所好耶?”这是他对自己与徐灿诗、词的高下所作的一个公允的比较和评价。正由于他们在文学上气味相投,在这一点上互相吸引、彼此尊重,成为夫妻感情的基础。在两人的诗、词中时见唱和之作。从徐灿的一些为陈之遵所作的诗、词中,可见他们共同生活时的欢愉之情及暂相分别时的相思之情。虽然她在明亡后怀有沧桑之感、故国之思,对陈之違后来仕清一事,心存憾悔,时有微词,在政治感情上与陈有所不同,但在夫妻感情上,无论境遇的顺逆,无论是在安乐中还是在患难中,对陈始终是坚贞不渝的。陈之遴在明思宗崇祯十年成进士后,曾任编修迁中允。据他在《拙政园诗余序》中追述,他与徐灿当时“侨居都城西隅,书室数楹颇轩敞,前有古槐,垂阴如车盖。后庭广数十步,中作小亭。亭前合欢树一株,青翠扶苏,叶叶相对,夜则交敛,侵晨乃舒,夏月吐花如朱丝”在这样一个如诗似画的居住环境中,夫妻“觞咏”于那株成为他们感情的象征和见证的合欢树下,“闲登亭右小丘望西山云物朝夕殊态”。这真是一段诗情与爱情交织为一的令人向往的岁月。徐灿有首《风流子同素庵感旧》词,其上片回忆那时在北京的生336·

• 活云只如昨日事,回头想、早巳十经秋。向洗墨池边,装成书屋,蛮笺象管,别样风流。残红院、几番春欲去,却为个人留。宿雨低花,轻风侧蝶,水晶帘卷,恰好梳头。陈之遴用同调所写《和湘旧邸感赋》词的下片也作了同样美好的回忆:当年为欢处,有多少、瑶华玉蕊迎眸。日夕题云咏雪,不信人愁。正密种海棠,偏教满砌,疏栽杨柳,略许遮楼。只道多情明月,长照芳洲。徐灿还有一首《唐多令·感旧》词,中有“记合欢树底逡巡,曾折红丝围宝髻,携娇女,坐斜”几句,也是回忆当时生活的。但这段生活的时间并不长。这时,在内忧外患交迫下,明室已经播摇欲坠。作为一位敏感的词人,徐灿已经心怀隐忧,预感到他们的生活将随大局的变化而变化,在一首《水龙吟·次素庵韵感旧》词中追述她在“合欢花下留连”时,已曾向陈之遲说:“悲欢转眼,花还如梦,那能长好?”这预言果然不幸而言中。不久,他们就离开北京南下了他们在北京西城这座寓居中约住了两三年。陈之遵在《拙政园诗余序》中追述这段岁月时有“再历寒暑”之语,徐灿诗集中有《出都留别合欢花》及《代合欢感别》二诗,后一首诗有“依依三载·137

• 荷殷勤,露滴风吹每见珍”两句。其离京,约在崇祯十二年(1639)前后。至于离京的原因,陈之遴《序》中只说“寻以世难去国”《明史·颜继祖传》中则载,之父祖苞在巡抚顺天的次年,即崇祯十一年(1638),“坐失事系狱,饮鸩卒。帝怒祖苞漏刑,锢其子编修之遴永不叙”,阮元《两浙辅轩录》也引查羲《选佛诗传》称,祖苞“因边疆失事,瘐死诏狱”,之遴“以其丧归”。陈遭此变故。以父丧南归,当先返回家乡于理,徐灿也应同返,而就南下的路线来说,也可能顺道先至苏州归宁。徐灿的《拙政园诗集》,直到清仁宗嘉庆七年(1802)由陈之遴六世从孙敬璋将所藏家传钞本出示吴骞才得以刻印行世。《诗集》未编年,是按体编排的,但每一体中的诗作看来仍大致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列。前引《出都留别合欢花》及《代合欢感别》两首七绝后有一首题作《到家》的七绝如下:朱栏曲曲隐妆楼,到日重牵别日愁。羞向海棠悲老大不禁红泪对花流这首诗可能就是她这次回到苏州故居时所写。就在他们南归的几年内,时局进一步急转直下。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军攻入北京,思宗自缢;四月,清兵乘机入关,北京又为清兵侵占。次年,清兵大举南下,江南一带惨遺

• 蹂瞒。陈之遴在《拙政园诗余序》中曾感叹云:毋论海滨故第化为荒烟断尊,诸所游历皆沧桑不可问矣。”其所云“海滨故第”,当指其在海宁的老家而言。徐灿与陈之遴大概曾在短期内过了一段避难的生活。朱尔迈《李夫人〈竹笑轩续集序》在比较李、徐的遭遇异同时说:“逮沧桑后,流离患难,匿影荒村,或寄身他县。其诗益凄楚不堪读,盖忧从中来,不可复止。此两夫人之所同也。”陈之遵有首题作《金陵旧宫》的五言排律,诗题下注云“王午岁作。”壬午岁为崇祯十五年(1642)。大概就在陈这次赴南京时,徐灿写了一首《送素庵之白下》的五古,中有“斯行虽不遐,世故纷难任,天地异今营,陵谷移崇深,旌旆弥天翻,长戟森如林”几句,正是当时局势的写照。以后,不仅陈之遵的“海滨故第化为荒烟断草”,徐灿在苏州的家也非往日旧观。她的《满江红·有感》词中曾有“乱后家山,意中愁绪真难说”之语,更在另一首《满江红·示四妹》词的下片说:“采莲沼,香波咽。斗草径,芳尘绝。痛烟芜何处,旧家华阅?”从这些词句,可见明、淸易代之际、江南干戈满地之时,其家乡残破的状况。这时徐灿的作品,不仅慨叹个人的身家之恨而且常常流露出故国之思。例如其《踏莎行·初339

• 春》云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宽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山河,月痕休到深谭献《箧中词》卷五评这首词云:“兴亡之感,相国愧之。”评语的后一句指陈之遵后来仕清官至大学士而言。再如其《青玉案·吊古》云: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鯨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烟水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倪一擎《续名媛词话》评这首词“跌宕沉雄”,“非绣箔中人语”。这首词,题作《吊古》,实为伤今。上片词中的“芜城”为扬州,“血泪”云云暗指清兵攻破扬州、屠城十日,及史可法壮烈殉国事;其《舟行有感》诗的第三首则有“呜咽邗沟水,汀回晚系舟”,“芜墟腥未歇,杵血满寒流”诸句,可与词参读。下片词是伤悼县花一现的南明的覆灭。又如其《少年游·有感》云:衰杨箱遍灞陵桥。何物似前朝?夜来明月,依然相照,还认楚宫腰。金尊半柳琵琶恨,旧谱为谁调?翡翠楼前,胭脂井畔,魂与落花飘。这也是一首抒发兴亡之感的作品,陈维崧评其首二句“缠绵辛蒈”(《妇人集》),陈廷婥评为“感慨

• 苍凉”《《词则·大雅集》)。明亡于清,南宋亡于元,都亡于异族的入侵。元军攻破南宋的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后,曾虏后妃北去,当时为宫中昭仪的王清惠于北去途中写了一首《满江红》词,一广为传播,一些抗元的志士如文天祥、邓剡等都有和词,而徐灿也有首《满江红·和王昭仪韵》如下一种姚黄,禁雨后、香寒□〔字缺)色。谁信是、露珠泡影,暂凝瑶阙?双泪不知笳鼓梦,几番流到君王侧。叹狂风、一篓剪鸳鸯,惊魂歇。身自在先灭。也曾向,天公说。看南枝杜宇,只啼清血。世事不须论覆雨,闲身且共今宵月。便姮娥、也有片时愁,圆还缺。和王清惠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作者的意向和感情,显然是借南宋的灭亡和王清惠的遭遇来寄寓自己的易代之悲、流离之痛。上片词似影射自己在北京的那段生活已成“露珠泡影”,笳鼓声中,狂风起处,鸳鸯好梦已被惊破。下片词中“身自在,心先灭”及“看南枝杜宇,只啼清血”等语所表达的哀痛之情,其份量是十分沉重的,而最后几句则以无可奈何的心态故作冷漠之语。另一使徐灿在感情和生活上痛苦的事是有关陈之遴的出处问题。

• 徐灿《拙政园诗集》七言律体中有一首《答素庵西湖有寄》编排在《甲申七月有怀亡儿妇》诗前,应写于崇祯末年,还是陈之遵自称“以世难去国,绝意仕进”(《拙政园诗余序》)之时。诗是劝陈莫再作出山之想,中有“从此果醒麟阁梦,便应同老鹿门山”,“寄语湖云归岫好,莫矜霖雨出人间”诸句但陈非真能“绝意仕进”之人,后来竟于顺治二年(1645)降清,出仕新朝。如果联系前文所述陈父祖苞在崇祯十一年自杀于狱中、他也无辜受到连累这件事而论,其降清或有如《李陵答苏武书》中所说的“陵虽孤恩,汉亦负德”的复杂心理,而对于与陈伉俪情深的徐灿来说,其心理是更复杂的。生活在当时社会、当时家庭中的徐灿,于陈之遴在清廷任职后不久,也不能不携子女去北京与陈团聚。其词集中有一首《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词,看来就是这次赴京时所写。词的上片是柳岸欹斜,帆影外、东风偏忍。人未起、旅愁先到,晓寒时作。满眼河山牵旧恨,茫茫何处藏舟壑。记玉箫、金管振中流,今非昨。照说,夫妇即将重逢,本应满怀欣喜,而词语却发为哀苦之音。牵动词人心灵的只是羁旅之愁、河山之恨、今昔之感。她还有一首《永遇乐·舟·12·

• 中感旧》词,可能也写于这次旅途中。全词如下: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逝水残阳,龙归剑查,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破李还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黛,如共人凄切。这是徐灿的名作之一,词语万端感慨,无限悲凉,正如谭献所评:“外似悲壮,中实凄咽,欲言未言。”(《箧中词》卷五)词中除表达“重来”的“河山如许”之恨外,其“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以及“白玉楼前”三句似是悼念在抗清中志业未酬、以身殉国的无数英烈。又其《满江红·感事》词中“往事堪悲闻《玉树》,采莲歌杳啼鹃血,叹当年、富贵已东流,金瓯缺”以及“而今空有断肠碑,英雄业”诸句,所抒发的正是相似的感情。徐灿就是怀着这样伤感、矛盾的心情重到北京的。经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后,陈之遵于崇祯年间在北京所居旧宅已毁,如他所述:“輾西城书室亭榭,苍然平楚,合欢树已供刍荛。”(《拙政园诗余序》)但是,陈在清廷的官职却连连擢升,到顺治九年(1652)竟升为弘文院大学士,身居相国高位。而在徐灿的许多作品中则可窥见其心情之痛苦,例如其《唐多令·感怀》云:143

• 玉笛送清秋。红蕉露未收。晚香残、莫倚高楼寒月羁人同是客,偏伴我,住幽州。小院入边愁。金戈满旧游。问五湖、那有扁舟。梦里江声和泪咽,何不向,故园流。其《满江红·闻雁》词云:既是随阳,何不向、东昊西越?也只在、黄尘燕市,共人凄切。几字吹残风雨夜,一声叫落关山月。正瑶琴、弹到《望江南》,冰弦歇悲还喜,工还拙?廿载事,心间叠。却从头唤起,满前罗列。凤沼鱼矶何处是?荷衣玉哪凭谁决?且徐飞、莫便没高云,明春别。词中“廿载事”云云,当然只是举成数而言,可多于或少于廿载。如果从她与陈之遵成婚的崇祯初年下推廿载,这首词约写于顺治四年(1647)陈之遵在清廷任职不久之时;如果从陈之遵成进士的崇祯十年下推廿载,则这首词或写于顺治十三年(1656)陈已任弘文院大学士(见《清史稿》本传)之后。又前文所引《风流子·同素庵感旧》词的下片云:西山依然在,知何意、凭栏怕举双眸。便把红董酿酒,只动人愁。谢前度桃花,休开碧沼,旧时燕子,莫过朱楼。悔煞双飞新翼,误到瀛洲这些词与前引那些回忆崇祯年间与陈之遴在西城寓居合欢树下觞咏留连的往事所表露的情怀适成对照。而今,身在“黄尘燕市”对她来说,“只144

• 动人愁”她怕望“依然在”的西山,怕看“前度桃花”、“旧时燕子”,梦想的是江南故园,向往的是泛舟五湖。词中“何不向、东吴西越”以及“风沼”二句实是针对陈之遴的出处而发的问语;“且徐飞”句则是对陈的规劝。而“悔煞”二句更直接表达了对陈仕清一事的悔恨之情。晚清的一代词宗朱孝臧写有题清代诸名家词集的《望江南》二十四首,其最后一首题徐湘蘋云:“双飞翼悔煞到瀛洲。词是易安人道韫,可堪伤逝又工愁。肠断塞垣秋。”起调用徐词原句,正是看到了她的伤心怀抱。当然,朱词中所说“肠断塞垣秋”是后来的事至于徐灿之悔到瀛州决非为随陈之遴流放到塞外而悔。她的《拙政园诗余》由陈之遴编次于顺治七年(1650),由其子坚永、容永、奋永、堪永付样于顺淪十年(1653),其中决无此年以后的作品。这首《风流子》词是回忆崇祯十一年前后在北京西城寓居中那段生活的。上片词有“回头想、早已十经秋”句,而从崇祯十一年下推十年,写词的时间约为顺治五年或略晚,再从下片词中“西山”诸语看则分明写于北京。这时正是陈在朝中青云直上之时,而“悔煞到瀛洲”句之可贵处也正在此。顺治十二年(1655),陈之遴以弘文院大学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在仕途上登至顶峰,但宦

• 海多风波,到顺洽十三年,却因被劾“植党营私”、“市权豪纵”,“下吏部严议,命以原官发盛京(今辽宁沈阳)居住”(《清史稿》本传)。徐灿随行。遗憾的是:徐灿的词刻印时本名《拙政园诗余初集》但未续出二集,以后虽有所作,今已散佚;因此,她这次随陈去盛京的情况以及她此后的境遇和心情,已不能从她的词作而只能从她的诗作中钩稽出其传记资料中最值得重视的自我表述了。陈之遴这次并未一败涂地,在盛京住了不到年,同年冬,清廷“复命回京入旗”(《清史稿》本传)。对此行,陈有《发京师》、《齐化门》、《通州》、……《辽河》、《至盛京》五律三十首,记其发往盛京的沿途所经、所感:又有《初发盛京》《渡辽河》……《白河》《通州》、《至京师》七律三十首,记其回程的所经、所感。徐灿则只在回京途中写了《玉田县》五律一首,在诗题下记云:“丙申季冬,随素庵奉召西还,道出玉田,赋此。”诗中有“风沙满鬓人非昨,道路经时岁已阑,差喜长安今咫尺,归来恰及五辛盘”几句,表露其悲喜交集之情。其诗集中排在这首诗后的有《午日和诸几韵》七律一首,当为回京次年,即顺治十四年(1657)所写,中有“却忆昨年东去日,正驱车马渡滦河”两句,则是追忆随陈前往盛京途中的情景。1到顺治十五年,陈之遴又因交结、贿赂宫内太

• 监罪,“鞠实论斩,命夺官,籍其家,流徙尚阳堡(今辽宁开原东)”(《清史稿》本传)。这次与前两年“以原官发盛京居住”不同,据吴伟业《亡女权厝志》说,陈的“家人咸被系”,“全家徙辽左,用流人法”。吴伟业曾写《赠辽左故人八首》诗。其第二首中“短辕一哭暮云低,雪窖冰天路惨凄”两句,写陈出发时的惨状;“百口总行君莫叹,免教少妇忆辽西”两句,则表面以慰藉之语更深一层地揭示了这一全家遣戌的悲剧。第七首为陈母而作,有“生儿真悔作公卿”句,既慨叹宦海风波之险恶,也进一步写出了这一悲剧之慘绝人寰。最后一首为嫁给之遴子容永(字直方)的吴女而作,中有“失母况经关塞别,从夫只好梦魂来”两句,指其女早年丧母,这时“独子妇不在遣中”,之遵命将幼稚归”,但吴女回南方不久即在愁苦中病逝了。作为一位工愁善感的词人,徐灿身历这么巨大的家庭变故,受到这么沉重的精神打击,其晚年的生活和心情之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吴骞在《重刻拙政园诗集题词》中称其“身际艰虞,流离琐尾,绝不作怨诽语”。其实,这时她是流人身份,在写作时,措辞不能不倍加谨慎,即令有“怨诽语”也决不能示人。而且,徐灿主要是词人,对她来说,用词这一文学体式来表达怨情更能曲折尽意,但许三礼《海宁县志》谈到她的《拙政园诗余》时说,

• 自陈之遴死后,她“虽吟咏间作,绝不以一字落人间矣”。她在塞外所作之诗留了下来,其在塞外所写之词竞“不以一字落人间”,这里必有不便“落人间”的苦衷,因而迄今见不到一首《诗余》刻印后的作品,这是极为可情的《清史稿》中虽有《陈之遴妻徐传》,叙述极为简略,对其出塞事,只说:“之遴得罪再遣戌,徐从出塞。之遴死戍所,诸子亦皆没。康熙十年(1671),圣祖东巡。徐跪道旁囟陈。上问:“宁有冤乎?”徐曰:“先臣惟知思过,岂敢言冤?伏维圣上覆载之仁,许先臣归骨。’上即命还葬。”陈元龙所撰“家传”则称,“当时同被谪者,例不得还,即家属叩悉不准。准者,惟徐夫人一疏”。从这一记述以及徐灿措词之苦,可见清初对流人之严酷与徐的处境之可悲。其卒能扶柩南归,真可以说是“生还偶然遂”(杜甫《羌村三首》之一)了。陈之遴的诗集,题名《浮雲集》,是他自己在戍所编定的。其《自序》所署年月为“康熙丙午仲春”,丙午岁为康熙五年(1660)。阮元《两浙辅轩录》称陈之逃“康熙丙午卒于谪所,后五年之遵妻徐灿疏请归骨,许之”,可知陈于编成《浮雲集》的当年即去世;许三礼《海宁县志》称徐灿“谪居奉天(今辽宁沈阳)七载而嫠”;陈元龙所撰“家传”则称徐灿“从素庵公谪居塞外十二年”。这些记载的8·

• 年数是彼此吻合的。从康熙五年上推七年,从康熙十年上推十二年,正是徐灿抵达戌所之年,即顺治十六年(1659)。对于徐灿,这是一段漫长而悲惨的岁月。其诗集中,可断定为滴戍后的作品不少。第一首题作《望沈城》,诗中“遥望层城带落晖,昔年曾此一枝依”两句,回顾顺治十三年随陈发往盛京事;“别来已见梅三发”句,正可与上述她抵达戌所之年互相参证;最后两句“秋空杲日中天照,旅雁征人却共归”,则抱有仍像上次样不久即可被召还的希望。她在同年除夕写的一首七律也有“阳和忽转条风暖,好送雕轮风阙旁”《己亥除夜》两句;次年元旦写的七律中有金鸡为报归期早,柳色依依引客程”(《庚子元日》)两句;排在这两首诗后的《怀德容张失人》二首之二中又有“屈指明年春色早,紫泥应下玉关东”的句子,直到康熙五年,在一首《丙午元旦》的五律中还有“归计年年切,今年定得归”,“凤城芳树下,犹及着罗衣”诸句。人在绝望的境地中,总以希望、幻想来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这看来可笑,其实更加可悲。或许徐灿也没有想到,一直以流人身份生活于荒寒的塞外,竟要等到陈之遵已死,诸子皆没,过了十二个年头后,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扶柩以还,已经历尽了人间的苦难,尝够了人生的辛酸。

• 从徐灿的另一些诗作可以看出,乡思、归梦始终在折磨着她。她失去了现在,看不到未来,就只有以回忆过去填补空虚而痛苦的岁月;她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欢乐,就只能从梦幻世界中求得安慰。在她出塞后写的诗中随处可以看到“那知羁客愁千缕,日夜乡心逐去鸿”(《秋夜偶成》五首之四),“碧阑干外花千树,可念羁人别后愁”(同上五首之三),“一寸愁心供永夜,幸多归梦岭梅边”(同上五首之五),“笳鼓不须惊客梦,且容残梦到江干”(同上五首之二),“如叶轻帆清梦里,分明归路向吴江”(《秋日漫兴》八首之一),“客心今夜永,清梦欲何如”(《秋半有怀》二首之二),“惟有春宵梦,重寻或不难”(《十五夜》)这类写乡思、归梦的句子。如前所述,入清后,徐灿重到北京居住时,身在燕市,心在江南;但出塞后却有一些把北京当作第二故乡来回忆的诗句,如“龙沙日夜飞箱急,回首燕台菊未黄”《《秋夜偶成》五首之),“鸿声几度催归梦,菊老燕台酒半温”(《秋夜感怀》),“遥想风城今夜里,清辉依旧到朱楼”(《秋月》)。这种心理,略似刘皂《旅次朔方》诗所说“客舍并州数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又渡桑干水,却望并州似故乡。”当然,徐灿的境遇更为凄苦,其感情也更为复杂。前引她在北京所写《满江红·闻雁》词说“既是随阳,何不向、东吴

• 西越”,而她出塞后写的一首《秋雁》诗中却说“江湖到处堪栖泊,何事迢遥却度辽”,这时只求生入山海关,在“东吴西越”与“黄尘燕市”间已无选择余地,到处都可“栖泊”了。从这些诗句,可以窥见她内心深处的绝望和悲哀。徐灿在出塞后,以七律体写了《秋日漫兴》八首及《秋感》八首,显然是步武杜甫的《秋兴八首》。其《秋感》八首全面回顾她的遭际,概括了她所度过的人间岁月,也概括了她所身历的历史沧桑。从最后一首中“辽海三看雁往来”句看,写这组诗时,出塞已三年。其写法与杜甫《秋兴八首》基本相似,由此时此地写到异时异地,从而展开了一幅生活图卷、历史图卷。全诗以“弦上曾闻《出塞》歌,征轮谁意此生过”两句发端。前二首叙写在塞外的生活和心情;第三首忆念崇祯年间在北京寓所中所过的那段岁月,诗中“凤池文史尚从容”及“朝回弄笔题秋叶,妆罢开帘见晓峰”诸句,可与陈之遴《拙政园诗余序》中“时史席多暇”及“望西山云物”诸语相印证;第四首追述北京城破事,以“龙归风去须臾事,紫禁沉沉漏未残”等句哀悼明思宗之自缢;第五首写在南京县花一现的弘光朝以“金莲香动佳人步,《玉树》花生狎客笺”讽刺弘光帝及一批朝臣的荒淫腐朽,以“石头城下寒江水,咽东流自岁年”的结语抒发诗人的感慨;第151

• 六、第七首则分别回忆她一生中魂牵梦紫的早年在苏州、杭州的生活第八首与第一、二两首,首尾相应,仍回到眼前的现实。这组诗是她的精心之作,可视作她一生的总结在康熙五年陈之遴死前,徐灿与他茕茕相守,还不时聊以诗篇共同抒写愁怀,消磨岁月对照两人的诗集,有不少同题之作。陈既死,“诸子亦皆没”,她的生活之孤独痛苦,实令人难以想象,看来她已万念俱灰,连作诗的心情也没有了。在《拙政园诗集》中,今天找不到一首可以断定为康熙五年后她在塞外所作的诗篇。只在《诗集》卷尾有两首似为她暮年南归后所写的题作《感旧》的七绝:人到清和辗转愁,此心恻恻似凉秋。阶前芳草依然绿,羞向玫瑰说旧游。丁香花发旧年枝,颗颗含情血泪垂。万种伤心君不见,强依弱女一栖迟诗写得极为沉痛。第二首中的“君”当指陈之遵。这可能就是她最后的作品了。《清史稿》本传称其“晚学佛,更号紫管”,陈元龙所撰“家传”也称其“晚益皈依佛法”。她希冀以此求得情感的解脱,这也是她当时所可能找到的唯一的心灵归宿。但从上引两首诗看,其情感上的苦痛是终身难以解脱的,其心灵上的创伤是终身难以愈合的

• 陈维崧称徐灿“姒蓄清照”。周铭《林下词选》评其词“得北宋风格,绝去纤佻之习。其冠冕处即李易安亦当避席”。朱孝臧也称赞她,“词是易安人道韫”。陈廷婥《白雨斋词话》(卷五)认为,清代“闺秀工词者,自以徐湘蘋为第一”,并谓“国秀工为词者,前则李易安,后则徐湘蘋”;又在《词则·放歌集》中评她的《永遇乐·舟中感旧》词说:“全章精炼。运用成典,有唱叹之神,无堆朵之迹。不谓妇人有此杰笔,可与李易安并峙千古矣。”应当说,徐灿词与李清照词各有独到之处李清照的一些名作固非徐灿所能及,徐灿的一些感慨跌宕之作也非李清照所能到。徐灿的词,取径较宽。据陈之遴《拙政园诗余序》说,其“所爱玩者,南唐则后主,宋则永叔、子瞻、少游、易安,明则元美。若大展乐正辈,以为廉靡无足取”。这可以看作她的词学主张。由于取径较宽,其作品的容量也较大。通观《拙政园诗余》,其反映的生活面,远较《漱玉词》所反映的为广阔。徐灿生活于明、清易代之际,李清照也身历北宋之亡,而前引《拙政园诗余》中《踏莎行·初春》、《青玉案·吊古》、《少年游·有感》《满江红·和王昭仪韵》、《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永遇乐·舟中感旧》153

• 《唐多令·感怀》诸作,在《漱玉词》中是看不到的。也许可以说,李清照词没有跳出传统的多数闺秀之作的圈子,没有跳出词以婉约为本色的圈子,主要表现的是女性美,主要抒发的是女性感情而徐灿词则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这个圈子,所以倪一擎评其《青玉案·吊古》“非绣箔中人语”,陈廷焯评其《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云“有笔力,有感慨,偏出自妇人手,奇矣”(《词则·别调集》),又在评其《永遇乐·舟中感旧》时惊叹“不谓妇人有此杰笔”,吴骞则称其词“尽洗铅华,独标清韵”(《拜经楼诗话》卷四)。同时还应指出,徐灿词中也有大量表达女性感情、不失婉约本色的词。例如:小雨做春愁,愁到眉边住。道是愁心春带来,春又来何处?屈指算花期,转眼花归去也拟花前学惜春,春去花无据。(卜算子·春愁)陈维崧在《妇人集》中拈出“道是”二句,称其“兼撮屯田、淮海诸胜”。又如:不识秋来镜里,个中时见啼妆碧波清露带红香莲心羞结,多半是空房。低阁垂杨舞罢,窥帘归雁成行。梦魂曾到水云乡。细风将雨,一夜冷银塘(临江仙·阖情>)春到属端,还怕愁无着处。问年华、替谁为主。怨香零粉,待春来怜护。被东风、霎时吹去。日望南云,难道梦归无据。偏天涯、乱红如许,丝丝垂·6强·

• 柳,带恨舒于缕。这番又、一帘梅雨。(风中柳春闺)陈廷焯在《词则·别调集》中评前一首云“绝去纤冶之习,乃见凄艳”,评后一首云“意缠绵而语沉郁,居然作手”。倪一擎在《续名媛词话》中还举其《醉花阴·风雨》“残月又模糊,空照人愁,没个分明处”,《玉楼春·寄别四娘》“雨声欲逐泪痕多,知道泪痕多几许”,《忆秦娥·春归》“残红少,一帘疏雨,半庭烟草”,《踏莎行·饯春》二首之二“杜鹃啼断夕阳枝,月明又到花深处”,《永遇乐·寄素庵》“有恨黄昏,无情玉笛,催落江梅寒月”诸句,谓其“皆清微淡婉,得北宋词家三眯”。当然,这些婉约之作若与李清照的名篇如《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簞秋)、《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念奴娇》(萧条庭院)、《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声声慢》(寻寻觅觅)等词相比,不免逊色,但两人的作品互有高下,各有千秋。至少在女词人中,徐灿是唯一能与李清照抗衡的作者。遗憾的是:今天传世的《拙政园诗余》,其实只是“初集”,如果其“初集”付梓后特别是其出塞后所写的词能流传人间,其中必多刻骨铭心、感荡心灵的血泪之作。而且,就是她的早年作品,155

• 也有散失。张德瀛在《词征》卷六中说:“蘋香词,缉商缀羽,不失分寸。尝写《饮酒读骚图》,自制乐府,名日《乔影》。吴中好事者被之管弦,一时传唱,遂遍大江南北。”但这首《乔影》并未收入《拙政园诗余》作为一位才女,徐灿不仅能诗工词,其才能是表现在多方面的。周铭《林下词选》称其“善属文,兼精书画”。冯仙湜《续图绘宝鉴》赞其“善写大士像及宫妆美人,笔法古秀,衣纹如莼丝,设色雅淡,得北宋傅染法”。张庚《画微录》则谓其“善画仕女,工净有度,晚年专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陈元龙所撰“家传”也说她“尝以从宦,不获亲承吴夫人甘旨,发大洪愿手写大土像五千四十有八,以祈姑寿。晚益皈依佛法,……绘写几及万卷。人争宝之”。应当说,她也是一位画家。可惜她所画的花草、仕女罕有流传,所画观音大土像虽近万卷之多,而如沈维材《四六枝谭》所说,“今已不可多见矣”陈邦炎)153

• 陈端生清乾隆年间,杭州出了一位有名的才女,她就是弹词《再生缘》的作者陈端生。《再生缘》问世以后备受欢迎,几十年间都以抄本方式流传,直到道光元年(1821)才有刻本。其实《再生缘》中孟丽君的故事至今仍然在舞台和评弹中演出,人们都熟知孟丽君女扮男装的情节,可是对于它的作者却几乎一无所知。这位杰出的钱塘才女以其绝代才华塑造了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一个富有独立思想的女性形象,可是她自己的名字、身世、事迹却湮没了一二百年之久。一直到五十年代《再生缘》和它的作者才再次引起学者的注意,她的事迹得到考订,对《再生缘》的文学价值也有了新157

• 的评价。有的学者评论说,《再生缘》作为弹词七字唱文体,从它的思想、结构、文词和剪裁艺术来看,其佳处可以比得上希腊史诗。这自然是极高的评价。但无论怎样,《再生缘》是我们文学中珍贵遗产之一,陈端生更是我国为数不多的女性作家,她的书与她的事迹都是值得了解的家世陈端生于乾隆十六年(1751)生于浙江杭州现在比较清楚的是她的家世和她撰写《再生缘》的大致过程。她的祖父陈兆卷(字句山)是乾隆初年稍有名气的人物,是乾隆元年(1736)博学鸿词科中中式的十五人之一。这一科试题板难,连袁枚在初试中也未入选,因此陈兆卷以是科中式,名重一时。端生父亲陈玉敦和伯父陈玉万也都有功名,玉教以内阁中书改官山东登州府同知。端生母亲汪氏是刑部河南司郎中署云南大理府知府汪上堉的次女。端生有姊妹三人,长庆生早卒,端生与妹长生共同成长,在文学上有相同的爱好,而且后来在端生遭际困苦时,长生是她最知心和最主要的安慰者。生活在这样诗礼官宦家庭中,她在揹操与才能两方面所受的薰陶是可想而知的。她自幼随祖父母及父母转食南北,这也使她

• 在人情风习和自然地理风光等方面眼界大开。回忆髫年时代愉快的生活和她所经历的各地风光,时常在她后来写的弹词中出现。端生的一生经历大致分成两个阶段:从早年至乾隆三十四年(1769)居住北方,这时她从事写作,也是一生所过的最快乐的一段生活;后一阶段从乾隆三十五年(1770)南下,中经丧母、婚嫁以及夫婿突遭不幸,终于使这位才华出众、想在文学中一展抱负和理想的女子,在忧伤抑郁中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创作思想的萌芽“女子无才便是德”,“才德相妨,有才必福薄”,这是千年以来流行的偏见,所以一个有才华、有理想的旧式女子,要想在文学艺术上取得成就需要以百倍的勇气来冲破习俗偏见的藩篱。陈端生虽然生活在一个书香门第大家族中,她的早年环境对于发现她自己的文学才能却是很有利的。她的祖父陈兆卷有一篇才女说,对于女子有才是否福薄发表了相当通达的见解。他说:世之论者每云,女子不可以才名,凡有才名者,往往福薄。余独谓不然。福本不易得,亦不易全。古来薄福之女,奚啻于万亿,而知名者,代不过数人159

• 则正以其才之不可没故也。又况才福亦常不相妨。娴文事,而享富贵以没世者,亦复不少,何谓不可以才名也。诚能于妇职余闲,流览坟素,讽习篇章,因以多识故典,大启性灵,则于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转引自陈寅恪论再生緣)陈兆卷这番议论虽然归结于治家和相夫课子,依然不出正统思想范围,但他能认识到女子读书能大启性灵实在是难能可贵的。陈兆卷与袁枚同时,而袁枚是公安三袁之后主性灵说的最后一个人,我们虽不能说陈兆卷思想与袁枚有什么联系,但是在汉学占权威的乾隆年代,抱独抒性灵文学观的诗人作者当仍为数不少。陈兆卷作为家之长,他的这些主张自然对端生姊妹幼年所受的教育是极有利的因素。她们所受的教育实际上已超出旧式女子识字范围以外。早年的文学启导,使幼稚的心灵受到滋润。而文学想象力也是这一时期最容易得到启发的。端生后来曾愉快地回忆她幼年这段生活说:“姊妹联床听夜雨,椿萓分韵课诗篇。”显然她此时所受的是一种正统的教育,诗文俱有,大概更偏重于诗。除了这些古典知识之外,是否小说、戏曲也在流览之列,现在无法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西厢》和当时已在流传的《红楼梦》抄本或者不在寓目之中,因为我们从曹雪芹在《红楼梦》描写中知道闺阁内帏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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