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到这些所谓“杂书”的书,这也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礼教上的可以不可以。相反,当时流行的弹词却是她们经常接触的读物,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这一套故事是国中妇女在家事之余消磨时光的最好题材,虽然弹词也有一些不怎么雅驯的词句,其粗鄙程度甚至不在《西厢》某些段落之下,可是由于它已为家庭妇女所广泛接受,所以在重札教的名门大家中是被允许阅读的。不过陈端生怎样从看弹词故事到起意自己写弹词,这却是一个不易简单解释的问题。当时许多有名的弹词,如《笔生花》、《天雨花》都是出于女子之手,这或许是产生创作动机之一。陈端生早年有一部以《绘影阁》为名的诗集,此集有无编成现在无从知晓,这应当是预备收入她旧诗的集子。但端生妹长生的《绘声阁诗集》却留传了下来,长生将诗集取名绘声,当然是从端生的绘影而来。我们知道自来形容弹词艺术的维妙维肖时总是用“绘影绘声”这四字。阿英在《弹词小说二论》中说:由于体制的自由,韵白的活用,弹词小说的优点,除“描状细物琐情无微不至’而外,也还有其他好处。就是这一种体制,能保留韵文的特长,而又能和散文并用,发展的描状绘物,以绘影绘声。”所以使用“绘影绘声”这四字是表现了陈端生对于弹词这种民间艺术的无限倾倒。评论者总是说陈
• 端生借孟丽君的故事来抒写她自己的理想抱负,这当然是不错的,但如果不是由于平日对于弹词的耽读喜爱,对于弹词艺术的深刻了解,她也许不会起意去尝试写这种文体。长生虽与端生同用绘影绘声以名她们的集子,但长生终于以福慧双全的名门闺秀留在记载里,而端生则留下了一部更为广泛流传、更有经久价值的弹词《再生缘》。三、“聊将彩笔写良缘”《再生缘》脱胎于《玉钏缘》,说的是《玉钏缘》中谢玉辉富贵非凡,有偏妻郑如昭及妾陈芳素这三人都在仙界,谢玉辉为东斗星,郑如昭为执拂女,陈芳素为焚香女。他们虽然弃凡升天,但都有一段未了的情缘郁结在心。因此在一次蟠桃会上,由于动了凡心,东斗星谢玉辉下降与都膏皇甫敬为儿,名皇甫少华执拂女郑如昭降与尚书孟士元为女,名孟丽君,焚香女陈芳素降与苏姓为女。此外还有曹燕娘托生于皇甫仇家刘氏为女,将来仍与皇甫少华为妾。这四个人物构成了全书故事的骨干,演出一场悲欢离合新奇的情节。所谓“再生缘”就是让前书中这些人物前世未递的盟誓情缘在转世之后得到美满的结合。陈端生究竟在怎样一种心态下产生创作弹词
• 小说的动机,这一点很难说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即这种神话式的传说,是她借以敷演她自己故事的重要依托,否则就难以展开,就是比《再生缘》艺术性更高的《儒林外史》和《红楼梦》,也都假借寓言故事或神话来作为开卷的禊子。所以有她自己一番理想抱负的陈端生,《玉倒缘》自然成为她取得创作灵感的源泉陈端生大约在幼年便随父母到了北京,现在所知道的确切年代是乾隆三十三年(1768)。端生从弟陈文述在他题长生《绘声阁集》七律中有“记取宜南坊畔宅,春明初拜画帘迟”句来看,端生在京的宅第就是在外廊营一带,而这一旧宅也正是她酝酿和构思写《再生缘》的最早地点。大约在乾隆三十三年端生祖父携眷南下返杭州原籟,而此时端生仍留北京,由于晨昏定省礼节的减免,使她有更多的空闲来从事写作。如果确定乾隆三十三年是端生着手写《再生缘》的一年那么,从她出生于乾隆十六年算起到乾隆三十三年,恰好是十八个年头。换言之,端生写《再生缘》时才只有十八岁!早慧是天才成熟的标志,文学史中并不乏这方面的例子,但对于一个生活在十八世纪中国居于深闺的女子,以这样的妙龄走上文学的道路,这又是极为罕见的事。今天许多戏曲观众和评弹听众大概都没有料到他们所熟悉的盂丽君故
• 事,竟是一位十八岁少女编造出来的!围帏无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转未眠。灯影斜摇书案侧雨声频滴曲栏边。闲拈新诗难成句,略检微词可作篇。今夜安闲权自适,聊将彩笔写良缘这是陈端生在《再生缘》开卷的一段自白,在从事这部卷帙浩繁的弹词小说时,可以看出她是在多么幽闲自适的环境中开始的。古典的小说、说唱都允许作者作第一人称说白的惯例。而这种说白在《再生缘》中却出现得最为频繁。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内心情感的泄露,作者让他的自我形象在作品之外显示给读者,对于一个不出闺门的女子这更是与外界沟通思想的恰当渠道。然而也正是这些题外的叙白,使我们对于陈端生的事迹得到些第一手可靠的资料。《再生缘》从乾隆三十三年开始写起到这年冬季,已完成了八回书,“梅花破腊年光近,书卷娱情景物移”,在无牵挂的撰写中,竟使她忘了时序的变化,忘我的创作使这种时间的紧迫感不复存在了。这是每一个从事创作的人都会感受到的最愉快的时刻。可是当她写到第三卷时,突然对她的写作产生犹疑和不安,她说:“芸窗纸笔知多贵,秘室词章得久遗瓢不愿付刊经俗眼,惟将存稿见闽仪。”显然她正感受到一种压力,史学家陈寅恪先生认为陈端生已经受到了非议,说她做了264
• 本分以外的事。自来闺阁名讳不宜外传,更何况手迹书稿呢?我们只要看《红楼梦》中写探春责怪贸宝玉不该把她们姊妹写的诗稿流传出去就可想而知了。不过陈端生虽说“不愿付刊经俗眼”,生怀疑和不安,最终却釆取了不屑一顾的态度,继续写下去。乾隆三十四年五月间,陈端生父亲调任山东登州府知州,端生也随眷迁往。这时她着手写第九卷,在这一卷卷首以极喜悦的心情记叙这一路风光和到达知州官舍后的感觉五月之中一卷收,因多他事便迟留。停毫一月功夫废,又值随亲作远游。家父近将司马任,束装迢递下登州。蝉鸣丛树关河岸,月挂轻帆旅客舟。晓日晴霞恣远目,青山碧水淡高秋。行船人杂仍无绩,起岸匆匆出德州。陆道艰难身转乏,官程跋涉笔何搜。连朝耽搁山东省,到任之时已忡秋。今日清闲官舍住,新词九集再重修。…鸟声隔树晴初觉,蝶影飞阶必闲。欲着幽情无誉处,从容还续《再生缘在陈端生所写的前十六卷书中,这是文字最长的一篇自叙,在她若干年后续写第十七卷时也有一篇长文字,可是此时她所叙说的是一种非常欢快的心情,她要招这一派幽情写入书中,从外廊营旧宅迁移至滨海的官舍,更接近于自然的环境,使她的精神显得格外清新,所以把“半枕潮声惊夜梦,一庭鸟语隔重关”“日暮隔窗闻鸟语,
• 夜长献枕听潮声”这样的诗句时时嵌入篇中。这样,从三十四年秋到三十五年,在山东完成了第九卷至十六卷,前后约七个月时间。总的说前十六卷约七十万字,是在一年另四个月时间内完成的。这样勤快和流畅的进程,可以说是非常惊人的。虽说勤快流畅并不就等于是天才的表现,但这是一个作家达到艺术上登峰造极的必要条件之正是处于这样顺利的创作进程时,意外的家庭事故和遭遇,使她在结束十六卷末一回时搁下了她那生花妙笔。四、血与泪凝成的《再生缘》第十六卷的《再生缘》写到了全书最大的一次高潮和矛盾。孟丽君由改扮男装取名郦君玉,中状元、立功,荣升保和殿大学士,可以说是位极人臣。可是原来与她有婚约的皇甫少华,此时不仅同朝,而且又是她的门生。皇甫少华不忘旧约,心要寻找孟丽君的下落,而终于在郦君玉身上产生怀疑。在一次被安排的计谋中,孟丽君入宫误饮三杯玉红春酒而大醉不醒,最后被宮女脱靴现出女子模样,真相大白。以下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矛盾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孟丽君从女扮男,现在又由男身再还为女,她长期伪装起来
• 的双重人格濒临破裂的地步了无论是心理的成是客观事实的,她都陷入了难以解脱的困境。所以陈端生在第十六卷结束时虽然好像对于故事发展胸有成竹似的,但在写作中她必定要克服一种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心理障碍。这就是她所塑造的与男子平等、甚至凌驾于男人之上的理想化的女性,现在就要返回到现实的非梦想的世界中去了。这是她在艺术上需要加以圆满解决的课题。所以即便没有家庭发生的突然事态,她在续写十六卷以后情节时也要遇到一些艺术上的难题。乾隆三十五年和乾隆三十六年(1771)这两年,陈端生先遭母丧,然后又是祖父陈兆卷去世,这时全家都已在南方了,陈端生服除以后大约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底或三十八年(1773)初,与秀水范璨子范英结婚。范璨是雍正二年(1724进士,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等职,他与端生祖父陈兆卷同朝,惟职位更高,所以两家联姻可以说门户匹对。端生夫家居湖州,而端生妹长生夫家叶氏也在湖州,这一段婚后生活是美满的,她在诗中有“幸赖翁姑怜弱质,更忻夫婿是儒冠。挑灯伴读茶声沸,刻竹催诗笑语联”等句,看来并不乏房恩爱恺怀。乾隆四十五年(1780)范英参加顺天会试,而偏偏就在这一科发生了舞弊案,范菼虽未行贿,也受了牵连,被谪谴伊犁
• 给种地兵丁为奴。清代考试发生舞弊屡禁不绝,同时它又是清统治者对汉族士大夫实行镇压的手段之一,所以处分极为严酷,即是主考官也有被斩首的。清初著名的一次是顺治十四年(1657)科场案,诗人吴汉槎被流放到千里外的宁古塔,一时朝野震惊。范菼的被谜戍是在他们成婚七年之后,这一意外的打击,把陈端生一切温馨美梦闲适心怀彻底打破、打碎了,她祖父奉行的女子才福并不相妨的预见并没在她身上实现,相反却坐实了“女子有才必福薄”那句老话,那个陈腐的世俗偏见。《再生缘》十六卷写到孟丽君脱靴为止。接下去的情节是孟丽君酒醒大为惊骇,隋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么她顺从皇帝的意旨入宫为妃,或是履行对于皇甫少华的信誓盟约,做他的妻子。这是这部弹词小说在忠与爱上不能两全的一个主题。严酷的现实—夫婿的远成使她髫年初撰此稿时那种幻梦破灭了。孟丽君的命运就如同她自已命运一样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孟丽君是居于深闺之中的女子的白日梦的产物,她是作者自已独立精神的体现者,她要创造一个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凌驾于须眉男子之上的奇女子的形象,也可以说千年以来被压抑的女性的怨愤不平都在这个传奇式人物身上发泄出来。如果要不是168·
• 由于这意外的家庭不幸一—造物者是如此之不仁—也许这个梦会在她亲手笔下完成,不管是什么结局,总之是艺术上的完成,正如柴可斯基的交响乐叫它“悲怆”也好,艺术是会在这完成的刻收到完美的效果的。夫婿去家四年过去之后,她才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再度握管续书。时间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她的创伤。然而最初的惨切震撼虽有所和缓,可她这颗受了伤的心并未复原,于是她藉着十七卷开场的机会把过去三十余年的欢乐与痛苦作了尽情的回顾。可以说在她之前没有哪一个弹词女作者像她这样以如此的坦诚对待她的读者,这篇约千字的叙事长诗是血与泪凝成的,即在今天也令人有不忍卒读之感。陈端生在乾隆三十六年辛卯南下舟中,还对已写的第十六卷做了一次修改(“归棹夷犹删断简,深闽闲暇待重编”),从辛卯后一年即乾隆三十七年到乾隆四十八年(1783,续写前一年),中间恰好是十二年,故十七卷首节有“悠悠十二年来事之句。《再生缘》十六卷写到郦相明竺被诓入宫误饮玉红春酒大醉不醒,这也是作者在全书前半停笔的地方,它忘着此时作者正处于才思敏捷创作活力最旺盛的时期,可是意外的十二年间断,当她再次握管续写时,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已和以169
• 往大不相同了,所以在十七卷末说:“仆本愁人愁不已,殊非是,拈毫弄墨旧时人。”悠悠十二年是她髫年幻梦和理想破灭的十二年。在如此险恶的命运播弄下,是什么使她重新鼓起续写的勇气呢?这只能说是出自她内心的强烈要求。人生欢乐幸福的幻灭当然是最痛苦不过的,但被夺去文学的生命也许对她是更大的痛苦与失望。所以续书前的长诗虽有极深的身世感伤之恸,但身世感伤是要牵涉到周围人的,而对于一个热爱文学的人,文学生命的丧失这种痛苦只能要由他一个人单独来承受。这样,在无可奈何下,她只有藉着书稿的空白向读者及后人来倾诉她的衷曲了。嘉庆元年(1796)授位大赦恩典中,范英获释返回浙江原籍,这时陈端生和她的儿子则在潮州家中等候亲人的归来。但夫妻团圆后不久,端生就去世了。确切的日期也无法考证,享年当在五十六岁上下。当乾隆四十九年(1784)端生写完第十七卷以后到嘉庆元年中间至少尚有十年时间,她何以在这段时间内没有能完成作品的最后部分,这一点现在也无法知道。总之必是憔悴的身躯,黯淡悲伤的心情,或者还有其他家庭牵累,使她终于只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作品。一个二十岁就写完全书前十六卷的绝顶聪明的女子,她的一生事迹就只有这一些,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不率。·70·
• 《再生缘》续书是由一个中年丧夫的妇人梁楚生续成,补足了全书二十卷。梁楚生出身于高门仕宦家庭,她写书的宗旨自然不会与陈端生相同,不过她把故事写成大团圆的结局或者并不违背陈端生的原来设想,因为陈端生在第十七卷开首也说过必须使“皇甫少华谐伉俪,明堂郦相毕姻缘”,所以皇甫少华、孟丽君、陈芳素、赵燕娘这一男三女必然要匹配成亲,才合乎所谓再生缘的寓意。它同时也是忠、孝、贞节这三者在结局中的体现。虽然中国很早就有木兰从军的故事,但以后出现的许多女扮男装的模式都跟它不一样。木兰故事具有北方粗犷的气质,它是属于那种较古老的原始的传说。而孟丽君却是置身于现实生活中的女扮男,乔装使她在故事中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如果溯起它的根源,那是埋藏在无数深闺女子心中的梦想和冀望的反映,当这种梦想在故事中展现时,它所搬演的是真真实实的生活中那一套。改装把孟丽君带入了本来是属于男人的外面世界,她在连中三元,从兵部尚书做到主考官和宰相时,她得到的本是男人所独有的荣耀。她以一个女人的眼光在男人装束下,看那个外面的世界,周旋于男人的社会中e她的忧伤、成功和传奇式的冒险,赢得了无数女读者的同情。孟丽君唤醒了长期沉淀在她们内心的幻梦。乔装使心理无须
• 乎保持戒备,这时潜意识乘机活跃,而浮现到行为的表面。所以扮成男人的孟丽君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比男人显得更自在,更潇酒自如,言词上不让男人甚至比同僚更便捷。下面举三个书中极有名的片段:三十九回写孟丽君以老师和同僚上司的身分参加皇甫少华与刘燕玉的婚礼,孟丽君与皇甫原有射柳盟约,刘燕华是在搭救皇甫后与之私订终身的,赴这样一个关系错综的婚宴,其难可想而知。书中写皇甫有意为难孟丽君,要去请她的假夫人来:呵家人们,快备轿马,去请郦夫人早早光临.相国明堂呼且住,眉头微蹙暗思裁。天生狡猾聪明性,他的那,应变言辞随口来。“呵启谢武宪王费心,内子实因身子不便难来領情。近来时倦喜安宁,饮食思酸呕吐频。看脉医生云喜事下官诊视也如真少年元宰言完笑,武宪王爷贺一声这样的文字与语言出自一个未出阁的国中女子和她笔下的人物,都同样表现了极不平常的胆识,说它是惊世骇俗也未为不可。同回另一例是席间扮生旦的女优伶劝酒一段:两姬见说劝明堂,美灣花容喜气扬。连斟玉露春风暖,对摔金祥妙态狂。这一个,带笑微微率蟒袖。那一个含情暗暗弄诗囊。少年元宰凝眸看,故意相调二女郎。左手携莙花氏女,右手扯扯柳家。两姬见此多情态,只引得,魂乜飞来魄也扬
• 在男人这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略微放浪的行为,也并未越出礼法,但对于女子这却是她们所无法想象的。只因为乔装才使这一幕能在纸上再现。这是作者偶而有的戏笔,但它包含着极严肃认真的含义,即女子同样要求享有自然的表露她们情感的权利。四十四回写孟丽君母思女心切,孟士元假说夫人有病请精医术的孟丽君来诊视,孟丽君在第二次看病时不忍见其母痛苦,说出了改扮男装的全部真相,顿时合家欢腾。最后父母女儿进食说家常,此时孟士元忽然停箸说:呵夫人,初一那天接他来看病,我故愈试探,但道:从来说心病暗指思女)还将心药医,内人是心病,大人可有心药治他么?这放肆的女儿倒回说尊夫人有何心病?莫非老前辈近纳如君(即纳妾)?龙图言讫看明堂,只见那,韩氏夫人笑起来,骂句痴儿真大胆,如何出语戏爹娘?少年元宰通红面,好一似两片花飞飞在脸旁。这又是一则极有风趣的戏笔,女儿调侃父亲,固然是在彼此隐存身份时说的,但也可见作者快乐活泼的天性,即在讲礼法的家庭中,也会有在父母前装痴作态这种情景。而这种乐观的天性是促使她走向思想独立的一个重要因素当人们强调陈端生赋予孟丽君以叛逆和反抗的性格时,不能忘记《再生缘》还是一部文学的喜
• 剧作品。而且与其把它和希腊史诗相比,不如比之于莎士比亚的喜剧。在《威尼斯商人》和《皆大欢喜》中同样有乔装的女主角,她们在做了勇敢的行为或者在获得了对于人生和爱情更深认识之后,欢悦地回到原来地位上去,喜剧是在圆满的气氛中结束的。《再生缘》与之不同的就在这结局上。孟丽君无法使心理转变再返回为女子,这样才有皇帝要强娶那一幕,为了抗拒,孟丽君方始回心转意还原为女儿身,并且做了皇甫少华的妻子。这个结局就比不上莎士比亚喜剧那种真正欢乐圆满的结束。这里显示了历史的严性:女子要争取与男子平等是多么艰难不易声名被湮没百余年之久,现在陈端生才再被学者发现,重新给予评价,这又是历史的无情事实。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孟丽君故事至今活跃在舞台上,到今天还是人们所喜爱的,应该说作家的不朽是在他的作品上,不是作家的声名造就他的作品,而是他的艺术,他的作品使他的名字为后人所铭记。但陈端生的声名是更值得后人珍视的,因为她是中国少数的女作者中杰出的一个王勉)174
• 顾太清“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阒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这是中国近代著名诗人龚自珍《己亥杂诗》中的一首,只因内容牵涉了一桩缟衣人是谁的公案,颇引起人们的注意。那些有考据索隐癖的人似乎更愿意接受这样一种思路:能够让恃才傲物、风流放诞的自珍神不守舍的人,自然可称是一个了不起人物了。她究竟是谁?最音遍的一种说法:“缟衣人”即是顾春。顾春(1799-1876后),字梅仙,一字子春,
• 号太清,自署太清春、西林春。清高宗曾孙贝勒奕绘侧室。工诗词书画,有一代才女之称。像她这样一位名人,我们对于她生平并不太清楚,只能从她作品中窥知一二。顾太清的籍贯,众说纷纭,一说是道光间苏州人;一说在吉黑濒海产鹿之区,可以太清《食鹿尾》诗证之:“海上仙山鹿食苹,也随方贡入神京晚餐共饱一条尾,即有乡心逐物生。”又太清在《定风波谢人赠蜜渍荔枝》词中说:“二十七年风景变,曾见连林闽海野人家可见在十岁左右住过间海。不过她在《次夫子清明双桥新寓原韵》诗中一条注云:“余二十五年前侍先大人曾游此寺(北京双桥寺)。”算来那时太清也只十岁左右。是苏州以及闽海还是北京人,都很难说。太清确曾到过好多地方,骏马秋风的冀北,杏花春雨的江南,在她的诗词的形成中,镌下了深深的印记。较之籍地,她的早年身世更是一个谜。孟森认为是久居京师仕宦者之女(《心史丛刊》)。文廷式《琴风馀谭》中说,是礼部尚书顾八代之曾孙女,初适副贡生某,夫死后复为贝勒奕绘侧室。杨锺《雪桥诗话》认为,太清原为西林鄂尔泰之曾孙女,幼经变故,养于顾氏。顾为荣邸侍卫,因而被选为贝勒奕绘之侧福晋。又有一种说法:太清的祖父鄂昌是大学士鄂尔泰的侄子,曾官甘肃巡抚,在乾隆二十年(1755)的胡中藻诗狱中获
• 罪,赐自尽。鄂家受牵连,成为罪人之后,便改姓顾。太清为奕绘的侧室,呈报宗人府时,姓名为顾太清。另外还有一说,以为太清是涿鹿人冯铨之后,冯铨在明末是阉党,趋媚魏忠贤,明亡投降清朝,居然仍被任为大学士。清人入关之初,制度不很完备,有些投降的汉臣也有编入旗籍的,低和后来如方苞因有罪隶旗并不相同。据说冯铨也编入旗籍,这在《清史稿·冯铨传》中也有迹象可寻,但何以冯铨的后人姓顾,却不能道其原因了至于文廷式之说,那个顾八代,是清初的名臣,却并不是姓顾的汉人,他是一个十足的镰黄旗满人,姓伊尔根觉罗氏,不过他的父、子、孙的名字都用“顾”字开头,好像和汉人一般,我们不想在这里搞繁琐的考据,私衷却希望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才女,不要都被汉族一手包揽,满族才子中有了纳兰成德和曹,才女有了顾太清,岂不更为生色!再说清人入关之初,即禁灡汉通婚,此一禁令在清末方废除,奕绘生当嘉、道年间此禁方严奕绘又尝在宗人府任职,他何敢纳汉女为侧室且以之呈报宗人府,这是作为宗室懿亲的奕绘所万万不敢的。因之太清为满族,大致可成定论了。照例,在那个时代里,高贵的出身,无异于衡量身价的砝码,是可以炫耀一番的。连最超凡脱俗的龚自珍也不例外:“祖父头衔旧穎光,祠曹我
• 亦试为郎。君恩彀向渔樵说,篆葚何须百字长。骄矜之气,溢于言表。但太清对自己的身世却讳莫如深,这是很可奇怪的。不过透过作品,还是能了解其中的一点隐衷。她在《四十初度》一诗中感叹“那堪更忆儿时候”,说明幼年确实有过不太愉快的经历。在《定风波·恶梦》一词中写道:事事思量竟有因,生平尝尽苦酸辛。望断雁行无定处,日幕鴨鸽原上泪沾巾,欲写愁怀心已醉憔悴,昏昏不似少年身。恐梦醒来情更怯,愁绝,鸟飞叶落总惊人梦自然是荒诞的,但是,内心的隐秘常常通过梦的形式曲折地流露出来,也是不足为奇的。能诉诸文字的,就使现实和非现实的梦境更加接近了。奕绘《浣溪沙》词中说:“此日天游阁里人,当年尝遍苦辛酸。”文有“旷劫姻缘成眷属”之句,即事指太清,可作旁证。我们似乎可以作这样的推断:幼时的辛苦磨难,铸造了她的人格,良好的教育赋予了她的才情。而入嫁贝勒府,则是顾太清人生道路上的重大转折。奕绘(1799-1838),字子章,号太素道人,又号幻园居士,爱新觉罗氏。乾隆第五子荣纯亲178
• 主永祺的孙子,荣恪郡王绵亿的儿子。嘉庆年间袭爵贝勒,做过散秩大臣,管理宗人府、御书处、武英殿修书处,授正白旗汉军都统。著有《章子》、《妙莲集》、《集陶集》和《明善堂集》曾和著名学者王引之合编《康熙字典考证》,善书法,喜收藏,还学过拉丁文,才学是清宗室中少见的。顾太清和奕绘的婚姻,似乎没有勉强撮合的迹象。在奕绘一边,有妻室,有嗣子,门庭显赫,他被太清的丰才美貌所倾倒;在顾太清一边,除了憧憬能在文学上把奕绘引为同调外,急于摆脱困奢的生活现状和实现自身价值的渴望,使她在这桩婚姻上绝不会是一个单纯的被动者。她在《苍梧谣·正月三日自题墨牡丹扇》词中说:“侬,淡扫花枝待好风。瑶台种,不作可怜红。”题画耶?自况耶?难下断语,不过,她确实高攀了,她为此而心满意足。太清善诗,而天生丽质,更为她增添了一重魅力,有人曾描述道太清好著白衣,尝与贝勒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白如玉琵琶黑如墨,见者咸调是一幅王嫱出塞图也。(天游阁集钝宦按语她之所以被奕绘所激赏,清貌绝美是一个很重要的条件,但由此而来的麻烦也不会少。太清与龚
• 自珍之间的瓜李之嫌,肇成一桩欲理还乱的“风流悬案”。作为侧室,在非常正统的家族里的地位是可以想象的,太清却受到了礼待,贝勒府邸上上下下对她很尊重。太清是个极有涵养的人,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会轻易地被“宠”昏头脑,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会做人”上奉姑嫜,下体奴婶,与奕绘正室妙华夫人相处得也不错,陪家中女眷游览西山、潭柘寺等京华佳胜,是经常的节目,但决矫清做作。有个女婢叫石榴的,非常崇拜太清,不因她是侧室而有所怠惰,口口声声称为“夫人”她最爱吟诵太清《游仙》《登山》诸作。太清引为知音。“十三初识面,问答两投缘。”写的就是主仆间的亲密关系。石榴侍候太清七年,不幸天死,临终前一定要索取太清平时常穿的衣履随葬。太清至为悲伤,含泪作哀诗悼词以示哀悼。“赐衣同挂剑,送汝镇长眠。”这是《哭石榴婢》诗的最末两句。“挂剑”一词,典出《史记·吴太伯世家》,引申为心许亡友、生死不喻俞的意思。把奴婢视作挚友,可见太清的为人了。太清与奕绘齐年,妙华夫人则长他们一岁,她也是一个有文化的人,33岁时不幸去世。太清在其周年祭时遣自己亲生几载钊往祭,并痛成一绝句:“悠悠生死一年别,忽忽人情几度催。金顶山头风雨夜,殡宫哭奠一几来。
• 侧室做到这份上,也真难为她了。这正显示出太清具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在与妻妾的感情交流上,奕绘是向太清倾斜的,这是太清的幸福。妙华夫人亡后,奕绘不再娶,太清从此“几年占尽专房宠”。在宗室豪门中,仰取俯拾,衣食有余,是毫无缺憾可言的,缺少的便是爱情和人情。奕绘贝勒府好像是一个例外。共同的爱好,使灵犀互通,普通、平淡的夫妻生活,由于艺术的介入,变得温馨充实、有滋有味。奕绘酷爱收藏,而且藏品很精,每挟回古画古器物,夫妇俩摩玩舒卷,寝觉有味,便吟诗相庆,夜尽一烛。“夫子以十金易得古玉笛一枝,且约同咏,先成《翠羽吟》一阕,骊珠已得,不敢复作慢词,仅赋十六字令,聊博一笑”这类文字,在她的集子中并不少见,颇见琴懇之趣。奕绘很钦佩她的诗才,朋友间有唱和之作,太清常常充当捉刀人。至于剪烛西窗,促膝论文,乐在声色犬马之上。有一年冬夜,夫妇灯下谈天,奕绘滔滔不绝地大谈人生玄理太清秦精会神洗耳恭听,不知不觉已过半夜,趁着余兴,太清赶紧赋《鹧鸪天·冬夜听夫子论道有悟》词一首,记下了这次有意思的谈话。他们凭精唱和联句的方式增强爱心,
• 这一切又仿佛是在有意和无意之间进行着。奕绘字子章,顾春字子春;奕绘号太素,又号幻园居土顾春号太清,又号云槎外史;奕绘诗集取名《明善堂集》词集为《南谷樵唱》,顾春诗集取名《天游阁集》,词集为《东海渔歌》,如此对偶工整,恰是象征着伉俪笃情。无怪乎时人以元代赵孟、管仲姬目之。当奕绘四十寿辰时,太清奉上的贺礼竟是一首诗:“八十年兮赋好春花灯寿斝又更新。”她,完全陶醉在佳人才士、齐辉并美的情景中了。架上万轴牙签,使她得以优游于诗山词海之中;遍览京都风物,给她提供了极好的诗料,而交游,则让她大开眼界。奕绘好风雅、擅文采,由于管理御书处、武英殿修书处的缘故,结交的都是名流。府邸便是他们围炉品茗、谈诗论文的佳处,代学人如潘芝轩、阮元(芸台)等都是座上客还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那便是龚自珍。太清有幸亲聆他们纵横国是、慷慨谠论,获益不浅。阮芸台有个怪脾气:凡是遇到不喜欢的俗客便装出一副耳聋的样子,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府,对太清却垂以青眼,甚至把自己的诗请她品评这种大面子,是只有龚自珍这类人才能得到的。太清也极其敬仰这位长者,称他是“为楫为霖真宰相,乃文乃武大亲师”(《读芸台相国<擘经室诗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清究竟是女流之辈·182
• 更适合于名媛才女的圈子。在她作品中经常提到的.有阮芸台的儿媳许云姜、许滇生之妻项山屏和子妇石珊枝、钱衎石之妻陈氏和儿媳李纫兰恽珠的《国朝闺秀正始集》均有传。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沈善宝。善宝字湘佩,钱塘人,著有《鸿雪楼集》《名缓诗话》工诗善画。据龄时父亲去世,家贫如洗,于是致意翰愚,声名远播,求画者络绎不绝,所得润笔,奉母课弟,是当时可数的名才女之一。也许是经历相近,太清对她非常有好感,多次相互唱酬。沈对太清也推崇备至,她后来回忆说:“太清才气横溢,援笔立成,待人诚信,无骄矜习气余入都晤于云林处,蒙其刮目倾心,遂订交焉。此后倡和,皆即席挥毫,不待铜钵声终,俱已脱稿。(《名媛诗话》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太清确实才思敏捷,无愧才女之称。太清有一首诗,专门描绘才女们赏菊斗诗的场面:神仙洞府远尘寰,小坐瑶池姊妹环。既可留花藏煅室,何须结屋必深山。寒香有意催佳句,银烛无缘照醉颜自愧题诗输沈约,吟成七步竟消闲。(冬日季瑛招饮……即次湘佩韵?)实际情形,大概是不错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概括太清的交游范,但也不能说她与“白丁”没有感情上的沟通。当京都久早之后喜逢甘霖r她欢忭异常
• 小窗一夜听冬雨,大地来年报麦秋.从此不须愁米贵,生民饱食复何忧,(喜雨)她还能明白,在巨宅高墙之外,还有偌大的一个世界,比起那些不知盘中辛苦的贵妇来,确有很大差别。从嫁绐奕绘到四十岁前,是太清身心最为愉快的时期。她为奕绘生了三男三女:男载钊、载初载同;女孟文、叔文、以文。该得到的,她都得到丁,该享受到的,她都享受到了。然而,当四十初度时,却只有抚今追昔的感慨百感中来不自由,思亲此日泪空流。雁行隔岁无消息,诗卷经年富唱酬。过眼韶华成逝水,惊心人事等浮沤。那堪更忆儿时侯,陈迹东风有梦否?〔四十初度》)这里没有那种抑制不住的喜悦,也没有流水落花事去的惆怅,一切都显得那样平和。也许愈是想得到的东西,就愈难得到,一旦得到了难以得到的东西,就愈担心失去,她隐隱地感到了不祥之兆道光十八年(1838)七夕,奕绘逝世。那年太清也是4岁,她痛不欲生。不久,嫡子载钧(妙
• 华夫人所生)承袭固山贝子,家庭关系急遽恶化。十月二十八日,奉荣恪郡王福晋、奕绘之母命,太清携钊、初两儿、叔文、以文两女(载同早天,孟文早嫁)被迫移居邸外,无所梄止,只得变卖钗珥,购得住宅一所,暂作安顿。当时的狼狈困苦状况,可想而知。这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原因比较复杂:按照太清的说法,是载钧兄弟不睦,挟太夫人发难。她在一首《自先夫子薨逝后意不为诗冬窗检点遗稿卷中诗多唱和触目感怀结习难忘遂赋数字非敢有所怨聊记予生之不幸也兼示钊初两几》诗中说:“斗粟与尺布,有所不能行。”按“尺布斗粟典出于《史记》,汉文帝弟准南厉王刘长因谋反事败,被徙蜀都,中途不食而死,民间作歌曰:“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太清用这个典故,是否是一种暗示?有人则以为,根据清宗室规制,王公贵族死后,其侧室和所生子女均须迁出邸外居住。还有一种说法是,太清与龚自珍有私,所以被逐。孰是孰非恐怕难下定论,也不便在此饶舌。有一点可以肯定,太清从此以泪洗面,过着“餐书或可疗清贫”(《庚子生日哭夫子》)的生。作为诗人,以前那种明快、清新的风格,渐渐被沉郁凄凉所替代。“春与人宜”的愉悦心境,一变为“寒蝉老树”的嗟叹了。作为遗孀,她对亡夫魂牵梦萦,光是“哭先
• 夫子”之类的作品,就可刊成一编。尤其当载钓无视奕绘经营的手泽,将奕绘喜爱的雷泉无情地填平、把当年奕绘为百年计所购祖茔廉价赁出时,太清开始愤怒了,痛诋不孝之子。然而,当1842年英军犯浙东时,本来生活已自顾不暇的顾太清,恨蛾眉不能勒石燕然,扼腕请缨,转祈天上雷公:“盍效昆阳助战争,一为吾皇击群丑!”其济世之苦心,可使不知亡国恨的士大夫汗颜太清毕竞是一个意志坚强、善于克制的人,虽然生活不富裕,依然辛勤养育儿女,亲自授课幸喜儿辈都能克绍箕裘,在仕途上各有成就,太清的晚景不致潦倒。七十七岁时,她双目失明了,仍然不废吟咏,是一位罕见的勤奋的女诗人。一生沉浮,侵蚀了她的容颜,改变了她的生活,但她的诗情,她的爱心和童心,却没有丝毫减弱。“老妪从容會笑道,苔阶路滑向须扶。爱人若辈应如此,毕竟今吾非故吾。”《戏答苏妪》)倘若人同此心,太清也算得了点慰藉了。据说,在同治、光绪之际,有人还亲眼见到过顾太清,不过那时,她已垂垂老矣。身后葬在西山南谷,在奕绘的园寝旁。她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去,留下的是一部《天游阁集》(诗集)、一部《东海渔歌》(词集)186
• 五唐诗是讲意境的,宋诗是讲才学的。面对这两座高峰,清代诗人有点不知所措了,清诗也就处在两难的境地。除了少数几个诗人尚能发声清越、寄兴深微外,多半也只能在“如来掌心”(鲁迅语)中折腾顾太清的诗能在人头攒动之中争一席之地吗?大概很难。幸好她是凭才气做诗的,不摆“轨唐模宋”的架子,倒也显得潇洒自如。雨中山势看模糊,乱点斜皱树有无。瓦甕酒香供野客,竹炉茶熟唤奚奴。(题画四首·雨烟茅屋》)这首诗没有一则典故,也没有故作惊人之笔,它犹如一幅水墨画,于大处如山势、树丛、泼墨淋滴,只求神似;于小处如竹炉、瓦甕,工笔勾勒,精雕细镂虚幻与实在、宏观与微观、远与近调节得当富有律动感。视觉、嗅觉、听觉甚至幻觉杂糅在一起,又造成一种氤氳空濛、挹掬可就的艺术效果。太清的诗,仿佛一开始就走的是唐人的路子,只说不清宗哪一家、哪一派,唐人丰腴绵密、含蓄隽永的风韵在她的诗里得到了贯通,像“晚晴碧间添新水,归路回见暮霭平”“多情最是溪边柳,送客依依过短岗”“青青不尽茳篱草,翠羽明珠总是虚”之类句子,随予可得。不过,正如沈善宝所
• 说:“《天游阁集》中诸作,全以神行,绝不拘拘绳墨。”(《名媛诗话》)太清的诗还是非常明显地保持着清浅可诵的特色。太清和李清照不同,一个是贵妇,一个是底民,接触社会的层次有差异。难得的是,太清也能将笔触深入到下层人民的生活。在《采菱》一诗中,谆谆嘱咐:“珍重采菱人,凉风动湖口。”虽说这种同情还带点居高临下的色彩,但毕竟是她的肺腑之言。而《蚕妇吟》一诗,则表现出较强的现实感:星初破卵,幽盎渐眠床。濯灌寒围秀采釆陌上桑。采多桑叶稀,迟归恐蚕僵。楼上谁家妇,看花笑我忙前四句句首采用双声叠韵,铿锵有力,情绪颇为沉重。后四句描写采桑女焦虑的心情,恰和楼上看花妇悠然自得形成比照,作者的愤懑与不平,和盘托出。从形式上说,它酷似汉乐府;从内容上说,又能体现乐府民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特征。内容和形式的完美统一,在此诗中表现得很充分。太清能写一手“哀怨凄绝”的艳体诗,却并不以为然,偶有涉笔,务必标明“戏拟”,表示诗风纯正。总体来说,太清诗呈现出优雅的风格,而她的道劲豪迈的一面也不能忽视。闪闪旌旗接阵云,茫茫沙漢马成群慨然不洒出
• 冂泪,叱咤风生一旅军何用琵琶寄恨余,和亲故事自应除。美人俊骨英雄志,誓斩单于报捷书以上是《李烈将军记》中的两首。如此豪情勃郁,原是只有慷慨悲怀的烈士和征战沙场的老将所具有,太清一妇人耳,不屑于琵琶寄恨的儒弱,鄙夷和亲结盟的荀且,赞扬挥戈匹马的壮烈,其襟抱之不凡,可见一斑。她在《读〈光武本纪》诗中曾激情洋溢地写道:“十三轻骑霸乾坤,城上披图更几人。一笑中原挥顾定,井蛙安识帝王真。”读了这首诗,我们清楚地看到,在太清身上,自有一种胆气、侠气、锐气、书卷气,而没有那种令人可厌的头巾气。词在过去被认为是“艳科”,这固然是偏见,由于它比较适合于表现细腻的感情,多少年来一直是长于抒情的作家尤其是女作家所喜欢。对于太清的词,人们的评价是很高的。近代词人况周颐说:“曩阅某词话,谓铁岭词人顾太清与纳兰容若齐名,窃疑称美之或过。今以两家词互校,欲求妍秀韵令,自是容若擅长;若以格调论,似乎容若不逮太清。”(《东海渔歌·序》)太清词的格调是什么,就是深稳沈著,不琢不率。也就是说,它能摆脱元、明以闻坛上纤仄雕琢绮靡的流弊,张扬末词那种清隽灵动、生气灌注的词风。
• 她偏爱宋词,一代名家如黄庭坚、柳永、张孝祥、张元幹、周邦彦、李清照、姜夔、吴文英等的词集,几乎和遍了。她的词作,尤其得力于周邦彦,也瓣香姜夔,从而形成了洗炼、清隽的风格。“烟笼寒水月笼沙,泛灵槎,访仙家。一路清溪、石桨破烟划。才过小桥风景变,明月下,见梅花。梅花万树影交加,山之涯,水之涯,淡宕湖天、韶秀总堪夸。我欲遍游香雪海,惊梦醒,怨啼鸦这首题为《江城子·记梦》的词,基本上能够反映太清词的风格太清词的内容大致也和诗一样,诗的某些特点,在词中仍能得到表现。当然,她的词作也自有独到之处。太清作词,非常讲究造境,特别善于渲染清冷的氛围,布置一个素雅静谧的背景,给读者带来一种心肺澄彻的感觉。太清词集中所多的是写景、咏花、送别、忆友、读画之作,她用“归骑踏香泥,山影沈西,鸳鸯冲破碧烟飞”来欢唱大自然的一片生机,她用“叶补翠云裘,花缀胭脂。华清浴罢疑无力”来描事海棠的娇艳;她用“故人千里寄书来,快些开,慢些开,不知书中安否费疑猜”状写真挚的友情;她又用“梦去墉寻,曲成自顾。唾壶击缺愁难赋”来倾诉愁怀。——这一切,正是她追求美、崇拜美的心态的传神写照。
• 在太清所有的词作中,有两种类型的作品,很值得重视,一为哲理,一为写人。太清是个很有识见的词人,喜欢写一些充满机锋、意味深长的哲理词,如《惜分钗·看童子抖空中》:春将至。晴天气。闲坐看儿童。戏借天风。鼓其中。结彩为绳,截竹为筒。空。空。人间世。观愚智。大都制器存深意。理无穷。事无终。实则能鸣,虚则能容。冲。冲作者从儿童玩“扯铃”中得到启发,拈出“实则能鸣,虚则能容”的道理,可说是慧眼独具。在《鹧鸪天·傀儡》一词中,作者对傀儡(木偶)作了深刻的剖析,以为它“衣冠楚楚假威仪。下场高挂成何用,刻木牵丝此一时”,告诫人们不要被“衣冠楚楚”所迷惑,应该从本质上认识它。知识一旦上升为智慧,也就参透了人情;深奥的道理一旦用最简单的形式来表述,也就充满了理趣。太清的哲理词正是这样,所以令人回味无穷。用词这种形式来刻划人物是少见的,太清在这方面取得很好的成绩。如《金缕曲·红线》技也原非幻。入危邦,床头盗合,身轻如燕甲帐风生申夜警,悄过兰堂深院。好趁取、灯昏香断。太乙神名书粉颛,挂胸前、匕首龙纹灿。奇女子,字红线。功成岂为求人见。慰君忧感知酬德,负他争战遁迹云山游世外,酒海花场谁恋。劳主帅、
• 中庭夜饯野鹤翩然随所适,冷朝阳、特赋菱歌怨乘雾去碧天远。这本是唐传奇中的一个故事,叙述侠女红线为主人行侠解忧事。主要情节已被此词高度概括。作者用挥酒自如的笔调刻划一个潇洒的人物。这位“奇女子”之奇,还表现在她“遁迹云山游世外,酒海花场谁恋”的旷达心胸。太清钦佩红线的侠义,更羡慕她的超然物外。在红线身上,太清倾注了自己的热情和人生理想。这首词风格雄浑,更近于豪放一派,即在顾集中也属少见词学家龙榆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蕙风(况周颐)论词,以重、拙、大为主,而于太清之作,备极推崇,可想其格调之高矣。”(《词学季刊》)以太清词作验证,确为至评。顾春所著《天游阁集》五卷,有宣统二年(1910)神州国光社排印本,刊入《风雨楼丛书》《东海渔歌》四卷,有1914年西泠印社活字本,但缺第二卷。三十年代,龙榆生曾辑顾春佚词若于充为第二卷,刊于《词学季刊》。日本铃木虎雄所见钞本比国内刻本多词一百四十七阕,可见顾太清词在国内亦不全。即使这样,在中国文学史上出现这样一个才女,才是真正难得的。(龚建星)·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