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释怀什么?
盛暃视线落在古竣身上, 这个蠢货。
古竣这次放走钟离雀纯属个人行为,没有那么多阴谋。
盛暃倒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故意让他单独护送钟离雀, 制造机会, 等着钟离雀逃跑罪加一等。
谁知道他没把人放走, 却在那里说些有得没得恶心话,怀疑是兰毒吃多了, 把脑子吃坏了。
钟离雀要是真的答应跟古竣走, 盛暃能笑她一辈子。
古竣这种低级出身,也就只能想到这种蠢办法了。
自以为带钟离雀去玄魁就能保护他, 可凭他的实力能保护谁?
一个大家族出身的小姐, 哪里又愿意去玄魁那种毒窝过日子?
何况钟离雀说得没错, 青葵恨她入骨,要真去了玄魁, 那就是羊入虎口,青葵巴不得钟离雀自己送上门来给她报复。
“真可惜,我差点就能在别的路上抓到她。”
盛暃似笑非笑地走上前, 视线越过古竣, 盯着站在后方的钟离雀:“你现在不跑,以后可没机会了。”
钟离雀说:“我没打算走。”
她的目标本来就是去六州。
钟离雀不再看古竣, 重新回了马车上。
如她所说,对古竣的感激之心已然结束。
盛暃都懒得处置古竣, 反正他已经通知玄魁那边。他招招手把人带走。
古竣始终在看马车,只要里面的人说一声,他就会立马做出行动。
可对方根本不需要他。
南宫家的人离去后, 林中又多了不少身影。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落在古竣身后, 唐元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背叛小姐的人。
唐英秀说:“小姐在等你回去。”
*
钟离雀发现马车行驶一段路后又停了。
“下来。”
盛暃在外说道。
钟离雀安静下车, 仍旧在林中。
江尺等人在远处歇息,都没看这边。少爷最近脾气不好,爱发疯,谁都不愿意过来触霉头。
盛暃手里拿着新的气链,却没有给钟离雀扣上,而是问:“你五行之气没有被封印,怎么不跑?”
“不想跑。”钟离雀说。
不跑等着去六州送死?
盛暃冷笑声:“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钟离雀摇摇头说:“你怕我跑,那就是你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
盛暃将手里的气链扔了:“你要是能赢我,我就放你走。”
他倒要看看钟离雀偷学九流术能厉害到什么地步。
钟离辞肯定会教她泰阿剑术,盛暃也不是没跟钟离山过过招,他不信只能偷偷摸摸修炼的钟离雀,能把神剑术练出什么花样来。
就算秦善教过她方技家的术,也是以占卜丹药为主,卦阵又能强到哪里去?
上次也是趁乱浑水摸鱼。
盛暃就是不相信钟离雀的实力能强过钟离山。
尽管他已经在虞岁这事上吃过亏。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虞岁”?
一个偷学九流术的人,怎么会憋得住不使用?
钟离雀没有理会盛暃的挑衅,默默去将被丢掉的气链捡起来,自己给双手扣上了。
“你干什么?”
盛暃皱起眉头。
“我不会跟你出手。”钟离雀说,“你赢不了我。”
远处支起耳朵偷听的江尺等人,此刻都在心里佩服钟离雀的勇气。
盛暃果真被挑衅到,气极反笑,并指御气斩断了气链。两人之间风雨欲来,钟离雀只低头看了眼掉落的气链。
“你若是不出手,那就等着死在这。”
金色的字灵出现在盛暃身前,化作锋利的弯刀眨眼飞了出去,速度之快,钟离雀躲闪不及,被划伤脖子与肩膀的连接出,血水洒落在地,下一刀又到身前。
刚才要是没躲开,那一刀将直接斩首。
钟离雀没想到盛暃这么疯。
她不得不狼狈在林间躲着字灵弯刀的追击,依旧没有出手反攻。
林中树木又多又高,树影重重,利于她藏身。
“我看你躲得挺容易。”
盛暃淡声道。
钟离雀背靠着树木喘息,下一刻劲风割耳,弯刀斩树,原本追击的一把弯刀,化作五把从不同的方向袭来,拦腰斩断的树木也从不同的方向砸倒。
地势一下变得复杂,不利于她躲藏,去哪都有被砸倒的危险。
江尺看着林中大树坍塌砸出的烟尘,喃喃自语:“不会真出事吧。”
钟离雀一身血与灰往前跑,刚跑出林间忽然刹住脚,再往前就是悬崖,崖下漆黑一片。
她捂着流血不止的脖颈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跃身跳下悬崖。
这下轮到盛暃震惊了。
他想也没想御风术追了上去,六把弯刀字灵化作长绳绑住钟离雀,将她吊在崖上,阻止了继续下坠。
盛暃站在崖边往下看去,夜风冰凉刺骨,那道纤细的身影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你宁愿从这跳下去摔死也不出手?”
盛暃没有立马救人上来,目光冰冷地盯着钟离雀,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恼意。
“还是说你想借此机会跑走?”
“我不想让苏二哥伤心。”
钟离雀扭头去看悬崖下方,因为被悬吊着身子,声音颤颤:“苏二哥喜欢岁岁,也喜欢你,你们都是他的至亲,无论哪一个受了伤,他都会担心。”
你放屁。
二哥明显更在乎南宫岁。
他的话二哥根本不听。
否则怎么会一走了之。
我受了伤他会伤心?我看他巴不得帮你们多砍我两刀。
盛暃听钟离雀提起苏枫,怒气更甚。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说没感情肯定是假的,明明曾经他们才是统一战线的人,怎么忽然之间他就站在对立面去了呢?
“盛暃,”
钟离雀仰起头去看站在崖上的人,她混杂血色和灰尘的脸上有一双清亮温润的眼瞳。
“跟岁岁和解,释怀那些过去很难吗?”
为什么非要执着报复岁岁?
让自己陷入偏执的情绪里行动有什么好处?
她虽然在质问,可看向盛暃的眼神却是无奈又悲伤。
荒唐。
盛暃盯着钟离雀,她真应该跟古竣一起去玄魁,多吃点兰毒,变得更痴癫一些。
“我要释怀什么?”
盛暃朝钟离雀笑了笑:“等南宫岁跪下来求我和解的时候,我再考虑一下。”
*
云车飞龙在燕国停靠点降落,燕老提前清场,显得地面十分空旷。
码头灯影之下站着的是一道瘦弱孤寂的身影,走在最后的虞岁抬眼望去,几年不见,此时的燕老看起来像是一道鬼影,完全没了人味。
燕老一眼就望见队伍里的虞岁。
得知她身怀异火,是预言中的灭世者时,燕老最初的那些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他看虞岁的目光没有一丝惊讶或是惧怕。
反而有一丝暖意,让他身上的鬼气都散了几分。
跟着燕老一起来的年轻人名叫张同方,三年前迎她入小楼时,和虞岁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的少年如今变得更加稳重,上前跟顾乾交涉道:“这是入城令牌,如果是九流术士,必须注入五行之气记录。”
“这是已经注入五行之气的令牌,所以不用怕暴露身份。”
顾乾转身将令牌发给其他人。
张同方又道:“燕都王宫那边传来消息,燕王对邹野喜出手逼供碎片下落时,邹氏一族的人来了,他们带走了邹野喜。”
李金霜想起在大殿内见到的那名阴阳家少年,他竟然是邹氏一族的人。
“……南宫明押送钟离小姐进入燕国,对外说是前往六州捉拿钟离辞,但他已经把人交了出去,南宫明这会在王宫寻找碎片的下落,但押送钟离小姐的队伍已经离开燕都了。”
顾乾听着张同方的汇报,目光却看向远处的虞岁。
虞岁没有听这些,而是朝站在另一座小码头灯下的燕老走去。
夜风吹皱水面,灯影晃动,波光粼粼。
燕老看向走到身旁的人。
曾经那双眼里总是带着点点笑意,可藏在笑意深处的却是紧绷的神经,时刻算计衡量的心,如今她眼里只剩下平静,那些令她恐惧和憎恨的存在仿佛全都消失了。
即使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不再有能被看穿的弱点。
“这几年你一直在燕国吗?”
虞岁率先开口问道。
“算是。”燕老的声音低哑。
虞岁笑道:“公孙乞没来杀你吗?”
燕老说:“他一直在六州,也许他想杀的人太多,在我排名之上的人还有不少,他来不及。”
虞岁歪头看他:“好笑吗?”
“……”
燕老枯槁的脸已经很难再做出什么表情,但在少女的反问之后,还是能捕捉到微妙的尴尬。
他上一句话里的示好被少女无情地推了回来。
“我在水舟留了人,他们针对异火有了许多方案,你……”
虞岁轻声打断:“针对异火最有用的只有浮屠塔,其他都不足为惧。”
燕老微微抿唇,他本意是想向虞岁透露关心。
“你也觉得灭世者应该死吗?”
虞岁望着已经熄灭灯光云车飞龙,它从高空落在地面,在寂静与黑暗之中,像是一具失去生命力的尸体。
燕老没有跟她讲什么天下众生,也没有提异火带来的伤亡,而是说:“异火已经有解决办法,找到归墟之眼就可以。”
虞岁又问:“倘若解决办法是要灭世者和异火一起被归墟之眼吞噬呢?”
燕老没有给出回答,而是问道:“你愿意吗?”
虞岁的眼里倒映着波光明灭的水面:“若是我不愿……”
这次换燕老打断她:“这么多年,你已经做了太多不愿意做的事。”
“也该做你想做的事了。”
虞岁静默许久,对他说:“我想救师兄。”
任何事都排在这之后。
“他们一定向你许诺了神机·塑金身来救人。”燕老思考片刻后道,“你还记得当时来的那三名年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