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淼婷科技越来越好。公司换了环境更好的写字楼、两人又买了一个大平层,也买了各自最喜欢的车,王婷实现了当初在烧烤摊的时的愿望,有钱后买一个大房子,可孙淼却没有时间实现自己的草原梦。工作占据了她们全部的生活,两人为数不多的见面就是在公司开会。
深夜王婷刷开指纹锁,智能家居系统无声启动,柔和的暖光灯带沿着挑高的天花板次第亮起,映照着开阔得能听见回音的客厅。意大利进口的云纹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王婷独自一人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A市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的清冽味道,完美得像样板间,也冰冷得像无菌舱。王婷脱掉高跟鞋,昂贵的定制皮拖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丝声响也无。
王婷手机震动,是李梦发来的明日行程,密密麻麻排到晚上九点。王婷随手划掉,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张略显褪色的照片,大学时,两人努力攒钱,终于和林嘉陈锐合租,孙淼和王婷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阳台,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身后是堆满杂物的角落和窗外灰扑扑的老旧街景。那时的“家”,拥挤、杂乱,甚至墙壁有剥落的痕迹,但空气里永远飘着她自己煮煳的粥味和孙淼带回来的廉价外卖香气,那样的生活是滚烫的、活生生的。
现在这个三百平的大平层,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勋章,是她们曾经在烧烤摊上畅想过的“大房子”。王婷给父母在老家换了一套带电梯和花园的大房子,孙淼也终于开上了心仪已久的车。她们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向世界、也向彼此证明着:看,我们在一起,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大多数人更好。
可证明给谁看呢?
王婷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玻璃映出王婷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指尖的触感让王婷想起孙淼最近一次回家,也是深夜,带着一身机房特有的金属和电路板气味,孙淼怕打扰王婷休息,匆匆洗了澡就蜷在客卧的床上。第二天王婷醒来时,主卧大床上只有王婷一个人压出的痕迹,孙淼早已回了公司。茶几上留着一张便签,字迹是王婷熟悉的清瘦:「婷姐,新版本上线,这几天住公司,勿念。」
“勿念”。王婷扯了扯嘴角,一丝苦涩漫开。偌大的房子,智能音箱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最舒适的环境,扫地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滑过光洁的地板。一切都完美运转,除了……“家”本身。它像一个精密的、恒温的冷柜,干净、体面,却唯独少了最重要的温度,缺少了那个会和自己抢最后一口粥、会因为一个代码bug熬得眼睛通红、会在深夜加班回来不管不顾抱着自己汲取温暖的孙淼。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王婷紧紧包裹。王婷拿起手机,点开和孙淼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福宝,今晚能回来吃饭吗?阿姨炖了你爱的排骨汤。」
「项目关键期,走不开。你和阿姨吃,别等我。」
「好。注意胃。」
「嗯。」
王婷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发出两个字:「在忙?」
如同石沉大海。王婷知道,孙淼此刻大概率正对着满屏的代码,眉头紧锁,或者和她的技术团队激烈讨论着某个架构问题。工作,成了她们之间最坚固也最冰冷的壁垒。她们拼命奔跑,达到了曾经仰望的高度,却好像把彼此遗落在了路上。
与此同时,淼婷科技崭新宽敞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孙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的代码似乎出现了重影。墙上的挂钟无声地指向凌晨一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轮廓。这间视野极佳的独立办公室,是公司规模扩大的象征,也是她无数个夜晚的战场。空气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秦禾佳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孙总,您要的接口压力测试报告出来了,初步看没问题。您……要不先休息一下?”秦禾佳看着孙淼眼下浓重的青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放那儿吧。”孙淼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禾佳,你先回去。”
秦禾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的孙总,您也注意身体。”秦禾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孙淼端起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孙淼靠在订制宽大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目光扫过这间装修考究、设备顶级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那张和家里玄关处一样的照片。孙淼她和王婷的第一个家。孙淼看着照片里,王婷笑得张扬,搂着自己的脖子,背景是晾晒的衣服和远处杂乱的屋顶。那时的“家”,小得转个身都困难,晚上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夏天热得像蒸笼……可那时的王婷,会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今天兼职遇到的趣事,或者抱怨店长又怎么为难她;那时的自己,会放下代码,安静地听,偶尔被王婷夸张的描述逗笑,或者在王婷抱怨时,默默递过去一杯温水。
一种强烈的、近乎酸楚的怀念涌上心头。那时的“穷”,是具体的,是看得见的压力,但她们是紧密依偎着共同对抗的。那时的“家”,是拥挤的、吵闹的、甚至有点狼狈的,但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斥着王婷鲜活的气息和她们共同生活的痕迹,是滚烫的、真实的。
现在呢?她们有了世俗意义上体面的“家”,大得空旷,安静得可怕。王婷奔波于各种应酬和商务谈判,带着一身酒气和精致的疲惫回家;孙淼则被永远处理不完的技术难题和公司扩张的压力钉在办公室。她们用成功筑起了高墙,却把自己困在了墙内。那个在烧烤摊上,眼睛亮晶晶地说着“阳台能放下我的吊椅”、“就想躺着晒太阳”的王婷,似乎也被这巨大的成功稀释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孙淼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婷的微信:「在忙?」
孙淼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孙淼想说“马上就回去”,但眼前还有一份重要的安全审计报告没看完;孙淼想问“你吃饭了吗”,又觉得这关心在深夜里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孙淼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冰冷的桌面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极了此刻她心里那个名为“家”的空洞感受,一个被成功擦拭得锃亮,却失去了所有烟火气和亲密暖意的冷柜。
她们赢得了世界,却仿佛在一点点失去彼此。那曾经在暴风雨中紧紧相扣的手,如今各自握着沉甸甸的勋章,却不知该伸向何方。成功的重量,压得那份最初的爱,有些喘不过气。
这天王婷陪客户喝多了。
李梦扶她去洗手间时,听见王婷对着盥洗镜喃喃自语:"我们明明赢了,为什么这么难过?"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耳垂上戴着孙淼送的钻石耳钉,眼里却蓄着摇摇欲坠的泪。
李梦递上纸巾,轻声问:"要叫孙总来接您吗?"
王婷摇摇头,突然抓住李梦的手:"你说……如果我们没成功,现在会不会更幸福?"
李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扶着王婷安抚到:"婷姐,你和孙总走到今天不容易,别放弃......"
隔间里传来冲水声,王婷立刻挺直腰背,补了口红。那个杀伐决断的王总又回来了,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酒精的幻觉。
此时的孙淼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秦禾佳刚给孙淼送来宵夜,此刻正在隔壁工位调试服务器。秦禾佳哼着歌,键盘敲击声清脆欢快,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通宵写代码的自己。秦禾佳推门进来:“孙总,我这儿处理的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回家休息?”秦禾佳看着一脸疲态的孙淼。
孙淼摇摇头,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这个并发量会冲垮旧架构,我今天不回去了。”孙淼知道今天的王婷又在陪客户,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豪宅。至少在这里,还能听见活人的呼吸声。
孙淼摸出手机,相册自动跳出"三年今日",她和王婷挤在公寓小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摆着王婷刚做好的排骨汤,热气模糊了镜头。王婷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排骨汤了,孙淼突然很想闻一闻排骨汤的味道,于是问到:“禾佳,你会做排骨汤吗?”
秦禾佳愣了一下:“我不会做饭,不过我可以让我妈做一下,我妈的手艺超级棒!”
“我随口说说,不用麻烦阿姨了。”孙淼继续看着手机照片发呆,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秦禾佳若有所思的表情。
回到家的王婷一个人待着无聊,便开始收拾衣帽间,在衣帽间里发现了一只落灰的纸箱。搬家时匆忙塞进去的杂物,现在翻出来像考古发掘:电影票根、游乐园手环、孙淼第一次送她的马克杯(杯耳早就摔断了)……最底下压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
「3月15日,泡面×2,火腿肠×1,余额127.6」
「4月3日,交完房租只剩83,但福宝买了我爱吃的芒果!」
那些被饥饿和贫穷镀上金边的日子,此刻像针一样扎进指尖。王婷突然想起某个加班的深夜,突然下起大雨,自己没有带伞,更打不到车。孙淼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只为了接她回家。王婷看着被淋透了的孙淼,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自己爱的人同样爱着自己。难过的是孙淼为了爱自己受了那么多苦。王婷那时想,她们要是有车就好了,那个可以移动的小铁盒能为她遮风挡雨。而现在,她们的车库里停着两辆奔驰,却已经三个月没一起吃过早餐。王婷抱着纸箱哭了起来。
凌晨三点,孙淼还是回到家,发现王婷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购物广告,沙发旁是那个落了灰的纸箱。孙淼愣愣地看着满箱的回忆,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孙淼轻手轻脚地蹲下来,看见王婷眼角未干的泪痕。孙淼伸手想擦,却瞥见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机房灰尘,最终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清晨,王婷被咖啡香唤醒。厨房里,孙淼正笨拙地煎蛋,锅铲与不粘锅碰撞出刺耳的声响。料理台上摆着两片面包,热气氤氲中,孙淼回头对王婷笑了笑:"我给我们请了一天假。" 阳光穿过纱帘,在孙淼发梢镀上金边。王婷赤脚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脸颊贴在那件穿旧了的格子衬衫上,王婷闻到了机油、咖啡和熟悉的心跳声。“一会儿吃完早饭我们先去超市,下午去看个电影。晚上我定了那家新开的火锅店的位置。” 孙淼一边艰难的翻着煎蛋,一边说着。
“嗯,都听你的”王婷继续抱着孙淼。
“婷姐,这个煎蛋还有救吗?”孙淼一脸无奈的看着锅里的煎蛋。
“我来吧,要不咱两今天吃不上早饭了。” 王婷宠溺的接过孙淼手里的锅铲。
超市的冷气吹得人皮肤发凉,孙淼推着购物车,看王婷踮脚去够货架最上层的调料。“我记得家里还有。”孙淼伸手替她拿下来。
“那瓶过期了。”王婷晃了晃手里的蚝油,“上次我妈来做饭时说的。”
孙淼愣了一下。她很久没进厨房了,甚至不知道家里的调料会过期。
购物车里堆满了食材,排骨、玉米、胡萝卜,还有王婷爱吃的辣酱。王婷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午餐,眼睛亮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宿舍偷偷煮火锅的姑娘。
孙淼伸手,轻轻握住了王婷的手腕。
“怎么了?”王婷回头。
“没事。”孙淼摇头,指尖在王婷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就是想碰碰你。”
厨房里飘着久违的香气。王婷系着围裙,汤勺在砂锅里慢慢搅动。孙淼靠在门框上看她,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那时候她们只有一间出租屋,一个电磁炉,但王婷总能变出热腾腾的饭菜。
“尝尝咸淡。”王婷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孙淼嘴边。
孙淼低头,舌尖触到微烫的汤汁,排骨的鲜甜在口腔里漫开。孙淼突然鼻子一酸。
“好喝吗?”
“嗯。”孙淼声音发哑,“和以前一样。”
王婷笑了,转身去切葱花。孙淼从背后抱住王婷,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们以后每周都这样好不好?”孙淼问。
王婷没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片头曲缓缓响起。王婷把头靠在孙淼肩上,手指缠着孙淼的指尖。大银幕上的光影变幻,映在两人脸上。
“上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王婷小声问。
孙淼想了想:“公司搬进到新的写字楼之前。”
王婷捏了捏她的手,没再说话。
电影放了不到二十分钟,王婷的手机亮了。李梦的信息跳出来:「婷姐,急!万嘉连锁超市的招标文件刚发来,明天截止。」王婷的手指僵了一下。
孙淼瞥见屏幕,叹了口气:“很重要?”
“嗯。”王婷声音很低,“如果拿下,明年营收能翻倍。”
孙淼沉默了一会儿,拉起王婷的手:“走吧。”
“可是电影……”
“电影可以下次看。”孙淼已经站起身,“招标文件不做就没机会了。”
公司里,秦禾佳盯着垃圾桶里的保温桶,脸色阴沉。她特意让妈妈炖了排骨汤,还加了孙淼爱吃的山药。可现在,汤已经凉了,像她精心准备的心意一样被倒掉。“她们今天休息?”秦禾佳问李梦。
李梦头也不抬地整理文件:“嗯,孙总说有事明天再说。”
秦禾佳冷笑一声:“什么事?看电影?约会?”
李梦终于抬头看秦禾佳:“人家是在一起八九年的恋人,又是你的老板,她们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秦禾佳攥紧了拳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下午王婷的办公室里,孙淼和王婷对着电脑修改标书。王婷的眼镜滑到鼻尖,孙淼伸手替她推上去。这个动作让王婷愣了一下,以前她们经常这样,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可现在,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却像两个疲惫的陌生人。
“这里的数据要更新。”孙淼指着屏幕。
王婷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孙淼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突然问:“我们到底在证明什么?”
王婷停下打字,抬头看她。
“证明我们是对的?”孙淼的声音很轻,“证明同性恋也能成功?可我们现在……连一起吃顿饭都难。”
王婷的指尖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李梦推门进来:“婷姐,万嘉的采购总监约明早九点视频会议。”
王婷深吸一口气,戴上职业微笑:“好,我准备一下。”
孙淼看着王婷迅速切换的表情,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深夜,两人没有开车久违的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孙淼突然说:“我们以后每周强制自己休息一天,要是谁加班,另一个人就去接她怎么样。”
“什么?”
“我们接对方下班,然后一起走走。”孙淼看着远处飞驰而过的外卖小哥,“就像现在这样。”
王婷怔了怔,突然笑了:“好。”王婷伸手,握住了孙淼的手指。夜风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一周后王婷约到了万嘉超市的财务总监吃饭。包厢里觥筹交错,万嘉连锁超市的财务总监胡总端坐在主位,西装笔挺,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冷淡而倨傲。他几乎不碰酒杯,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助理便立刻给李梦满上。
“李小姐,再敬胡总一杯。”助理笑容殷勤,语气却不容拒绝,“咱们胡总最欣赏爽快的年轻人。”
李梦的脸已经泛红,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勉强端起酒杯。王婷在桌下按住李梦的手腕,笑着接过那杯白酒:“胡总,李梦酒量浅,这杯我替她。”
胡总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王总,生意场上,护得太紧可不好。”
酒过三巡,李梦脚步虚浮地起身去洗手间。王婷刚想跟上,胡总却突然开口:“王总,咱们聊聊正事。”
胡总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威胁:“万嘉明年的系统升级预算有八百万,但竞争对手不少。你觉得,你们的优势在哪?”
王婷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微笑道:“我们的系统稳定性和售后服务,胡总可以放心。”
胡总轻笑一声,目光却扫向洗手间的方向:“有时候,合作能不能成,看的可不只是技术。”
王婷的指尖掐进掌心,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胡总说笑了,我们淼婷科技靠的是实力。”
洗手间外的走廊,李梦扶着墙干呕,胡总的助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递上一瓶水:“李小姐,没事吧?” 助理的手顺势搭上李梦的腰,李梦惊慌地躲开,却被助理一把拉住:“别紧张,胡总让我送你回去。”
王婷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助理的手,将李梦护在身后:“不劳烦了,我送她。”
胡总的声音从背后冷冷传来:“王总,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王婷转身,正对上他阴沉的目光。胡总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谁?我这一单,可以让你的公司再上一级台阶。”
胡总的手指狠狠攥住王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王婷疼得皱眉。王婷强忍怒意,依旧维持着微笑:“胡总,合作是双向的,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一把扯开胡总的手。
孙淼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胡总,手指攥得发白,却硬生生压下了挥拳的冲动。不能动手。不能再像当年打唐明哲那样,害得王婷和自己一无所有。孙淼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胡总,请自重。”
胡总眯起眼,打量着她:“孙淼?呵,你们公司的人,一个比一个不懂规矩。”
孙淼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只是侧身挡在王婷和李梦面前:“今天的饭局到此为止,我们走。”
胡总冷笑:“行啊,有骨气。那万嘉的订单,你们也别想了。”
王婷脸色一变,还想开口,孙淼却已经拉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沉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巨大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将空旷的空间切割出大片的阴影,更显冷清。孙淼没有换鞋,径直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婷,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王婷则烦躁地将昂贵的手包甩在玄关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高跟鞋踢掉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你刚才什么意思?”孙淼的声音像淬了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孙淼没有回头,“你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李梦被灌酒,被那个助理…胡总那种人渣的眼神粘着?”
王婷正弯腰揉着发胀的脚踝,闻言猛地直起身,声音同样拔高,带着被质疑的愤怒和疲惫:“孙淼!你不在现场!你怎么知道我没保护她?那五杯白酒是我替她喝的!胡总那些恶心话,我哪句没挡回去?难道要我当场掀桌子指着鼻子骂他是流氓吗?这是生意场!不是大学宿舍!”
“所以生意场就可以牺牲别人?”孙淼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发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王婷,你自己经历过唐明哲!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恶心!你怎么还能让李梦去面对那种局面?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强硬点,直接拒绝这顿饭!”
“我强硬点?像你一样冲进去?”王婷踩着剩下的一只高跟鞋,几步走到孙淼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孙淼,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这么冲动是什么下场?我们被整个行业拉黑!差点连饭都吃不上!今天你又来!是,你是没动手,可你冲进来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就差把‘我要打人’写在脸上了!胡总那种人,最要的就是面子!你这么一闹,八百万的订单直接飞了!我们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王婷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孙淼的鼻尖,“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成熟?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渣欺负就是成熟?”孙淼一把挥开王婷的手,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嘶哑,“我看见他抓你手腕了!王婷!我他妈能坐在外面当瞎子吗?我已经很克制了!我只是把他拉开!换成以前,我……”孙淼哽住,额角青筋跳动,狠狠别过脸去,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王婷,你变了,变得势利,变得一切向钱看齐……”。
“够了!”王婷打断孙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王婷踉跄一步,靠住冰冷的吧台,“孙淼,你只看到我的‘势利’,看到我‘向钱看齐’。可没有钱,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我们算什么?你以为靠着你写代码的‘纯粹’,我们就能在这个社会立足?就能让我爸妈真正接受我们?就能堵住那些亲戚邻居的闲言碎语?没有公司,没有这房子,没有这些看得见的‘成功’,我们连站在他们面前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寸步难行!你懂不懂?!”王婷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现实感。
孙淼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王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王婷。孙淼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所以,你爱的其实是‘孙总’,是这个能带来‘成功’、能让你在世俗面前挺直腰杆的符号,而不是孙淼,对不对?那个固执、孤僻、会冲动、只想安静写代码的孙淼,在你眼里,是不是早就成了拖累?”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王婷一直试图维持的平衡。王婷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孙淼,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孙淼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王婷,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在你心里,排第一位的是什么?是你爸妈!你总想着怎么让他们满意,让他们放心!第二是公司!是那永远做不完的报表、谈不完的客户、拿不下的订单!第三是你自己!你要成功,你要体面,你要掌控一切!我呢?我排第几?恐怕连第四都勉强吧?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需要你不断妥协、不断迁就、还得时不时替我收拾冲动烂摊子的麻烦精!”
“孙淼!你无理取闹!”王婷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是!我是在乎我爸妈的感受,因为他们生我养我!我在乎公司,因为那是我们俩的心血,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可我做这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能有一个不被指指点点的未来?我为你做的还少吗?我知道你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应酬,我逼过你一次吗?哪怕是我爸妈想来看看,我也尽量安排在外面,或者提前问过你方不方便!我怕你尴尬,怕你不舒服!我连朋友聚会都不敢多叫你!这些在你眼里,都是不在乎你?!”
王婷越说越委屈,声音哽咽:“你说我心里没你?孙淼,你自己想想!我们多久没好好一起吃顿饭了?上次说好一起看电影,看了十五分钟,就因为一个破标书,我们就得回来!是我愿意的吗?我也想和你过普通情侣的日子!可现实允许吗?我累死累活周旋在那些恶心的人和事中间,你以为我愿意?我不就是想为我们多挣一点空间,多一点自由吗?!到头来,在你眼里,我成了最势利、最不在乎你的那个人?!”
客厅里只剩下王婷压抑的抽泣声和孙淼粗重的呼吸。灯光打在孙淼苍白的脸上,孙淼眼神里的怒火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心。王婷的控诉像针一样扎在孙淼心上,那些“妥协”和“迁就”此刻听起来如此刺耳,仿佛孙淼真的是那个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被包容的累赘。
孙淼看着王婷泪流满面、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样子,所有想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争吵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孙淼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了王婷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心痛,有失望,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然后,孙淼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玄关。孙淼没有拿外套,甚至没拿车钥匙,直接拉开那扇沉重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孙淼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婷靠在吧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那声门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王婷滑坐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妥协…迁就…呵…”王婷喃喃自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孙淼,这些年,你那孤僻固执的性子给我、给公司惹了多少麻烦?哪一次不是我低声下气去赔礼道歉,去收拾残局?你改过吗?你反思过吗?你只会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这次,我不想再妥协了。”
空旷冰冷的豪宅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无边的寂静。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也关上了她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沟通的可能。孙淼走向了属于她的堡垒,冰冷的办公室,而王婷,则被困在了这座由“成功”筑就却失去了温度的华丽牢笼里。
秦禾佳第二天一早来孙淼办公室取文件时,看见孙淼蜷在沙发睡着了,孙淼之前经常睡在办公室沙发,但秦禾佳发现这次不一样,孙淼手边摊着一本内蒙古旅游攻略。秦禾佳微笑了一下,自己的机会可能要来了。
孙淼已经连续七天睡在公司。办公室成了孙淼的临时住所,沙发旁总是堆着外卖餐盒和能量饮料罐。孙淼的胃病又犯了,但比起胃痛,更让孙淼难受的是手机里王婷的未读消息,十七条,孙淼一条都没回。
"孙总,吃饭了。" 秦禾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香味立刻溢满整个办公室。
"不用。"孙淼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不饿。"
"骗人。"秦禾佳直接把保温桶放在她面前,"你把胃药当饭吃啊,况且现在胃药都吃完了,当我没看见?"
孙淼皱眉,刚要拒绝,保温桶已经被打开,排骨汤,冒着热气,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孙淼手指一顿。
"我妈炖的,"秦禾佳笑嘻嘻地递过勺子,"比外卖强吧?"
孙淼盯着那碗汤,突然想起王婷半年前给她炖汤。那天自己发烧,王婷放下会议赶回来,汤熬到一半被客户电话叫走,最后糊了锅。孙淼接过勺子,喝了一口。不是王婷熬汤的味道,出于礼貌,孙还是说了"......谢谢。"
秦禾佳开始频繁出现在孙淼身边。秦禾佳陪孙淼打游戏,故意输给孙淼,然后大呼小叫:"孙总,你这操作太厉害了!" 秦禾佳会拉着孙淼去公园散步,指着草坪上的狗说:"你看那只柯基,屁股像不像你写代码时坐的抱枕?" 秦禾佳甚至记住了孙淼的胃药牌子,每天准时把药和水递到她手里。
孙淼一开始抗拒,但渐渐地,孙淼发现自己会在秦禾佳说笑话时微微勾起嘴角,甚至偶尔答应和秦禾佳一起吃午饭。秦禾佳的热情,让孙淼想起大学时的王婷。那时的王婷也是这样,不管自己表现的多冷淡,王婷都会笑嘻嘻地凑过来,拽着自己去食堂,逼自己吃蔬菜。
"孙总,你笑起来好看多了。"秦禾佳托着下巴看孙淼,"干嘛整天板着脸?"
“婷姐上学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我听了,但是没改。”孙淼有些自责的望着王婷办公室方向:“难怪她会那么生气......”
秦禾佳有些失落的收敛起表情,这些天来不论自己干什么说什么,孙淼想到的都只有王婷。秦禾佳气愤的低头继续写代码。
另一边,王婷几乎要住在了客户办公室。王婷一家家拜访合作商,反复解释"万嘉的事情只是误会"。好在淼婷科技这些年口碑不错,大多数客户只是委婉提醒:"王总,下次别带女员工见胡总那种人了。" 王婷笑着点头,转身就冲进洗手间干呕。
李梦跟着她,递上纸巾和薄荷糖:"婷姐,你脸色很差。"
"没事。"王婷补好口红,"下午还有三场会,你准备一下资料。"
李梦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孙总这几天,一直和秦禾佳在一起。"
王婷涂口红的动作一顿。
"秦禾佳给孙总带饭,陪孙总打游戏,昨天还去了公园。"李梦观察着王婷的表情,"我觉得......秦禾佳动机不纯。"
王婷"咔"地合上口红盖子。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下却泛着青黑。王婷突然想起孙淼吵架时的话:"在你心里,公司比我重要,对吧?""随她去吧。"王婷转身离开洗手间,"孙淼又不是小孩,爱跟谁玩跟谁玩。"
当晚,王婷加班到凌晨。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公司监控,秦禾佳的工位空着,而孙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放大画面:孙淼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秦禾佳紧挨着孙淼,两人共用一个耳机,似乎在看电影。秦禾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栽进孙淼怀里,而孙淼......没有躲开。王婷猛地关上监控。她应该冲过去吗?像以前一样,把孙淼从任何危险中拉出来?但这次的危险,是王婷自己推开的。孙淼那晚说的那句"你选吧,要公司,还是要我。"在王婷耳边回响。此时王婷手机震动,李梦发来消息:「婷姐,秦禾佳朋友圈发了照片。」王婷点开截图,夜色下的摩天轮,玻璃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配文:「和重要的人看夜景」。王婷熄了屏幕。王婷不甘心,这些年,自己替孙淼解决过多少麻烦?上学时孙淼的自负被同学误解,是她一个个解释。工作后被唐明哲威胁时是她挡在前面,被公司开除时是她到处求人,连孙淼的父亲骗钱,都是她咬牙填补漏洞......。可孙淼永远像个固执的孩子,不肯低头,不肯妥协。这次,王婷真的累了。王婷关了监控,一个人回家。
两人不说话的时间持续了一个月。孙淼依旧每天在公司不回家。王婷也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所以每天加班或陪客户,直到深夜才肯回家。直到一天傍晚,王婷送客户离开餐厅时,高跟鞋踩空了一阶。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王婷踉跄了一下,强撑着疼微笑对客户说:"没事,只是扭了一下。" 可下一秒,王婷的手臂被人一把扶住。
"别动。" 是孙淼的声音。
王婷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孙淼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托着王婷的肘弯,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王婷喉咙发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在这儿?"
孙淼没回答,只是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踝:"能走吗?"
王婷摇头,眼泪砸在孙淼的手背上:"孙淼......"王婷的声音发抖,"你怎么忍心......" 王婷突然攥紧孙淼的衣领,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你怎么忍心这么多天不和我说话不回我信息?怎么忍心不回家?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面对公司的事?" 王婷的拳头砸在孙淼肩上,力道却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无力的抓握:"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孙淼一把将王婷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王婷的发顶,声音哽咽:"对不起......我错了,再也不会了。"
王婷在孙淼怀里哭得发抖,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鸟。
一旁的李梦和客户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
孙抱着王婷上了出租车,又小心翼翼地把王婷抱进急诊室。
医生检查后说伤到了骨头,但需要打石膏静养几个月。孙淼心疼的陪王婷打完石膏,并认真记下医嘱,去药房拿了药,又买了轮椅推王婷回家。直到这一刻,孙淼才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一直是王婷在医院照顾自己。自己胃痛发作时,是王婷半夜送她去急诊;自己熬夜写代码发烧,是王婷请假陪自己打点滴;甚至自己父亲生病那次,也是王婷跑前跑后联系医生...... 而她自己呢?习惯了王婷的照顾,却从未真正想过,王婷也会累,也会需要自己。
孙淼推着轮椅,夜风吹散了王婷的头发。"其实......"孙淼低声开口,"这些天我一直跟着你。"
王婷一怔:"什么?"
"从你吵架那天开始,"孙淼的声音很轻,"我每天偷偷跟在你后面,看你送客户、谈合作,直到你安全回家,我才回公司。"
王婷猛地回头:"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孙淼苦笑:"我怕你看见我更生气。"
王婷盯着孙淼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拽住孙淼的衣领,把她拉低到自己面前:"孙淼,你真是个傻子。"
孙淼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王婷的手背上:"嗯,我是傻子。"
回到家,孙淼小心翼翼地把王婷抱到沙发上,又去厨房煮姜茶。孙淼翻箱倒柜找红糖时,才发现橱柜里的食材都是按王婷的习惯分类的,养胃的小米、补血的红枣、她爱喝的普洱......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孙淼一直埋怨王婷没有时间做排骨汤,可孙淼自己一顿饭都没给王婷做过,王婷最喜欢的四川火锅,孙淼也好久没有带王婷去吃过了。这些年来都是王婷一次又一次的在医院照顾自己,生活上更是,自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王婷在照顾自己。时间长了孙淼已经习惯了王婷的照顾,从来没有反思过王婷做这些都是在爱自己。而自己却让王婷的爱像流沙一样流失在时间与生活编织的网中。想到这里,孙淼不由得自责起来。
"找到了吗?"王婷在客厅问。
孙淼蹲在地上,突然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王婷不太熟练遥控着轮椅挪到厨房门口,看到孙淼的样子,愣住了:"......怎么了?"
孙淼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才发现......我从来没给你好好做一顿饭。"
王婷怔了怔,随即笑了:"傻瓜,以后可以做呀,你做的饭我都喜欢,哪怕是糊了的煎蛋。"
孙淼站起身,一把抱住王婷,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一直把你的爱当成理所当然。"
王婷靠在她肩上,轻声说:"现在知道也不晚。"
王婷的脚还没好,孙淼又不喜欢社交,刚开始接手王婷的工作,什么都要从零开始。李梦作为王婷的得力助手,开始独当一面。
会议室里,李梦将合同推向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指尖在某个条款上轻轻一点:"陈总,这一条必须修改。"李梦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们可以让利三个点,但验收标准绝不能含糊。"
客户皱眉:"之前王总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总养伤期间,由我全权负责。"李梦微笑,"如果您坚持原条款,我们只能放弃合作了。" 李梦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让客户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玻璃门外,坐着轮椅的王婷和孙淼面面相觑。
"那是......李梦?"孙淼难以置信。
王婷望着那个曾经连汇报都会发抖的女孩,如今挺直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咖啡厅柔和的爵士乐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张宏辉端着杯子,目光穿过稀疏的绿植,落在了窗边卡座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李梦正与客户交谈。李梦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容易脸红、眼神躲闪的女孩。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勾勒出干练的线条,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李梦微微倾身,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语速平稳清晰,偶尔抬眼,目光锐利而专注,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掌控全局的自信微笑。那气场,竟让张宏辉瞬间恍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王婷,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光芒四射的王婷。
张宏辉耐心等待,直到客户满意离开。李梦利落地收拾好文件,放进一个质感极佳的公文包。张宏辉这才走过去,在李梦对面的位置坐下。
“张总,好巧。”李梦抬头,看到张宏辉,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那是一种面对商业伙伴的坦然。李梦微微颔首,示意服务生,“给这位先生一杯美式,不加糖。”李梦自然地报出了张宏辉的习惯,语气却已不是当初的羞涩试探,而是纯粹的商务礼节。
“谢谢。”张宏辉看着李梦,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和探究,“李小姐,刚才看你谈项目,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张宏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李梦脸上,“你现在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和专业,让我想起王婷刚接手大项目时的样子。这份蜕变,令人惊叹。”
李梦端起自己的拿铁,轻轻抿了一口,动作流畅而优雅。李梦没有回避张宏辉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像王总?张总观察力真敏锐。”李梦放下杯子,瓷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说实话,张总,”李梦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通透,“我曾经……很努力地想变成王总那样的人。”李梦直视着张宏辉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她。喜欢她的自信、她的魄力、她的光芒。我以为,只要我拼命学习她,模仿她,努力站到她那样的高度,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耀眼……就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张宏辉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李梦会如此直白地揭开这段过往。张宏辉微微蹙眉,想说什么,却被李梦抬手止住。李梦的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我错了。”李梦轻轻摇头,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释然和明悟,“我拼命想成为‘她’,想得到你的‘喜欢’,却忘了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自己。”李梦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而舒展,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笃定。“当我真的开始独当一面,真的在项目里摔打、成长,真的能像王总一样,为公司、为团队、也为自己承担责任和压力时……”李梦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玻璃窗望向远方,又缓缓聚焦回张宏辉脸上,“我才发现,那种靠模仿别人、靠祈求他人目光来获得的‘价值感’,有多虚幻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