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格外闷热,王婷将空调调到18度,手上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搜索着电视,心里却在想着晚上和孙淼去吃什么。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王婷的思绪拉回。电话那头母亲哭诉的说着刚刚被送进手术室的父亲。王婷瞬间觉着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王婷急忙换衣服,顾不上保姆的问询,拿上车钥匙冲出家门。
王婷颤抖着来到医院手术室门外,抱着哭成泪人的母亲。王婷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现在自己是母亲唯一的依靠。蝉鸣声从医院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此时孙淼的电话打了过来:“我听阿姨说你下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出什么事了吗?”
"我爸脑梗……"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王婷听到孙淼的声音一直假装的坚强在此刻崩溃,王婷走到楼梯间一边哭一边说:"他不会离开我吧。"
“婷姐!你先别着急,叔叔不会有事的。我马上过去。”孙淼一边跑一边说到:“要相信大夫。”
“福宝,我真的好无助啊”王婷缩在墙角。
“婷姐,你要撑住啊,阿姨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孙淼一边催促司机快点儿开,一边继续说到:“我这儿有个合同的几个细节要确定。你别着急,你还有我,弄好了合同的事儿,我马上就过去。”
“嗯嗯”王婷整理了一下自己,回到手术室走廊。王婷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指尖紧张地抠着窗台的漆皮。手术中的红灯刺眼地亮着,像一道无法跨越的警戒线。王婷盯着自己指甲缝里剥落的蓝色油漆,突然想起父亲书房的门,也是这种蓝色。小时候她总爱趴在那扇门边,看父亲写字,而现在,那扇门后的人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王婷的喉咙发紧。她记不清上次认真看父亲是什么时候。是上个月生日宴?还是半年前搬家那天?王婷只记得自己总是匆匆来去,把更多时间留给公司、留给孙淼,却忘了这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的男人,正在一天天老去。
"婷婷。" 张宏辉递来一杯冰咖啡,指尖在杯壁上留下薄薄的雾气。
“你怎么来了?”王婷一脸疑惑。
“我在我爸妈家吃饭,听阿姨说叔叔病了,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张宏辉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理性与克制:“孙淼呢。”
"孙淼处理点儿公司的事儿。"王婷看了眼手表,"估计快到了。"
"她这个时候应该在这里陪你....." 一向宽厚的张宏辉第一次表达了对孙淼的不满。没等张宏辉说完,走廊尽头,手术灯灭了。
王婷扔下张宏辉咖啡跑到手术室门外。一个大夫走出手术室。王婷着急的问到:大夫,我父亲怎么样了?
“还好送医及时,取栓手术很成功,不过病人毕竟岁数大了,日后可能需要长时间的康复训练。”
“谢谢大夫。”王婷松了一口气。
凌晨三点,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孙淼带着一身夜露的气息走进来,手里拎着王婷最爱的那家粥铺的袋子。孙淼蹑手蹑脚的来到王婷身边正想帮王婷盖好披在肩头的衣服。却发现王婷睁着眼,"我吵醒你了?" 孙淼将手里的袋子递给王婷。
王婷摇摇头,将装粥的袋子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孙淼西装的褶皱上,孙淼显然直接从会议室过来的。
“大夫怎么说”孙淼问到。
“大夫说大血管的堵塞已经通过取栓取出来了,还有小血管的堵塞需要吃药疏通,日后还需要1到2年做康复训练。”
“你放心,叔叔还年轻,只要我们配合大夫,一定会好的。”
“福宝,我好怕呀,还好你来了。”王婷抱着孙淼。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孙淼轻轻抚摸着王婷的背,安抚着王婷。
第二天一早,王婷父亲清醒过来,之后的一周,王婷父亲的状态越来越好。于此同时,孙淼的电话也越来越多,公司一堆事儿等着孙淼处理。王婷情感上希望孙淼留下来陪着她,可理性上王婷知道孙淼现在更应该回公司,所以王婷劝孙淼先回公司,有时间再来。王婷父亲催促孙淼先回公司。孙淼只能忐忑的离开医院。
张宏辉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天天往医院跑。
一周后王婷父亲病情稳定。王婷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给父亲擦手。老人半闭着眼睛,左手仍有些不听使唤,但比起刚送医时已经好了许多。
“婷婷啊,你老公真孝顺。”隔壁床的大妈笑眯眯地说,“天天来送饭,还陪老爷子做康复。”
王婷的手指一顿,抬头看向门口,张宏辉正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还带着汗。
“阿姨,您误会了。”王婷放下毛巾,声音很轻,“他不是我丈夫。”
张宏辉却像没听见似的,熟门熟路地打开保温桶:“叔叔,今天炖了山药排骨……”
老爷子含糊地“嗯”了一声,享受着做普通岳父的梦。
这一切被刚刚进来的孙淼看在眼里。孙淼收起眼底的落寞,带着标准微笑走进病房:“叔叔,我来看你了,恢复的怎么样了。”
王婷见到孙淼来,激动的上前抱着孙淼,完全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要见客户吗?”
“我推到明天了,今天下午有时间,来看看你和叔叔。”孙淼心疼的看着王婷:“怎么瘦了这么多。”
“咳咳”王婷父亲咳嗽了一下:“我挺好的,你要是忙就忙你的,宏辉,你去送送孙淼。”王婷父亲不想看到孙淼。孙淼在的每一刻都在提醒自己,做一个“正常普通”的岳父梦是不可能实现的。
“爸,孙淼开了两个多个小时的车来看你,你怎么......”王婷正想说下去,被孙淼拉了一下胳膊制止。
“没事儿就好,那叔叔您好好休息。”孙淼连忙说到。
“都还没吃饭吧,这附近有家广东菜不错,我现在订位子。咱们三个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张宏辉急忙打圆场,把王婷和孙淼带出病房。
吃饭时,王婷先说到:“我爸他……”王婷抓着孙淼的手:“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孙淼苦笑的说到:“是针对‘我们’。”
“他生病,再加上岁数大了,有些孩子脾气。”王婷继续解释道。
“没事儿,比起之前,叔叔的态度缓和多了。”孙淼回握着王婷:“不说叔叔了,你要按时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们可以不要再给我撒狗粮了吗?”张宏辉自嘲道:“从医院到餐厅,你们两个是看不见我吗?”
王婷和孙淼同时发笑,气氛瞬间缓和。
吃完饭,王婷去结账,孙淼和张宏辉来到餐厅外一边抽烟,一边等王婷。
“你故意的。”孙淼突然向张宏辉发难,并恶狠狠的盯着张宏辉,“那些‘好女婿’的戏码。”
"对于围观群众,我只是没解释。" 烟雾后,张宏辉笑得坦然:“对于王婷,我只是做朋友该做的。”
“朋友不会每天往医院跑。你不觉的你的身位太靠前了吗?”孙淼继续逼问到。
“哦?”张宏辉弹了弹烟灰,“那你呢?你该身位靠前,怎么没靠前?因为‘公司忙’?” 张宏辉望向王婷。"孙淼,"张宏辉轻声说,"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至少在这里,我可以给她父母想要的体面,给外界看得见的‘正常’……。这个误会,对王婷,对王婷的爸爸,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你们在聊什么。”王婷结账出来挽着孙淼的胳膊。
“奥,没什么,孙淼问了一下叔叔的病情。”张宏辉轻松的说到。
“别担心,大夫说再过一周爸爸就能出院了。”王婷挽着孙淼向孙淼的车走去,却觉着孙淼身体僵硬,王婷以为孙淼在担心自己,便安慰到:“我没事儿,只是最近天气太热,没胃口,不用担心我。你快回去吧,又得开两个多小时的车,回去也天黑了。下次把司机带上。”
王婷和张宏辉看着孙淼的车越来越远。
“谢谢你”王婷转头看着张宏辉:“帮我和孙淼解围。但我不想让你误会,这一生我只爱孙淼一个人。”
“我知道,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告诉过我了。”张宏辉保持着一贯的微笑,眼底却出现一丝不被察觉的落寞。
十天后王婷父亲顺利出院,为了方便照顾父亲,王婷索性搬回父母家里。
一天晚饭后,王婷收拾着碗筷,厨房的灯光将王婷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坐在餐桌旁,手指缓慢地转动着康复用的握力球,母亲则低头剥着一颗橘子,橘皮的香气混着中药味,在空气里沉沉浮浮。
“婷婷。”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爸和我……不是反对你和孙淼。”
王婷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过碗沿,溅湿了她的袖口。
“你爸这次病了,在医院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是担心。”母亲将剥好的橘子推到父亲面前,“你们老了以后……生个病什么的,你们两个没个孩子。连个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都没有。”
“妈。”王婷关上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我们可以领养。”
“领养的孩子,终究不是亲生的。”父亲突然插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血缘这东西,说不清的。”
王婷深吸一口气,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本想说,血缘真的那么重要吗?孙淼和她的父亲有血缘,可他对孙淼做了什么?而她和孙淼没有血缘,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彼此的需要。可话到嘴边,王婷看着父亲微微发抖的左手,想起出院时医生的叮嘱“情绪波动会影响神经恢复。”于是王婷只是擦了擦手,走过去,轻轻按住父亲的肩膀:“爸,吃橘子吧,别想那么多。”
父亲抬头看了王婷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深夜,王婷躺在床上,和孙淼发着信息。「我爸妈今天又问孩子的事了。」王婷看着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不断闪烁,像是此刻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直到屏幕上出现孙淼的回复「我前几天见了领养机构的人,流程比想象中复杂,但应该没问题。」孙淼继续说到「对了,我查了国外的试管资料,如果你更倾向这个,我们明年可以安排。」 「叔叔今天康复训练怎么样?」王婷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婷想起孙淼毕业那年,孙淼站在她父母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微微发抖:“叔叔阿姨,我会证明,我能给王婷一个家。”这些年,孙淼确实做到了,买了房,创了业,收敛了锋芒,给了王婷安稳的生活,甚至学会了逢年过节陪她父母吃饭,哪怕每次饭后都会偷偷吃胃药。可有些事,似乎永远无法“证明”。王婷闭上眼,想起父亲叹气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担忧。
周末,张宏辉来家里探望,手里拎着两盒昂贵的保健品。“叔叔最近气色好多了。”张宏辉笑着坐下,熟稔地给王父倒茶,“下周的复查,我陪您去吧?”
王婷父亲点点头,眼神温和了些。王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婷知道张宏辉在想什么。如果他是父亲的“女婿”,这一切会简单得多。社会会认可,父母会安心,甚至未来的孩子,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父亲”和“母亲”,而不是两个“妈妈”。可那又怎样?王婷走过去,接过张宏辉手里的茶壶,故意碰了碰他的手指,让他不得不松手。
“谢谢,不过复查我已经约了孙淼。”王婷微笑,语气不容置疑,“她调了日程。”
张宏辉挑眉,似笑非笑:“她终于有空了?”
王婷没接话,只是转身去厨房切水果。刀锋划过苹果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某种无声的宣战。
王父复查时碰到了病区的护士,护士说到:“恢复的不过啊,女婿没陪您一起来吗?”
王父和一旁的孙淼、王婷满脸尴尬,孙淼求助的看着王婷,想让王婷说些什么。王婷不想让父亲难堪,所以回避孙淼的眼神求助。
“他工作忙,我们先走了。”王父无奈的说到。一个人向医院出口走去。
王婷知道孙淼难过,于是两人陪王婷父亲检查完后,王婷借口说要回她和孙淼的家取一些衣服,于是孙淼带着王婷回两人的家。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路线。王婷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开口:
“我爸只是要面子,你别介意。”
孙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嗯。”孙淼声音平静,“嗯,我知道。孩子的事我这边资料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王婷侧头看孙淼她。路灯的光影掠过孙淼的侧脸,勾勒出孙淼紧绷的下颌线。王婷知道,孙淼又在“解决问题”就像孙淼处理代码漏洞一样,冷静、高效、不容差错,没有一点儿情绪。可有些事,不是靠“解决”就能过去的。王婷伸手,覆在孙淼的手背上。“福宝,我不想看你这样,你不高兴可以说出来。”王婷轻声说,“你这么冷静,让我的疏离感越来越强。”
孙淼沉默了很久。一直以来王婷都在告诉自己要控制情绪,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孙淼生生将那个鲜活的自己封闭起来,如今王婷又说冷静的自己让王婷感到疏离,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王婷满意。直到红灯转绿,孙淼才低声回答:“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回到家,孙淼径直走向书房。王婷跟过去,发现孙淼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上面是一份打开的领养申请表格。王婷从背后抱住孙淼,下巴搁在孙淼的肩膀上。“孩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来。”王婷说,“我爸只是担心,不是反对。”
孙淼没有回头,但王婷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知道。”孙淼最终关上电脑,转身将王婷搂进怀里,“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任何可能性。”
王婷回到父母家里照顾父亲,孙淼过起了公司、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可王婷在医院的退缩让孙淼大受伤害。在这之前的孙淼不怕没钱,没事业,不怕被全世界孤立,应为孙淼知道不论发生什么,王婷都会在自己身后支撑着自己,可如今这种支撑已经出现了裂痕,王婷不在向之前那样无条件的支持自己。王婷为了父母开始妥协。
最近孙淼总是做一个梦,在梦里医院的走廊总是亮着惨白的灯,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孙淼站在拐角处,看着病房里的王婷和她的父母,还有张宏辉,他们三个围坐在病床边,王婷父亲正笑着说什么,张宏辉微微倾身听着,时不时点头,俨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而孙淼站在门外,像个误入的陌生人。她本该走进去的。可王婷的眼神制止了她,那种带着歉意的、近乎恳求的眼神,仿佛在说:“别进来,我爸现在不想看到你。” 孙淼被惊醒,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掌心被手指刻出几道深红的月牙,孙淼回头望着另一侧空荡荡的床铺。空虚感向无数双手,似要将她拉进深渊。孙淼逃出卧室,却发现空荡荡的家里没有一处能让自己有安全感。孙淼发疯似得找手机想给王婷打电话,可看了一下凌晨两点半的时钟还是放下手机,任由空虚感将自己吞噬。
孙淼觉着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怎么证明自己,最终自己在王婷家都是个外人。孙淼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明明已经按照王婷的要求改变自己,可依旧没有资格站在王婷身边。孙淼失去了前行的方向,每天过得浑浑噩噩。连续三周的阴雨让办公室的玻璃蒙上水雾。孙淼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雾气上划出一道直线,又迅速被新的水珠模糊。就像她现在的状态:所有清晰的边界都在溶解。
"孙总,技术部的周报。"秦禾佳轻叩门框,将文件放在孙淼桌上最顺手的位置。这个动作秦禾佳做了四年零七个月,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孙淼没有转身,肩膀线条绷得笔直:"放那儿吧。"
秦禾佳的目光扫过桌上原封不动的午餐盒,金枪鱼三明治,王婷最爱给孙淼订的那家。现在包装纸边缘已经渗出油渍,像某种溃败的象征。秦禾佳太熟悉这些细节:孙淼敲键盘时比平时重三分的力道,咖啡杯沿残留的唇印总是同一个角度,甚至孙淼后颈碎发里藏着的那个小红痣今天被衣领遮住了多少:"需要我帮您..."秦禾佳觉察出孙淼低落的情绪,想安慰孙淼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用。"孙淼突然转身,眼镜片后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探照灯,"你出去。"
这句话最近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秦禾佳数过,上周二十七次,本周才周三已经十九次。秦禾佳安静地退到门口,却在关门时刻意留了条缝隙,足够她看见孙淼摘掉眼镜,用掌心狠狠压住眼睛的动作。
下班时分,暴雨骤至。秦禾佳站在公司廊檐下,看着孙淼冒雨走向停车场。孙淼的衬衫瞬间被雨水浸透,贴在脊背上,显出比三个月前单薄许多的轮廓。秦禾佳攥紧自己的伞骨,塑料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秦禾佳她知道此刻上前只会收获一句"别跟着我",就像前天在车库,大前天在员工餐厅。于是秦禾佳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紧前面那辆黑色迈巴赫,别被发现。"
秦禾佳看着孙淼踉跄走进那家叫"锈钉"的地下酒吧:"停这儿就行。"秦禾佳在酒吧街转角下车,雨水立刻顺着秦禾佳后颈灌进衣领。酒吧霓虹灯管在雨幕中滋滋作响,把孙淼的影子染成病态的紫红色。
隔着玻璃窗,秦禾佳看见孙淼直接要了整瓶威士忌。酒保熟稔地推过杯垫的动作说明这不是第一次。秦禾佳数着孙淼仰头灌酒的次数,直到对方开始用指节叩击吧台,那是孙淼烦躁到极点的标志。秦禾佳想起去年团建时孙淼喝醉的样子,那时王婷还在孙淼身边,孙淼会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王婷肩上,把脸埋在王婷颈窝里闷笑。而现在,吧台上那个弓着背的身影,正用酒精把自己浇铸成一座孤岛。
深夜的酒吧像一个巨大的、鼓噪的胸腔。劣质音响震得孙淼太阳穴突突直跳,劣质威士忌的灼烧感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暖不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孙淼趴在吧台上,眼前人影幢幢,模糊成一片刺眼的光晕。吧台对面几个男人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孙淼混沌的意识里,似乎有几句轻佻的评头论足飘了过来,关于她的短发,关于她孤身一人买醉。
“看什么看!”孙淼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却失焦,声音含混地吼了一句,拳头重重砸在吧台上,震得空杯子叮当作响。酒精放大了孙淼心底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愤怒,对王婷父母目光的无力,对王婷退缩时那一瞬间回避的刺痛,对自己无论怎么改变都像个局外人的绝望。孙淼像一头困兽,只想撕碎点什么。
“哟,还挺横?”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近孙淼,伸手似乎想拍孙淼的脸。
就在孙淼积蓄力量,准备不管不顾挥拳的刹那,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孙淼的手腕。秦禾佳不知何时出现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秦禾佳用力将孙淼往后拽,同时挡在了孙淼和那群男人之间:“抱歉,我朋友喝多了。”秦禾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男人,“她需要回家。”
秦禾佳的突然出现和强硬态度让那几个男人愣了一下,嘟囔了几句“扫兴”便悻悻地散开了。孙淼被秦禾佳拽得一个趔趄,酒精上头加上刚才的怒气冲撞,让孙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稳。秦禾佳立刻用肩膀顶住孙淼下滑的身体,半扶半抱地将孙淼沉重的身躯艰难地挪出了酒吧。
夜风一吹,孙淼的眩晕感更重。孙淼几乎是被秦禾佳塞进出租车的。一路上,孙淼歪在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嘴里无意识地低喃着什么,破碎的词句夹杂着酒气:“……签不了字……外人……我算什么……改……我都改了……” 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钩得秦禾佳心头发紧。秦禾佳沉默地扶着孙淼,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不是为了稳住孙淼,更像是稳住自己翻涌的心绪。
回到孙淼和王婷那个空旷冷清的家,秦禾佳几乎是耗尽力气才把瘫软的孙淼弄到主卧床上。孙淼一沾床就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秦禾佳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鬓角。秦禾佳看着孙淼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那平日里或冷静或紧绷的面具碎裂无存,只剩下脆弱。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秦禾佳。鬼使神差地,秦禾佳俯下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秦禾佳的唇瓣极其克制地、带着羽毛拂过般的触感,印在了孙淼滚烫的额头上。那是一个超越了所有“朋友”界限的吻,饱含着压抑许久的心疼、倾慕和此刻无处安放的守护欲。做完这一切,秦禾佳像被烫到般迅速直起身,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秦禾佳逃也似地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翻找出蜂蜜罐子,用冷水反复拍打自己发烫的脸颊。回来时,秦禾佳端着一杯温蜂蜜水,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秦禾佳小心翼翼地扶起孙淼一点,低声哄着:“孙工,喝点水,会舒服些……” 孙淼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又沉沉睡去。
秦禾佳不敢离开。她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孙淼的睡颜。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孙淼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秦禾佳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挣扎,还有一丝被刚才那个越界之吻搅动的不安和隐秘的甜蜜。好几次,秦禾佳想伸手抚平孙淼紧蹙的眉头,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默默收了回来。劝孙淼放手?这个念头在秦禾佳心里盘旋。看着孙淼为了这份爱如此痛苦挣扎,秦禾佳多想说:“算了吧,太累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自己有什么立场?这念头本身就像趁人之危的小偷,让她感到羞愧。她只能守在这里,用沉默的陪伴对抗这漫长而压抑的夜。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秦禾佳才支撑不住,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咚——咚——”沉稳的敲门声却像一把凿子,猛地凿破了清晨的寂静,也凿醒了浅眠的秦禾佳和床上宿醉头痛欲裂的孙淼。
孙淼痛苦地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酸涩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紧接着是趴在床边、头发有些凌乱的秦禾佳。孙淼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引得一阵头晕恶心,胃里也隐隐作痛。“呃……” 孙淼捂住额头,昨晚零碎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汹涌而来:酒吧的喧闹、男人的挑衅、秦禾佳突然出现拽住自己的手、自己失控的怒吼、颠簸的出租车……还有额头上那转瞬即逝、如梦似幻的温软触感?孙淼不敢确定那是不是酒精制造的幻觉。
秦禾佳也被敲门声彻底惊醒,抬起头,对上孙淼惊疑不定又带着宿醉痛苦的目光。秦禾佳瞬间清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站起来,掩饰性地捋了捋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想……是你们家的保洁阿姨。我去开门。” 秦禾佳快步走出卧室,背影有些僵硬。
保洁阿姨见打开卧室门的是秦禾佳,又看到床上的孙淼,一脸震惊,急忙解释:“孙总在啊……我看着卧室门关着……不确定您在不在家,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奥,这是我同事秦禾佳……昨晚送我回来……”孙淼慌忙解释完,依旧呆坐在床上,宿醉的难受让孙淼无暇细想,但秦禾佳眼底的疲惫和微红的耳根,以及自己身上还算整齐的衣物(显然被照顾过),都让孙淼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尴尬和歉意。自己昨晚的样子,一定糟透了。
秦禾佳简单交代阿姨几句后回到卧室门口时,孙淼已经挣扎着下了床,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那个……禾佳,” 孙淼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昨晚……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孙淼甚至不敢看秦禾佳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略显褶皱的衣角上。
秦禾佳看着孙淼这副脆弱又强撑的样子,心头一软,那点尴尬也被更深的怜惜取代。秦禾佳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刻意显得爽朗:“孙工,你说什么呢!朋友之间互相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你以前帮我解决技术难题的时候,我可没跟你客气过。” 秦禾佳把界限清晰地划回“朋友”的位置,仿佛昨晚那个亲吻和彻夜的守护从未发生。
朋友……孙淼咀嚼着这个词,看着秦禾佳坦荡(至少表面如此)的笑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长久以来积压的孤独和无处诉说的苦闷,在宿醉后的脆弱和眼前这份“朋友”的温暖面前,突然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孙淼靠在门框上,身体还有些虚软,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树洞:“禾佳……你说,我是不是怎么做都不够?” 孙淼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的木质纹理,“房子,公司,钱……能给的我都给了。我学着笑,学着说话,学着讨好……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孙淼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在他们眼里,在手术室外面,我连签个字的资格都没有……我像个多余的人。” 孙淼终于看向秦禾佳,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困惑,那是一个习惯了用逻辑解决问题的人面对情感死局时的彻底迷茫,“王婷……她明明知道的。可她那一刻,她避开了我的眼神……禾佳,我觉得我和王婷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玻璃。我看得见她,却碰不到……也听不清了。”孙淼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你知道吗?”孙淼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以前什么都不怕。不怕没钱,不怕被开除,不怕全世界都觉得我有病。”孙淼扯了扯嘴角“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王婷都会站在我这边。可现在......”孙淼没有再说下去,秦禾佳便以猜出了孙淼没有说的话。王婷的支撑有了裂痕。王婷开始妥协,为了父母,为了“体面”,为了那些孙淼拼命想融入却始终被拒之门外的“正常”。
秦禾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孙工,你变了。”
孙淼一愣。
“以前的你,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秦禾佳直视着她,眼神直白得近乎锋利,“可现在,你把自己硬塞进一个根本不适合的壳里,就为了……为了让她父母接受你?为了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秦禾佳嗤笑一声,“可结果呢?你把自己折腾得面目全非,他们还是把你当外人。”
孙淼的手指猛地收紧。秦禾佳说得对。孙淼按照王婷的要求改变自己,学会社交,学会妥协,学会在饭桌上陪笑,甚至学会对王婷父母的冷眼视而不见。可到头来,自己依然没有资格站在王婷身边。
“孙淼。”秦禾佳突然叫她的名字,语气罕见地认真,“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孙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秦禾佳静静地看着沉默的孙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阵阵尖锐的疼。秦禾佳看着孙淼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光,看着孙淼强撑的坚强外壳下露出的深深裂痕。那句“放手吧”再次涌到喉咙口,带着千钧重量。秦禾佳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用力抿紧了唇线,将所有不合时宜的劝解和汹涌的心疼都死死压了回去。
秦禾佳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走上前一步,轻轻地、带着纯粹朋友式的安慰,拍了拍孙淼的手臂。然后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烧水,准备给这个身心俱疲的人泡一杯暖胃的蜂蜜水。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也更安全。秦禾佳只能守在这里,在孙淼允许的“朋友”界限内,做一块沉默的浮木。
之后的日子,孙淼依旧上班,开会,签合同,可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机械的躯壳在运转。秦禾佳看到浑浑噩噩的孙淼,开始频繁出现在孙淼身边,带孙淼去喝酒,拉孙淼去看展,甚至硬拽着孙淼去打街机。孙淼觉着昏暗生活里有秦禾佳这样的朋友陪着,心里好受些,至少和秦禾佳在一起时,自己不用伪装。秦禾佳看着越来越沉默的孙淼,觉着孙淼和王婷不适合在一起,孙淼如果继续和王婷在一起,会被王婷逼疯。
这天秦禾佳带孙淼来到游戏厅玩游戏:“孙工,你玩过这个吗?”秦禾佳指着游戏厅角落的老式拳击机,眼睛亮晶晶的。
孙淼摇头。
“试试?”秦禾佳塞给她一枚游戏币,笑得狡黠,“发泄一下。”
孙淼盯着那个沙包看了两秒,突然抬手,狠狠一拳砸了上去。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分数一路飙到最高,屏幕闪烁出“NEW RECORD”的字样。
秦禾佳感叹一声:“厉害啊。”
孙淼盯着自己发红的指节,突然笑了。有多久没这么痛快了?孙淼想起大学时和王婷去电玩城,自己也是这样,一拳打爆了记录,王婷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她是“暴力程序员”。可现在,王婷不会陪她来这种地方了。
“再来一局?”秦禾佳问。
孙淼沉默地接过游戏币。
孙淼的信息和电话越来越少,王婷发现孙淼的不对劲,想到可能是孙淼工作忙,于是王婷没有告诉孙淼,想一个人悄悄回家,给孙淼一个惊喜。可当王婷回到家里,孙淼不在,王婷打电话给保姆阿姨,阿姨说孙淼已经好多天不回来吃饭,晚上都是喝的烂醉才回家。可王婷问过李梦,李梦说公司最近没什么商务宴请,孙淼都是按时下班的。王婷有些担心孙淼,于是急忙赶到公司。王婷推开孙淼的办公室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电脑屏幕还亮着,代码编辑界面停留在未保存的状态。这不像孙淼。孙淼从来不会在工作时无故离开,更不会丢下未保存的代码。王婷掏出手机,拨通孙淼的电话,却听到铃声从办公桌抽屉里传来,孙淼没带手机。
王婷的心猛地一沉。走出公司大楼时,王婷拨通了李梦的电话,询问李梦知不知道孙淼下班去哪里了。
“孙总?”李梦想了想,“我下班好像看见她和秦工往车库走了。”
王婷皱眉:“她们去哪?”
李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秦工最近……经常约孙总出去。”
王婷的指尖微微发冷。
王婷找到孙淼时,天已经黑了。孙淼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一罐啤酒,身旁是笑得肆无忌惮的秦禾佳。夜风吹乱孙淼的头发,她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垮地挂着,这是王婷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孙淼,可孙淼的眼神是空的。王婷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孙淼在一点点消失。
王婷整理了一下情绪,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孙淼和秦禾佳,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河边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路灯的光晕在三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孙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整理松垮的领带,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种自己在商务宴会上才会露出的、完美得体的笑。“婷姐。”孙淼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潇洒自在坐在长椅上的人不是她。
王婷的目光从孙淼泛红的指节(那是打拳击机留下的痕迹)移到孙淼微微发红的眼眶,再到孙淼身旁的秦禾佳。秦禾佳的手里还捏着一罐啤酒,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收敛的心疼和某种挑衅。
“回家。”王婷伸手,指尖轻轻搭上孙淼的手腕,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孙淼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顺从地点头:“好。”
秦禾佳突然站了起来:“孙总。”秦禾佳叫住孙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确定要回去?”
孙淼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王婷能感觉到孙淼的手腕在自己掌心微微发抖。
秦禾佳绕到她们面前,直视王婷:“你知道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
王婷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优雅:“禾佳,这是我和孙淼的事。”
“她每天像个机器人一样工作、应酬,就为了变成你父母眼里的‘体面人’!”秦禾佳的声音提高了,“可结果呢?在医院里,她连进病房的资格都没有!”
孙淼猛地抬头,眼神慌乱:“秦禾佳!”
王婷的呼吸一滞。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孙淼在医院走廊转身离开时的落寞表情。可王婷没办法,父亲刚做完手术,她不能刺激自己的父亲…… “让她说完。”王婷松开孙淼的手腕,直视秦禾佳,“你想说什么?”
秦禾佳冷笑:“我只是想问问王总,你到底爱的是真实的孙淼,还是你改造出来的‘孙总’?”
夜风突然变得锋利。
王婷的胸口剧烈起伏,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怒终于冲破理智的牢笼:“你以为你在帮她?”王婷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尖锐,“让她现在‘自由’、‘快乐’,然后呢?被这个社会排挤到没有工作,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她还自由吗?还快乐吗?”
秦禾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王婷向前一步,几乎贴着秦禾佳的脸:“你只看到她现在的‘委屈’,可你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吗?被公司开除,被行业封杀,连租房都被房东歧视,就因为我们是同性恋!”
孙淼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和王婷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王婷为了找工作四处碰壁,她被房东赶出来时淋着雨搬行李……
“秦禾佳。”王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心疼她,我理解。但请你记住,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孙总’,是我用命护下来的。”说完,王婷转身拉住孙淼的手:“我们回家。”
这一次,孙淼没有犹豫。
回家的车上,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孙淼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突然开口:“对不起。”
王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为什么道歉?”
“我……我不该跟秦禾佳出去。”孙淼的声音很低,“也不该喝酒。”
王婷的喉咙发紧。她宁愿孙淼发脾气,宁愿孙淼像从前那样固执地争论,甚至宁愿孙淼摔门而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道歉。
“孙淼。”王婷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看着我。”
孙淼缓慢地转过头,眼神闪烁。
“你不需要道歉。”王婷伸手,抚上孙淼的脸颊,“是我该道歉……在医院里,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离开。”
孙淼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烫到一样躲开她的触碰:“……你爸生病了,我能理解。”
“不,你不理解。”王婷苦笑,“你以为我在妥协,对不对?”
孙淼沉默。
“我不是妥协。”王婷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在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方式。”
父母老了,王婷不能彻底和他们决裂;公司刚走上正轨,她和孙淼不能任性;这个社会还没宽容到接纳她们毫无顾忌地活着……所以王婷只能小心翼翼地平衡一切,哪怕这会伤到孙淼。
孙淼突然笑了,笑容疲惫又苍白:“婷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你没遇见我,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王婷的心脏猛地揪紧。
“至少,你不用这么累。”孙淼轻声说。
王婷再也忍不住,一把拽过孙淼的衣领,狠狠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眼泪。“闭嘴。”王婷抵着孙淼的额头,声音哽咽,“孙淼,你给我听好了,我王婷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爱上你。”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冷漠地亮着。但这一刻,她们在彼此的呼吸里,找到了归处。
回到家,两人像大学时那样躺在床上聊天,却又与大学时截然不同,两人都在迎合对方的喜好聊着天。孙淼在说自己知道的公司新八卦,王婷在说自己看到的有意思的程序应用。两人默契的选择做一个鸵鸟,以为把头埋在沙子里就不用面对已经存在的裂痕。
凌晨五点,王婷看着熟睡的孙淼吻了一下孙淼的脸颊,蹑手蹑脚的走出卧室。王婷虽然很担心孙淼,但是为了照顾父亲,只能选择回家。孙淼听到卧室门锁被轻轻关上后睁开眼。孙淼心里虽然不愿意王婷离开,但孙淼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王婷父亲的身体。两人虽然和好,但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王婷想改造孙淼的心并没有消减。孙淼不想去迎合社会的心并没有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