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孙淼站在衣帽间里，指尖悬在衣柜前微微发抖。她盯着那排熨烫整齐的西装衬衫，突然用力将它们全部拨到一边，从最深处拽出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那是三年前和王婷去稻城徒步时穿的。衣服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泥点。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王婷发来的消息：「我回家了，你别担心。公司忙的话，就不用过来，我让阿姨监督你每天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孙淼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孙淼盯着那个单薄的蓝色气泡，突然把手机反扣在梳妆台上，发出"咔"的一声响。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角因为长期维持社交性微笑而留下两道浅浅的纹路。孙淼伸手摸了摸镜子，恍惚间看见二十三岁的自己从镜中回望，那个会为了一个算法通宵的女孩，现在被塞在昂贵的西装里，活成了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不能继续困着自己了，孙淼拉出行李箱，往箱子里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孙淼一边收拾，一边给李梦打电话，让李梦来接自己。
"孙总，车到了。"李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淼"砰"地合上箱子："送我去机场。"
李梦站在玄关，看着孙淼把鸭舌帽压得极低，忍不住问："您要去哪？您上午还有个技术部的会要开......"
“公司的事交给你了。”孙淼打断李梦的提醒。继续说到：“你现在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相信自己。”
"是和王总一起出去吗？"李梦继续问道。
"我出去的事只有你知道，不要告诉王总。"说完用手比了一个“嘘”
"真的不告诉王总？"
"别说。"孙淼弯腰系鞋带，声音闷在围巾里，"她爸需要人照顾。"
"那您至少告诉我去哪..."
"帮我请个假。"孙淼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笑，"就说我闭关写新算法。"
车门关上的瞬间，李梦从后视镜看见孙淼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靠在座位上。那个永远挺直腰背的"孙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真实的孙淼。
机场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孙淼坐在登机口，机械地刷着手机。王婷又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父亲复健的视频，一条问她早餐吃了什么。
孙淼的拇指在键盘上徘徊许久，最终回复：「李梦开车接的我，给我带了三明治。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要开，我先关机了。」发完这条，孙淼关掉手机，从钱包深处抽出一张照片，大学那年去天津旅行时拍的，她和王婷站在海边，两人被风吹得头发乱飞，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边缘已经起毛，显然经常被摩挲。
"各位旅客请注意......"
登机广播响起时，孙淼正盯着窗外发呆。一架飞机腾空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划出一道白线。孙淼突然想起去天津旅行回学校的绿皮火车上，王婷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说："我们以后要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吃遍各地的美味佳肴。"而现在，孙淼选择独自逃离。
阿勒泰的雪是寂静的。孙淼坐在民宿的窗前，看着外面绵延的白色山脉，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没有西装革履的束缚，没有社交场合的假笑，没有必须讨好的长辈，也没有需要孙淼"体面"的场合。孙淼只是孙淼自己。每天早上，孙淼踩着雪板冲下山坡，风在耳边呼啸，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郁结全都吹散。孙淼摔过很多次，膝盖和手肘都磕得青紫，但奇怪的是，孙淼一点都不觉得疼。比起被社会规训的窒息感，□□的疼痛反而让孙淼觉得自己还活着。孙淼没戴护目镜和护具。反正也没人在旁边唠叨她要注意安全。膝盖微屈，重心压低，板刃在雪面上刮出尖锐的嘶鸣。速度越来越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有那么一瞬间，孙淼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失控摔出去。可肌肉记忆比情绪更可靠。在即将撞上防护网的刹那，孙淼猛地扭转腰胯，板尾扫起一蓬雪雾，稳稳停在了边缘。
"操。" 摘掉手套，孙淼摸出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婷姐"两个字跳动得刺眼。孙淼盯着看了三秒，最终按下静音键塞回口袋。
缆车站的咖啡厅里，热可可的甜腻香气熏得人头晕。孙淼蜷在角落的沙发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李梦发来的季度报表。「孙总，您什么时候回来，王总最近总问起你，我快有点儿扛不住了。」
光标在回复框闪烁许久，最终只打出「再说」两个字。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乱糟糟的短发，被紫外线灼伤的脸颊，冲锋衣领口还沾着早上摔跤时蹭的雪渣。这才是真实的孙淼。
会爆粗口，会逃避消息，会为了一个陡坡兴奋得像个傻子的孙淼。而不是那个在商务宴会上游刃有余的"孙总"。
隔壁桌的情侣正在分享一块提拉米苏，女孩挖了一勺喂到男友嘴边，两人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孙淼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王婷也是这样，非要尝她杯子里的热红酒，结果被肉桂呛得直咳嗽......
电脑突然黑屏。孙淼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屏幕发呆了太久。孙淼粗暴地合上笔记本，抓起雪板往外走。推门的瞬间，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砸来，像一记清醒的耳光。"再来十次跳台。"孙淼对自己说，"如果十次都没摔断腿，就回去面对现实。"
第五次腾空时，孙淼终于摔了。
右肩先着地，在雪坡上擦出长长的痕迹。孙淼仰面躺着，喘出的白雾在眼前聚了又散。黄昏的阳光穿过云层，给雪粒镀上金粉。
"需要帮忙吗？"救援人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孙淼摇摇头，自己撑着爬起来。右肩火辣辣地疼，但骨头应该没事。孙淼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眼眶发酸，孙淼自言自语的说到：“看来老天都觉着我不能回去面对现实。”
直到那一天。孙淼冲得太快了。雪道边缘的警示牌一闪而过，孙淼甚至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右腿撞上裸露的岩石时，孙淼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才是迟来的剧痛。"操！" 孙淼躺在雪地里没有动，腿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暂时填补了自己空洞的内心。这次摔伤明显比大学学滑板时的摔伤严重，可是孙淼知道，不能告诉王婷自己受伤的事，不能让王婷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心疼的责怪自己莽撞。孙淼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真讽刺啊。自己拼命想逃离的"体面"，最后却要以最不体面的方式回去。
李梦站在接机口，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抬头张望。孙淼失踪两周了，除了偶尔回复工作邮件，几乎音讯全无。直到今天早上，李梦突然收到一条消息："下午三点，T2航站楼，别告诉王婷。"李梦以为孙淼终于想通了，准备回来面对一切。可当李梦看到孙淼被机场工作人员推着轮椅出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孙淼的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角还有一道未愈的擦伤。孙淼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伤兵。"孙总……"李梦的声音发颤，"你……"
孙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摔了一跤，没事。"
李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轮椅，推着孙淼她往外走："王总她……"
"别告诉她。"孙淼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她爸还没好，别让她分心。"
李梦咬了咬唇，最终点头："好。"
此时的王婷坐在父亲病床旁，手机屏幕上是孙淼发来的消息："最近公司忙，可能要加班，不能和你视频了。"王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家里的阿姨说孙淼最近很少回家，视频时也总是避开镜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王婷太累了。父亲的康复训练、家里的琐事……王婷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待办事项，根本没精力多想："婷婷，帮我倒杯水。"父亲的声音打断了王婷的思绪。
"好。"王婷放下手机，起身去倒水。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孙淼的消息被淹没在未读通知里。
孙淼没有听李梦的劝阻，一个人独自回到家里。为了不被王婷发现端倪，在加上临近春节，孙淼给家里的阿姨放了一个月的假。夜幕降临，孙淼坐在轮椅上，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右腿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但孙淼没吃止痛药。孙淼需要这种痛感提醒自己，自己曾经真实地活过。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婷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孙淼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的上半身看起来正常，然后才接通。
"福宝！"王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亮亮的，"今天我爸能自己走两步了！"
孙淼笑了笑："那太好了。"
"你最近怎么老加班？"王婷皱眉，"黑眼圈都出来了。"
"新项目赶进度。"孙淼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呢？累不累？"
"还行，就是有点想你。"王婷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能过来看看我呀？"
孙淼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但孙淼的声音依旧平稳："快了，等忙完这阵。"
王婷似乎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呼唤，王婷只好匆匆道："我爸叫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屏幕黑了下去。
孙淼慢慢松开扶手，掌心已经被掐出了深深的指痕。孙淼不想骗王婷。可孙淼更不想让王婷在照顾父亲的同时，还要担心她这个"不省心"的伴侣。
李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孙总，吃点东西吧。"
孙淼没动，只是轻声问："李梦，你说……如果一个人必须改变自己才能被爱，那这份爱，还值得吗？"
李梦愣住了。
孙淼没等李梦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
窗外，A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而孙淼坐在黑暗里，像一座孤岛。
电话铃声响到第三遍时，孙淼才从代码界面抬起头。右腿的石膏抵在茶几边缘，隐隐传来钝痛。孙淼瞥了一眼屏幕，秦禾佳。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两秒，最终划开。
"孙总……"秦禾佳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罕见的局促，"能……帮个忙吗？"
孙淼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键盘边缘："什么事？"
"我爸妈明天要来A市。"秦禾佳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拒绝，"他们非要见你……"
孙淼皱眉："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禾佳终于自暴自弃般吐出一句："我父母总给我介绍对象。我实在是被烦的不行，我就跟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
键盘上的手指猛地顿住。孙淼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王婷被父母逼着相亲时强撑的笑脸，医院走廊里王父看向张宏辉时欣慰的眼神，还有那些年她和王婷被迫藏在阴影里的牵手。
"……孙总？"秦禾佳的声音带着试探，"如果你不方便……"
"几点？"孙淼突然问。
秦禾佳愣住了："啊？"
"餐厅地址发我。"孙淼合上电脑，声音平静，"我腿不方便，找个有电梯的地方。"
挂断电话后，孙淼盯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孙淼本可以拒绝的。孙淼不想和王婷之外的人有情感纠葛，更不想让秦禾佳误会什么。可当秦禾佳说出"父母逼婚"时，孙淼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王婷。那个被世俗规则困住、不得不一次次妥协的王婷。
孙淼给李梦发去信息，说明天自己要出去，不要安排会议。孙淼手机震动，李梦发来消息："孙总，明天您要哪？需要我安排人陪您去吗？"
孙淼回复："不用，私人行程。" 孙淼没告诉李梦具体是什么事。孙淼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王婷。
第二天中午，孙淼拄着拐杖站在衣帽间前，目光扫过一排排西装。最终，孙淼伸手取下最普通的一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右腿的石膏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孙淼试着调整表情，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自然些。不是"孙总"的完美假笑，而是一个普通人的、真实的微笑。
手机亮起，秦禾佳发来定位："他们还不知道你腿受伤了……需要改期吗？"
孙淼回复："不用。" 孙淼慢慢挪到玄关，单手扶着墙换鞋。右腿的石膏让动作变得笨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孙淼本可以借此推脱的。可某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孙淼，让孙淼想拉一把秦禾佳。孙淼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总要以上位者的姿态强行干预子女的爱情。自己的父亲这样，王婷的父母也是这样。秦禾佳的父母大概率也是这样。
秦禾佳的车停在楼下时，孙淼刚艰难地套上外套。右腿的石膏让穿裤子变得异常麻烦，孙淼索性放弃了西裤，换了一条宽松的休闲裤，裤腿勉强能盖住石膏边缘。
门铃响起，孙淼拄着拐杖挪到门口，一开门就对上秦禾佳震惊的眼神。
"孙总！你的腿——"秦禾佳瞪大眼睛，目光从她打着石膏的右腿移到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的腿伤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改天的！"
孙淼耸耸肩，语气轻松："滑雪摔的，小伤。"孙淼侧身让秦禾佳进来，顺手抓起玄关的钥匙，"走吧，别让你爸妈等。"
秦禾佳没动，眉头紧锁："你这样怎么出门？"
"拄拐啊。"孙淼晃了晃手里的金属拐杖，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摔不着你女朋友。"
秦禾佳耳根一热，连忙低头去扶孙淼，秦禾佳焦急的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孙淼任由秦禾佳搀着，右腿悬空，重心压在左腿和拐杖上。下台阶时，秦禾佳的手臂始终虚环在孙淼腰后，像是怕孙淼跌倒。
"真没事，"孙淼察觉到秦禾佳的紧张，轻笑一声，"三个月就能拆石膏，比修复一段烂代码快多了。"
秦禾佳抿了抿唇，没接话。
餐厅选在一家安静的粤菜馆，包厢里暖气充足。孙淼刚进门，秦禾佳的父母就站了起来："这就是淼淼吧？"秦母笑容温和，目光落在孙淼的石膏腿上时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佳佳说你工作忙，没想到还受伤了，真是辛苦你了。"
孙淼怔了怔。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刻意的打量，秦母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她只是来吃顿家常便饭："阿姨好，"孙淼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声音比平时柔和，"小伤，不碍的。"
秦父给孙淼倒了杯热茶，推到孙淼面前："听佳佳说你是做技术的？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孙淼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莫名有些恍惚。上一次被长辈这样关心，是什么时候？
餐桌上气氛轻松，秦禾佳的父母问了孙淼一些工作上的事，但更多的是聊生活。秦母甚至笑着说："你们这代人比我们想得开，我们那时候啊，连辞职旅行都不敢想。"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未来规划上。"你们俩以后有什么打算？"秦父随口问道。
秦禾佳正在夹菜，筷子猛地一抖，一块烧鹅掉回盘子里。秦禾佳张了张嘴，眼神慌乱地看向孙淼。
孙淼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再过两年，等公司稳定了，我们打算退休。"
秦禾佳瞪大眼睛。
孙淼继续道："去做点以前没时间做的事，比如环游世界，或者找个小镇开家书店。"孙淼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可能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
"怎么会？"秦母突然打断她，眼睛亮晶晶的，"人生就是一种体验，为什么要被'应该怎么做'束缚？"
秦父点头附和："你们还年轻，多尝试是好事。钱够用就行，别被它绑架了。"
孙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退休""自由"不是不负责任，而是另一种勇敢。
秦禾佳偷偷在桌下碰了碰孙淼的手，小声道："孙工……你认真的？"
孙淼侧头看秦禾佳，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叫名字吧，今天我是你'女朋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孙淼带笑的眼角，那里有细小的纹路，却比任何精致的假笑都真实。
回程的车上，秦禾佳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偷瞄副驾的孙淼。
"看路，"孙淼闭目养神，"别看我。"
秦禾佳耳根发热："孙总……不，孙淼，你刚才说的退休计划……"
"骗你爸妈的。"孙淼睁开眼，语气平静，"不然怎么圆谎？"
秦禾佳"哦"了一声，手指紧了紧方向盘。
孙淼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道："但如果是真的……好像也不错。"孙淼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但秦禾佳听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车停在孙淼家楼下时，秦禾佳鼓起勇气："那个……谢谢你今天帮忙。"
孙淼解开安全带，拄起拐杖："不客气。"
孙淼转身要走，秦禾佳突然叫住她："孙淼！"
"嗯？"
"如果……"秦禾佳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想退休，想自由……我希望你能做到。"
孙淼站在夕阳里，背影被拉得很长。孙淼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到家，孙淼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和王婷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王婷：我爸今天能自己走路了，最近还是经常加班吗？别太辛苦，早点儿休息。孙淼：好的。
孙淼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打出一行字："今天见到一对很开明的父母。" 发送前，孙淼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窗外，暮色四合。孙淼的石膏腿架在茶几上，隐隐作痛。但孙淼的眼神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腊月二十五，A市下了一场薄雪。还有五天就要过年了，王婷父母希望王婷能在家过年。王婷给孙淼打电话，想让孙淼来自己家里过年，孙淼不想让王婷知道自己腿骨折，所以借口公司新接了一个项目，同事们陆续回家过年，公司人手不够，所以就不去王婷家了。孙淼坐在落地窗前，右腿的石膏搭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王婷的通话记录，23分18秒。
孙淼撒谎了。公司根本没有新项目，同事们早就放假回家。办公室里现在只剩李梦偶尔去处理些收尾工作，连保洁阿姨都回老家了。可孙淼还是对王婷说："人手不够，我得留下。" 孙淼不想瘸着腿去王婷家过年，不想看到王父眼中若有似无的失望，更不想让王婷在照顾父亲之余还要分神担心自己。孙淼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王婷妈妈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桌丰盛的晚餐，王父王母坐在主位，张宏辉居然也在，用的是自己从未用的属于王家人的餐具，正笑着给王婷夹菜。孙淼翻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着那四人很和谐。此时孙淼的手机收到王婷的信息 "早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就不让阿姨那么早回去了，我给你包了饺子。明天寄给你。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过完年初三就回去了。记得吃饺子。" 孙淼盯着照片里王婷勉强的笑容，拇指在张宏辉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秒，最终只回了个简单的"好"字。孙淼放下手机，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腿跳向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速冻饺子和几罐啤酒，李梦上周买的，早就不新鲜了。窗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几个小孩在楼下堆雪人，家长站在不远处笑着拍照。孙淼望着他们，突然想起去年除夕，她和王婷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王婷非要把福字倒贴在厨房门上，结果胶水没粘牢，半夜掉下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右腿突然一阵刺痛，孙淼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墙壁。医生说过不能久站，可孙淼就是忍不住想走动走动，好像这样就能驱散满室的冷清。
王婷家"淼淼真不来啊？"王母夹了块鱼肉放进王婷碗里，"大过年的，一个人多冷清。"
王婷戳着碗里的米饭："她说公司忙……"
"再忙也得过年吧？"王父皱眉，"是不是她不想来家里过年？"
"没有！"王婷声音突然提高，又迅速压低，"她就是……就是责任心太强。"
张宏辉适时地转移话题："叔叔最近恢复得怎么样？医生说年后可以试试游泳，对康复有帮助。"
话题被带偏，王婷感激地看了张宏辉一眼。王婷手机突然震动，孙淼发来消息："武汉那边出现新型流感，传染性很强。你陪叔叔去医院复查时记得戴口罩，N95的，别用普通医用口罩。"王婷怔了怔，孙淼从来不会无端关注这些。王婷点开新闻APP，发现关于"武汉不明原因肺炎"的报道确实多了起来，但大多轻描淡写。
"怎么了？"张宏辉问。
"没事。"王婷收起手机，心里那丝不安却挥之不去。
此时的孙淼的手机屏幕停在外卖APP界面，划了三页都是"春节歇业"的灰色标识。右腿的石膏抵在茶几边缘，隐隐发胀。孙淼叹了口气，正准备给李梦发消息帮忙买点泡面，门铃突然响了。孙淼拄着拐杖挪到门口，监控屏幕里出现秦禾佳的脸，秦禾佳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正对着摄像头咧嘴笑："孙工！开门！"
孙淼皱眉，按下通话键："有事？"
"送温暖啊！"秦禾佳晃了晃袋子，"我炖的排骨汤，想让你尝尝。"
孙淼的手指在开门键上悬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密码0809，自己进来。"
门一开，排骨汤的香气立刻溢满玄关。秦禾佳熟门熟路地换鞋，目光扫过孙淼空荡荡的餐桌："果然在吃外卖？"
"正准备点。"孙淼挪回沙发，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秦禾佳已经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地找碗筷："从今天开始，我每天给你送饭。"
"不用。"孙淼下意识拒绝，"太麻烦。"
"那要不我住在这儿照顾你？"秦禾佳端着汤碗出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反正放假了，我爸妈去了昆明旅行过年，我家也是我一个人。"
孙淼猛地抬头，撞上秦禾佳狡黠的眼神。
"开玩笑的~"秦禾佳把汤碗塞到孙淼手里，"但如果你不同意我来送饭，我就真住下了。"
汤碗很烫，热气模糊了孙淼的视线。孙淼看着碗里漂浮的枸杞，突然想起王婷以前总爱往汤里加这个，说对眼睛好。"随你。"孙淼最终妥协，"婷姐初三就回来了，你送到初二就停。"
"成交！"秦禾佳变魔术似的又从保温袋里掏出几个饭盒，"这是明天的菜，放冰箱了。对了我还买了" 秦禾佳突然停了一下。孙淼顺着秦禾佳的视线看去，玄关柜上摆着王婷的拖鞋，粉色兔耳朵的款式，和孙淼的灰色拖鞋并排放着，像一对沉默的见证者。空气凝固了几秒。"那个，我都放好了……"秦禾佳抓了抓头发，"我先走了，明天中午再来。"
孙淼点点头，没留她。
门关上后，屋子里又恢复寂静。孙淼舀了一勺汤，味道居然和王婷炖的有七八分像。孙淼摸出手机，王婷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的"初三见"。右腿突然抽痛了一下，孙淼放下勺子，慢慢把身体陷进沙发里。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烟花，忽明忽暗的光透过窗帘，在孙淼石膏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个年，终究还是过成了孙淼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除夕的黄昏，孙淼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门锁突然传来"滴滴"的电子音。孙淼下意识去摸拐杖，却见秦禾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春联、福字、鲜花、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孙工！过年好！"秦禾佳踢掉鞋子，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快看我买了什么！"
孙淼的视线从秦禾佳冻红的指尖移到那束开得正艳的红梅上："你这是……"
"你家太冷清了！"秦禾佳已经手脚麻利地拆开春联包装，"往左点还是往右点？"
没等孙淼回答，秦禾佳已经踩上凳子，把"福星高照"的横批贴在了玄关正中央。孙淼张了张嘴，最终没阻止，那位置原本是王婷每年贴自制剪纸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小时，秦禾佳像一阵旋风般席卷了整个房间。她给冰箱贴换上生肖鼠挂件，在落地窗前挂起一串小灯笼，甚至给孙淼的石膏腿套上了个毛绒袜套，"新年限定皮肤！"秦禾佳得意地宣布。
孙淼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空间的女孩忙前忙后。窗外的雪光映着秦禾佳忙碌的身影，竟让这间冷清的家里有了几分生气。
"吃饭啦！"秦禾佳最后端出一锅冒着热气的饺子，"我妈包的，三鲜馅儿。"饺子很香，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填补了沉默。孙淼夹起一个，突然想起什么："你爸妈不介意你除夕跑出来？"
"你忘了，我上次和你说的，他们去昆明了。"秦禾佳蘸着醋，"嫌北方太冷。"
八点整，窗外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秦禾佳突然跳起来："差点忘了！"秦禾佳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孙淼一个，"压岁钱！"
孙淼捏着薄薄的红包，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卡片，不是钱，是张手绘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免费按摩一次（专业技师秦禾佳认证）"。"我腿断了，手又没断，可以自己按摩。"孙淼晃了晃红包，嘴角不自觉上扬。
"那换一个！"秦禾佳作势要抢，"'免费陪聊'怎么样？"
两人笑闹间，孙淼的手机响了。王婷发来一段视频：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王父正给张宏辉倒酒。背景音里王母笑着说："和宏辉一家今年可算能一起过年了。"
孙淼的笑容淡了些，回了个"新年快乐"。
十点半，秦禾佳收拾完碗筷，突然扭捏起来："我没开车，那个……现在打车好难啊。"
孙淼正在回复工作邮件，头也不抬："叫个专车？"
"司机说郊区都不接单……"秦禾佳蹭到沙发边，"我能借住一晚吗？客房就行！沙发也行！"
键盘敲击声停了。孙淼缓缓抬头，对上秦禾佳闪烁的眼神。孙淼知道秦禾佳对自己有意思，也怕自己的态度会让秦禾佳误会，只能严肃的说"秦禾佳。"孙淼放下电脑，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这辈子只爱王婷一个人。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空气瞬间凝固。
秦禾佳的睫毛快速眨了几下，突然笑出声："你想什么呢！"秦禾佳夸张地摆手，"我就是怕黑！上次看恐怖片留下的阴影！" 秦禾佳转身去拿外套，动作太急碰倒了花瓶，水渍在茶几上蔓延成奇怪的形状："算了算了，我还是去你家这儿的酒店……。"
"客房衣柜里有新被子。"孙淼打断她，"浴室柜第二层有备用牙刷。"
秦禾佳僵在原地。
"大过年的，"孙淼拄着拐杖站起来，"别折腾了。" 孙淼转身往主卧走，右腿石膏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主卧的窗帘没拉，窗外烟花突然炸开，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孙淼和王婷在青海湖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孙淼轻轻摸了摸相框，把石膏腿小心地搁在垫子上。枕头手机亮起，王婷发来新消息："春晚这个小品好像我们大学时的事。" 孙淼摩挲着屏幕，最终只回了个"嗯"。
客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秦禾佳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让自己不要哭出声。秦禾佳不理解，王婷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一直在难为孙淼，为什么孙淼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王婷，甚至不给自己一点机会。难道爱里的先来后到这么难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