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走后的第三天。也是是孙淼拆石膏的日子，由于疫情管控没有预约不能进医院，秦禾佳在医院门口等了整整两小时，直到护士第三次出来确认："孙淼女士真的没来预约。"
此时孙淼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十二个未接来电像十二道无声的谴责。
秦禾佳站在孙淼家门前，指纹锁的提示音冰冷地重复："验证失败。" "孙淼！"秦禾佳改用手掌拍门，掌心震得发麻，"我知道你在里面！"门缝里飘出浓烈的酒精味。当秦禾佳终于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眼前的景象让秦禾佳呼吸一滞，客厅像被飓风席卷过。茶几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十几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毯上。孙淼蜷缩在沙发和茶几的缝隙间，右腿的石膏有干透的血渍。孙淼手里攥着个相框，玻璃裂成蛛网，照片里她和王婷在海边的笑脸被裂缝割得支离破碎。"你疯了？！"秦禾佳冲过去夺酒瓶，"今天拆石膏的日子你......"
孙淼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得找不到焦点。孙淼挥开秦禾佳的手，威士忌洒在石膏上，渗进纱布里。"滚。"
这个字像刀片般锋利。秦禾佳被推得踉跄后退，高跟鞋踩到个料酒瓶，差点摔倒。秦禾佳这才看清孙淼身边不仅有白酒啤酒，还有半瓶厨房用的花雕，瓶身上还贴着王婷写的"炖肉专用"标签。"你这么喝会死人的你知道吗？"秦禾佳声音发抖，去抢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二锅头，"王婷要是看见......"
"别提她！"孙淼突然暴起，石膏腿撞在茶几上发出可怕的闷响。孙淼抓住秦禾佳的衣领，酒气喷在对方脸上，"你算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管我！"
秦禾佳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地板上。疼痛让秦禾佳清醒过来，孙淼的指尖在发抖，体温高得吓人，右腿石膏边缘已经磨出血痕。"好，我不管。"秦禾佳突然夺过酒瓶，在孙淼错愕的目光中仰头灌下。烈酒灼烧喉管的滋味让秦禾佳咳嗽起来，但还是硬撑着喝完最后一口，"要喝一起喝。"
孙淼愣在原地。酒精让孙淼的思维变得迟缓，眼睁睁看着秦禾佳又开了一瓶啤酒："你......"
"不是想醉吗？"秦禾佳抹掉嘴角的酒渍，眼眶通红，"我陪你。"秦禾佳抓起料理台上的料酒，"想喝这个？也行。"
"你他妈有病！"孙淼扑过来抢，受伤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栽进秦禾佳怀里。两人一起摔在满地酒瓶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某种宣告。
秦禾佳背着地，双臂将孙淼紧紧护在胸前。手臂被碎玻璃划出几道血痕。秦禾佳看着近在咫尺的孙淼，这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簇，哪里还是那个在会议室运筹帷幄的"孙总"。"值得吗？"秦禾佳轻声问，"为一个不要你的人......"
孙淼的瞳孔骤然收缩。孙淼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秦禾佳按住肩膀。
"看看你现在什么样！"秦禾佳突然提高音量，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发丝，"为了她改变自己，为了她讨好父母，现在还要为她去死吗？孙淼！你的骄傲呢？！"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秦禾佳的视线有些模糊。秦禾佳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女人。孙淼的衬衫领口沾着酒渍，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这哪里还是那个遇到任何事都可以运筹帷幄的"孙总"？ "孙淼......"秦禾佳的声音发颤，酒精给了秦禾佳前所未有的勇气。秦禾佳双手环抱着孙淼的腰，"你看看我。"
孙淼的眼神游离，目光不敢落在秦禾佳身上。
"她已经不要你了。"秦禾佳的拇指擦过孙淼眼角的泪痕，"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秦禾佳慢慢靠近，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在距离孙淼嘴唇只有一寸时，秦禾佳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孙淼别过脸，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孙淼全部力气。
秦禾佳僵在原地。她看着孙淼颤抖的睫毛，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为什么？她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什么......"
"我爱她。"孙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刺进秦禾佳的心脏，"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秦禾佳的手缓缓垂下，指甲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秦禾佳看着孙淼涣散的瞳孔，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即使王婷永远不回来，这个人的心里也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你知道吗......"秦禾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一点。在爱里永远不会变通。"
孙淼没有回答。孙淼的眉头突然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胃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孙淼？"
下一秒，孙淼猛地挣脱开秦禾佳站了起来，踉跄着冲向洗手间。秦禾佳跟过去时，只见孙淼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剧烈地干呕着："呕——" 鲜红的血溅在白色陶瓷上，刺目得让人心惊。
"孙淼！"秦禾佳瞬间清醒，扑过去扶住孙淼摇摇欲坠的身体。孙淼的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没......事......"孙淼想推开秦禾佳，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老毛病......"
秦禾佳的手摸到孙淼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秦禾佳倒吸一口冷气："你发烧了！"秦禾佳慌乱地掏出手机，"我打120......"
"不用......"孙淼虚弱地摇头，"药......在卧室......"孙淼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突然向前栽去。秦禾佳一把接住孙淼，孙淼的重量压得秦禾佳跌坐在地。怀里的身体烫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孙淼？孙淼！"
没有回应。
秦禾佳颤抖着拨通急救电话，眼泪砸在孙淼紧闭的眼睑上。秦禾佳看着洗手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秦禾佳抱紧怀里的人，终于痛哭出声。
医院的走廊永远亮着惨白的灯。秦禾佳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里还沾着孙淼吐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家属？"医生推门出来，口罩上的眼睛带着审视。
秦禾佳猛地站起来："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朋友不行。"医生翻着病历，"患者右腿骨折恢复不良，需要重新固定。胃部情况更复杂——"他指着CT片上那片阴影，"这里有个溃疡面，边缘不规则，要等活检结果。治疗方案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秦禾佳摸出孙淼的手机："我这就联系她弟弟......"
"不用。"虚弱的声音从诊室里传来。孙淼不知何时醒了，正艰难地撑着床沿想要坐起。孙淼的右腿悬在床边，拆了一半的石膏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父母双亡。"孙淼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却清晰，"弟弟在新加坡，疫情回不来。"
医生皱眉："配偶呢？"
孙淼的指尖突然掐进床单。"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孙淼抬头直视医生，"结果出来直接告诉我。"
医生还想说什么，却被护士匆忙叫走。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秦禾佳站在门口，看着孙淼慢慢蜷缩起来，手指按在胃部，额头抵着膝盖。这个姿势让孙淼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给孙垚打电话。"秦禾佳轻声说，"至少让他知道......"
"别。"孙淼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他导师刚推荐他去MIT交流，别让他分心。"
秦禾佳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那我找王......"
"秦禾佳！"孙淼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因为扯到胃部而痛苦地弯下腰，"你敢......"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护士冲进来时，只见孙淼蜷在床沿干呕，冷汗浸透了病号服。而秦禾佳站在一旁，手机屏幕停在王婷的号码上，拇指悬在拨打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患者需要静养！"护士一边调整点滴一边赶人，"探视时间过了。"
医生办公室的窗帘半开着，正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孙淼盯着那片光亮，突然想起大学时物理课学过的丁达尔效应，光在穿过胶体时，会显现出清晰的路径。就像她的人生，突然被这纸诊断书照出了终点。
"......晚期。"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扩散到淋巴系统，手术意义不大。"
孙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边缘，那里有个被咖啡渍染黄的痕迹，是上周秦禾佳不小心打翻的。当时秦禾佳她还皱眉说"病历很重要"，没想到再翻开时，已经成了死亡判决书。"国外呢？"孙淼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瑞士或者日本的质子治疗？"
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以目前的扩散程度......"
"明白了。"孙淼打断他，"还剩多久？"
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医生沉默了三秒："积极治疗的话，三个月到半年。"
阳光突然变得很烫。孙淼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能写出精妙算法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抖。孙淼想起昨天才调试到一半的疫情传播模型，想起答应孙垚要去看他的毕业典礼，更想起......王婷。
"需要通知家属吗？"医生轻声问。
"不用。"孙淼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角却感觉不到疼，"我自己安排。"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孙淼扶着墙慢慢走，右腿的石膏拆了，但骨头还没长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护士站的电视正播放疫情新闻，主持人说着"共克时艰"，背景是武汉空荡的街道。多讽刺啊。孙淼好不容易熬过质疑，熬过偏见，却熬不过这三个月的倒计时。
"孙淼！"秦禾佳从等候区跑来，手里还捧着杯热牛奶，"医生怎么说？"
孙淼看着这个满脸担忧的女孩，她眼下的青黑比自己还重，衣领上还沾着昨天的血渍。如果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哭吧？
"胃炎。"孙淼接过牛奶，温热传递到掌心，"开了点药。"
秦禾佳明显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那我们现在......"
"回公司。"孙淼按下电梯按钮，"模型还没调完。"
电梯镜面映出孙淼惨白的脸。孙淼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秦禾佳说："别告诉任何人，包括......"
"我知道。"秦禾佳撇嘴，"王婷嘛。"
这个名字像根针，轻轻扎在已经麻木的心脏上。孙淼看着电梯数字跳动，突然问："你说，人死了之后，写的代码还能运行多久？"
"啊？"秦禾佳愣住，"至少我们公司的系统......"秦禾佳突然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孙淼走出电梯，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孙淼身上，像个温柔的拥抱。三个月。够孙淼安排好一切了。
王婷哭着回到父母家的第二天。
"婷婷，吃点东西吧。"一早王婷母亲端着粥站在卧室门口，第三次敲门。自从王婷回来后就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孙淼和王婷两人出现了问题。
王婷母亲缓缓推开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王婷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孙淼落在这儿的旧毛衣。洗衣液的柑橘香早已散尽，只剩下那人特有的、带着淡淡咖啡苦的气息。
"是不是孙淼欺负你了？"王婷父亲坐在轮椅上，声音罕见地温和，"爸帮你..."
"不是她的错。"王婷把脸埋进毛衣，声音闷哑，"是我...我一直没保护好她。"王婷想起孙淼跪在地上抱住她时的颤抖，想起石膏上干涸的血迹，更想起这半年来每次视频，孙淼身后那个刻意清空的、没有生活痕迹的背景，原来孙淼一直在默默消化所有委屈，只为不给她添麻烦。
门铃突然响起。张宏辉捧着一束玫瑰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得像来参加商务会议："听说你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王婷红肿的眼睛，"你们...分手了？"
王婷沉默地转身。
"婷婷，"张宏辉跟进客厅，"我说过，如果你们分手..."
"没有如果。"王婷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爱她，这辈子都是。"
张宏辉的笑容僵在脸上："可她明明..."
"那是我们的事。"王婷抬头直视他，眼泪无声滑落，"就算有一天她不爱我了，我依旧爱她。所以，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张宏辉没有再说话，张宏辉觉着王婷是刚分手，没有心情想自己的事，假以时日自己一定会赢得王婷的真心。所以放下花，和王婷爸妈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张宏辉的玫瑰在玄关渐渐枯萎，而王婷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孙淼最后发来的消息："下雪了，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家给我回个信息。"即使两人吵架，孙淼依旧关心着自己。但是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裂痕一但存在，即使修复好了，依旧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如今她和孙淼心里都有一条正在滴血的裂痕。
第二天王婷接到了赵欣的电话，约自己见面。毕业时王婷以为她和赵欣能经常见面，没想到再见到赵欣却是7年后。赵欣毕业后就去了挪威，王婷和赵欣两人只是偶尔打个视频电话。王婷没想到七年不见，赵欣像是换了一个人。北欧风格的咖啡厅里，王婷盯着赵欣无名指上的钻戒发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戒托上，折射出的光斑在桌面上跳动，像一把碎星子。
"所以......"王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下个月就结婚？"
"嗯哼。"赵欣晃了晃左手，钻石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我老公上月跪在极光下求婚的，我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答应了。"赵欣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个戴眼镜的棕发男人，正举着冻红的手朝镜头笑。
王婷怔了怔。记忆中的赵欣那句：“男人的保质期只有一个月”王婷还清楚的记得。上学时赵欣永远在挑剔男友的鼻梁不够挺、下颌线不够分明，而现在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却让赵欣眼角眉梢都漾着甜蜜。
"他......"
"长得一般对吧？"赵欣大笑，"但你知道吗？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看真菌展览，整整三个小时给我讲解不同蘑菇的孢子传播方式......"赵欣突然压低声音，"比在床上听那些帅哥吹嘘自己强多了。"
服务员端来蓝莓芝士蛋糕，赵欣自然地推给王婷："你爱的。"见王婷愣神，赵欣眨眨眼，"怎么，以为我早忘了？大学时你每次不开心都要吃这个。"
王婷的叉子停在半空。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王婷突然想起大二那年，王婷和孙淼还没有在一起，孙淼翘课去城南买限量版芝士蛋糕，结果因为逃课被教授抓个正着，顶着烈日罚站两小时。
"你和那个小学霸......"赵欣突然凑近，"还好吗？"
蛋糕突然变得苦涩。王婷的视线模糊了，泪水砸在餐巾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圆。暮色渐沉时，王婷终于断断续续讲完这十年的故事。讲到孙淼跪地抱她时，指甲掐进了掌心；讲到秦禾佳时，打翻了半杯冷掉的咖啡。
赵欣一直没插话，只是默默递纸巾。直到王婷说到"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孙淼好。"时，反问王婷"什么叫'为孙淼好'？"赵欣突然倾身向前，美甲敲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孙淼变成你父母喜欢的'体面人'？逼孙淼忍着恶心陪你家亲戚吃饭？"赵欣一把抓起王婷的手腕，"你看看自己——" 王婷的手腕内侧有道淡疤，是大学时为去天台见孙淼被划的。当时孙淼红着眼眶给她消毒，手抖得棉签都拿不稳。"当年那个为爱豁出命的王婷去哪了？"赵欣的拇指摩挲着那道疤，"现在你倒要孙淼为你的'体面'买单？"
王婷猛地抽回手，咖啡杯被撞翻，褐色的液体在实木桌面蔓延，像一道丑陋的裂缝。"你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吗？"王婷的声音发颤，"被公司开除、被房东赶出门、连我爸生病都要看人脸色......"
"所以你就把孙淼打磨成另一个张宏辉？"赵欣冷笑，"那个在病房里被你爸叫'女婿'的男人？可孙淼不是男人，这是你怎么打磨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这句话像记耳光抽过来。王婷的指甲陷进掌心，想起孙淼说"我连碗筷都不能堂堂正正摆在你家"时通红的眼眶。窗外飘起细雪，赵欣的未婚夫在街角来回踱步，不时担忧地望向这边。这个细节刺痛了王婷，曾几何时，孙淼也会在图书馆楼下，在自己陪客户吃饭的餐厅门口这样等自己，冻得鼻尖发红也不肯先走。
"秦禾佳算什么？"赵欣突然放软语气，"她不过是恰好出现在孙淼快窒息的时候，给了口氧气。"赵欣掏出粉饼补妆，小镜子反射着吊灯的光，"但氧气瓶能跟肺比吗？"
王婷盯着赵欣身后墙上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这三天王婷没睡过一个好觉，睡着梦里全是孙淼拖着石膏腿追车的画面。
"两个相爱的人怎么吵都行，"赵欣"啪"地合上粉饼，"但现在有个虎视眈眈的第三者在场。"赵欣突然用口红在餐巾纸上画了三个小人，把代表秦禾佳的那个狠狠圈起来，"你确定要继续把孙淼往秦禾佳怀里推？"
王婷抓起那张餐巾纸，秦禾佳的名字被晕开的唇膏染得血红。王婷突然想起那天秦禾佳靠着孙淼的肩膀，而孙淼嘴角的弧度，是这三年来自己从未见过的松弛。"她......"王婷的喉咙发紧，"孙淼说，她们真的只是朋友。"
"亲爱的，我要和Lars回家了，我不想让Lars等太久。孙淼说她和秦禾佳只是朋友是现在时。"赵欣拎起包包，"等孙淼习惯了被接纳全部的样子......"赵欣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爱不是雕刻刀，而是承托海浪的整个海洋。去找她吧。别让你们的爱等太久。"赵欣最后拥抱王婷时，在王婷耳边轻声说，"趁你们还有无数个十年可以浪费。"
窗外，赵欣奔向未婚夫的身影渐渐被雪模糊。王婷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孙淼说的一句话："我们都值得最好的，但最好的不该是削足适履换来的。"
夜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王婷站在街头，看着赵欣奔向未婚夫的身影，终于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孙淼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下雪了，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家给我回个信息。"王婷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只打出一行字："我在家做好排骨汤等你。"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一片雪花落在屏幕上，正好盖住孙淼的头像，那是她们在海边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王婷的指尖抚过屏幕，突然冲向自己的车向她和孙淼的家开去。
此时出租车后座的空间狭小而沉闷，窗外的城市风景在泪水中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孙淼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上是王婷刚发来的那条信息："我在家做好排骨汤等你。"简简单单十个字，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孙淼所有伪装。"呜......" 第一声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孙淼自己都愣住了。孙淼慌忙抬手捂住嘴，可更多的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指缝滚落。胃出血时没哭，听到"晚期"诊断时没哭，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蜷缩在车座角落，哭得浑身发抖。
秦禾佳吓得差点跳起来："孙淼？孙淼你怎么了？！"秦禾佳手忙脚乱地翻纸巾，不小心碰倒了放在两人之间的药袋，胃药和止痛片撒了一地。
孙淼没有回答。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抑制住崩溃的哭声，可眼泪却更加汹涌。那些被压抑的委屈、不甘和恐惧，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孙淼的脸颊。为什么？为什么在她终于学会妥协，终于等到王婷回头的时候，命运却要开这种玩笑？为什么她们熬过了世俗偏见，熬过了父母反对，却熬不过这该死的三个月？
"是因为王婷吗？"秦禾佳小心翼翼地问，递过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你们......要和好了？"
孙淼的哭声戛然而止。孙淼透过泪眼看向秦禾佳，这个女孩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藏不住的失落，显然误会了自己的崩溃。多可笑啊。所有人都以为孙淼哭是因为爱情，却没人知道是因为死亡。 "嗯。"孙淼最终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可能吧。" 孙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行道树抽出新芽，戴口罩的行人匆匆走过。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没有人在意她即将戛然而止的生命。
孙淼和秦禾佳走到楼下，孙淼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到："帮我一个忙。"孙淼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般锋利，"假装我们在一起。"
秦禾佳猛地抓住孙淼的手腕："你疯了吗？王婷明明还......"
"三个月。"孙淼突然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诊断书，"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诊断书在秦禾佳手中簌簌作响。秦禾佳的目光在纸上游移，嘴唇颤抖着："不可能...这一定是误诊..."
"三家医院的结果都一样。"孙淼平静地收回诊断书，折叠的动作像是在折叠自己的余生，"所以，帮我这个忙。"
秦禾佳的眼泪砸在孙淼装药的袋子上。秦禾佳想起孙淼呕血的画面，想起今早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所有碎片终于拼凑成这个残忍的真相。"她会恨你一辈子......"
"那就恨吧。"孙淼调整了一下表情，切换成一个秦禾佳都不认识的孙淼："总比用一辈子怀念一个死人强。"
秦禾佳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孙淼苍白的侧脸，右耳后还有做胃镜时留下的淤青。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人，如今连站直都要靠人搀扶："至少...至少告诉她真相..."
"然后呢？"孙淼突然激动的说到，"让她看着我一天天腐烂？"孙淼的声音又缓和下来，"我宁愿她以为我移情别恋..."
"你确定要这样？"秦禾佳在电梯里第三次问道。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秦禾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孙淼拽进怀里。这个拥抱僵硬得像在演话剧，孙淼的心跳却快得吓人。说完孙淼吻上了秦禾佳的唇。"配合我。"孙淼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秦禾佳终于得到孙淼的吻，可这个吻无比酸涩。
王婷站在厨房里，手中的木勺悬在砂锅上方，排骨汤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王婷刚刚擦干净的地板上还留着酒精挥发后的痕迹，那些空酒瓶已经被王婷一个个捡起，分类扔进了垃圾桶。王婷甚至找到了孙淼拆下来的部分石膏碎片，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的小鲨鱼已经被刮花了一半，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抠过。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王婷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放下木勺，几乎是跑着冲向玄关："福宝！" 王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孙淼正搂着秦禾佳的腰，两人唇齿相贴，吻得难舍难分。秦禾佳的手搭在孙淼肩上，指尖微微发颤，而孙淼的指节扣在秦禾佳腰后，像是要把秦禾佳揉进身体里。
王婷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孙淼听见动静，慢悠悠地松开秦禾佳，嘴角还带着一抹水光。孙淼能清晰看见王婷瞳孔骤缩的全过程——震惊、困惑、最后是破碎的痛楚。孙淼挑眉看向王婷，笑得轻佻："哟，婷姐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秦禾佳感觉孙淼的手心全是冷汗，却还是配合地靠在孙淼肩上。这个动作让秦禾佳闻到孙淼发间残留的医院消毒水味。
王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王婷勉强维持理智："我发了信息。"
"啊，没看见。"孙淼耸耸肩，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秦禾佳的发梢，"和禾佳玩得太嗨了。"
秦禾佳低着头，不敢看王婷的眼睛。秦禾佳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孙淼揽着秦禾佳的腰，懒洋洋地往客厅走："既然你都看见了，那就不装了。"孙淼停在王婷面前，笑容刺眼，"我和禾佳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王婷的指甲陷入掌心。
"就这几天。"孙淼盯着王婷手上的汤勺，"禾佳照顾我这么久......"还没等孙淼说完，就感觉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秦禾佳惊呼着掏纸巾，是鼻血，暗红色的，滴在孙淼雪白的衬衫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王婷下意识上前，却在看到秦禾佳为孙淼擦血的亲密动作时僵在原地，王婷不愿相信与自己相爱十年的孙淼会变成这样，于是愤怒的吼着："孙淼！"王婷突然提高音量，"看着我的眼睛说！"
孙淼缓缓抬眸。王婷的眼睛红得可怕，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这双眼睛曾盛满对自己的爱意，现在却满是破碎的信任。"我说，"孙淼一字一顿，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和秦禾佳在一起了。祝你......和张宏辉幸福。"
王婷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猛地抓住孙淼的手腕："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孙淼的手腕冰凉，脉搏却跳得极快。王婷能感觉到孙淼在微微发抖，可孙淼的表情却冷漠得可怕。
"我变成哪样了？"孙淼嗤笑一声，"我和禾佳在一起更开心，你和张宏辉在一起更开心，明明可以四个人都开心，为什么你非要所有人都痛苦？"
王婷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爱张宏辉！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王婷扑上去紧紧抱住孙淼，像是要把孙淼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孙淼的胸口剧烈起伏，王婷能听见孙淼急促的心跳，能闻到孙淼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可孙淼的手臂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福宝......"王婷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以后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儿了，别这样对我......求你......"
孙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秒，孙淼猛地推开王婷，力道大得让王婷踉跄着后退几步。"我不想再见到你。"孙淼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想走，那我走。"
王婷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孙淼转身拉住秦禾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秦禾佳回头看了王婷一眼，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无奈......
"孙淼！"王婷撕心裂肺地喊孙淼的名字，"你别走！求你——"
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电梯里，孙淼蜷缩在角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鲜血从齿间渗出，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秦禾佳蹲在孙淼面前，眼泪砸在地板上："够了......够了......"
电梯下行，王婷的哭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孙淼终于松开手，崩溃地哭出声来。"为什么......"孙淼嘶哑地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秦禾佳抱住孙淼颤抖的身体，无言以对。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孙淼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孙淼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空荡荡的大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刺眼得让人流泪。就像她的生命，明明已经走到尽头，却还要亲手推开最爱的人。
"值得吗？"秦禾佳声音发抖，"她明明..."
"只要她能幸福，让我做什么都值得。"孙淼抬头望着家里的窗户，"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秦禾佳的眼泪决堤而下。她看着孙淼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这世上最深的爱，是亲手为爱人戴上恨意的枷锁，好让她能活着走出没有自己的余生。
公证处的空调开得很低，孙淼的指尖在遗嘱文件上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孙女士，您确定要将名下所有股权赠与王婷女士？"公证员推了推眼镜，"这几乎是您全部的财产。"
"确定。"孙淼签完最后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秦禾佳站在一旁，看着孙淼平静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孙淼身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仿佛她整个人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孙淼的遗嘱，股权给王婷，房产和车给王婷，连那套珍藏的游戏机也留给王婷。只有一小部分现金，留给了远在新加坡的孙垚。
"您弟弟的部分......"
"他不需要知道。"孙淼合上文件夹，"等他回国后，麻烦您直接联系他。"
走出公证处时，春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孙淼站在台阶上，突然晃了一下，秦禾佳连忙扶住她。
"没事。"孙淼摆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去公司吧，还有交接工作要做。"
公司会议室
李梦将文件重重摔在桌上："我不同意！"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淼和秦禾佳交握的手上，那是进门时孙淼主动牵的，为了让戏更真。
"您是公司的技术核心。"李梦的视线在秦禾佳脸上剐过，"您怎么能为了一个趁虚而入的人放弃您和王总一起打拼下来的公司？"
秦禾佳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她知道自己在同事们眼里成了什么，一个撬老板墙角的卑鄙小人。
"这是我的决定。公司技术有你们，我放心。"孙淼的声音很轻，不容置疑，"王总有经营头脑，她会带公司走得更远。公司其实不在需要我了。"
李梦猛地站起来："那您呢？您和秦禾佳去哪？"
孙淼笑了笑，没回答。孙淼的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表情丝毫未变。
"孙总，"技术部的老张忍不住开口，"您和王总......真的没可能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孙淼眯了眯眼。孙淼想起昨天王婷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王婷抱着自己时颤抖的手臂。
"嗯。"孙淼轻声说，"结束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得出孙淼的状态不对。孙淼瘦得惊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右手背上还有未愈的咬痕。
"散会吧。"孙淼站起身，突然晃了一下。秦禾佳立刻扶住孙淼的腰，这个动作引来几道异样的目光。
李梦盯着孙淼和秦禾佳交叠的手，突然红了眼眶："您变了......"
孙淼没有反驳，只是慢慢走向门口。经过李梦身边时，孙淼顿了顿："照顾好王婷。"
公司天台。秦禾佳找到孙淼时，她正趴在栏杆上干呕，瘦削的肩胛骨透过衬衫清晰可见。
"吃药。"秦禾佳递过水和药片，声音发颤，"医生说了不能断。"
孙淼吞下药，苦味在舌尖蔓延。孙淼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突然问："我是不是很残忍？"
秦禾佳没说话。秦禾佳知道孙淼指的是什么，让王婷恨她，让同事误会她，甚至连亲弟弟都要瞒着。
"但这是最好的结局，对吧？"孙淼自问自答，"长痛不如短痛......"
一阵风吹过，掀起孙淼的衣角。秦禾佳看见孙淼腰间插着的止痛泵，那是今早医院刚装的。
"回去吧。"秦禾佳轻声说，"你需要休息。"
孙淼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件事......"纸条上是王婷的字迹，写着"排骨汤在冰箱"。秦禾佳这才明白，孙淼执意要回公司的真正原因，孙淼想最后看一眼那个曾经属于她和王婷的家。
"帮我个忙。"孙淼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我走了......别让她知道真相。"
秦禾佳的眼泪终于落下。秦禾佳看着孙淼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这场戏，孙淼要演到生命最后一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王婷能毫无负担地，继续往前走。
王婷不能接受孙淼离开的自己的事实，将自己关在家里。王婷父母担心王婷出事，要王婷回父母家，王婷拒绝。王婷父母只能搬到王婷这里照顾她。王婷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孙淼的东西。梳妆台上静静躺着孙淼的腕表。皮革内侧用钢笔写着"WT?2008.9.1"，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床头柜的胃药，孙淼睡前总要喝这个，说能中和胃酸。孙淼总把药掰成两半说："这样起效快，能少疼一会儿。"浴室里，孙淼的牙刷还斜插在杯子里，刷毛朝右，这个固执的习惯十年都没改。孙淼的衣帽间，王婷抚摸着大学时自己送孙淼的羊绒围巾，记忆里孙淼害羞的低着头，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学校......围巾上粘着几根栗棕色的长发，那是前年冬天自己躲在孙淼怀里取暖时留下的。自己怎么能把一个那么爱自己的孙淼逼走。王婷的膝盖突然发软。抱着围巾哭了起来。王婷一遍遍抚摸着孙淼的衣服，打开孙淼最喜听的歌，翻看孙淼最爱看的书，王婷想通过这些获得这些物品主人的温暖，可到头来只是徒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