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悠一行人到达顶层的时候, 温克似乎正和他们的另外两位伙伴相谈甚欢。
祭坛四周的蜡烛全都亮起,烛火一层层叠在一起,把原本昏暗的地方彻底照亮, 温克就坐在烛火的正中央。
他似乎也不太在意规矩礼节,盘着腿席地而坐,长跑下摆在身后铺开, 泽田纲吉和中原中也坐在他的对面, 也和他一样盘腿而坐。
不仅如此, 这三个人手里甚至还都端着一个小瓷杯, 一边聊着天,一边还时不时的饮上两口。
可以说是谈得十分投机了。
投机到五十岚悠四人远远地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一时间甚至犹豫自己究竟要不要上前“打扰”。
最终还是夏洛下定了主意, 从最后一个径直拾级而上, 目不斜视地越过其他三人,朝着温克走去。
他走的很稳,一步一步落在台阶上,脚步声回响在半封闭的祭坛周围, 一层层回音叠在一起,在这个十足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十分突兀。
他就这样抬着下巴盯着那个盘腿而坐的男人, 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垂在两边的手悄悄攥起。他握拳握的用力, 手背上都显出了蓝紫色的筋脉。
然而, 祭坛上的人仿佛对此毫无察觉, 仍旧“亲切”地同对面两个人交谈着, 脸上甚至挂着微微的笑意。
五十岚悠靠在墙边观察着这一幕, 摇了摇头, 偏过身子撞了撞旁边太宰治的肩, 一副好整以暇的口吻:“瞧瞧,这是吃醋了吧。”
太宰治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他蹭过来的肩膀,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并不作答。
五十岚悠叹了口气,幽幽瞟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失落的样子,摇了摇头,抬脚跟上前面的夏洛,顺便不忘拽着在一边眯着眼睛看戏的某位名侦探大人。
江户川乱步任他揽过肩带着往前走,歪头看了一眼落后两个台阶的太宰治,笑着拽了拽旁边五十岚悠的衣角,给人重复了一边他刚才的问题:“瞧瞧,这是吃醋了吧?”
五十岚悠目不斜视,都不回头看一眼,就已经知道江户川乱步在说什么,笑着和人对视一眼,抿起嘴角,一副严肃的表情,绷着声音说:“名侦探大人这次推理错了哦。”
他竖起食指在人眼前晃了晃,眼中掠过一抹狡黠,微微抬高了声音:“太宰先生才不会真的为什么人而吃醋呢。”
江户川乱步仿佛信以为真,还有些遗憾地“诶”了一声。
下一级台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突然插到两人中间,轻轻一拨,就把他们本来贴的就不紧的身体彻底分开,五十岚悠往旁边躲了躲,避开了太宰治的手,一脸无辜地回头和他对视,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你听见了呀?”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他,笑着说:“是哦。”
有点出乎意料的,他在五十岚悠的注视中,大大方方承认:“我吃醋了哦。”
五十岚悠愣了一下,笑起来,眼中挂起明显的不相信:“怎么会。”他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太宰治的头发,态度举止十分自然,偏头抬了抬下巴说:“上面那位才是真的吃醋了呢。”
夏洛连理都没理他们,兀自闷头往上走着,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不少,三个人短短的一个停顿,就又和他差了好几层台阶。
太宰治眯起眼网上看了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
五十岚悠歪头看着他,笑了一声,揽过他的肩,背着人的视线朝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说:“走啦,再不追上去就要找不到人了。”
轻轻搭在青年肩上的手悄悄收了收食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青年发丝的触感,软软的,和他本人的性子完全不相符。
太宰治这个人,平时什么轻佻的话都能说出口,看上去总是一副口无遮拦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又似乎比任何人都胆小,明明什么都敢说,却又什么都不敢说。乱七八糟的话一叠一叠地往外甩,真的要他说一句真心话却反倒难如登天。
好像真心话是什么洪水猛兽,说出来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侵蚀得连灵魂都剩不下。
——在太宰治心里,“真心话”大概真的是这样的吧。
所以,五十岚悠从一开始,就没期待太宰治会真的承认自己吃醋了。
搭在肩上的手悄悄垂下,五十岚悠在下一次两个人同步抬脚迈上上一级台阶的时候,悄然伸直了一直半蜷缩的手指,指尖静静地落在青年肩上。
指尖上传来的触感是硬硬的骨头,和柔软的头发截然不同。
这其实是一个过分纤细的青年。每一次触碰对方的时候,五十岚悠的脑海中总是会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和他表面上展现出来的温柔强大游刃有余不同,这个总是表现得淡定的、时常微笑待人,总是会有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无厘头操作的青年,实际上也是一个纤细瘦弱需要保护的人。
太宰治对“触碰”总是格外敏感。
有预告的“触碰”他可以装出丝毫不在意甚至乐意为之的样子,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预料之外的触碰,却常常会得到他下意识的回避。
几乎是在五十岚悠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肩头的一瞬间,那点通常会被常人忽视的触感就沿着肩颈传到了大脑,他不自觉地想要活动一下肩膀,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但这触感似乎同时传到了身体里的另一处地方,又让他不愿意挪开,甚至想……接触得更多一点。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太宰治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立刻佯装无事发生一样跟了上去。
这一停顿实在微小,身边的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太宰治侧眸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
五十岚悠正抬头看着前方夏洛的背影,眸色微微沉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大概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微小的触碰。
太宰治收回视线的同时,肩上的那一点触感也消失了。
他微怔一下,明白过来,有些好笑地又一次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抬手勾起青年重新蜷起来的的手指,一根根给人捋平,然后直接搭在了自己肩上。
五十岚悠全程任他自己动作,仍旧是装出那副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样子。
只是嘴角和眼角藏着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上方,夏洛已经走到了祭坛边缘,他突然放慢了脚步,重重地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哒”的一声脆响回荡在整个祭坛里,盘腿而坐的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有人到来,猛地扭头看过来,眼睛瞪大。
温克捧在手里的瓷杯骤然倾斜,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片痕迹。
夏洛抬着下巴,垂眸远远看着他,唇线紧绷,一言不发。
温克愣了一下,就那样维持着杯子倾斜的模样,杯中的水不断地往下流着,一点点在他的裤子上散开,他却仿佛完全意识不到,就这样遥遥望着他,半晌之后骤然回过神来,突然从地上跳起来。
冷不防从盘腿的姿势改为站姿,他一时间没有站稳,身体摇晃了几下,踉跄着往夏洛这边走,瓷杯在不经意间脱手,彻底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夏洛原本冷冷的甚至带着点愠怒的表情在看到他身体摇晃的瞬间骤然收住,转变成了惊慌。
他下意识迎上去,扶住温克的身体,抬头和人对视。
温克颤抖着垂头看着,身子在颤抖,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他沉默地盯着下网络看了半晌,突然低下头,把头埋在青年颈间,双臂用力地环过青年的肩和腰,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坐在一旁的另外二人这时也都缓缓站起身,隔着一段距离走到祭坛边上,和跟在后面的三人对视。
五十岚悠抬起手,朝二人扬了扬,算作是打了一个招呼。
至此,除了去寻找“世界核”的那位邪神先生意外,其他重要npc和玩家全员到齐。
钟声突然又一次响起,似乎就回荡在几人耳边,一声叠着一声,和一阵阵的回音交错在一起。
钟声一直响了十三次,才最终停了下来,只是余韵依旧不曾停歇。
五十岚悠在最后一声也归于寂静之后,轻轻笑了一声,眯起眼,抬眸看向摆在最高处的那枚蜡烛,半带嘲弄地轻声说:“祂们还挺会卡时间。”
旁边,泽田纲吉也笑了一下,说:“是啊。”
他转头和五十岚悠对视,道:“我们刚才一直待在这里,却完全没有听到过钟声,这一次则直接响了十三次。”
他顿了顿,意思不言而喻。
五十岚悠笑了笑,了然道:“这钟声,是响给我听的。”
泽田纲吉看着他,没说话。
五十岚悠耸肩,又说:“不过,没什么用啦。”
“祂们这是在给自己的寿命倒计时,”他嘴角勾起,眸色沉下来,“响给谁听都一样。"
周围的蜡烛突然同时闪动起来,像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温克和夏洛彼此分开,同时看向他们。
两个人刚才倒也并不只是无言拥抱,似乎还进行了什么信息交换,这毕竟是他们这些魔法师的世界,有一些能屏蔽其他人的小手段也不足为奇。
温克转过头来一一打量着新的三位客人,视线垂着,带着几分审视,又夹杂着傲慢。
“你们说……你们有办法找到那个存在,甚至毁掉?”他轻慢地问着,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任。
五十岚悠颔首,也并不和他解释。
“我跟你的另外两位朋友聊过。”温克顿了顿,“你们确实拥有我们所没有的特殊的天分和才能,也确实对那个存在有着比我更多的了解,但是……这并不是你们确信自己能战胜那个存在的理由。”
“或者说,你们的理由,完全无法说服我。”
五十岚悠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夏洛。
夏洛平静地看着他,说:“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
五十岚悠轻轻点了下头,又看向温克,平缓地问:“即使这样……你还是不相信我们?”
温克毫不犹豫:“是。”
五十岚悠反问:“那你呢?你又有什么办法?”
温克并不正面回应,只是说:“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五十岚悠笑了一下,接过他的话,说:“而你知道,那并不现实。”
温克皱眉,眉眼间附上一丝郁气,压低了声音:“你说什么?”他这不像是询问,反倒更像是在威胁,好像如果五十岚悠真的给出了解释,他就会更加生气,甚至直接动手。
但五十岚悠还真就给出了解释。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夏洛之前躺过的那口棺材,镇定地转头和温克对视,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这个仪式,就是为这件事而准备的吧。”
温克目光一凝,恶狠狠地盯着他。
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棺材的边缘,五十岚悠抬眸和人对视着,与温克的眼含怒意相反,他眼中似乎不带任何情感,就那样隔着几个人淡淡地和对方对视着,像是在陈述着既定的事实,而不是自己的推测:“这场仪式的目的,除了复活夏洛之外,还有找到祂们。”
“也就是你所谓的‘那个存在’,因为你知道,只要祂们还存在,无论你复活夏洛多少次,他都会迎来下一次的死亡。”五十岚悠平静地和他对视着,在那人阴沉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意料之中的错愕和惊慌。
“但是,你不知道这次仪式是否真的能找出祂们,更不要说……在找出祂们之后,摧毁祂们。”五十岚悠顿了顿,离开棺材,缓步上前,一步步走进青年。
这举动看上去随意,却同时在随着距离的不断迫近,而逐渐增强着带给对方的压迫感。
两个人距离一点点缩小,直到不足原来距离的二分之一。
五十岚悠轻巧地抬起手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两人中间的几人会意,立刻给他让开了空间。
距离进一步缩小,温克终于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攥着夏洛的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说:“你要说就说,停下!”
五十岚悠歪头勾唇,还真的听了他的,突兀地停下脚步,就那样垂手站在那里,嘴角带着笑意地和人对视。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你在拿自己的命,去搏一个无望的期许。对吗?”
温克瞳孔一颤,没有回应,只是抓着夏洛的手的手又一次收得更紧。
夏洛似乎被他捏的有些疼了,偏头看向他,抿起嘴,轻声叫他:“温克。”
温克像是完全没听到,直直地盯着五十岚悠,并不回应他。
夏洛皱起眉,眼中浮上明显的忧虑,他又一次抬高了点声音,再叫了人一边:“温克。”
直到第四次,男人才像是陡然反应了过来,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人,然后触电一样收回了一直攥着对方的手。
温克眉头紧缩,举起夏洛的手看了看,目光更沉。
他刚才握的实在用力,青年白皙的手上出现了一道道明显的红痕。
“我没事。”夏洛缩了一下手,关切地和他对视,问,“你没事吧?”
温克松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并未出声。
夏洛眼中的忧虑更加明显。
“当然不是没事。”五十岚悠代人回答,又一次抬脚走向二人,这次倒是没人再阻拦他。
他走到二人面前方才停下脚步,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最后落回夏洛身上。
“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没事,所以才这么怀疑我们。”
夏洛怔了一下。
“因为他太渴望一个真正切实可行的办法了,所以才会在契机来到的时候,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患得患失,这么……不相信我们。”他勾了下唇,依次拍了拍两人的肩,说:“这很正常。”
停顿片刻后,五十岚悠话音一转,道:“但你得相信我们。”
“我们值得你相信,而且,除了我们以外,你也已经没有其他依靠了,不是吗?”
温克咬牙,沉默半晌,轻轻攥住了夏洛的手腕。
“好,我和你们合作。”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力地妥协,一瞬间,连绷直的脊背都弯了些许。
“我要怎么做?”
“继续你的仪式。”
温克愣了一下,拧眉道:“可是,开启仪式的关键……”
五十岚悠笑起来,朝下面抬了抬下巴,说:“这不就到了吗。”
几人同时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去寻找“世界核”的邪神先生此时正在台阶上,向他们走来,他步伐很急,甚至有点气急败坏,手里举着个深紫色的球,隔着大老远就跟几个人喊:“这什么东西!你们让我毁掉?开什么玩笑,这玩意根本就毁不掉!”
喊的过程中,他人已经到了祭坛附近,五十岚悠上前几步迎上去,从他手中接过那个深紫色的球,拍了拍他的肩,说:“我猜到了。辛苦啦。”
他动作举止轻盈,语调也十分轻松,可这就像是瞬间踩中了原本就濒临爆炸边缘的邪神的雷区,深紫色球离手的瞬间,邪神先生突然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了那个球,瞪着五十岚悠。
五十岚悠挑眉,看着他,似乎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要解释!”
“我之前都已经给你解释过了呀。”
邪神沉默半晌,猛摇头:“不!我要的解释是,为什么它毁不掉!”
“毁掉,是根据我们的世界设定来讲的,”五十岚悠摊手,“所以,既然毁不掉,那就一定是它在这个世界设定里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啊。”
“什么用途?”邪神小心翼翼护着球问。
五十岚悠抬手一指:“他要用。”
邪神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冷不防和温克对视,疑惑:“给他用?”
五十岚悠点头,简短解释:“只有他才能开启通往祂们所在之处的通道。”
“所以,”五十岚悠摊手,“你要是不想给我的话,直接给他也是可以的。”
邪神瞪着他看了几眼,犹犹豫豫走向温克。
钟声突然又一次响起,踩着邪神迈向温克的步伐,一声一声敲在所有人心底。
邪神吓了一跳,猛地停下脚步左右张望,把球抱在怀里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时间了。”五十岚悠这时候竟也不着急,还在悠闲地跟他解释,“你赶紧把球给他吧。不然,等钟声结束仪式还没开始的话,在站的这些人都要玩完哦。”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是我们这些异世界的来客,还是目前存在于这里的邪神先生。”
他声音轻佻,话语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息,邪神不由得颤了一下,立刻向前跑了几步,直接把那球塞到了温克怀里:“快点快点。”他加快语速催促。
温克颔首,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里平静镇定的模样。
开启仪式的步骤他已经预演了很多遍,十几个步骤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踩在最后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候,完成了最后一步。
深紫色的球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自己漂浮在半空,将所有人笼罩在其内。
五十岚悠笑了一下,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