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仪式要献祭的, 是执行者本人。”
“而你们,是被他从异世界叫来……杀掉‘祂们’的协助者。”
“只是为了避免被祂们发现,他才像往常的一样, 将你们当作‘祭品’。”
夏洛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表面再平静也遏制不住声线中的轻颤。
“所以这场仪式,本来就是为了杀掉祂们而准备的?”五十岚悠问。
夏洛点头, 抓着笔记本, 重新陷入沉默。
“除此之外呢?”江户川乱步突然问。
“什么?”夏洛愣了一下, 抬起头, 茫然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除此之外呢?”
夏洛不解:“什么……除此之外?”
江户川乱步叹气,叉腰盯着他:“我是说——除了要杀掉祂们之外,这次的仪祭献还有什么目的?”
“唔。”夏洛恍惚了一下, 反应过来, 摇了摇头,然后又突然顿住,沉默地看着面前皱皱巴巴的、写满规规整整的小字的纸。
温克平时写字总是一副潦草狂放的样子,但真的做起学问研究起魔法, 他的字却变得格外规整,就像是他对待这些事情的态度。
温克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夏洛从最开始就知道这点。
因为他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 想要 不断地研究黑魔法, 因为这个世界上、这个领域里, 还有太多太多令他好奇的事情。
可是, 这一次, 他却选择了祭献自己的生命。
究竟是什么事情才能让他放弃所有的未知和好奇, 才能让他放弃他一直以来最看重的生命。
夏洛沉默着捋平那页纸, 像是在试图抹平上面的每一处细小的折痕,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小字,沉默着收紧了手指。
展平的纸页又一次被揉成一团,他叹了口气,盯着手里那一团纸看了片刻,直接把它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祂们不值得让他放弃自己的生命,温克也绝对不可能是因为祂们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恰恰相反,这反倒会让他更加重视自己的生命,因为“祂们”的存在过于特殊,这只会不断地勾起温克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能让这样一个人放弃生命的……
握在掌心里的纸上仿佛还带着之前残留的温度,轻轻地灼烧着指尖。
夏洛垂下眼,只觉得右眼眼角上的那个星星印记有些发疼。
能让温克放弃生命的,只有自己。
似乎某处有风吹起,两侧的蜡烛同时闪烁了几下,他抬起头,看向江户川乱步,青年的绿眸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明亮透彻。
“为了我。”他轻声说。
“这个仪式的另一个目的,是复活我。”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似乎并不满意,只是平静地继续发问:“还有呢?”
夏洛愣了一下,眼中划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没有了。”
两个目的,一个是杀掉祂们,一个是复活夏洛。
这些内容,已经全被温克写在纸上了。
他悄悄收了收放在兜里的手,指尖摩挲着粗糙不平的纸面。
这一页的最下面,是温克写了无数遍的他的名字,一遍一遍重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几乎要辨认不出内容。
意识到温克献祭的理由的瞬间,夏洛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悲痛,又像是后悔。
他从最开始……就是在伪装自己的死亡。只是没想到他的伪装能有这么到位,连世界上最强的黑魔法师都被他骗了过去。
温克是真的以为他死了,所以才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回他的生命。
可是从最开始……
从夏洛和邪神做交易,将那个匕首刺入温克心脏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就永远不会有尽头了。
那一次,他和邪神交易的,是自己“死亡的权力”。
无论经历多少伤痛,无论未来如何衰老,他都不能死亡。他用自己死亡的权力,交换到了温克的死亡。
所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那个匕首杀掉他,所以他还可以……
在后悔之后,又将他的灵魂从地狱带回人间。
但是温克不知道。
温克以为,他用来交换的是“情感”,因为那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对什么都不再能提起兴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说实话,”江户川乱步打断他,“我对你们的情事丝毫不感兴趣。”
“听这些东西还不如随便去找本故事书。”他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夏洛后面的话全都被他噎了回去,睁大眼,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我只想知道,他还有什么目的。”
五十岚悠一手一根蜡烛,没法动作,只能口头安慰:“毕竟理清故事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嘛。”
“故事早就全都清楚了!”江户川乱步仰头看他,睁着一双猫一样的绿眸,“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嘛。”
“唔。”五十岚悠眨了眨眼,扫了一眼两根蜡烛,说,“反正还有时间。”
江户川乱步眯起眼盯着他,孩子气地“哼”了一声。
五十岚悠无奈:“而且……”
“你们再怎么问他,他也不会说的。”沉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几人立刻抬头向那处看去。
五十岚悠抬起手中的蜡烛,扩展了烛光照耀的范围,但视线所及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在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大概三秒,突然响起了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来人正在下楼,一级一级地向他们靠近。
“温克。”夏洛小声叫了一句。
“他下来了?”五十岚悠听到这话,回头扫了一眼,随口一问。
他的随口一问,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他已经判断出来,那个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靠近的,并不是之前他们遇到过的那个叫“温克”的黑魔法师。
来人传递下来的气息和之前的“温克”截然不同,虽然声音相似,但显然,这两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甚至,现在的这个,根本就不是人。
“不,不对。”夏洛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慌乱地摇头否认,“这不是温克,这是——”
他瞳孔一缩,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太宰治。
太宰治“哼”了一声,压根没有伸手扶他,反而十分自如地背着手往旁边躲了一步。好在夏洛也并不是什么身娇体弱的人,只是晃了晃身子就又迅速稳住身形,盯着前往浓厚的黑暗中勉强可以描摹出轮廓的虚影,压低了声音说:“这是邪神大人。”
“邪神?”五十岚悠挑眉。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上次完整召唤之后,没有把他请回去吗?”
夏洛摇了摇头,解释:“不、不是那一只,这是一只新的邪神,刚刚被召唤出来。”
“他提前了仪式?”
“不会的。”夏洛皱眉,“温克从来不做这种事情。”
在魔法这方面,温克向来是最为恪守规章制度的人,甚至小到符文上极其不显眼的一笔,他也一定要致力做到完美。
所以,“提前时间”这么巨大而调整,温克是一定不会去做的。
那就只可能是……
“有其他人,在温克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提前开启了仪式。”夏洛说完,视线倏忽转向房间内的其他几人,神情严肃而凝重。
“一定是你们的那些……同伙。”
“除了我们两个和你们五个,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任何生物存在了。”
夏洛顿了顿,眸光骤然变得锐利,“他们不但提前启动,而且还启动了错误的魔法阵法。”
“不对哦。”那声音又一次开口,这回变得离他们更近了一些。
夏洛听着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锁,警惕地盯着那一团黑雾。
“你的朋友们那么聪明,才不会召唤错误。”
上方的黑暗在男人轻佻的声音中逐渐散去,一直隐藏起来的景色一点点暴露在眼前。
他们现在踩在一条直通最顶端的楼梯上,两侧是光滑的石墙,左右交替地挂着烛台,整个人都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男人站在离他们几个台阶以外的位置,似乎正低头打量着他们。
“他就是想让我出来。”黑斗篷开口,没有了那浓郁的黑暗,他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
确实像极了温克。
夏洛盯着他,紧紧地握着拳,似乎身体都因此而颤抖。
太宰治扫了他一眼,饶有兴趣地勾了一下唇,一言不发地靠在墙边看戏。
“他为什么会叫你。”夏洛沉声质问,声音猛然拔高,“他怎么可能会叫你?”
他突然向上走了数个台阶,直接站在了黑斗篷的正下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对方,仿佛浑身都蓄着怒火。
黑斗篷做了个耸肩摊手的动作,看上去颇无所谓:“他有求于我,自然要召唤我。”
“毕竟——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邪神,也就只有我了。”男人低笑几声,“还真是巧啊,让我算算——”
他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的命已经在我这里经手几次了?”
黑斗篷晃了晃,紧接着又传出来一阵笑声:“早知道你们黑魔法师的命这么不值钱,我就多和你们交换点东西了。”
“温克呢?”夏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直接踩在了黑斗篷在的那级台阶上,就住对方的衣领,“你把他怎么了?”
“我取走了他的性命呀,”黑斗篷说,“如他所愿。”
“哦对。”
斗篷里伸出两只手,轻巧地拉开了夏洛,又在人肩膀上一推,将人送回了三人身边,然后,那一双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还有一件事。”黑斗篷中传出一声嗤笑,“我还带来了‘祂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