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楚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其一直保持着笑意,让人看了却不觉得生出亲近感。她面上就好像挂着面具似的,尽管如此亲切, 可仔细注意, 便能察觉到这副面孔始终如一, 反而叫人难以捉摸, 揣摩喜怒。
穿过层层回廊, 一众人来到御书房。庄楚云轻轻抬手, 这御书房内便开始震颤,惊叹之际,那坐落的书架前出现一道金光, 紧接着闪烁起符阵来。
这便是宝库入口了。
江写没料到这世人皆知的皇城宝库就坐落在御书房中,还未等她惊叹, 庄楚云便示意道:“进去吧, 记得,只需择取一物, 不可多拿。”
江写微微欠身, 进去前时, 看了一眼宵明,而对方却不曾看她,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江写入了宝库后,御书房内只剩下庄楚云与宵明二人。见方才宵明一直瞧着那幅画,庄楚云便借机道:“这是朕亲笔所绘,你若喜欢,可以拿去。”
“多谢陛下好意, 不过...”
“只有你我二人,便像儿时那般唤我楚云可好?”
宵明话还未说完, 便被撞庄楚云打断。闻言,她轻轻垂下眼睑,不咸不淡地婉拒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朕允许。”她目光落在宵明身上,眸闪异色。
闻得此言,宵明也就未再说些什么,她从储物戒中拿出先前黑甲侍卫送来的锦匣,“楚云,此物太过贵重,还是请收回吧。”
瞧着那人将锦匣放到桌案上,庄楚云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这并非贵重之物,若非是你,恐怕我也早将此物遗失。”
宵明眉间微微紧了紧,似是在回忆那人所说之事。皇城君主还在世时,各大门派曾派弟子前往皇城问学,宵明也是在那时与庄楚云庄冶儿两姐妹相识。
虽说是相识,也不过是短短数月的相处罢了。前往皇城问学的弟子众多,她在其中也是出类拔萃,叫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真这样去回忆,好像曾经是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不过在宵明看来,拾物归还,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举动罢了。她不明白为何庄楚云会记忆至今。
庄楚云将那锦匣打开,从中取出玉佩,接着走到宵明身前,将其结扣在那人腰间的衣带上。
“赠予他人之物,岂有收回的道理。我知晓你不愿受人恩惠,这不过就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你且宽心,收下便是。”
二人之间的距离凑得颇近,以至于庄楚云将那玉佩系好后,宵明便向后退了半步。
她也没有再去摘那玉佩,只道了声谢便就此作罢了。
“沈知初师徒二人,陛下可否从轻发落?”
“哦?”见那人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别样变化,庄楚云不禁扬了扬唇,“我何曾说过,要重罚她二人?”
瞧着那人注视而来的目光,她又淡淡道:“安心吧,总归也是旧相识,朕不会太过为难她。”
宵明与沈知初并非熟识,只是曾经皇城问学时有过几面之缘罢了。或许是入了那幻境的缘故,她反而对沈知初有种惺惺相惜的感受。因而在听到庄楚云并不会追究其责任时,心里也多了些安慰。
“我想去见见她。”
庄楚云看着她,应道:“自然可以。”
“不过在这之前...”倏地,她话锋一转,“儿时便知晓你曾受过妖女寒毒,不知这寒毒如今是否根治?”
宵明微微沉了沉眸,她身怀寒毒之事并非什么鲜为人知之事,反而因当年即墨云将她收入座下时便传得沸沸扬扬,多数人都在看热闹似的瞧她能挺到何时。
不过自从那日服用了江写喂入自己口中的那颗丹药,她明显能感受到寒毒似乎减弱了一部分,只不过仍旧不够。这几百年的光阴,寒毒已经几乎与她的身体密不可分,根本无法根治。
“这百载光阴,我也曾寻找过医治的办法,却从未寻到合适的法子,恐怕是无法根治了。”她语气淡然,像是对这件事已经释怀。
“若...”庄楚云话音一顿,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宵明,又道:“我有这其中未曾叫人知晓的情报,不知宵尊主可否答允我的一个请求?”
说是请求,也就是有所图。这些年过去,她早已对寒毒一事淡了执念,若在几年前有人同她说这样的话,哪怕是师尊所言她也不会抱有太多期望。可如今她的确体会到了体内寒毒减轻的感觉,所以在庄楚云说出这番话后,难免迟疑了一会儿。
见她犹豫不语,庄楚云并未催促,而是略显风轻云淡地坐在那案前,“想必宵尊主也知晓,这火云宗归属我皇城。而就在几年前,曾有火云宗一位长老偶遇秘境,在那其中,他发现了疑似曾经妖女月姬的住所。”
闻得此言,宵明果然抬眸看去。
庄楚云运筹帷幄,见提起了宵明的注意,面上浅挂上笑意,又道:“那地方与世隔绝,并被阵法护在其中,为了一探究竟,皇城用了数年时日才进入其中。而在其内部,发觉了月姬曾经在此居住的痕迹,并有她亲手所撰写卷轴,记载了一些鲜为人知之事,也有大量月姬所创妖术。”
“其中就包括你所中的寒毒,此术由月姬心脉熔炼出精血所成,种入身,便日夜受得骨肉侵寒,痛不欲生,故而称之为寒毒。只不过...它自然有别的名字。”说着,庄楚云话音一顿,这寒毒是月姬身殒前初次使出的妖术,因而并无人知晓其作用与名称。将其中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透露出来,是为了让宵明放下戒备。
能说出这些,就代表着她并非信口雌黄,毕竟身为帝君她无需对宵明扯谎,所以宵明也就并未再去追问探究细节,只是叫她意外的是这世间竟还保留着月姬曾居住过的地方。
一想到月姬,她便不由自主地感觉那体内的寒毒如同一根根蛆虫似的在她身体里蠕动蔓延,寒冷刺骨。宵明深吸了一口气,短暂阖眸后,再度睁眼时已然恢复往日里的冷静理智,“是何要求?”她心里清楚地明白,无论再需要这份情报,仍旧的顾虑庄楚云口中的“请求”
庄楚云没急着说出这要求,指节一下又一下地轻叩着案面,过了许久才沉吟道:“传言三生门有一秘术,能叫人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听此言,宵明眉间一蹙,心中并不意外,“陛下应当清楚,这世间并无长生不老之术。”
“既是交易,宵尊主还是莫须同朕打哑谜了,”她摇了摇头,俨然是将这言论当作是推辞的话术了,“世人皆知这即墨仙君返老还童,定为这秘术之效。”
“这寒毒名为千转寒心决,在月姬所撰写卷轴中还有诸多细节。若错过此次,恐怕来日宵尊主定要后悔,”她言谈并不急迫,很是悠然自得,“我只问你一句。”
“月姬当真是被逼上绝路,在即将身殒时要拉上一人上绝路,才将这寒心决种入你体内么?”
“宵尊主不妨仔细琢磨,此话就当作是朕的一些诚意。你也无需如此这般着急拒绝,不如再思量些时日再下决断。”
说罢,庄楚云便不再作声,也并未去刻意关注宵明的神情,而是叫赵公公将其带去地牢,探望沈知初。
路上,宵明心中反复琢磨着庄楚云的话,其话中有言外之意,绝对是她不曾知晓的内幕。
实际上她曾经也思索过这件事,只不过她中了这寒毒时年岁尚幼,并无过多记忆,也就无从探究更微小的细节。可若像庄楚云所言,月姬另有目的,这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也真只有庄楚云知晓了。
“……”
江写入了宝库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数不清的金银珠宝,黄金打底,其中有插着长剑、长枪、刀刃,各色武器应有尽有,五花八门。而且各个品质不凡,随意一件拿出去都是能让人抢破头的存在。
只不过江写的目的不止于此,皇城宝库中宝物众多,这也是皇城一直以来能在世间屹立不倒的资本。
原书中,丁白仁在宝库中待上了几个时辰,从中则选出三件最优供自己挑选。
一样是能叫服用者境界修为大幅增长的九品玄龙菩提丹。
第二样则是一件仙品骨甲,能融于人体,让身体强度提升一个境界。
第三样是仙品剑法残卷。
这三样,剑法残卷恐怕是最优选,毕竟前两种都是消耗品,虽带来境界体质上的突破,可面对境界修为逐渐提升,其功效作用也可有可无了。随着境界增长,其中所需要年限也愈发增多,不过这些都是能由修炼来得到实现的。
而仙品剑法残卷也有缺陷,剑法残卷,便是一套剑法中之后其中一招一式,其余的都遗落散布各处。仙品剑法一旦习成,是百枚九品丹药都无法比拟的存在。而丁白仁自有主角光环加成,自然毫无疑问地选择了仙品剑法收入囊中。
对于江写而言,她没有把握能将仙品残卷集齐,所以也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而同样为消耗品的丹药与骨甲,相较于骨甲来说,丹药更合她心意。且不论这九品丹药世间难寻,任由她在丹道上有天赋,能炼制出九品丹药,恐怕也需要数百载光景。更何况她急需提升境界来抵御不久之后妖物袭击八门一时,总是有备无患来的好。
江写的手伸到那架子上的丹药匣,刚要碰上,却又稍加停顿。她看着偌大的宝库,总觉得这里面不该只有这一枚九品丹药,便不再犹豫,从一角开始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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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明对沈知初的记忆只停留在儿时皇城问学,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时常孤身一人的情形。
八大宗门弟子相聚皇城,个个都是宗门中被寄予厚望之子,沈知初天生灵力低微,修炼自然比不得他人。甚至师出同门的师兄师姐也不大瞧得起她,饶是有一身不错的符道天赋,却时常遭人冷眼,也是落单的那个。
跟着赵公公一路来到地牢,通往地牢的路黝黑静谧,那发了霉的水气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圣旨未落,沈知初与任沫就必须得待在地牢中,这是规矩。
穿过回廊,昏暗的地牢下被烛火映出的微弱光芒照亮,滴滴答答的水声伴随着众人的脚步声,来到一处牢房前才中止。
牢房内,沈知初满头白发与一袭白衣,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而在她身侧,一人面妖状的任沫正靠着其沉睡着。不多时,似乎感应到有生人靠近,她猛地睁开眼来,接着只见一道残影,便迅速出现在众人面前。
尽管隔着从棘,任沫如今的模样也叫那身后的几名侍卫面色一变,举起长枪。
“任沫——”
那人轻唤一声,其面上的神情便和缓下来,可仍旧是满目警惕地看着众人,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到沈知初身侧,才慢慢俯下身子。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宵明眉间不由得紧了紧。如今来看,任沫已丧失了大半作为人的理智,强行违背万物法则,以妖物之骨锻造身躯,迎来的只会是叫人无从预料的危害。
正如现在,分明喊她的名字,她仍旧能听懂,也永远记得,沈知初是她最重要的人,可却再也不能称之为人。
这难道就是沈知初要的一切么?
沈知初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瞧着那伏在自己身侧的任沫,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生出的一对双角,随后才看向宵明笑了笑:“宵尊主可有无法失去之人?”
“……”面对此人突如此来的发问,宵明双唇动了动,没有第一时间作回应。
而沈知初似乎也并不是要听她的回答似的,又自顾自地说着:“我在那山脚下做匠人时,也曾听闻,三生门宗主清肃内患,一剑杀了自己徒弟…”
她语气淡薄,虽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平白叫人有种嘲弄感,“你有众多弟子,自然能摆出师尊高高在上的样子。众多双眼睛盯着你,不杀也得杀,很痛苦吧,宵明?”
宵明垂下眼,依旧叫人看不出喜怒来,可那垂落而下的手,却不知何时攥紧了衣袖。
“像你们仙缘资质极佳之人,注定便能拥有一切。生离死别在这仙道之路上,又何足一提?只是修成正道的一些绊脚石。”
“任由那人如何难以忘却,不过是随着这时日逐渐淡漠罢了。可我与你们不同,我一无所有,如今唯有任沫一人,她若死了,我也不愿独活。”说着,她又垂下双眸,满怀柔情地看着任沫,“所以无论她成妖成人,亦是半妖半人,她都是我的,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离开...”
宵明却下意识摇了摇头,她眉间紧紧敛着,对此并不能理解共鸣:“为了将她复活,禁锢其魂魄,如此一来,她便再不得入轮回。如此,当真值得?”
“纵然她死于非命,却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可现如今你将她入轮回转世的资格都剥夺。你尚可轮回,她若死了,便真就是魂飞魄散。”
“...我才不管来生,”沈知初面上毫不动容,须臾,她扬起个儒雅的笑,似是事不关己地从容道:“我早已将这魂魄归纳入符阵,自然不会有来世。”
“……”
虽然她与宵明并不熟识,可却很羡慕她。她们二人同样的身世坎坷,可却是不同的境遇与未来。如今她是人人敬仰的三生门宗主,摆脱命运枷锁的天骄之子,而她,仍旧停在原地,甚至将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本就不同。她生来便是灵力低微者,无论何等努力,仍旧无济于事。而宵明,她所经历的,只是在那原本平步青云的修炼路上增添了几分微不足道的障碍罢了。
“宵明,你自然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放弃一切,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因为你拥有一切,失去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不足一提。”身侧的任沫已入寐,她说话的声音便低沉了几分,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羡意与悲凉,“我师徒二人所经历的一切,他人无资格指点。你来找我,也是因那幻境吧,还是想要以我的能力,叫你入梦再见见那人?还是...”
沈知初的双目似乎将她看穿似的,没有半分犹豫,只是话说一半,便欲言又止。余留下的话,全叫宵明自己去想。
宵明怔了怔,并未因这人多言过多惊诧,甚至就连她自己都不知晓为何要多此一举,来看个都不能称之为故人之人。
难道当真是因为她所遭遇之事而触动?不然,这念头出现时便被宵明自个否认了。在沈知初说出那番话之后,她承认是有那么一丝动摇了,可也只有一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