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子, 身后那人的语调音色传来的瞬间,江写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不过还未等她细想,一阵衣料摩挲声传来, 她感受到那人蹲下身子, 连同体温都逼近了几分。
直到, 一双手穿过铁杆, 绕到了江写面上。那修长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她侧脸的同时, 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开始沸腾抗拒。那出于生理反应的厌恶顷刻间充斥整个心头, 直到那指尖缓缓向下游动,一路来到那最脆弱雪白的脖颈处停下。
“别碰我!”
江写紧咬着牙关,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 几乎是在同一时便唤醒那段记忆。正是那年在望鹤峰被狐妖温别掳做人质时发生的事。甚至险些骂上一句“妖狐”出来。
温别并未做理会,而是附身在江写身后望向宵明。那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泛出红色, 兀自垂下头嗅了嗅江写身上的气息道:“...没想到这大名鼎鼎不可一世的宵尊主有朝一日也会沦为阶下囚。这牢笼幽暗寂寥, 我特地带来此人同你作陪,宵尊主可还喜欢?”
感受到那抵在脖颈处的指尖缓缓增添着力道, 没入皮肉时传来的刺痛感让江写不由得喉骨一滚, 屏息凝神。
反观宵明, 沉吟了半晌后才轻笑一声,缓缓道:“是不错,只不过瞧见你,倒让我有些生恶。”
闻言,温别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忍不住笑出了声:“宵尊主可真是有趣...”说着,她松开禁锢着江写的双手,随即抓住栏杆倾上前去, 双目痴迷地望着黑暗中的宵明,“啊...再次相见, 我愈发喜欢你的样子了。”
宵明动了动双唇,未曾出声。而江写此时好似听到一些渐近的脚步声,当即屏息凝神。
——这气味,有些似曾相识...
那人步履匆匆,来到温别身侧这下停下,其身着服饰华丽,却低垂着头颅,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姐姐...”
这人声音出现的同时,江写眼前便浮现出那人的相貌。
——是师妃。
“可都办妥了?”
温别静静注视着师妃,后者依旧低垂着头,轻声应道:“办妥了。”
闻言,温别轻笑一声,继而侧身看向牢笼中的江写,“那便如期举行,而你,就要怪运气不好,管了不该管的事…”
“...是,姐姐所言极是。”黑暗中,师妃的嗓音幽幽传来,那半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眼底闪出一抹寒光。而在她身后的影子中,此时却悄无声息地在地面上涌动着。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那影子中猛然显现,一股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杀气也悄然肆起。温别心中登时敲响警钟,那明艳妩媚的面上显露惊惧,还未等反应过来,一阵寒光乍现,那身穿银色铠甲之人便挥刀将其了结。
余夜眉间微动,这一刀的手感并不像砍在了血肉之躯上,毫无实质感,反而有些轻飘飘地,像是砍了棉花上一般。瞧着那人消失的地方,一根毛绒尾巴赫然出现在眼前。
“殿下,是分身。”
她捡起地上的尾巴呈现在师妃面前,后者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挥手打发了去。先前还一副恭恭敬敬的师妃,摇身一变气场截然不同,庄冶儿从腰间摸出烟杆来,瞧着被关在牢笼里的二人,不住地打趣道:“你们可让我好找,不承想竟在此幽会。”
“庄楼主还有闲心谈笑。”
江写动了动手腕,从进来后她便用广寒树的灵力试图冲破这捆仙锁。一般而言,此等灵具,一般是由咒法禁制加持其中,故而才可成为禁锢灵力的灵具。只要是咒法禁制,皆如茶盏一般存在上限。尽管这捆仙锁封印了她本身的灵力,可她仍旧有广寒树予以供给,而遭受了广寒树所蕴含的灵力冲击,果不其然,这捆仙锁几近破碎。
江写轻轻松松地将那捆仙锁挣脱开,终于可以自主活动。她边说边走到宵明身前,本打算为她也解开绳索,可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人身上并未被束缚,两手空空。
黑暗中,宵明抬眼看来,二人四目相对之时,又不留痕迹地收回了视线。后者缓缓起身,径直掠过江写,朝着庄冶儿走去。
庄冶儿眉目含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看样子,宵尊主这是中毒了。”
江写心中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中了什么毒?”
“......”
“不过是暂时封穴闭脉的毒罢了,服用解毒丹便可,”庄冶儿捏着手里的烟杆,放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神情玩味地看着江写,“你急什么。”
“我...”江写一阵语噎,虚心的看了眼宵明的方向,还不等说些什么,便被宵明的声音打断。
“庄楼主既来到此处,想必也是解决了这些妖物。”
“那是自然。”庄冶儿说话的过程中,身后的余夜走上前来为二人打开锁金笼。对庄冶儿来说,很享受如今高于宵明一等的感觉,自幼时皇城问学那日起,她早已将宵明视作对手。这么多年的交情,她还从未见过宵明如此落魄的样子。就连言语之中也不由自主的平添了几分愉悦,“那狐妖或许也不曾想自己的尾巴竟然生出七情六欲,以至于跳脱出她的掌控。而今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九尾狐啊,不过也只是有九条命罢了。”
皇城宫外城墙之上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是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其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可一双眼眸中却掩盖不住地流露出些许妖气来。不多时,那女子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脸色骤然煞白,眉头紧锁,紧接着便从口中涌出一口鲜血。
“该死!”温别捂着胸口,内里受创叫她登时丧失了大半力气,只见其一张脸惨白,豆大的汗珠也顺着额头渗透滚落。她蜷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似乎是注意到那人的气压,当下惊慌不已,抓住那人的衣角,“都是属下办事不利...”
那人头戴斗笠,坠落而下的黑色纱帘将其面容完全遮盖,一身洁白长衫,只从身形依稀辨认出是个男子。不过怪异的是,那人开口,吐露出的竟是女人的音色,及其违和。
“不要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温别眼中闪烁着泪花,“主上...”
“这皇城宝库之中,当真有咱们要的东西?”这时,那人口中又传来男子的音色。
“自然,不过这次,还有意料之外的收获,”她口中喃喃自语,而后语调婉转,轻唤了声:“温别,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温别微微一怔,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神情犹豫。可在面对那人的语气时,还是应允了下来,“...是。”
如今她气海中,只剩下了一根尾巴。就在温别要将这最后一尾化作分身之际,身侧之人却抬手拦住了她,“你这具身体,也该换了。而这最后一尾,我要你这样做——”
——
从锁仙笼中出来后,一行人朝着地牢外走去。余夜走在最前方,庄冶儿次之,江写跟在最末。这一路上众人都未曾言声,不多时,江写从储物戒中摸出个白瓷瓶来递到宵明眼前。
“...宵尊主,解毒丹。”
她对上了宵明投来的视线,只是这不过片刻的注视,却让她觉得无比漫长、难熬。有些过分的久了些,她心底平生出几分愧疚来,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眼选择不去看她。
“多谢。”
那人静静注视了几秒过后,抬起修长的手指接过那瓶丹药,拔开瓶塞,吞服下几粒。
几人走出地牢的瞬间,大片刺眼的阳光叫人睁不开眼。江写下意识抬手遮挡住视线,待看清之后,却发现地牢出口处站着一排排黑甲禁军,各个手握长枪,将这地牢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胆!长公主殿下在此!”余夜迅速拔刀挡在庄冶儿身前,目光狠戾。
“就算是长公主殿下,也不该违抗圣旨。”
这时,从禁军身后走出一位老者,其狭长双目下的瞳孔看向众人,气定神闲。
“付老,你这是要造反么。”庄冶儿沉着脸,在她走时,庄楚云便已几近昏厥,又怎可能在此时下一道圣旨出来。
付老目光落在宵明身上,继而缓缓捋了捋白须,“老朽可担不起造反二字,殿下可以走,可宵宗主不行。”
“皇城为了这门秘术,是当真要撕破脸了。”
“秘术?”
听到声音,庄冶儿回头看去,随即示意余夜,后者便将刀收起侧身让出一条道来。见此状,江写朝着庄冶儿挪了半步,低声问道:“什么秘术?”
庄冶儿解释道:“从前世人相传,这三生门中有一秘术,可使人长生不死,返老还童。”
“这本是修士间的传闻罢了,毕竟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长生不死,更何况这返老还童。只是这一谣传,却在与月姬一战中得到了证实。当时形势严峻,三生门老祖使出一种功法来,世间无人知晓,只是在场众人皆见证了三生门老祖返老还童的场面。”
“也正因为他使出了这一秘术,功力大幅增长,才得以成功击杀妖女月姬。而此后,世间又继续流传了许久即墨云返老还童的事迹,只是这百年间,他再未出现在众人眼前。”
——难怪。
听后,江写眼前浮现出即墨云的相貌,难怪她总觉得这的身躯与之不符,极为突兀,原来竟是返老还童。若这等秘术如此强大,必定会传授给下任宗主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