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头戴斗笠, 几乎半张脸都挡在阴影之下,身着劲装,从那身形与那隐隐约约的面容来看, 让江写几乎瞬间就认出了对方。
“哟, 我看看, 这儿还有送上门儿来的!”
而此时, 那群山贼也发现了她们, 闻人颜驱车在半道, 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干脆扔了缰绳, 淡漠地注视着那些山贼连同包围马车。
这群山贼人数极多,粗略去算估摸着也有几十号人, 各个修为皆在秋水境左右。若换作寻常商队, 的确难以匹敌。
那为首之人是个八尺壮汉,一只眼被面罩遮挡, 身上面上数不清的疤痕。见江写撩开车帘, 便扛着一柄大刀走上前去, “几位姑娘,是走官道,还是走偏道啊?”
官道和偏道,对于这些亡命之徒来讲都别无二致。如此所言不过是想戏弄她们罢了,看着那包围在两辆马车之间的山贼们,江写扫了一眼,所答非所问:“你们想劫财?还是夺命?”
这声音, 那头戴斗笠之人听得这音色,莫名涌上一阵熟悉感, 连同心脏都因这份猜疑而剧烈跳动起来。她透过人群想要看看那人是谁,可却被重重包围,无法看清。
那大汉一愣怔,随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众人纷纷大笑。
“我们不光劫财夺命,”那大汉瞧着江写与闻人颜,透过车帘还看到车内坐着另外两名女子,当下舔了舔嘴,“都是些美人坯子!”
“兄弟们!今日有福了!都给我拿下!”
“果真是路途坎坷,危机四伏。”
瞧着那逐渐逼近的山贼,谷筝心惊胆战,握紧了剑,听着那人的咳嗽声,便赶忙安抚道:“容姑娘莫怕,我就算死在这儿,也会让您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她如今秋水境中期的修为,面对这一众山贼可临危不乱,也可全身而退。只是如今护着一人,她也无法保证能够活着出去。
须臾之间,两人持刀挥砍而来,谷筝侧身闪避,一阵风擦着耳边呼啸而过,抬剑便是铿锵两声。她得顾及着马车内的容秋婵,又要面对山贼袭击,难免分身乏术。
“你快带着主子走!这儿有我们扛着!”身侧的护卫一边大喊一边挥砍着进攻。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面对众山贼围剿,须得以一敌三,只是境界相同的情况下,与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对抗,明显是以卵击石了。
“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一贼人挥舞着砍刀,言罢便朝其面门袭来,这一击,足以将头颅劈裂。
就在此时,几道残影划破长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袭来,直至逼近脑后,一股凉意才随着微风叫人察觉。那贼人身形猛然一顿,挥舞在半空中的砍刀未曾落下,便再也动弹不得,倾颓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定睛去看,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游走在山贼之中,所到之处皆为一片死寂。那车帘之后倏地又飞出几道残影,笔直地没入贼人胸膛之中。
不出片刻,山贼便死了大片。马车内,宵明手中捻着一根木枝,叮嘱江写,“这些人皆为亡命之徒,不可放过一人。”
“师尊说得是。”
言罢,江写撩开车帘,踏空而出,同闻人颜与扶摇将那剩余贼人清剿殆尽。
就在江写踏空而出后,宵明独自坐在马车当中,倏地感应到后车帘似乎被人撩了开。她眯起眼,用那仅存的视觉隐隐约约看到那不大不小的窗口处似乎有个人头。
“何人?”
那的的确确是个人,她也并未感应到对方有灵力波动,而看身长,似乎是个孩子。
只是在这是非之地,荒郊野岭,哪儿来的孩子?
那孩子扒在窗口瞧着宵明,不知闻到了什么气味,轻轻动了动鼻子。因宵明观视受限,因而也没看到那孩子眼底冒出的红光与欲望。
“仙女姐姐...你身上好香,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什么?”宵明眉间微蹙。
似乎知道冒犯了宵明,那孩子连忙摆摆手,“就一口,就让我咬一口...我好饿啊...”
宵明似乎明白了,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盒糕点,将要递过去时,却发现那站在窗口的孩子已经离去了。
谷筝手起刀落,砍下最后一贼人头颅,终于是有空余看向江写。当那人容貌映入眼帘之际,她满目不可置信,以至于眼泪蓄满都未曾察觉。
那人稳稳落在身前,畅然一笑,“谷筝,好久不见了。”
那眼泪顷刻间滚落而下,谷筝连忙抓住江写双手,喜极而泣,“真是你吗?江写,你还活着?”
她不停地擦着眼泪,一直以来,江写的死如同一根刺似的深深嵌入心底。她不止一次去想,若能提早察觉到师姐的心思,若能再谨慎多疑一些,江写或许就不会死。
一切皆因她旁观,视若无睹,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可如今江写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有那么一瞬间谷筝都要以为自己是濒死之际的幻觉罢了,可抓着江写的双手却有那样清晰真实。
“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谷筝喜极而泣,口中喃喃自语。江写看着她,也不禁伤感。多年未见,谷筝的变化也叫她吃惊,她从宵明口中知晓了那人脱离门派之事,自那之后便再无人知晓她的去踪。仅仅是这一面,她便察觉到许多。那人曾经的意气风发,少年稚气,全然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片无尽沧桑颓然,再不似从前那般随和无拘。
此时,车内的宵明也撩开车帘走了下来,见状,江写连忙迎了上去。而谷筝看到宵明,激动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师尊...”
宵明轻声嗟叹,伸手将那人扶起。
谷筝擦拭着眼泪,她压抑痛苦了多年,好似那曾经自在无拘的日子只是昙花一现,她逍遥快活了小半生,而这余生光阴都要在痛苦煎熬中度过。
她不敢再待在三生门,因为那地方有卫芷溪,她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地将这一切都埋藏心底,每每看到师姐,便会想起江写的影子,痛苦煎熬,心如刀割。
“谷筝?”
这时,谷筝身后马车车帘从内撩开,一女子试探性探出半个身子,见那山贼皆已气绝,似是松了口气。
“容姑娘,这是我...”谷筝擦干眼泪,可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她想起自己如今已并非三生门弟子,自然无颜道出“师尊师妹”。
“我是谷筝的师妹,江写,”江写不假思索地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师尊,宵明。”
“这二位是我的友人,闻人颜与扶摇。”
言罢,她轻轻拍了拍谷筝的肩膀,“这副样子一点都不像你,都过去了。”
谷筝展露笑颜,尽管笑容仍旧有些牵强,可却不再低沉,“这位是容秋婵,容姑娘。”
“家师如今不便,容姑娘,幸会。”江写朝着容秋婵伸出手。
“幸会。”
这容秋婵看着身子及其孱弱,一张苍白病态的脸,言前举止都有气无力地,看着很是疲倦。江写倏地想起什么,试探性开口问道:“在下唐突,敢问容姑娘此行目的地是何处?”
容秋婵微微一怔,随即笑颜相答:“药王谷。”
“药王谷?”江写难免开怀,迫不及待便道:“容姑娘可知晓药王谷中,有一位刘青瓷前辈?”
容秋婵思索道,“自然知晓,近来也是药王谷丹道大会举行之日,刘长老想必也会出关。”
“只是药王谷终年隐于市,鲜少有外人来访,你们若是想见刘长老,便由我领诸位入谷,也算是报答各位的救命之恩。”
“那便劳烦容姑娘了。”江写拱手言谢。
如此,她们当即跟随着容秋婵的马车前行。江写与谷筝在前方驱车,叙旧中,江写也了解到谷筝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她离开三生门后,便游历在外,去做些行侠仗义之事,以此慰藉心中悔恨。
“原来师尊她...”在听江写所述来龙去脉后,谷筝也不免嗟叹,“世间最好的医者皆在药王谷,师尊定会安然无恙罢。”她这一走便是数年,这数年光阴,对她们仙道之人而言便是弹指挥间。可谷筝却觉得这每个日夜都无比漫长。
再次见到江写与宵明,于她而言已是不敢遐想的奢望。
众人到达药王谷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药王谷位于深山之中,四面环山,入口常年隐于阵法之中,仿佛一片世外桃源。若非有谷中弟子在前领路,江写她们恐怕入谷都需要费上许多力气。
马车停在一处毫不起眼之地,眼前之景与周遭无异。容秋婵将手掌贴于空墙,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那空中便浮现蔓延出阵法纹路来,眼前景象也如同迷雾般扭曲变化。
待她们回过神后,眼前的一切早已变化成他样。此时众人已然入谷,绿草如茵,野花飘香。谷内云雾缭绕,山清水秀,谷中不时传来仙鹤的鸣叫声,更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踏入谷中后,众人便感觉到一股灵气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虽与寻常时无异,可凭她们这些没日没夜修炼之人来讲,几乎当下便确定了。
“这里的灵气为何要比外界充裕如此多?”
宵明竟也感受到一丝暖意,面对江写几人的惊叹,解释道:“此处恐怕是建立在一处灵脉上,才能让此处的灵气超于外界。”
“宵尊主说得不错,”不知为何,容秋婵颇为欣赏敬仰地看着宵明,“方才未能与您交谈,是晚辈失仪了。”
“你认得我?”
“自然,您是历来最年轻的宗主,不过二十出头便踏入离火境,除了那世人厌弃的妖女之外,您是第一人。这些,谷中藏书阁都有记载。”
“......”
不错,曾经的她的确人人称羡,是众人遥不可及的存在。可也只有她知晓,自己的身体究竟糟到了什么地步。
说着,容秋婵站在崖边,由此瞭望,谷中全景皆可映入眼帘,“正如您所言,药王谷谷底便有一处灵脉,以供灵药生长,也便于谷中弟子修炼。”
也难怪药王谷要终年隐于世,也鲜少邀外人造访,其中的关窍就在此处。如此盛宝之地,除了灵气充裕,谷中还有各种珍稀药材,漫山遍野一眼望去,应有尽有。这药王谷就像一个宝库,充满了无尽的财富和未知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