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了不知多久, 江写的思绪渐渐混沌起来,人也跪着蜷缩起来,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 忽而, 那房门推开声终于传了过来。
江写缓慢地抬头看去, 便瞧见宵明站在门前, 她面上露出笑容, 张了张口,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却无法发出声音来。她怕宵明再次离开,便只能伸出手, 抓住那人的裙摆,喉咙间发出呜咽声。
“师...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瞧着江写的模样, 宵明眉间一敛, 她俯下身子,抓住那人冰凉的手掌, 轻叹道:“你何苦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江写硬生生咬破自己舌尖, 忍着寒邪直起身子, 她蹒跚着步子起身,想要走向她。可脚下一软,双膝像不是自己似的,往前倾倒而去,只不过却倒在了那柔软的怀抱里。
江写死死抓着宵明的衣衫,将头埋的极低,双手颤抖, 早已泪流满面,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只要在师尊身侧就好, 你别赶我走......”
说着,江写的话音越来越弱,身子也完全脱力,完全瘫倒在宵明怀里。感受到江写那冰冷的身躯后,宵明神情微动,不由得将臂弯收紧了些,迅速将其抱回屋内。
江写在门外跪了整整七个日夜,没有灵气护体,全然靠着一副身躯在撑着。再加上寒邪侵体,如今更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宵明第一时探查了她体内的情况,经脉因寒邪全然凝固,身子如同冰一般寒冷,情况可以说是刻不容缓。若她今夜再不出来,那江写或许就像胥晏如所说,死在门外了。
她给江写喂了丹药,又渡气理顺了那干涸的经脉。掀开被鲜血染红的裤管,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骇人的双膝,两个膝盖因久跪与寒邪的缘故,变得红肿开裂,翻出血肉。鲜血也随着寒邪凝固不再流淌,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宵明指尖微颤,一瞬过后又恢复常态,拿出一瓶疗伤药,轻轻洒在那伤口上。
江写秋水境的修为,这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只是看上去有些吓人罢了。在宵明为其上了药后,便开始缓缓修复愈合。
尽管如此,江写依旧在昏迷当中。她对这寒邪最为了解,无数个日夜饱受折磨。正因如此,她在看到江写如今的模样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毕竟江写染上寒邪也是因她所起,如此不要命地跪在门外,也是因她。
宵明看着那床榻上昏睡之人,面露复杂之情。她不明白,为何一个如此惜命爱命之人,会如此对待自己,难道就是为了“情“一字?还是说她江写就笃定了她不会心狠至此,见死不救?
当真是胡闹。
这么一顿折腾,宵明也乏了,江写在屋外跪了七日,她这七日未曾合眼歇息。宵明靠在窗旁藤椅上,透过窗檐,看着那挂在天边的明月,片刻后,又阖上双眸小憩。虽说到她如今的境界,长久不合眼歇息,也不会有倦意。可不知怎的,今日却异常乏累。
·
江写昏迷了三日,这三日宵明每日都为她温养经脉,伤势也好了一些,双膝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完全愈合了。
胥晏如一如往常地来找她下棋,不过近来宵明却对此兴致缺缺,她与胥晏如坐在书房靠着窗边的塌子上,中间摆放着棋盘。
“师妹,到你了。”
宵明手里捏着黑子,却迟迟未曾落下。这场面出现在宵明身上可着实难见,胥晏如提醒了一句,目光却落在棋盘上,显然已成定局。
过了半晌,宵明将棋子放回棋奁中,淡淡道:“我输了。”
“输了不要紧,再下一盘便可。”胥晏如将那棋盘上的棋子收好,抬眼瞧了瞧宵明,不经意道:“说到底,你还是没让她死在门外。若那日她再多跪上半日,她这经脉气海,恐怕是神仙来了都回天乏力。”
棋局重来,宵明微微动了动双唇,在那空旷的棋盘上落下一子:“师姐是在怪我出去太晚了。”
胥晏如不置可否:“她毕竟是我三生门年轻一辈的翘楚,若真就跪死在师尊门外,未免也太过可惜。更何况传出去对三生门,对你,都不好。”
说着,她话锋一转,不经意地看了宵明一眼:“不过她究竟做了什么事,叫你这样的人都如此狠心?”
宵明没言语,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默默在棋盘上放下棋子。
见她不想说,胥晏如也没再询问:“好吧,我不问了。”
“不过,你也真是不惜才。若这丫头到我门下,我定要将她供起来好好疼爱才是。”
“师姐好像很中意江写。”
说到此处,宵明抬了抬眼眸,胥晏如话语中对江写的喜爱难掩,叫她都轻易看出来了。
胥晏如也没否认,耸了耸肩:“我座下弟子不多,又各个不成气候,整日与我作对。”说着,她似是想到什么,用指尖点了点桌角,冲着宵明说:“你若实在不愿见她,不如让她来我座下如何?师门不改,我来教她,如何?”
本以为她还如往常那般说着玩笑话,可这次胥晏如的态度却大不相同。宵明思绪顿了顿,目光偏到一旁,还未等说些什么,便听到屋外倏地响起东西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江写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扶着墙沿,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地往书房走来。她面色苍白,心中泛起阵阵酸楚,不自主涌出两行清泪,几近哀求地说着:“师尊...我哪儿也不去......”
“唔。”胥晏如轻掩住口,发觉自己搞出事来了。她看向宵明,却见那人下一瞬便起身,紧蹙着眉走了过去。
“胡闹!”
宵明冷着脸,走到江写面前看着她,眸中涌动着怒色:“回去躺着。”
江写张了张口,可对上宵明那漠然的眼神,不由得颤了颤,她紧咬着唇,趑趄着转身离开。
瞧着宵明的反应,胥晏如心中暗道不妙,边起身边轻咳一声:“突然记起还有些事未处理,这盘棋留到下次,我先走了...”
胥晏如溜走之后,宵明看着那坐着的江写,脸上写满了倔强,见她走过去,还将头轻轻别开,故意不去看她。
“躺下。”
“......”
她没反应,宵明语调不禁冷了几分:“江写,你有本事了,师尊的话也不听?”
“你都不要我了,还要我乖乖听话,去做胥师姑的弟子?”
江写忍着泪,不让它从眼眶里滑落出来,可在看到宵明的时候,还是不争气地泪如连珠,声音也哽咽起来,“师尊,你当真如此厌恶我?连看都不愿看?就这般迫不及待赶我走吗?”
她情绪过于激动,说完之后便猛地咳嗽起来。看着那附身蜷缩成一团的人,瘦弱突显出的脊骨止不住地抖动着。宵明神色微动,抬手探去,却只是曲了曲手指,握紧,作罢了。
她心中轻叹,似是妥协一般地放轻了语调:“我从未说过。”
江写咳得头昏脑涨,双目布满血丝,听到宵明的声音,还是下意识抬眼看去。
“我从未说过,要赶你走。”宵明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江写的眼神也由漠然转为无奈。
“当真?”江写有些不敢相信,她怕这只是宵明的缓兵之计,待她真正养好伤后,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抛开,“那胥师姑说...”
“我并未答允,不作数。”
说着,宵明俯瞰着那仍旧坐着的江写,“躺下吧,我虽救你,却也不是次次都会如此。下次若再以此要挟,你便是死在门外,我也绝不会再管你。”
“是,弟子不会再这样做了。”江写哭得快,笑得也快。虽然宵明最后这话听着有些冷漠无情,可心里明白得很,她这是在说气话。
不过这样的事,她也不想再做第二次了。若非迫不得已,她也绝不会以此来威胁宵明。那时她心里一直有个预感,若真的就这样离去,与宵明的关系,只会更加疏远恶化。
她不想这样。
见江写立刻乖乖躺好,盖上被褥。宵明的神情有所缓和,可与江写共处一室,仍让她有些不大自在。便转身打算去庭院里坐坐。
不过宵明刚转身,就被揪住了袖口,她回身看去,便瞧见江写注视着自己,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也有几分期待的意味在里头。
“那日冲撞了师尊,绝非故意之举,师尊可还生气?可原谅我了?”
“......”
“先歇息吧。”
宵明看了她半晌,默默提了提手腕,接着转身离开。
她一向认为,无论何样的事情,都有办法去处理。而再坏的事,总归是发生了,无法去改变,那唯一做的就是解决问题。
可这次,她好像找不到任何办法去解决。
她大可狠下心来,真的再也不见江写,又或是将她扔去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宵明承认,她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不舍的,那样做也太狠心。
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宵明都能狠下心来。可当看到江写饱受寒毒折磨,将自己弄成那副模样时,她内心有那么一瞬的动摇,也不禁问自己,是否要做到如此地步。
只是面对那日情形,她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也说不出“原谅”二字。
可事已至此。
所以,宵明算是妥协了。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