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晏如握着酒壶醒来时, 已不知过了多久,她眯着眼睛环顾四周,正厅内只剩她一人。
“竟然又喝多了...我这身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她嘴里嘀咕着, 正要起身, 却发觉袖口沉甸甸的, 顺着看去, 这才瞧见那趴在她身侧椅凳上的幼童, 阖着双眸呼吸平稳, 显然是睡着了。
胥晏如思绪微微一滞,随即起身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头脑还有些发沉,踉跄了一下, 这才平缓着步子往屋外走去。
她一手抱着周容,一手揉着眉心, 神情苦涩, “臭丫头,也不知道回去睡, 风吹着病了还不是我照顾你?”
许是听到这人口中的抱怨, 下了台阶后, 那怀里的小孩儿忽而动了动,嘟囔着往怀里缩了缩。
迎着微风,胥晏如打了个哈欠,似乎没听清那孩子的咕哝,又侧耳细听,“嘟囔什么呢...醒了就别装睡,臭小鬼。”
“爹爹...娘亲……”
“……”
夜空下, 那一轮明月藏在参差乌云中,不知何时, 那乌云间荡下一片片晶莹雪花,零零散散地坠落下来,逐渐交织成朦胧雪雾。寒风凛冽,将那枝桠都刮得簌簌作响。
“...止信这臭小子,回来定打得他满头是包。”
胥晏如不禁缩紧了手臂,将那熟睡的孩子遮挡在臂弯里,朝着长樂峰踱步而去。
翌日,雪后初晴,三生门上下被积雪覆盖,阳光洒落而下,闪烁着耀目光芒。那丹桂树上也落上一层酥雪,在那寒风中偶时簌簌坠落。凛冽寒风带来刺骨寒意,陈晃与张子辰二人站在庭院里,等着来给宵明请安。
二人已在此等候多时,陈晃摸着后脑瞧了瞧四周,疑惑道:“师姐与师妹们怎的这个时辰了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门庭处便出现个身影缓步而来。
“师姐!”
陈晃忙迎了上去,不过随后便注意到这人只身孤影。平日里卫芷溪与谷筝总是一同现身,还未等询问谷筝,恰逢此时,身后房门传来声响,众弟子忙回身拱手作揖。
“弟子给师尊请安!”
“起来吧。”
她视线扫了一周,并未看到那终日准时出现在此的身影,微微一顿,只叫自己别再去想了,道:“谷筝呢?”
闻言,卫芷溪回道:“师妹昨夜回去便去闭关了。”
“很好,”宵明神情颇为欣慰,“如此说来,芷溪你也快步入秋水大乘期了。”
此话一出,不免叫人吃惊,张子辰惊呼一声。
“师姐要进入大乘期了?”
卫芷溪莞尔一笑,“弟子只是凑巧所致…”
“我如今也才秋水境初期罢了,没想到师姐进步如此之快……”陈晃倒是有些患得患失,毕竟天赋所较,他大不如卫芷溪,这二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宵明瞧着三人,从戒指中拿出几瓶丹药来,“这段时日,修炼上,为师帮不得你们什么,这丹药你们拿去稳固境界。多得那瓶,芷溪你带给谷筝,这权当是新年礼了。”
“多谢师尊!”
“谢师尊赏赐!”
陈晃张子辰二人面露喜色,接过那丹药便拱手施礼。
“无事的话,便退下吧。”
“这丹药...师尊不给江师妹吗?”
宵明话音刚落,卫芷溪略带困惑的声音便传来。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丹药没有江写的份。
宵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回避了,淡淡道:“为师只有这四瓶,待会儿寻他物再给江写。”
卫芷溪眸光深沉,随着陈晃和张子辰二人出瞭望鹤峰。路上那二人便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查看其中丹药。
“是固灵丹,师尊不愧是师尊!”
这固灵丹去商会购买,一颗也要百枚银币,而这瓶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几十颗。难免叫这二人激动喜悦。
“也不知师尊会给江师妹何物,真叫人好奇。”
张子辰对这瓶固灵丹显然异常满意,跟宝贝似的捧好,无所谓道:“江师妹同师尊如此亲近,想必也是不亚于这固灵丹之物。”
卫芷溪拔开自己手里两瓶,里面装的同样是固灵丹。她神色晦暗,将那丹药扔进储物袋中。
待三人离去后,宵明并未转身回房,而是迎着日光,瞧向那落了满枝头酥雪,金荧交错的丹桂树。片刻后,她踱步走下台阶,下意识便道:“江写,同我把来年的桂花酿...”
说罢,才猛地意识到昨日种种,她将那伸向石案的指尖收握回身前。倏地一阵风夹杂着冰雪袭来,将那枝叶都刮得沙沙作响,她收回视线,转身走上台阶。
——风有些冷,还是改日再言罢。
那日逃回三生门后,江写便再不曾踏入望鹤峰一步。一连数日在山下,或许只有这热闹非凡,灯火阑珊的场面,才能叫她不会觉得孤单。
她终究还是真的怕了、痛了,也是因那晚在门庭假山后柳青云所言。
他说,宵明若再与她亲近,恐怕也会因此跟那煞线牵连上。这双重打击下,将她满腔热血击得粉碎,再难愈合。
宵明终日待在望鹤峰,只要不去那,在这三生门中便是难见其一面。
如此,便好。
多日后,江写回了洞府,刚踏入庭院,一个身穿赤色长裙的女孩便蹦跳着朝江写跑来,瞧着这陌生女孩,江写登时进入防备状态,可不知为何,这人却给她种莫名的熟悉感。
“江写!”
这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稍显凌乱,可容貌却生得异常标致,脸颊两侧一对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煞是好看。还是听这声音耳熟,江写才反应过来。
“鴖鸟?”
“是我呀!我化型了!”鴖鸟神情激动喜悦,随即双手握拳,朝着空气恶狠狠揍了几下,“那黑乌鸦女人何时出来?这次该换我打的她满地找毛了!”
“……”
瞧着那一张可爱幼态脸上露出如此表情,江写开始好奇自己闭关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叫一向温和的鴖鸟对闻人颜如此愤恨。
如此说来,她也许久未曾注意过龙魂鼎中的情况了。它一直在戒指中静静躺着,未曾有半分动静,如今神识探进去,也并无任何反应。
想来还是不到时候。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怎么才回来,我在这洞府里都快发霉了!”
听着那人跟自己抱怨,江写只能满带歉意地承受了,旋即又问:“你既然已化型,大可来找我。”
“不行!”一听这话,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护在身前,满脸防备严肃:“黑乌鸦说了,化型妖兽是香饽饽,容易被人夺舍,叫我化型了也别乱跑。否则会被人当作炉鼎的!”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江写扯了扯唇角,虽然这话说的没错,可一个化型后的妖兽,境界怎么也来到了离火境,就算是三生门,也没几个人能对鴖鸟有威胁。
“我如今是半步离火境,还得多需谨慎注意些才行!”只听这小丫头一脸严肃认真地说着。
这观点江写倒很是赞同,化型后的妖兽可遇不可求,全身都是宝贝。而鴖鸟这种随处可见的妖兽,想要踏入修行之路都实属不易,更别提化型一说。恐怕这世间,只有这一只鴖鸟能修炼至此了。
如此说来,江写倒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不如为自己想个名字可好?既化为人形,总要有个称谓才方便。”
鴖鸟眨了眨眼,接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双手环在身前,抗拒地别开头,鼓着脸颊:“才不要!难听死了!”
说白了这鴖鸟也还是小孩儿心性,一目了然的好懂。江写忍着笑意,询问道:“怎还没取名就嫌难听了?莫不是有人给你取好了名字?”
一语被戳穿心思,鴖鸟眼露惊慌,忙摆手,“才没有呢!”
“说说呗,闻人颜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
面对江写的询问,鴖鸟一张小脸都憋红了,扣着手指,踌躇扭捏了半晌,这才嘀咕道:“...扶摇。”
“扶摇?”
这名字出乎意料的正常,扶摇直上,这寓意对鴖鸟来说也充满了祝福与期许。江写心中不免困惑,为何鴖鸟会如此抗拒。
“你看吧!我就说非常难听!”鴖鸟跺了跺脚,随即轻哼一声,别过身去。
“这名字很适合你,也很好听,你为何不喜欢呢?”
一听她如此说,鴖鸟又回过神来,眼底难掩喜色地追问:“真的好听吗?”
瞧她如此别扭,江写大约也能猜测到了,心道不过真还是孩童。将这喜爱却不肯说的傲娇扭捏体现得淋漓尽致,也着实是难搞。
“真的啊,很适合你,以后我便唤你扶摇可好?”
鴖鸟扭捏了半晌,似乎怕被江写瞧出心中喜悦,还插着腰哼哼着:“看来这黑乌鸦没骗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叫扶摇好了!”
同她说着话的功夫,江写随意靠着那广寒树坐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瓶酒来。
那小丫头也静了下来,似是察觉出她的不对,便担忧道:“你怎了?感觉要哭似的。”
江写苦苦一笑,不承想自己如今的模样,是连这心智不过孩童的鴖鸟都看出来了。
“我哪有要哭?”
“还说没哭,你瞧,眼泪都流下来了。”扶摇嘴里嘟囔着,总也是不知她出了何事,身体又完完整整,终日有吃有喝,幸福极了,为何要哭?
“我给你擦擦。”说着,她捡起地上一片叶子就往江写脸上糊蹭去,结果反倒贴了一脸,把那人气得露出笑容,连连摇头。
“好了,我无碍,睡一觉便好了。”她尽量叫自己振作起来,总不能叫扶摇来担忧,便起身拍了拍她的头,准备进洞府修炼。
……
天色渐暗,夜幕低垂,三生门上下万籁俱寂,那一轮冷月悬挂在夜空中异常明亮,残星数点。
洞府内,江写最终睁开了双眸,许久叹息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扶摇已睡下,江写踏空而行,一路到了山下。
找了间酒楼坐下,江写便靠着窗檐,望着那明月开始饮酒。生前她总觉得,这借酒消愁之事都是窝囊人才会做的事,对此嗤之以鼻。
可如今,好像只有让自己思绪麻痹,才能不去想这种种,才能不去想宵明。
喝了一壶酒,江写踱步走在街上,直到周遭行人散尽,这才回了三生门。
这一壶酒,不足以叫她失了神志,只是眼前有些恍惚罢了。再回到宗门时,大约已过了子时,不过她此时不大想回洞府,便打算去内门的万竹峰走走。
夜深人静,此时内门也空无一人,都已入睡了。这竹峰是平日里内门弟子闲逛,修身养性之处,江写进入此处,倒是也觉得心静了不少。
这万竹峰中还有一处瀑布,大多是一些心不静,道心不稳之人历练之处。江写顺着那声如雷鸣处走去,穿过层层绿竹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水帘如悬挂明月之上的瀑布,倾泻而下,气势恢宏。
只不过此时那瀑布下背身站着一人,衣衫早已被水打湿,只一眼,她心跳便漏了一拍,紧接着,便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谁?!”
那人听到动静,顷刻间消失在原地。当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时,江写不曾犹豫的便要逃离。
只不过她刚转身,便被那人挡在身前。她身上衣衫已干,在看到江写的瞬间,皱着的眉头一下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