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少日, 江写一直在洞府里和扶摇炼制丹药,直到有一日,张子辰突然来她洞府外。
“师妹!”
江写心中一惊, 本在清点着这些日所炼制的丹药, 听到这人焦急万般的声音, 放下便走出洞府。
“师兄, 发生何事了?”
“宗门外遣调查黄家村一事, 风栩宗的人在万枯林外围发现了穿着三生门服饰的尸首...”张子辰神情严肃认真, 眼底划过一丝哀伤,沉吟了半晌后才道:“周师兄他...师尊如今在闭关,师姐叫我来喊你过去一同善后此事。”
“周师兄?”江写眼前率先浮现的是那羊角辫小孩儿的面容, 虽谈不上多么亲近,但听到此讯息, 也难免叫她心沉了沉。
跟着张子辰一路来到山门处, 不远处她便瞧见门口有个白布罩着的架子,那白色绢布下隐隐约约映照出人形轮廓。
江写落在地上, 接着白布被人撩开, 那是个年轻男子, 依稀能看得出此人生前相貌俊秀,只不过此时面如枯槁,毫无血色,双颊凹陷,显得怪异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免朝着身侧的卫芷溪询问道。
那人神情也有几分严肃,叹了口气,“被妖物袭击, 血都被吸干了。周师弟的遗体是风栩宗的人在万枯林外围发现的。”
“吸干了?”江写瞳孔紧缩,很是诧然。
“你瞧。”卫芷溪指了指白布下露出的手腕, 上面赫然两排牙印,伤口泛着青色,周遭都腐烂了。
“以周师弟的境界修为,竟然也...”
说到此处,她便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了。
周止信境界在秋水境中期上下,而这一行人修为最低也在巽木境圆满,虽然谈不上多么优越,若只是前往个小村落巡查,绝对是足够的。
可如今周止信的遗体被发现,可想而知其余人恐怕也凶多吉少。这黄家村之事,绝非简单。
她心中惋惜,转而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袭湛蓝色长裙,容貌清丽脱俗,不施粉黛,却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鹭然?”
“你才看到我。”白鹭然莞尔一笑。
见她出现在此,方才又听卫芷溪所言,她恍然大悟,“是你发现了周师兄遗体?”
白鹭然抓着剑鞘,双手环在身前,瞧着那遗体沉着眸子颔首道:“我本是去万枯林寻找灵药,结果却在外围山洞里发现了这遗体。据我猜测,他应当是从什么地方逃了出来,但精血与脑髓被吸干,已是回天乏术,只能在那山洞里等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听“脑髓”二字,江写俯下身子,发觉那遗体后脑上,有个拇指大小的黑洞,周围还有液体凝固痕迹。只看了一眼,她便心生不适。
“我想,不管是何物,也跟这黄家村脱不了干系。”白鹭然淡淡道。
过了一会儿,倏地一抹身影飞掠而来。那人来得匆忙,几乎是稳定了身形,众人才看清。
是胥晏如。
躺在地上的周止信,正是她的弟子。
见她出现,周围人几乎是默契般的都沉默下来。
胥晏如站在其身侧,低垂着眼眸,眼底看不清悲喜,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晦暗。只是那双手却紧紧攥着,指节都泛起白色来。
身周站了很多弟子,此时寂静一片,无人敢多言,都默默注视着胥晏如,不敢上前打扰。
不多时,那人俯下身子,将那白布遮盖住尸身面容,接着背身侧让开,嗓音如同那枯枝落叶般寂寥,低沉沙哑。
“抬走吧…”
一行人抬走尸身后不久,胥晏如才缓缓开口:“江写,同我回长樂峰一趟。芷溪,好生答谢风栩宗的小友。”
江写微微颔首,“是,师叔。”
白鹭然朝着卫芷溪轻轻一笑,“风栩宗与三生门世交,卫师姐无需费心,既然将尸身送到,鹭然也该告辞了...”
卫芷溪拱手施礼,“再次谢过白师妹。”
跟在胥晏如身后,一路来到长樂峰,说来,江写还是第一次踏足此处。只是不承想会是如此情形,二人刚进入长樂峰,江写老远便瞧见一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孩手里拿着糖人嬉笑着跑了过来。
“师祖!你瞧!白师姐给我糖人吃!”
胥晏如扯了扯唇角,扬起个笑容来,目光只是在周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挪移开,“容儿乖,到别处吃糖人去。”
“江师叔,你是来找容儿玩的吗?”周容又看到江写,登时喜笑颜开。
江写听出那人一其中有些许抑制的颤抖,看着周容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师叔下次来找容儿玩。”
说完,她见胥晏如径直离去,便跟了上去。
到了寝宫里,胥晏如不知去了何处,江写便在那庭院里等候。大约过了半刻钟,胥晏如手里捧着个黑匣子回来了。
只是不过片刻,往日那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之人,如今围绕在身周的只有悲伤寂寥,毫无神采。她眼眶有些泛红,想来定是因悲伤落泪了。
“这些是止信儿时心爱之物,都拿走吧…”
将那一盒东西接过,里面沉甸甸的,江写捧着那一盒遗物,垂下眼眸,半晌,只能道出一句:“师叔,节哀顺变。”
“去吧...”
从长樂峰出来后,江写便去帮衬着将周止信进行安葬。
到了下葬那日,江写把那一盒遗物放进周止信的棺椁里。下葬时,胥晏如并未到场,许多怕见了伤心。
在这样的场合里,江写首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宵明。她不敢想若有朝一日躺在这棺椁里的人是她自己,或是宵明,那时该如何是好。
她没办法想象,有朝一日宵明不在这世上。恐怕是万箭穿心的痛苦与窒息,都难以形容,只是去假设,都痛苦难忍。
这世间艰险,唯有变强,才能守护想要的一切。
再回洞府已是三日后了。这十几日在洞府内炼丹,叫她脚边摆了不少瓷瓶瓦罐的,本来是无下脚处了。这三日后再回来,发觉空了一半。
那穿着红裙的小丫头躺在床榻上,俨然是一副满足吃饱的模样。
这些都是些低阶丹药,也就是给扶摇当糖豆吃东西,到她这个境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其中也不乏一些她试着炼制比较高阶的丹药,总之太多了。
这时,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庄冶儿的身影,卖给聚宝阁的话,可能拿不了多少银币,但苍蝇腿也是腿。
况且庄冶儿送了她卷轴后,她还未亲自登门致谢。思来想去,江写打算下山一趟。
来到南城后,江写径直朝着聚宝阁而去,这中街上一如既往,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到了聚宝阁门口,还未等开口,那门前其中一个侍卫见了她便附身恭敬道:“江小姐可是来找庄楼主?”
江写定睛一看,发现这侍卫正是那日到三生门送礼那人。
“嗯,我找庄楼主有些事。”
侍卫道:“楼主说过,江小姐来无需通报,您直接上顶层即可。”
“多谢。”
进了聚宝阁,江写心里倒是有些后悔来了,毕竟这体现出的不一般待遇,没叫她欣喜,反而觉得惶恐。
庄冶儿的态度和自己在这聚宝阁里的特殊优待,原本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以至于踏上这顶层时,江写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你可算来了。”
刚上顶层,那人婉转动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江写拱手施礼,“庄楼主...”
庄冶儿手中依旧拿着烟袋,见江写这疏离的模样,挑起眉梢,不紧不慢道:“怎收了我的礼,倒如此见外了?”
“楼主多虑了,江写此次前来,便是为了答谢。近些日年关将至,耽搁了些时日,还请楼主见谅。”她语调平稳和缓,张弛有度。
庄冶儿眉头轻轻一跳,吐出一口薄雾,“一口一个楼主,明明前些日还如此亲昵地喊我'庄儿姐'呢。”
说着,她冷哼一声:“莫不是你那师尊叫你离我远些?”
江写只能拱手,只不过那话术还未说出口,便被庄冶儿一早预料,听都不想听地挥挥手。
“罢了,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那人仰靠在春椅上,眼皮都不再抬起,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烟袋。
江写心中无奈,还是从储物戒里摸出几瓶丹药来,“我这儿有几瓶丹药...”
闻言,庄冶儿眼底一闪而过的诧然,“你能炼丹?”
她矢口否认,“他人所赠,都是低阶丹药。”
那一双美目在江写身上流转,随即拨开塞子,一股还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登时弥漫而出。
“只是些疗伤药嘛...一百银币,你若卖,我便收了。”
“那我这儿还有些。”江写没想到这东西都能一百银币,顿时体会到为何炼丹师会是香饽饽了。
接着,她又陆陆续续拿出来十几个白瓷瓶来,无一例外都是疗伤药。
庄冶儿也是没料到江写一次性拿出这么多来,微微一怔,便双手环在身前,轻笑道:“照理说收购丹药在低层即可,更别提是你这随处可见的疗伤药。你倒好……”
被她这么一说,江写也多少觉得不太好意思,“这不是顺便吗...”
“罢了,这些我只能给你这么多。”说着,那人扔出个储物袋。
江写接住,用神志探进去,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两三千银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