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我!”那男孩听到脚步声, 抬头看到江写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是却不敢哭得太大声。
江写面无表情,摆出一副冷漠的姿态来, “你们为何要欺辱那痴儿?只因他相貌丑陋?”
男孩边哭边擦着眼泪, 抽泣着说道:“是他要我们这么玩的...”
她猛地想起方才那痴儿所说的话, 眉头一敛, 摇头道:“那你们也不该如此。”
“我错了...”
男孩泪眼汪汪, 江写见他认错, 目光便落在那蹭破了皮的膝盖上,鲜血淋漓的,显然摔得不轻。
她俯下身子, 在其膝盖上洒了些伤药,霎时伤口便开始愈合。这伤药本是给修士所用, 用到凡人身上便更为见效, 只不过也是仅限于这皮肉之伤罢了。
见此状,男孩惊诧地停止了哭泣, 见江写指了指手, 又把手心伸了过去。
“姐姐, 你也是仙师吗?”
男孩眼睛亮闪闪的,先前对江写的恐惧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崇拜。
江写注意到他口中的“也”一字,便问道:“你还有见过其他仙师?”
男孩点点头,“前些日我见过,是一群穿着蓝色锦衣的仙师,其中一人还给我糖吃呢。”
“那你可知那些人去了哪儿吗?”
听江写这么问, 男孩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沉默下来, 摇了摇头。
“他们进了万枯林?”
“……”
男孩还是闭口不言。
看这模样,江写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的伤处理好了,快回家吧。”
“我不回去...我娘会打我的。”这时男孩嘟囔道。
“她不让我这时候出来玩,还让我离那傻子远点……”男孩抠着手指,低沉道:“让我娘知道了,她会把我屁股揍开花的。”
江写看了看四周,有好几户人家,不过此时只有男孩在墙脚蹲着,看不到其他人影。
“你欺辱那痴儿,被你娘揍一顿也是应该的。”
“才不是呢!”男孩哼了一声,反驳道:“是村子里有规矩,过了申时就不能出门了。而且我娘说那傻子是他爹跟妹妹生下来的杂种,被人欺辱是应该的。”
“什么?”
江写微微一怔,如此,这村子里几乎没见到人影,便能解释了。这黄家村已在此处坐落了百余年,整座村子都是黄姓人士。那孩子天生痴傻,原来竟有这一层原因在其中。
男孩点了点头,随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悄声道:“我偷偷告诉你,酉时一过,就会有吃人的妖怪出来!所以村子里才会有人去找仙师!”
“他们没有去万枯林,仙师姐姐,你快离开这儿吧……”
“吱啦——”
“臭小子!又偷跑出去玩!”
话音刚落,倏地,身侧院门被人从内推开,伴随着妇女骂骂咧咧的声音,男孩吓得身子一抖。
那妇女开门便看到蹲在墙角的男孩和江写,顿时脸色一黑,警惕防备地看着江写,二话不说拽着男孩的耳朵就往院里走。
“叫你别出门,别跟这些生人说话!不听!看我不打死你!”
男孩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登时飙了出来,口中不停求饶认错。不过等这母子俩关门进院子里,仍旧是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挨揍和哭嚎声。
江写拍了拍衣摆,心里琢磨着方才男孩所说的话。听他所言,果然周止信一行人失踪,跟这黄家村脱不了干系。
走在回族长居所的路上,江写用神识朝着戒指中的扶摇喊了一声,
“怎么样,可有感觉到不对劲?”
“暂时没有...”那声音慵懒,还略带沙哑,想必是刚睡醒无疑了。江写心中无奈,原本带上她就是为了在自己注意不到的时候可以多一重警惕,可如今看来,这丫头只顾着睡大觉,根本靠不住。
不过转而她又想到了什么,眉间蹙了蹙。既然扶摇能安心睡大觉,就说明这村落里并无明显妖气。要知道妖之间的感应可远远超于人类对其的探知,一丝细微的妖力波动,在同类面前都应该是极为显眼醒目的。
可若这黄家村真有妖物,以扶摇的境界还无法察觉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妖物境界在扶摇之上。
江写沉吟了片刻,这黄家村之事,在原书中并未出现过。因而她也不能靠着原书优势知晓其中内幕,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自保。
进了院子,空无一人,村长和那痴儿也不知去了何处。江写未曾停留,径直回了房。
推开门,卫芷溪和黄安令各自坐在两张相距甚远的木椅上z一人在打坐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人则是趴在案上,手里拿着狼毫正在画符。
叫她没想到的是,胥晏如也在这房内,此时正坐在黄安令身侧,指尖时不时点着案面,神情严肃。
“云鹤就是这么教你画符?这定神符鬼画符似的不成样子,还不如我那徒孙画的像样。”
再瞧那案面上,已经叠了数张黄符,可一眼扫去,全是些未画完,不能用的残次品。
被胥晏如如此说教,黄安令那本就不稳的行笔,一下更歪七扭八了起来。画符,最重要的便是行云流水,落笔提笔,一气呵成,不能有分毫犹豫迟疑,此番最考验绘符者功力。
瞧着那张符,黄安令便更觉得如同胥晏如口中所说的“鬼画符”登时有些气恼地将那手中狼毫一撇,坐在哪儿生闷气去了。
相较于胥晏如,云鹤在符咒上的造诣便是蜻蜓点水,也就是按照那一本咒法来绘制罢了。黄安令本想趁此机会向师叔学习一番,结果不承想这一道最为基础的定神咒都过不了关。
倏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出现,朝着那狼毫探去。黄安令抬眸看去,发现是江写,方才她心思全在绘符上,根本没注意到江写已经回来了。
“我也试试。”她拿起一张黄纸,接着照猫画虎似的画了张定神咒出来。
“你画得很好诶,江师姐。”黄安令瞧着她那张定神咒,下意识夸赞一声。
“是吗?”她拿起那符咒对着光照了照。
——好像还算可以...
江写没画过符咒,从前宵明也不曾教过她,如此说来还是头一回。宵明更注重剑法和咒术修炼,对画符这些并不刻意培养。
见状,胥晏如叹了口气,“半斤八两...”
她作为师姐,自然知晓宵明的作风。这人从来也都是不沾黄纸之人,因天资出众,年少时便会了多数人不能掌握的隔空绘符。便是以天为纸,指为笔,以此来代替黄纸符咒,只有离火境修士才能掌握运用之术。
这对自幼便被师尊灌输符咒之术,便是要以黄纸绘制而成方可称之为“符箓”二字的胥晏如来说,那隔着空气胡乱一通画,根本不该称之为符术。哪怕是后来突破至离火境界,也仍旧选择黄纸绘符。
“人们总认为这符道之术是花拳绣腿,比不得传统道修剑修,”胥晏如缓缓说道:“事实是符道之术易学难精,需要大量时日去钻研,甚至一辈子投身其中,也难保有真正领悟之日。”
江写不免好奇,“那这符道之术,师叔修得几成了?”她只知晓这三生门,乃至八大门之中,胥晏如的符道之术绝对是数一数二。只是对于这符道之术的上限,却是一无所知。
询问长辈这些话,自然有些逾矩了,不过胥晏如本就不是严苛的性子,便也回了这几人的好奇,“我如今也不过是掌握六成罢了。”
“这八大门之中,师叔可是最强?”黄安令又询问道。
胥晏如瞧了黄安令一眼,随即端起架子来,“倒也不用如此张扬,除了那些老妖怪们,这八大门之中,唯有一个沈知初能与我不分伯仲。”
见她们问什么都没完没了的,胥晏如拍了下手,将这话题掠过,随即看向不远处的卫芷溪:“芷溪,你来画一张看看。”
正打坐的卫芷溪听到声音,睁开双眸,淡淡扫了一眼后,起身走来。
她拿过江写手里的狼毫,毫不犹豫地在那黄纸上落笔,笔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嗯,芷溪这张定神符绘得不错,可以称得上中品了。”
闻言,黄安令又不死心地问道:“师叔,我那张算几品?”
胥晏如瞧了她一眼,有些为难,“勉强算得上下品,你们这三脚猫功夫,切记勿要依赖符纸,还是持好剑自保为上。”
说着,她神色逐渐晦暗无光,垂下了眼帘。长樂峰的弟子,便是随着她一同修符道,待周止信出事后,胥晏如心里便一直在自责内疚。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在符道上的执着严苛,才叫周止信懈怠了剑咒之术。
“不过说来,宵明应当不会教你们符道之术,你怎会画得这样出彩?”
“……”卫芷溪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父亲曾是符修,儿时常画这定神符。”
胥晏如点头,“想必你父亲一定是在符道上颇有造诣之人。这定神符虽称不上强大符咒,但却是符道中人绘制符咒必经之源。”
说着,她看向黄安令,“你若想将这符道之术习好,就先将这定神符绘上万张。”
“万张?”黄安令惊叹一声,显然是被这话吓到了。
“绘上万张过后,便会发现,自己绘制其他符咒时也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胥晏如拿起狼毫,在几张黄纸上画下同样的定神符,接着伸出食指来,为其注入灵力。
如此,这张定神符才算成了。
她将这三张符纸分别递给三人,“仙道之路,崎岖坎坷,心魔钻孔而入,邪从心底滋生,善恶一念之间。若他日,你们被邪瘴蛊惑,就将其贴在身前。”
“多谢师叔。”
接过那符纸,卫芷溪未曾言语,而是注视着那定神符,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伤感。
临近傍晚,有人送来了饭菜,不过四人都未打算去食用。这仅有的三间房,四位女子住同一间,沈奇与云鹤各住一间。
好在这屋子算不上拥挤,江写选择一处坐下,便进入了修炼状态。
夜如墨染,半轮冷月掩于云间,乌云渐渐铺满整片夜空,寒风凛冽,将那窗纸刮的沙沙作响。
黄安令年岁最小,尽管身处这陌生之地,仍旧安稳入睡。在另一角落处,卫芷溪仍旧在打坐修炼,只不过此时她面色苍白,双眉紧蹙,神情痛苦,额间布着一层薄密汗珠,双唇偶时颤动。
“...爹.娘……”
———
城郊荒野处,大雪飘零,一眼望去遍地厚雪覆盖,看不到边际。寒风刺骨,将那树上还未落光的树叶刮翻,迎着风雪打了几转,最终落在那雪地上。
女孩从城里归来,两个脸颊冻得泛起了红色,瞧着那树叶落下,便伸手去捡那落枯叶。可在即将要碰到时,忽有脚步声传来,女孩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一只布履出现在面前,只听“喀嚓”一声,那枯叶嵌入雪中,七零八碎。
女孩怔了怔,抬头看向面前之人。只觉着阳光映在雪上刺眼得很,叫她不禁眯了眯眼,可那人背着阳光,一张脸遮在阴影下,叫人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腰间的一枚玉佩异常醒目。
“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小丫头。”
“不会是方才那户人家的吧?”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人,女孩抬头望着这二人,一时忘了反应。
“若真是哪壶人家的孩子,还是清了后患为妙。”
“那人夺了鹤兄之物,你已杀之后快,这丫头,就放她一条生路罢!”
这时,女孩才注意到那二人携带佩剑,那微微拔出的剑身映出寒光,上面却沾染着一丝血迹。
女孩心头猛然一跳,踉跄着起身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她瞧见了远处烟囱腾着雾气朝天上飘去,每日这时,爹娘都会做好饭菜,等着她回家去吃。女孩稍微松了口气,停下奔跑的步伐,朝着那屋子走去。
可当她爬上坡,却发现院门未曾大敞着,院子里,被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倒着二人,一动不动。
“爹.娘...溪儿回来了…你们怎么躺在那里啊?地上凉...”
女孩双唇惨白,缓缓走向二人,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沁染雪地的一片猩红色,那夫妇二人睁大双眼,双手死死抠着积雪,脖颈皮肉翻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死不瞑目。
“爹!娘!!”
———